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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经典散文摘抄

美文阅读网飞星七围观:更新时间:2017-11-24 09:59:14
朱自清经典散文摘抄

  朱自清是我國的優秀文人,那麽朱自清都有哪些好的散文呢?下面是小編分享給大家的朱自清經典散文摘抄,歡迎閱讀。

  
  背影

  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爲了喪事,一半爲了父親賦閑。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质拢乙惨氐奖本┠顣覀儽阃小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爲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裏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貼;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甚麽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于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隻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桔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栅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着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隻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着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幹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别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桔子往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将桔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桔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将桔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裏很輕松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裏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裏,再找不着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回來

  回到北平來,回到原來服務的學校裏,好些老工友見了面用道地的北平話道:“您回來啦!”是的,回來啦。去年剛一勝利,不用說是想回來的。可是這一年來的情形使我回來的心淡了,想象中的北平,物價像潮水一般漲,整個的北平也像在潮水裏晃蕩着。然而我終于回來了。飛機過北平城上時,那棋盤似的房屋,那點綴看的綠樹,那紫禁城,那一片黃琉璃瓦,在晚秋的夕陽裏,真美。在飛機上看北平市,我還是第一次。這一看使我聯帶的想起北平的多少老好處,我忘懷一切,重新愛起北平來了。

  在西南接到北平朋友的信,說生活雖艱難,還不至如傳說之甚,說北平的街上還跟從前差不多的樣子。是的,北平就是糧食貴得兇,别的還差不離兒。因爲隻有糧食貴得兇,所以從上海來的人,簡直松了一大口氣,隻說“便宜呀!便宜呀!”我們從重慶來的,卻沒有這樣胃口。再說雖然隻有糧食貴得兇,然而糧食是人人要吃日日要吃的。這是一個濃重的陰影,罩着北平的将來。但是現在誰都有點兒且顧眼前,将來,管得它呢!糧食以外,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大緻看來不算少;不是必需而帶點兒古色古香的那就更多。舊家具,小玩意兒,在小市裏,地攤上,有得挑選的,價錢合式,有時候并且很賤。這是北平老味道,就是不大有耐心去逛小市和地攤的我,也深深在領略着。從這方面看,北平算得是“有”的都市,西南幾個大城比起來真寒塵相了。再去故宮一看,吓,可了不得!雖然曾遊過多少次,可是從西南回來這是第一次。東西真多,小市和地攤兒自然不在話下。逛故宮簡直使人不想買東西,買來買去,買多買少,算得什麽玩意兒!北平真“有”,真“有”它的!

  北平不但在這方面和從前一樣“有”,并且在整個生活上也差不多和從前一樣閑。本來有電車,又加上了公共汽車,然而大家還是悠悠兒的。電車有時來得很慢,要等得很久。從前似乎不至如此,也許是線路加多,車輛并沒有比例的加多吧?公共汽車也是來得慢,也要等得久。好在大家有的是閑工夫,慢點兒無妨,多等點時候也無妨。可是剛從重慶來的卻有些不耐煩。别瞧現在重慶的公共汽車不漂亮,可是快,上車,賣票,下車都快。也許是無事忙,可是快是真的。就是在排班等着罷,眼看着一輛輛來車片刻間上滿了客開了走,也覺痛快,比望眼欲穿的看不到來車的影子總好受些。重慶的公共汽車有時也擠,可是從來沒有像我那回坐宣武門到前門的公共汽車那樣,一面擠得不堪,一面賣票人還在中途站從容的給争着上車的客人排難解紛。這真閑得可以。

