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主页 加入收藏 保存到桌面
当前位置首页美文写景美文《苏州拾梦记》柯灵

《苏州拾梦记》柯灵

美文阅读网贴身兵皇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4 08:23:11
蘇州拾夢記

  柯靈

  已經将近兩年了,我的心裏埋着這題目,像泥土裏埋着草根,時時苗長着鑽出地面的欲望。

  在芸芸猩g,我們曾經有過無數聰明善良生物,年輕時心裏孕育着一個美麗的夢境,駕了生命之舟,開始向波濤險惡,茫無涯岸的人海啓碇,像童話裏追逐仙島的孩子,去尋求那伊若可即的心靈世界。結果卻爲冥冥中叫做“命”的那種力量所播弄,在一些暗礁和激湍中間,跌跌撞撞地耗盡黃金色的年輪,到頭是随風逐浪到處飄流,連方向也完全迷失——這樣的事我們看見過許多,我這裏想提起的隻是一個女性的故事。而她,也就是我的衰老的母親。

  因爲避難,這年老人離開我們兩個秋天又兩個冬天了。在那濱海一角的家鄉,魔爪還沒有能夠延伸到的土地上,她寂寞地數着她逐漸在少了下去的日腳。隻要一想着她,我清楚地看見了訪徨于那遭過火災的,破樓上的孤獨身影,而憂愁乃如匕首,向我作無情的脔割了。我沒有方法去看她,睜着眼讓可以給她一點溫暖的機會逝去,仿佛在準備将來不可挽救的悔恨。

  苦難的時代普遍地将不幸散給人們,母親所得到的似乎是最厚實的一份。我記起來,她今年已經是七十三歲了;這一律串悠悠的歲月中,卻有近五十年的生涯伴着絕望和哀痛。在地老天荒的世界裏,維系着她一線生機的,除卻與生俱來的生命的執着,是後來由大伯過繼給她的一個孱弱多病的孩子——那就是我。正如傳奇小說所寫,她的呙瘧K得近乎離奇。二十幾歲時,她作爲年輕待嫁的姑娘,因爲跟一個陌生男子的被動的婚約,從江南繁華城市,獨自被送向風沙彌天的遼遠的西北,把一生幸福交托給我的叔父。叔父原隻是個窮酸書生’那時候在潼關幕府裏做點什麽事情,大約已.經算是較爲得意力所以遣人帶着大把銀子,遠遠地迎娶新婦去了;但下半原因卻是爲着他的重病,想接了新婦來給自己“沖喜”。當時據說就有許多人勸她剪斷了這根不吉利的足上的赤繩,她不願意,不幸的網也就這樣由自己親手結成。她趕到潼關,重病的新郎由人攙扶着跟她行了婚禮,不過一個多月,就把她孤單單地撤下在那極其寒冷的世界裏了。我的冷峻的父親要求她爲死者守節,因爲這樣方不緻困她減損門第的光輝。那幾千年來被認作女性的光榮的行爲,也不許她有向命叻磁训挠職狻——這到後來她所獲得的是中華民國大總統題褒,一方叫做“玉潔冰清”的寶藍飛金匾額,幾年前卻跟着我家的舊廳堂一起火化了。——就是這樣,她依靠着大伯生活了許多年,也就在那些悲苦的日子裏,我由她撫養着生長起來。

  哦,我忘卻提了,她的故鄉就在那水軟山溫的蘇州城裏。

  時光使紅顔少女頭白,母親出嫁後卻從此不再有機會踏上她出生的鄉土。悠悠五十年,她在人海中浮蕩。從陝西到四川,又到南國的廣州。驢背的夕陽,渡頭的曉月,雨雨風風都不打理這未亡人的哀樂。滿清的覆亡使我的父親丢了官,全家都回到浙東故鄉,這以後二十年的暮景,她更從榮華的邊緣跌入衰頹的困境。家裏的人逐漸死去,流散了,卻留着這受盡風浪的老人,再來經曆冷暖人情,炎涼世味。四五年前的一把火,這才又把她燒到了上海。

  上帝憐憫!越過千山萬水的迷路的倦鳥如今無意中飛近了舊枝。她應當去重溫一次故園風物!

