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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后院》翦伯赞

美文寻巴记围观:更新时间:2015-10-16 15:14:42
曆史的後院

  翦伯贊

  假如呼倫貝爾草原在中國曆史上是一個鬧市,那麽大興安嶺則是中國曆史上的一個幽靜的後院。重重疊疊的山嶺和覆蔽着這些山嶺的萬古常青的叢密的原始森林,構成了天然的障壁,把這裏的呼倫貝爾草原分開,使居住在這裏的人民與世隔絕,在悠久的曆史時期中,保持他們傳統的古老的生活方式。一直到解放以前,居住在這個森林裏的鄂倫春人和鄂溫克人還停留在原始社會末期的曆史階段。但是解放以後,這裏的情況已經大大改變了。現在,一條鐵路已經沿着大興安嶺的溪谷遠遠地伸入了這個原始森林的深處,過去遮斷文明的障壁在鐵道面前被粉碎了。社會主義的光輝,已經照亮了整個大興安嶺。

  我們這次就是沿着這條鐵道進入大興安嶺的。火車首先把我們帶到牙克石。牙克石是喜桂圖旗的首府,也是進入大興安嶺木地帶的大門。喜桂圖,蒙古語,意思是有森林的地方。這個蒙古語的地名,紀錄了這裏的曆史情況,其實在牙克石附近現在已經沒有森林了。

  在牙克石前往甘河的路上,我們目光便從廣闊的草原轉向淹沒在原始森林中的無數山峰。在鐵道兩旁,幾乎看不到一個沒有森林覆蔽的山坡,到處都叢生着各種各樣的樹木,其中最多的是落葉松和白桦,也有樟松、青楊和其他不知名的樹木。

  我們在甘河換了小火車,繼續向森林地帶前進。經過了幾小時的行程,火車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叫作第二十四的地方。應該說明一下,在這個森林中,有很多地方過去沒有名字,如第一站、第二站之類。但有些地方原來是有鄂倫春語的地名,又往往能透露一些曆史的消息。例如錫尼奇是一個鄂倫春語的地名,意思是有柳樹的地方;又如乍格達奇,也是一個鄂倫春語的地名,意思是有樟松的地方。這樣的地名比起數目字的地各來,當然要好得多,因此我以爲最好能找到這些地方的鄂倫春語的名字。

  我們在第二下四地點下了火車,走進原始森林。依照我們的想法,在原始森林裏,一定可以看到萬年不死的古樹;實際上并沒有這樣長壽的樹木,落葉松的壽命最多也不過一百多年。所謂原森林,是說這個森林從太古以來,世世代代,自我更新,一直到現在,依然保持他們原始的狀态。當然在我們腳下踐踏的,整整有一尺多厚的象海綿一樣的泥土,其中必然有一萬年甚至幾萬年前的腐朽的樹木和樹葉。

  我們在這裏第一次看到了太陽都射不進去的叢密的森林,也第一次看到了遍山遍嶺的杜鵑花和一種馴鹿愛吃的特殊的苔藓。秋天的太陽無私地普照着連綿不斷的山崗,暢茂的森林在陽光中顯出象翡翠一樣的深綠。在山下,河流蜿蜒地流過狹窄的河谷,河谷兩岸是一片翠綠的草地和叢生的柳樹。世界上哪裏能找到這樣美麗的花園呢?

  我們的旅程,并沒有停止在甘河。就在當天夜晚,火車把我們帶到了這條森林鐵路的終點阿裏河。阿裏河是鄂倫春自治旗的首府。鄂倫春,滿洲語,意思是驅使馴鹿的部落。但是現在的鄂倫春族人民已經不是一個驅使馴鹿的部落,他們在阿裏河邊建築了新式的住房,在這裏定居下來,逐漸從狩獵生活轉向馴養鹿群和農業的生活。現在在大興安嶺内驅使馴鹿的唯一的民族,也是以狩獵爲生的唯一民族是鄂溫克族。