  現在北平幾家大型報都有幾種副刊,中型報也有在拉人辦副刊的。副刊的水準很高,學術氣非常重。各報又都特别注重學校消息,往往專辟一欄登載。前一種現象别處似乎沒有,後一種現象别處雖然有,卻不像這兒的認真——幾乎有聞必錄。北平早就被稱爲“大學城”和“文化城”,這原是舊調重彈,不過似乎彈得更響了。學校消息多,也許還可以認爲有點生意經;也許北平學生多,這麽着報可以多銷些?副刊多卻決不是生意經,因爲有些副刊的有些論文似乎隻有一些大學教授和研究院學生能懂。這種論文原應該出現在專門雜志上,但目前出不起專門雜志,隻好暫時委屈在日報的餘幅上:這在編副刊的人是有理由的。在報館方面,反正可以登載的材料不多,北平的廣告又未必太多,多來它幾個副刊,一面配合着這古城裏看重讀書人的傳統,一面也可以鎮靜鎮靜這多少有點兒晃蕩的北平市,自然也不錯。學校消息多,似乎也有點兒配合着看重讀書人的傳統的意思。研究學術本來要悠閑,這古城裏向來看重的讀書人正是那悠閑的讀書人。我也愛北平的學術空氣。自己也隻是一個悠困的讀書人,并且最近也主編了一個帶學術性的副刊,不過還是覺得這麽多的這麽學術的副刊确是北平特有的閑味兒。

  然而北平究竟有些和從前不一樣了。說它“有”罷,它“有”貴重的古董玩器,據說現在主顧太少了。從前買古董玩器送禮,可以巴結個一官半職的。現在據說懂得愛古董玩器的就太少了。禮還是得送,可是上了句古話,什麽人愛鈔,什麽人都愛鈔了。這一來倒是簡單明了,不過不是老味道了。古董玩器的冷落還不足奇,更使我注意的是中山公園和北海等名勝的地方,也蕭條起來了。我剛回來的時候,天氣還不冷,有一天帶着孩子們去逛北海。大禮拜的,漪瀾堂的茶座上卻隻寥寥的幾個人。聽隔家茶座的夥計在向一位客人說沒有點心賣,他說因爲客人少,不敢預備。這些原是中等經濟的人物常到的地方;他們少來,大概是手頭不寬心頭也不寬了吧。

  中等經濟的人家确乎是緊起來了。一位老住北平的朋友的太太,原來是大家小姐,不會做家裏粗事,隻會做做詩,畫畫畫。這回見了面,瞧着她可真忙。她告訴我,傭人減少了,許多事隻得自己幹;她笑着說現在操練出來了。她幫忙我捆書,既麻利,也還結實;想不到她真操練出來了。這固然也是好事,可是北平到底不和從前一樣了。窮得沒辦法的人似乎也更多了。我太太有一晚九點來鍾帶着兩個孩子走進宣武門裏一個小胡同,剛進口不遠,就聽見一聲:“站住!”向前一看,十步外站着一個人,正在從黑色的上裝裏掏什麽,說時遲,那時快,順着燈光一瞥,掏出來的乃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我太太大聲怪叫,趕緊轉身向胡同口跑,孩子們也跟着怪叫,跟着跑。絆了石頭,母子三個都摔倒;起來回頭一看,那人也轉了身向胡同裏跑。這個人穿得似乎還不寒塵,白白的臉,年輕輕的。想來是剛走這個道兒,要不然,他該在胡同中間等着,等來人近身再喊“站住!”這也許真是到了無可奈何才來走險的。近來報上常見路劫的記載,想來這種新手該不少罷。從前自然也有路劫,可沒有聽說這麽多。北平是不一樣了。

  電車和公共汽車雖然不算快,三輪車卻的确比洋車快得多。這兩種車子的競争是機械和人力的競争,洋車顯然落後。洋車夫隻好更賤賣自己的勞力。有一回雇三輪兒,出價四百元,三輪兒定要五百元。一個洋車夫趕上來說,“我去,我去。”上了車他向我說要不是三輪兒,這麽遠這個價他是不幹的。還有在雇三輪兒的時候常有洋車夫趕上來,若是不理他,他會說,“不是一樣嗎?”可是,就不一樣!三輪車以外,自行車也大大的增加了。騎自行車可以省下一大筆交通費。出錢的人少,出力的人就多了。省下的交通費可以幫補幫補肚子,雖然是小補,到底是小補啊。可是現在北平街上可不是鬧着玩兒的,騎車不但得出力,有時候還得拚命。按說北平的街道夠寬的,可是近來常出事兒。我剛回來的一禮拜,就死傷了五六個人。其中王振華律師就是在自行車上被撞死的。這種交通的混亂情形,美國軍車自然該負最大的責任。但是據報載,交通警察也很怕咱們自己的軍車。警察卻不怕自行車,更不怕洋車和三輪兒。他們對洋車和三輪兒倒是一視同仁,一個不順眼就拳腳一齊來。曾在宣武門裏一個胡同口看見一輛三輪兒橫在口兒上和人講價,一個警察走來,不問三七二十一,抓住三輪車夫一頓拳打腳踢。拳打腳踢倒從來如此,他卻罵得怪,他罵道,“×你有民主思想的媽媽!”那車夫挨着拳腳不說話,也是從來如此。可是他也怪,到底是三輪車夫罷,在警察去後,卻向着背影責問道,“你有權利打人嗎?”這兒看出了時代的影子,北平是有點兒晃蕩了。