  可是一天的風雲已經過去。她疲倦得連一片歸帆也懶得挂起。“算了罷,家裏人都完了。親戚故舊也沒有音訊了,滿城陌生人,有什麽意思;”她笑,那是飽孕了人生的辛酸,像蓦然夢醒,回想起夢中險虐似的,慶幸平安的苦笑。接着吐出個輕輕的歎息:“愛,蘇州城裏我隻惦記着一個人,那是我的小姊妹,苦苦勸我退婚的是她,(我當時怎麽肯!)出嫁時送我上船,淚汪汪望着我的是她;聽說而今還在呢。可不知道什麽樣兒了,有機會讓我見她一面才好。”磋跄間這願望卻也延宕了兩個年份。

  一直到前年,也就是戰争爆發的那一年春天,我才陪着她完成了這傷感的旅行。

  是陰天,到蘇州車站時已經飄着沾衣欲濕的微雨。雇輛馬車進城,得得的蹄聲在石子路上散落。當車子駛過一條旅館林立的街道,她看看夾道相迎的西式建築,恰像是鄉下孩子闖進了城市,滿眼是迷離的好奇的光。我對着這地下的夭堂祝告:蘇州城!你五十年前出嫁的姑娘,今天第一次歸甯了。那是你不幸的兒女,不!如今她是你有着冰雪似的堅貞的嬌客,看着鄉土的舊誼,人類的同情。你應當張開雙臂,給她個含笑的歡迎;

  但時間是冷酷的家夥,一經闊别便不再爲誰留下舊時痕迹,每過一條街,我告訴母親那街道的名字,每一次,她都禁不住驚訝得忽地失笑。“哎喲,怎麽!這是什麽街,不認得了,一點也不認得了!”

  在觀前街找個旅館。剛歇下腳,心頭的願望浮起。燕子歸來照例是尋覓舊巢,她一踏上這城市,急着要見的是那少年的舊侶。可是我們向哪兒去找呢?這栉比的住房,這稠密的人海,白茫茫無邊無岸,知是在誰家哪巷?縱使幾十年風霜沒有損傷了當年的佳人,也早該白發蕭蕭,見了面也不再相認了。但我哪有理由跟勇氣回她個不字?

  母親在娘家時開得有一家燭鋪,後來轉讓的主人就是那閨友的父親,想着這些年來世事的興替,皇室的江山也還給了百姓,一家燭鋪的光景大約未必梗别來無恙。但母親忽然飛來的聰明記起了它。向旅館的茶房打聽得蘇州還有着這個店號,我就陪着她開始向大海撈針。

  燭鋪子畢竟比人經得起風霜,雖然陳舊,卻還在鬧喧喧的街頭兀立。母親勇敢而且高興地迎上去,便向那店夥問訊:“對不起,從前這兒的店主人,姓金的,你知道他家小姐妹在哪一家,如今住在哪裏?”

  我站在一旁懷着憑吊古迹似的心情。這老人天真的問話卻幾乎使我失笑。那店夥年輕呢,看年紀不過二十開外,懂得的曆史未必多,“小姐”這名詞在他心裏又豈不是一個嬌媚的尤物?我隻得替她補充:金小姐,那是幾十年前的稱呼了,如今模樣大約像母親似的老太太一位。聽着我的解釋,那店夥禁不住笑了。

  可是,人生有時不缺乏意外的奇迹,這一問也居然問出了端倪。我們依着那燭鋪的指示,又輾轉訪問了兩處。薄暮時到了巷尾一家古舊的黑漆門前。[!--empirenews.page--]

  剝啄地叩了一陣,一位和祥的老太太把我們迎接了進去。可是她不認得這突兀的來客。

  “找誰,你們是找房子的?”

  “不,是找人,請問有一位金小姐可住在這裏?”

  主人呆了半天,仿佛沒有聽得清意思。“哎喲!”母親這一聲卻忽然驚破了小院黃昏的靜寂。她驚喜地一把拖住了主人。

  “哦,你是金妹!”

  “哦,你是……三姐!”

  夜已經無聲地落在庭院裏了,還是霏霏的雨。從一對老年人瑩然欲淚的眼睛裏,我看出比海還深的人世的歡喜與辛酸,體味着不能用語言表達的奧妙的意思。我的心沉重得很,也輕松得很。我像在兩小時裏經曆了一世紀。感謝上帝陳福于我不幸的母親!

  把母親安頓在她的舊侶的家裏,我自己仍然在旅舍裏住着。

  春快要闌珊了!天氣正愁人,我在蘇州城裏連聽了三天潺瀑的春雨。冒着雨我爬過一次虎丘,到冷落的留國和獅子林排徊了一陣。我愛這城市的蒼茫景色,靜的巷,河邊的古樹,冷街深閉的衰落的朱門。可是在這些霧似的情調裏,有多少無辜的人們,在長久的歲月中度着悲劇生涯?