  從狩獵轉向畜牧生活并不是一種輕而易舉的事,這要求一個民族從森林地帶走到草原,因爲遊牧的民族必須依靠草原。森林是一個比草原更爲古老的人類的搖籃。恩格斯曾經說過,一直到野蠻低級階段上的人們還是生活在森林裏;但是當人們習慣于遊牧生活以後,人們就再也不會想到從河谷的草原自願的回到他們祖先所住過的森林區域裏面去了(《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恩格斯的話說明了人類在走出森林以後再回到森林是不容易的;在我看來,人類從森林走到草原也同樣是不容易的。因爲這需要改變全部的生活方式。要改變一種陳舊的生活方式,那就要觸犯許多傳統的風俗習慣,而這種傳統的風俗習慣對于一個古老的民族來說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不僅改變全部生活方式會要遇到困難,據一位鄂倫春的老獵人說,甚至把狩獵用的弓矢換爲獵槍這樣簡單的事情,也曾經引起反對。反對的理由是火器有響聲,打到一隻野獸,驚走了一群,而弓箭沒有這種副作用。但是新的總要戰勝舊的,現在不僅鄂倫春族的獵人、甚至鄂溫克族的獵人也用新式的獵槍裝備自己。

  劄蘭屯是我們最後訪問的一個内蒙城市。

  到了劄蘭屯,原始森林的氣氛就消失了。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座美麗的山城。這座山城建築在大興安嶺的南麓,在它的北邊是一些綠色的丘陵。有一條小河從這個城市中流過,河水清湥梢郧宄乜匆娚L在河裏的水草。郊外風景幽美,在前往秀水亭的路上,可以看到一些長滿了柞樹的山丘,也可以看到從峽谷中流出來的一條溪河,叢生的柳樹散布在河谷的底部。到處都是果樹、菜園和種植莊稼的田野,這一切告訴了我們這裏已經是呼倫貝爾的農業區了。我們就在這裏結束了内蒙的訪問。

  揭穿了一個曆史的秘密

  這次訪問對于我來說,是上了一課很好的蒙古史,也可以說揭穿了一個曆史的秘密,即爲什麽大多數的遊牧民族都是由東而西走上曆史舞台。現在問題很明白了。那就是國爲内蒙東部有一個呼倫貝爾的草原。假如整個内蒙是遊牧民族的曆史舞台,那麽這個草原就是這個曆史舞台的後台。很多的遊牧民族都是在呼倫貝爾草原打扮好了。或者說在這個草原裏裝備好了,然後才走出馬門。當他們走出馬門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僅是一群牧人,而是有組織的全副武裝了的騎手、戰士。這些牧人、騎手或戰士總想把萬裏長城打破一個缺口,走進黃河流域。他們或者以遼河流域的平原爲據點,來敲打長城的大門,因而陰山一帶往往出現民族矛盾的高潮。兩漢與匈奴,北魏與柔然,隋唐與突厥,明與鞑靼,都在這一帶展開了劇烈的鬥争。一直到清初,這裏還是和準噶爾進行戰争的一個重要的軍事據點。如果這些遊牧民族,在陰山也站不住腳。他們就隻胡繼續往西走,致詮木友哟蜷_一條通路進入洮河流域或青海草原;如果這種企圖又失敗了,他們就隻有跑到準噶爾高原,從天山東麓打進新疆南部;如果在這裏也遇到抵抗,那就隻有遠走中亞,把希望寄托在女爲水流域了。所有這些民族矛盾鬥争在今天看來,都是一系列的民族不幸事件,因爲不論誰勝誰負,對于雙方的人民來說都是一種災難,一種悲劇。[!--empirenews.page--]

  馬克思說:“世界曆史形式的最後一個階段,就是它的喜劇。”現在悲劇的時代已一去不複返了,出現在内蒙地區的是曆史喜劇。但是悲劇時代總是一個曆史時代,一個不可避免的曆史時代,一個緊緊和喜劇時代銜接的時代。爲了讓我們更民政局地和過去的悲劇時代訣别以及更好地創造我們的幸福的未來,回顧一下這個過去的時代,不是沒有益處的。