  
  乞丐

  “外國也有乞丐”,是的;但他們的丐道或丐術不大一樣。近些年在上海常見的,馬路旁水門汀上用粉筆寫着一大堆困難情形,求人幫助,粉筆字一邊就坐着那寫字的人,——北平也見過這種乞丐,但路旁沒有水門汀,便隻能寫在紙上或布上——卻和外國乞丐相像;這辦法不知是“來路貨”呢,還是“此心同,此理同”呢?

  倫敦乞丐在路旁畫畫的多,寫字的卻少。隻在特拉伐加方場附近見過一個長須老者(外國長須的不多),在水門汀上端坐着,面前幾行潦草的粉字。說自己是大學出身,現在一寒至此,大學又有何用,這幾句牢騷話似乎頗打動了一些來來往往的人,加上老者那炯炯的雙眼,不露半星兒可憐相,也教人有點肅然。他右首放着一隻小提箱,打開了,預備人往裏扔錢。那地方本是四通八達的鬧市,扔錢的果然不少。箱子内外都撒的銅子兒(便士);别的乞丐卻似乎沒有這麽好的邭狻

  畫畫的大半用各色粉筆,也有用顔料的。見到的有三種花樣。或雙鈎ToLive(求生)二字,每一個字母約一英尺見方,在雙鈎的輪廓裏精細地作畫。字母整齊勻淨,通體一筆不苟。或雙鈎GoodLuck(好撸┒郑灿须b用Luck(邭猓┮蛔值摹——“求生”是自道;“好”“邭”是爲過客頌吨o。或畫着四五方風景,每方大小也在一英尺左右。通常畫者坐在畫的一頭,那一頭将他那舊帽子翻過來放着,銅子兒就扔在裏面。

  這些畫丐有些在藝術學校受過正式訓練,有些平日愛畫兩筆,算是“玩藝兒”。到沒了落兒,便隻好在水門汀上動起手來了。一九三二年五月十日,這些人還來了一回展覽會。那天的晚報(TheEveningNews)上選印了幾幅,有兩幅是彩繡的。繡的人诨名“牛津街開特爾老大”,拳亂時做水手,來過中國,他還記得那時情形。這兩幅畫繡在帆布(畫布)上,每幅下了八萬針。他繡過英王愛德華像,據說頗爲當今王後所賞識;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時候。現在卻隻在牛津街上浪蕩着。

  晚報上還記着一個人。他在雜戲館(Halls)幹過三十五年,名字常大書在海報上。三年前還領了一個雜戲班子遊行各處,他扮演主要的角色。英倫三島的城市都到過;大陸上到過百來處,美國也到過十來處。也認識賈波林。可是時卟粷“老倫敦”卻沒一個子兒。他想起從前朋友們說過靜物寫生多麽有意思,自己也曾學着玩兒;到了此時,說不得隻好憑着這點“玩藝兒”在泰晤士河長堤上混混了。但是他怕認得他的人太多,老是背向着路中,用大帽檐遮了臉兒。他說在水門汀上作畫頗不容易;最怕下雨,幾分鍾的雨也許毀了整天的工作。他說總想有朝一日再到戲台上去。