  我的心情有些寥落。但我爲母親的奇遇高興。五十年舊夢從頭細數,說是愁苦也許是快樂。人類的聰明并不勝如春蠶,柔情的絲縷抽完了還願意嘔心泣血,一生的厄叻e累得透氣的空隙也沒有,有時隻要在一個——僅僅一個可以訴苦的人面前赢得一把眼淚,一聲同情的感喟也可以把痛苦洗滌幹淨。我不能想象母親的情懷,願這次奇遇抖落她過去一切……

  第四天晚上離開蘇州時天卻晴了。一鈎新月挂在城頭,天上鱗鱗的雲片都鑲着金色的邊。——好會捉弄人的天!路畔一帶婆婆的柳影顯得幽深而且甯靜,卻有蹄聲得得,穿過柳蔭向那永遠是行色倥偬的車站上響去。别了,古舊的我的母鄉蘇州!明兒我們看得見的,是天上那終古不變的舊時明月!

  别離的哀傷又在刺着衰老的心了。可是從母親的臉上,我看見了一片從來沒有的光輝。

  “暧,總算看見她了!做夢也想不到。她約我秋天再來,到她家裏多住一陣子。也好,大家都老了,多見一面是一面。”我知道,她在慶幸她還了多少年來的宿願。

  可是就在這一年的夏天,時代起了激變。

  在上海暴風雨的前夜母親回到了殘破的家鄉,一年半來她就像被扔在一邊似的寂寞地活着。而她的早已無家的母多,落入魔掌也一年多了。在這風雪的冬天,破樓上搖曳着的煤油燈下,不會埋怨人生的過于冷酷嗎?戰士的心裏也許隻有搏鬥.我卻時時想起我的不幸的母親,和這戰争中一切母親的悲摺

  可是母親卻惦記着蘇州,惦記着蘇州的舊侶,絮絮的從信裏打聽消息。可憐的母親,我可以告訴您嗎?您的母鄉正遭着空前的劫。您的唯一的舊侶,我不敢想象她家裏的光景。有一時我常常把一件事情引爲自慰,那就是那一次蘇州的旅行,因爲我想如果把那機會放走了怕也要永遠無法挽回。但我如今倒有些失悔了,沒有那一次墜夢的重拾,也許這不幸的消息給她的分量還要輕些?我又懷着一種隐憂:“樹高千丈,落葉歸根。”母親說過她願意長眠在祖茔所在的鄉土,她不會再在晚年淪入奴隸的厄撸袼呐f侶一樣,風前的殘燭再使她作異鄉的飄泊?

  一九三九,一

  摘自:《阿明》,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四一年九月初版

  本文由美文網zhaichao.net.cn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苏州拾梦记

  柯灵

  已经将近两年了,我的心里埋着这题目,像泥土里埋着草根,时时苗长着钻出地面的欲望。

  在芸芸众生之间,我们曾经有过无数聪明善良生物,年轻时心里孕育着一个美丽的梦境,驾了生命之舟,开始向波涛险恶,茫无涯岸的人海启碇,像童话里追逐仙岛的孩子,去寻求那伊若可即的心灵世界。结果却为冥冥中叫做“命运”的那种力量所播弄,在一些暗礁和激湍中间,跌跌撞撞地耗尽黄金色的年轮,到头是随风逐浪到处飘流,连方向也完全迷失——这样的事我们看见过许多,我这里想提起的只是一个女性的故事。而她,也就是我的衰老的母亲。

  因为避难,这年老人离开我们两个秋天又两个冬天了。在那滨海一角的家乡,魔爪还没有能够延伸到的土地上,她寂寞地数着她逐渐在少了下去的日脚。只要一想着她,我清楚地看见了访徨于那遭过火灾的,破楼上的孤独身影,而忧愁乃如匕首,向我作无情的脔割了。我没有方法去看她,睁着眼让可以给她一点温暖的机会逝去,仿佛在准备将来不可挽救的悔恨。

  苦难的时代普遍地将不幸散给人们,母亲所得到的似乎是最厚实的一份。我记起来,她今年已经是七十三岁了;这一律串悠悠的岁月中,却有近五十年的生涯伴着绝望和哀痛。在地老天荒的世界里,维系着她一线生机的,除却与生俱来的生命的执着,是后来由大伯过继给她的一个孱弱多病的孩子——那就是我。正如传奇小说所写,她的运命悲惨得近乎离奇。二十几岁时,她作为年轻待嫁的姑娘,因为跟一个陌生男子的被动的婚约,从江南繁华城市,独自被送向风沙弥天的辽远的西北,把一生幸福交托给我的叔父。叔父原只是个穷酸书生’那时候在潼关幕府里做点什么事情,大约已.经算是较为得意力所以遣人带着大把银子,远远地迎娶新妇去了;但下半原因却是为着他的重病,想接了新妇来给自己“冲喜”。当时据说就有许多人劝她剪断了这根不吉利的足上的赤绳,她不愿意,不幸的网也就这样由自己亲手结成。她赶到潼关,重病的新郎由人搀扶着跟她行了婚礼,不过一个多月,就把她孤单单地撤下在那极其寒冷的世界里了。我的冷峻的父亲要求她为死者守节,因为这样方不致困她减损门第的光辉。那几千年来被认作女性的光荣的行为,也不许她有向命运反叛的勇气。——这到后来她所获得的是中华民国大总统题褒,一方叫做“玉洁冰清”的宝蓝飞金匾额,几年前却跟着我家的旧厅堂一起火化了。——就是这样,她依靠着大伯生活了许多年,也就在那些悲苦的日子里,我由她抚养着生长起来。