  作者簡介:翦伯贊(1898——1968)著名曆史學家。湖南省桃源縣人,維吾爾族。第一、二、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1926年,參加北伐軍政治工作。大革命失敗後,開始研究中國社會和中國曆史。1937年加入中國共産黨。從1940年到解放戰争期間,按照周恩來的部署,他先後在重慶、南京、上海和香港從事統一戰線和理論宣傳工作。新中國成立後,曆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學部委員,北京大學教授、副校長等職。曾與郭沫若、範文瀾等籌建成立了中國史學會。史學著作有《曆史哲學教程》、《中國史綱》(一、二卷)、《曆史問題論叢》等。

  摘自:《人民日報》以上内容美文閲讀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历史的后院

  翦伯赞

  假如呼伦贝尔草原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闹市,那么大兴安岭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幽静的后院。重重叠叠的山岭和覆蔽着这些山岭的万古常青的丛密的原始森林,构成了天然的障壁,把这里的呼伦贝尔草原分开,使居住在这里的人民与世隔绝,在悠久的历史时期中,保持他们传统的古老的生活方式。一直到解放以前,居住在这个森林里的鄂伦春人和鄂温克人还停留在原始社会末期的历史阶段。但是解放以后,这里的情况已经大大改变了。现在,一条铁路已经沿着大兴安岭的溪谷远远地伸入了这个原始森林的深处,过去遮断文明的障壁在铁道面前被粉碎了。社会主义的光辉,已经照亮了整个大兴安岭。

  我们这次就是沿着这条铁道进入大兴安岭的。火车首先把我们带到牙克石。牙克石是喜桂图旗的首府,也是进入大兴安岭木地带的大门。喜桂图,蒙古语,意思是有森林的地方。这个蒙古语的地名,纪录了这里的历史情况,其实在牙克石附近现在已经没有森林了。

  在牙克石前往甘河的路上,我们目光便从广阔的草原转向淹没在原始森林中的无数山峰。在铁道两旁,几乎看不到一个没有森林覆蔽的山坡,到处都丛生着各种各样的树木,其中最多的是落叶松和白桦,也有樟松、青杨和其他不知名的树木。

  我们在甘河换了小火车,继续向森林地带前进。经过了几小时的行程,火车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叫作第二十四的地方。应该说明一下,在这个森林中,有很多地方过去没有名字,如第一站、第二站之类。但有些地方原来是有鄂伦春语的地名,又往往能透露一些历史的消息。例如锡尼奇是一个鄂伦春语的地名,意思是有柳树的地方;又如乍格达奇,也是一个鄂伦春语的地名,意思是有樟松的地方。这样的地名比起数目字的地各来,当然要好得多,因此我以为最好能找到这些地方的鄂伦春语的名字。

  我们在第二下四地点下了火车,走进原始森林。依照我们的想法,在原始森林里,一定可以看到万年不死的古树;实际上并没有这样长寿的树木,落叶松的寿命最多也不过一百多年。所谓原森林,是说这个森林从太古以来,世世代代,自我更新,一直到现在,依然保持他们原始的状态。当然在我们脚下践踏的,整整有一尺多厚的象海绵一样的泥土,其中必然有一万年甚至几万年前的腐朽的树木和树叶。

  我们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太阳都射不进去的丛密的森林,也第一次看到了遍山遍岭的杜鹃花和一种驯鹿爱吃的特殊的苔藓。秋天的太阳无私地普照着连绵不断的山岗,畅茂的森林在阳光中显出象翡翠一样的深绿。在山下,河流蜿蜒地流过狭窄的河谷,河谷两岸是一片翠绿的草地和丛生的柳树。世界上哪里能找到这样美丽的花园呢?