  畫丐外有樂丐。牛津街見過一個,開着話匣子,似乎是坐在三輪自行車上;記得頗有些堂哉皇也的神氣。複活節星期五在冷街中卻見過一群,似乎一人推着風琴,一人按着,一人高唱《頌聖歌》——那推琴的也和着。這群人樣子卻就狼狽了。據說話匣子等等都是賃來;他們大概總有得賺的。另一條冷街上見過一個男的帶着兩個女的,穿着得像剛從垃圾堆裏出來似的。一個女的還抹着胭脂,簡直是一塊塊紅土!男的奏樂,女的亂七八糟的跳舞,在剛下完雨泥滑滑的馬路上。這種女乞丐像很少。又見過一個拉小提琴的人,似乎很年輕,很文雅,向着步道上的過客站着。右手本來抱着個小猴兒;拉琴時先把它抱在左肩頭蹲着。拉了沒幾弓子,猴兒尿了;他隻若無其事,讓衣服上淋淋漓漓的。

  牛津街上還見過一個,那真狼狽不堪。他大概賃話匣子等等的力量都沒有;隻找了塊板兒,三四尺長,五六寸寬,上面安上條弦子,用隻玻璃水杯将弦子繃起來。把板兒放在街沿下,便蹲着,兩隻手穿梭般彈奏着。那是明燈初上的時候,步道上人川流不息;一雙雙腳從他身邊匆匆的跨過去,看見他的似乎不多。街上汽車聲腳步聲談話聲混成一片,他那獨弦的細聲細氣,怕也不容易讓人聽見。可是他還是埋着頭彈他那一手。

  幾年前一個朋友還見過背誦叠更斯小說的。大家正在戲園門口排着班等買票;這個人在旁背起《塊肉餘生述》來,一邊念,一邊還做着。這該能夠多找幾個子兒,因爲比那些話匣子等等該有趣些。

  警察禁止空手空口的乞丐,乞丐便都得變做賣藝人。若是無藝可賣,手裏也得拿點東西,如火柴皮鞋帶之類。路角落裏常有男人或女人拿着這類東西默默站着,臉上大都是黯淡的。其實賣藝,賣物,大半也是幌子;不過到底教人知道自尊些,不許不做事白讨錢。隻有瞎子,可以白讨錢。他們站着或坐着;胸前有時挂一面紙牌子,寫着“盲人”。又有一種人,在乞丐非乞丐之間。有一回找一家雜耍場不着,請教路角上一個老者。他殷勤領着走,一面說剛失業,沒錢花,要我幫個忙兒。給了五個便士(約合中國三毛錢),算是酬勞,他還争呢。其實隻有二三百步路罷了。跟着走,訴苦,白讨錢的,隻遇着一次;那裏街燈很暗,沒有警察,路上人也少,我又是外國人,他所以厚了臉皮,放了膽子——他自然不是瞎子。

  朱自清是我国的优秀文人,那么朱自清都有哪些好的散文呢?下面是小编分享给大家的朱自清经典散文摘抄,欢迎阅读。

  
  背影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到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贴;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桔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桔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桔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桔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桔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回来

  回到北平来,回到原来服务的学校里,好些老工友见了面用道地的北平话道:“您回来啦!”是的,回来啦。去年刚一胜利,不用说是想回来的。可是这一年来的情形使我回来的心淡了,想象中的北平,物价像潮水一般涨,整个的北平也像在潮水里晃荡着。然而我终于回来了。飞机过北平城上时,那棋盘似的房屋,那点缀看的绿树,那紫禁城,那一片黄琉璃瓦,在晚秋的夕阳里,真美。在飞机上看北平市,我还是第一次。这一看使我联带的想起北平的多少老好处,我忘怀一切,重新爱起北平来了。

  在西南接到北平朋友的信,说生活虽艰难,还不至如传说之甚,说北平的街上还跟从前差不多的样子。是的,北平就是粮食贵得凶,别的还差不离儿。因为只有粮食贵得凶,所以从上海来的人,简直松了一大口气,只说“便宜呀!便宜呀!”我们从重庆来的,却没有这样胃口。再说虽然只有粮食贵得凶,然而粮食是人人要吃日日要吃的。这是一个浓重的阴影,罩着北平的将来。但是现在谁都有点儿且顾眼前,将来,管得它呢!粮食以外,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大致看来不算少;不是必需而带点儿古色古香的那就更多。旧家具,小玩意儿,在小市里,地摊上,有得挑选的,价钱合式,有时候并且很贱。这是北平老味道,就是不大有耐心去逛小市和地摊的我,也深深在领略着。从这方面看,北平算得是“有”的都市,西南几个大城比起来真寒尘相了。再去故宫一看,吓,可了不得!虽然曾游过多少次,可是从西南回来这是第一次。东西真多,小市和地摊儿自然不在话下。逛故宫简直使人不想买东西,买来买去,买多买少,算得什么玩意儿!北平真“有”,真“有”它的!