  哦,我忘却提了,她的故乡就在那水软山温的苏州城里。

  时光使红颜少女头白,母亲出嫁后却从此不再有机会踏上她出生的乡土。悠悠五十年,她在人海中浮荡。从陕西到四川,又到南国的广州。驴背的夕阳,渡头的晓月,雨雨风风都不打理这未亡人的哀乐。满清的覆亡使我的父亲丢了官,全家都回到浙东故乡,这以后二十年的暮景,她更从荣华的边缘跌入衰颓的困境。家里的人逐渐死去,流散了,却留着这受尽风浪的老人,再来经历冷暖人情,炎凉世味。四五年前的一把火,这才又把她烧到了上海。

  上帝怜悯!越过千山万水的迷路的倦鸟如今无意中飞近了旧枝。她应当去重温一次故园风物!

  可是一天的风云已经过去。她疲倦得连一片归帆也懒得挂起。“算了罢,家里人都完了。亲戚故旧也没有音讯了,满城陌生人,有什么意思;”她笑,那是饱孕了人生的辛酸,像蓦然梦醒,回想起梦中险虐似的,庆幸平安的苦笑。接着吐出个轻轻的叹息:“爱,苏州城里我只惦记着一个人,那是我的小姊妹,苦苦劝我退婚的是她,(我当时怎么肯!)出嫁时送我上船,泪汪汪望着我的是她;听说而今还在呢。可不知道什么样儿了,有机会让我见她一面才好。”磋跄间这愿望却也延宕了两个年份。

  一直到前年,也就是战争爆发的那一年春天,我才陪着她完成了这伤感的旅行。

  是阴天,到苏州车站时已经飘着沾衣欲湿的微雨。雇辆马车进城,得得的蹄声在石子路上散落。当车子驶过一条旅馆林立的街道,她看看夹道相迎的西式建筑,恰像是乡下孩子闯进了城市,满眼是迷离的好奇的光。我对着这地下的夭堂祝告:苏州城!你五十年前出嫁的姑娘,今天第一次归宁了。那是你不幸的儿女,不!如今她是你有着冰雪似的坚贞的娇客,看着乡土的旧谊,人类的同情。你应当张开双臂,给她个含笑的欢迎;

  但时间是冷酷的家伙,一经阔别便不再为谁留下旧时痕迹,每过一条街,我告诉母亲那街道的名字,每一次,她都禁不住惊讶得忽地失笑。“哎哟,怎么!这是什么街,不认得了,一点也不认得了!”

  在观前街找个旅馆。刚歇下脚,心头的愿望浮起。燕子归来照例是寻觅旧巢,她一踏上这城市,急着要见的是那少年的旧侣。可是我们向哪儿去找呢?这栉比的住房,这稠密的人海,白茫茫无边无岸,知是在谁家哪巷?纵使几十年风霜没有损伤了当年的佳人,也早该白发萧萧,见了面也不再相认了。但我哪有理由跟勇气回她个不字?

  母亲在娘家时开得有一家烛铺,后来转让的主人就是那闺友的父亲,想着这些年来世事的兴替,皇室的江山也还给了百姓,一家烛铺的光景大约未必梗别来无恙。但母亲忽然飞来的聪明记起了它。向旅馆的茶房打听得苏州还有着这个店号,我就陪着她开始向大海捞针。

  烛铺子毕竟比人经得起风霜,虽然陈旧,却还在闹喧喧的街头兀立。母亲勇敢而且高兴地迎上去,便向那店伙问讯:“对不起,从前这儿的店主人,姓金的,你知道他家小姐妹在哪一家,如今住在哪里?”

  我站在一旁怀着凭吊古迹似的心情。这老人天真的问话却几乎使我失笑。那店伙年轻呢,看年纪不过二十开外,懂得的历史未必多,“小姐”这名词在他心里又岂不是一个娇媚的尤物?我只得替她补充:金小姐,那是几十年前的称呼了,如今模样大约像母亲似的老太太一位。听着我的解释,那店伙禁不住笑了。

  可是,人生有时不缺乏意外的奇迹,这一问也居然问出了端倪。我们依着那烛铺的指示,又辗转访问了两处。薄暮时到了巷尾一家古旧的黑漆门前。
标签:柯灵苏州拾梦
[!--temp.p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