  我们的旅程,并没有停止在甘河。就在当天夜晚,火车把我们带到了这条森林铁路的终点阿里河。阿里河是鄂伦春自治旗的首府。鄂伦春,满洲语,意思是驱使驯鹿的部落。但是现在的鄂伦春族人民已经不是一个驱使驯鹿的部落,他们在阿里河边建筑了新式的住房,在这里定居下来,逐渐从狩猎生活转向驯养鹿群和农业的生活。现在在大兴安岭内驱使驯鹿的唯一的民族,也是以狩猎为生的唯一民族是鄂温克族。

  从狩猎转向畜牧生活并不是一种轻而易举的事,这要求一个民族从森林地带走到草原,因为游牧的民族必须依靠草原。森林是一个比草原更为古老的人类的摇篮。恩格斯曾经说过,一直到野蛮低级阶段上的人们还是生活在森林里;但是当人们习惯于游牧生活以后,人们就再也不会想到从河谷的草原自愿的回到他们祖先所住过的森林区域里面去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恩格斯的话说明了人类在走出森林以后再回到森林是不容易的;在我看来,人类从森林走到草原也同样是不容易的。因为这需要改变全部的生活方式。要改变一种陈旧的生活方式,那就要触犯许多传统的风俗习惯,而这种传统的风俗习惯对于一个古老的民族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仅改变全部生活方式会要遇到困难,据一位鄂伦春的老猎人说,甚至把狩猎用的弓矢换为猎枪这样简单的事情,也曾经引起反对。反对的理由是火器有响声,打到一只野兽,惊走了一群,而弓箭没有这种副作用。但是新的总要战胜旧的,现在不仅鄂伦春族的猎人、甚至鄂温克族的猎人也用新式的猎枪装备自己。

  札兰屯是我们最后访问的一个内蒙城市。

  到了札兰屯,原始森林的气氛就消失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美丽的山城。这座山城建筑在大兴安岭的南麓,在它的北边是一些绿色的丘陵。有一条小河从这个城市中流过,河水清浅,可以清楚地看见生长在河里的水草。郊外风景幽美,在前往秀水亭的路上,可以看到一些长满了柞树的山丘,也可以看到从峡谷中流出来的一条溪河,丛生的柳树散布在河谷的底部。到处都是果树、菜园和种植庄稼的田野,这一切告诉了我们这里已经是呼伦贝尔的农业区了。我们就在这里结束了内蒙的访问。

  揭穿了一个历史的秘密

  这次访问对于我来说,是上了一课很好的蒙古史,也可以说揭穿了一个历史的秘密,即为什么大多数的游牧民族都是由东而西走上历史舞台。现在问题很明白了。那就是国为内蒙东部有一个呼伦贝尔的草原。假如整个内蒙是游牧民族的历史舞台,那么这个草原就是这个历史舞台的后台。很多的游牧民族都是在呼伦贝尔草原打扮好了。或者说在这个草原里装备好了,然后才走出马门。当他们走出马门的时候,他们已经不仅是一群牧人,而是有组织的全副武装了的骑手、战士。这些牧人、骑手或战士总想把万里长城打破一个缺口,走进黄河流域。他们或者以辽河流域的平原为据点,来敲打长城的大门,因而阴山一带往往出现民族矛盾的高潮。两汉与匈奴,北魏与柔然,隋唐与突厥,明与鞑靼,都在这一带展开了剧烈的斗争。一直到清初,这里还是和准噶尔进行战争的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如果这些游牧民族,在阴山也站不住脚。他们就只胡继续往西走,谋略从居延打开一条通路进入洮河流域或青海草原;如果这种企图又失败了,他们就只有跑到准噶尔高原,从天山东麓打进新疆南部;如果在这里也遇到抵抗,那就只有远走中亚,把希望寄托在女为水流域了。所有这些民族矛盾斗争在今天看来,都是一系列的民族不幸事件,因为不论谁胜谁负,对于双方的人民来说都是一种灾难,一种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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