  北平不但在这方面和从前一样“有”,并且在整个生活上也差不多和从前一样闲。本来有电车,又加上了公共汽车,然而大家还是悠悠儿的。电车有时来得很慢,要等得很久。从前似乎不至如此,也许是线路加多,车辆并没有比例的加多吧?公共汽车也是来得慢,也要等得久。好在大家有的是闲工夫,慢点儿无妨,多等点时候也无妨。可是刚从重庆来的却有些不耐烦。别瞧现在重庆的公共汽车不漂亮,可是快,上车,卖票,下车都快。也许是无事忙,可是快是真的。就是在排班等着罢,眼看着一辆辆来车片刻间上满了客开了走,也觉痛快,比望眼欲穿的看不到来车的影子总好受些。重庆的公共汽车有时也挤,可是从来没有像我那回坐宣武门到前门的公共汽车那样,一面挤得不堪,一面卖票人还在中途站从容的给争着上车的客人排难解纷。这真闲得可以。

  现在北平几家大型报都有几种副刊,中型报也有在拉人办副刊的。副刊的水准很高,学术气非常重。各报又都特别注重学校消息,往往专辟一栏登载。前一种现象别处似乎没有,后一种现象别处虽然有,却不像这儿的认真——几乎有闻必录。北平早就被称为“大学城”和“文化城”,这原是旧调重弹,不过似乎弹得更响了。学校消息多,也许还可以认为有点生意经;也许北平学生多,这么着报可以多销些?副刊多却决不是生意经,因为有些副刊的有些论文似乎只有一些大学教授和研究院学生能懂。这种论文原应该出现在专门杂志上,但目前出不起专门杂志,只好暂时委屈在日报的余幅上:这在编副刊的人是有理由的。在报馆方面,反正可以登载的材料不多,北平的广告又未必太多,多来它几个副刊,一面配合着这古城里看重读书人的传统,一面也可以镇静镇静这多少有点儿晃荡的北平市,自然也不错。学校消息多,似乎也有点儿配合着看重读书人的传统的意思。研究学术本来要悠闲,这古城里向来看重的读书人正是那悠闲的读书人。我也爱北平的学术空气。自己也只是一个悠困的读书人,并且最近也主编了一个带学术性的副刊,不过还是觉得这么多的这么学术的副刊确是北平特有的闲味儿。

  然而北平究竟有些和从前不一样了。说它“有”罢,它“有”贵重的古董玩器,据说现在主顾太少了。从前买古董玩器送礼,可以巴结个一官半职的。现在据说懂得爱古董玩器的就太少了。礼还是得送,可是上了句古话,什么人爱钞,什么人都爱钞了。这一来倒是简单明了,不过不是老味道了。古董玩器的冷落还不足奇,更使我注意的是中山公园和北海等名胜的地方,也萧条起来了。我刚回来的时候,天气还不冷,有一天带着孩子们去逛北海。大礼拜的,漪澜堂的茶座上却只寥寥的几个人。听隔家茶座的伙计在向一位客人说没有点心卖,他说因为客人少,不敢预备。这些原是中等经济的人物常到的地方;他们少来,大概是手头不宽心头也不宽了吧。

  中等经济的人家确乎是紧起来了。一位老住北平的朋友的太太,原来是大家小姐,不会做家里粗事,只会做做诗,画画画。这回见了面,瞧着她可真忙。她告诉我,佣人减少了,许多事只得自己干;她笑着说现在操练出来了。她帮忙我捆书,既麻利,也还结实;想不到她真操练出来了。这固然也是好事,可是北平到底不和从前一样了。穷得没办法的人似乎也更多了。我太太有一晚九点来钟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宣武门里一个小胡同,刚进口不远,就听见一声:“站住!”向前一看,十步外站着一个人,正在从黑色的上装里掏什么,说时迟,那时快,顺着灯光一瞥,掏出来的乃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我太太大声怪叫,赶紧转身向胡同口跑,孩子们也跟着怪叫,跟着跑。绊了石头,母子三个都摔倒;起来回头一看,那人也转了身向胡同里跑。这个人穿得似乎还不寒尘,白白的脸,年轻轻的。想来是刚走这个道儿,要不然,他该在胡同中间等着,等来人近身再喊“站住!”这也许真是到了无可奈何才来走险的。近来报上常见路劫的记载,想来这种新手该不少罢。从前自然也有路劫,可没有听说这么多。北平是不一样了。

  电车和公共汽车虽然不算快,三轮车却的确比洋车快得多。这两种车子的竞争是机械和人力的竞争,洋车显然落后。洋车夫只好更贱卖自己的劳力。有一回雇三轮儿,出价四百元,三轮儿定要五百元。一个洋车夫赶上来说,“我去,我去。”上了车他向我说要不是三轮儿,这么远这个价他是不干的。还有在雇三轮儿的时候常有洋车夫赶上来,若是不理他,他会说,“不是一样吗?”可是,就不一样!三轮车以外,自行车也大大的增加了。骑自行车可以省下一大笔交通费。出钱的人少,出力的人就多了。省下的交通费可以帮补帮补肚子,虽然是小补,到底是小补啊。可是现在北平街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骑车不但得出力,有时候还得拚命。按说北平的街道够宽的,可是近来常出事儿。我刚回来的一礼拜,就死伤了五六个人。其中王振华律师就是在自行车上被撞死的。这种交通的混乱情形,美国军车自然该负最大的责任。但是据报载,交通警察也很怕咱们自己的军车。警察却不怕自行车,更不怕洋车和三轮儿。他们对洋车和三轮儿倒是一视同仁,一个不顺眼就拳脚一齐来。曾在宣武门里一个胡同口看见一辆三轮儿横在口儿上和人讲价,一个警察走来,不问三七二十一,抓住三轮车夫一顿拳打脚踢。拳打脚踢倒从来如此,他却骂得怪,他骂道,“×你有民主思想的妈妈!”那车夫挨着拳脚不说话,也是从来如此。可是他也怪,到底是三轮车夫罢,在警察去后,却向着背影责问道,“你有权利打人吗?”这儿看出了时代的影子,北平是有点儿晃荡了。

  
  乞丐

  “外国也有乞丐”,是的;但他们的丐道或丐术不大一样。近些年在上海常见的,马路旁水门汀上用粉笔写着一大堆困难情形,求人帮助,粉笔字一边就坐着那写字的人,——北平也见过这种乞丐,但路旁没有水门汀,便只能写在纸上或布上——却和外国乞丐相像;这办法不知是“来路货”呢,还是“此心同,此理同”呢?

  伦敦乞丐在路旁画画的多,写字的却少。只在特拉伐加方场附近见过一个长须老者(外国长须的不多),在水门汀上端坐着,面前几行潦草的粉字。说自己是大学出身,现在一寒至此,大学又有何用,这几句牢骚话似乎颇打动了一些来来往往的人,加上老者那炯炯的双眼,不露半星儿可怜相,也教人有点肃然。他右首放着一只小提箱,打开了,预备人往里扔钱。那地方本是四通八达的闹市,扔钱的果然不少。箱子内外都撒的铜子儿(便士);别的乞丐却似乎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画画的大半用各色粉笔,也有用颜料的。见到的有三种花样。或双钩ToLive(求生)二字,每一个字母约一英尺见方,在双钩的轮廓里精细地作画。字母整齐匀净,通体一笔不苟。或双钩GoodLuck(好运)二字,也有只用Luck(运气)一字的。——“求生”是自道;“好运”“运气”是为过客颂祷之辞。或画着四五方风景,每方大小也在一英尺左右。通常画者坐在画的一头,那一头将他那旧帽子翻过来放着,铜子儿就扔在里面。

  这些画丐有些在艺术学校受过正式训练,有些平日爱画两笔,算是“玩艺儿”。到没了落儿,便只好在水门汀上动起手来了。一九三二年五月十日,这些人还来了一回展览会。那天的晚报(TheEveningNews)上选印了几幅,有两幅是彩绣的。绣的人诨名“牛津街开特尔老大”,拳乱时做水手,来过中国,他还记得那时情形。这两幅画绣在帆布(画布)上,每幅下了八万针。他绣过英王爱德华像,据说颇为当今王后所赏识;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时候。现在却只在牛津街上浪荡着。

  晚报上还记着一个人。他在杂戏馆(Halls)干过三十五年,名字常大书在海报上。三年前还领了一个杂戏班子游行各处,他扮演主要的角色。英伦三岛的城市都到过;大陆上到过百来处,美国也到过十来处。也认识贾波林。可是时运不济,“老伦敦”却没一个子儿。他想起从前朋友们说过静物写生多么有意思,自己也曾学着玩儿;到了此时,说不得只好凭着这点“玩艺儿”在泰晤士河长堤上混混了。但是他怕认得他的人太多,老是背向着路中,用大帽檐遮了脸儿。他说在水门汀上作画颇不容易;最怕下雨,几分钟的雨也许毁了整天的工作。他说总想有朝一日再到戏台上去。

  画丐外有乐丐。牛津街见过一个,开着话匣子,似乎是坐在三轮自行车上;记得颇有些堂哉皇也的神气。复活节星期五在冷街中却见过一群,似乎一人推着风琴,一人按着,一人高唱《颂圣歌》——那推琴的也和着。这群人样子却就狼狈了。据说话匣子等等都是赁来;他们大概总有得赚的。另一条冷街上见过一个男的带着两个女的,穿着得像刚从垃圾堆里出来似的。一个女的还抹着胭脂,简直是一块块红土!男的奏乐,女的乱七八糟的跳舞,在刚下完雨泥滑滑的马路上。这种女乞丐像很少。又见过一个拉小提琴的人,似乎很年轻,很文雅,向着步道上的过客站着。右手本来抱着个小猴儿;拉琴时先把它抱在左肩头蹲着。拉了没几弓子,猴儿尿了;他只若无其事,让衣服上淋淋漓漓的。

  牛津街上还见过一个,那真狼狈不堪。他大概赁话匣子等等的力量都没有;只找了块板儿,三四尺长,五六寸宽,上面安上条弦子,用只玻璃水杯将弦子绷起来。把板儿放在街沿下,便蹲着,两只手穿梭般弹奏着。那是明灯初上的时候,步道上人川流不息;一双双脚从他身边匆匆的跨过去,看见他的似乎不多。街上汽车声脚步声谈话声混成一片,他那独弦的细声细气,怕也不容易让人听见。可是他还是埋着头弹他那一手。

  几年前一个朋友还见过背诵迭更斯小说的。大家正在戏园门口排着班等买票;这个人在旁背起《块肉余生述》来,一边念,一边还做着。这该能够多找几个子儿,因为比那些话匣子等等该有趣些。

  警察禁止空手空口的乞丐,乞丐便都得变做卖艺人。若是无艺可卖,手里也得拿点东西,如火柴皮鞋带之类。路角落里常有男人或女人拿着这类东西默默站着,脸上大都是黯淡的。其实卖艺,卖物,大半也是幌子;不过到底教人知道自尊些,不许不做事白讨钱。只有瞎子,可以白讨钱。他们站着或坐着;胸前有时挂一面纸牌子,写着“盲人”。又有一种人,在乞丐非乞丐之间。有一回找一家杂耍场不着,请教路角上一个老者。他殷勤领着走,一面说刚失业,没钱花,要我帮个忙儿。给了五个便士(约合中国三毛钱),算是酬劳,他还争呢。其实只有二三百步路罢了。跟着走,诉苦,白讨钱的,只遇着一次;那里街灯很暗,没有警察,路上人也少,我又是外国人,他所以厚了脸皮,放了胆子——他自然不是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