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主页 加入收藏 保存到桌面
当前位置首页美文写景美文《纪元旦》林语堂

《纪元旦》林语堂

美文阅读网寂灭尘埃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5 08:21:32
紀元旦

  林語堂

  今天是甘四年二月四日,并非元旦,然我已于不知不覺中寫下這"紀元旦"三字題目了。這似乎如康有爲所說吾腕有鬼欽?我怒目看日曆,明明是二月四日,但是一轉眼,又似不敢相信,心中有一種說不出陽春佳節的意味,迫着人喜躍。眼睛一閉,就看見幼時過元旦放炮遊山拜年吃橘的影子。科學的理智無法鎮服心靈深底的蕩漾。就是此時執筆,也覺得百無聊賴,骨骼松軟,萬分苦痛,因爲元旦在我們中國向來應該是一年三百六十日最清閑的一天。隻因發稿期到,不容拖延,隻好帶着硬幹的精神,視死如歸,抽起筆來,但是心中因此已煩悶起來。早晨起來,一開眼火爐上還挂着紅燈唬秀弊蛞挂活D除夕爐旁的情景猶在目前--因爲昨夜我科學的理智已經打了一陣敗仗。早晨四時半在床上,已聽見斷斷續續的爆竹聲,忽如野炮遠攻,忽如機關槍襲擊。一時鬧忙,又一時涼寂,直至東方既白,布慢外已透進灰色的曙光。于是我起來,下樓,吃的又是桂圓茶,雞肉面,接着又是家人來拜年。然後理智忽然發現,說《我的話》還未寫呢,理智與情感鬥争,于是情感屈服,我硬着心腸走來案前若無其事地照樣工作了。惟情感屈服是表面上的,内心仍在不安。此刻阿經端茶進來,我知道他心裏在想:"老爺真苦啊!"

  因爲向例,元旦是應該清閑的。我昨天就已感到這一層,這也可見環境之迫人。昨晨起床。我太太說:"Y.T.你應該換禮服了!"我莫明其妙,因爲禮服前天剛換的。"爲什麽?"我質問。"周媽今天要洗衣服,明天她不洗,後天也不洗,大後天也不洗。"我登時明白。元旦之神已經來臨了,我早料到我要屈服的,因爲一人總該近情,不近情就成書呆。我登時明白,今天家人是準備不洗,不掃,不潑水,不拿刀剪。這在迷信說法是有所禁忌,但是我明白這迷信之來源:一句話說,就是大家一年到頭忙了三百六十天,也應該在這新年享一點點的清福。你看中國的老百姓一年的勞苦,你能吝他們這一點清福嗎?

  這是我初次的失敗。我再想到我兒時新年的快樂,因而想到春聯,紅燭,鞭炮,燈唬唏R燈等。在陽曆新年,我想買,然而春聯走馬燈之類是買不到的。我有使小孩失了這種快樂的權利嗎?我于是決定到城隍廟一走,我對理智說,我不預備過新年,我不過要買春聯及走馬燈而已。一到城隍廟不知怎的,一買走馬燈也有了,兔燈也有了,國貨玩具也有了,竟然在歸途中發現梅花天竹也有了。好了,有就算有。梅花不是天天可以賞的嗎?到了家才知道我水仙也有了,是同鄉送來的,而碰巧上星期太太買來的一盆蘭花也正開了一莖,味極芬芳。但是我還在堅持,我決不過除夕。

  "晚上我要出去看電影。"我說。"怎麽?"我太太說,"今晚X君要來家裏吃飯。"我恍然大悟,才記得有這麽一回事。我家有一位新訂婚的新娘子,前幾天已經當面約好新郎X君禮拜天晚上在家裏用便飯。但是我并不準備吃年夜飯。我聞着水仙,由水仙之味,想到走馬燈,由走馬燈想到吾鄉的蘿蔔棵(年糕之類)。

  "今年家裏沒人寄蘿蔔棵來。"我慨歎地說。

  "因爲廈門沒人來,不然他們一定會寄來。"我太太說。

  "武昌路廣東店不是有嗎?三四年前我就買過。"

  "不見得吧!"

  "一定有"

  "我不相信。"

  "我買給你看。"

  三時半,我已手裏提一簍蘿蔔棵乘一路公共汽車回來。

  四時半肚子餓,燈蘿蔔棵。但我還堅持我不是過除夕。

  五時半發現五歲的相如穿了一身紅衣服。

  "怎麽穿紅衣服?"

  "黃媽給我穿的。"

  相如的紅衣服已經使我的戰線動搖了。

  六時發現火爐上點起一對大紅蠟燭,上有金字是"三陽開泰""五色文明"。

  "誰點紅燭?"

  "周媽點的。"

  "誰買紅燭?"

  "還不是早上先生自己在城隍店買的嗎?"

  "真有這回事嗎?"我問,"真是有鬼!我自己還不知道呢!"

  我的戰線已經動搖三分之二了。

  那時燭也點了,水仙正香,兔燈走馬燈都點起來,爐火又是融融照人顔色。一時炮聲東南西北一齊起,震天響的炮聲像向我靈魂深處進攻。我是應該做理智的動物呢,還是應該做近情的人呢?但是此時理智已經薄弱,她的聲音是很低微的。這似乎已是所謂"心族動搖"的時候了。

  我向來最喜鞭炮,抵抗不過這炮聲。

  "阿經,你拿這一塊錢買幾門天地炮,餘者買鞭炮。要好的,響的。"我赧顔地說。

  我寫不下去了。大約昨晚就是這樣過去。此刻炮聲又已四起,由野炮零散的轟聲又變成機關槍的襲擊聲。我向來抵抗不過鞭炮。黃媽也已穿上新衣帶上紅花告假出門了。我聽見她關門的聲音。我寫不下去了。我要就此擲筆而起。寫一篇絕妙文章而失了人之常情有什麽用處?我抵抗不過鞭炮。

  作者簡介:林語堂(1895-1976),原名玉堂。福建龍溪人。先後在多所大學執教。創辦《論語》等雜志。1936年定居美國。著有《剪拂集》.《大荒集》、《京華煙雲》等。

  摘自:1935年2月1日《論語》第58期

  (本文來自美文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纪元旦

  林语堂

  今天是甘四年二月四日,并非元旦,然我已于不知不觉中写下这"纪元旦"三字题目了。这似乎如康有为所说吾腕有鬼钦?我怒目看日历,明明是二月四日,但是一转眼,又似不敢相信,心中有一种说不出阳春佳节的意味,迫着人喜跃。眼睛一闭,就看见幼时过元旦放炮游山拜年吃橘的影子。科学的理智无法镇服心灵深底的荡漾。就是此时执笔,也觉得百无聊赖,骨骼松软,万分苦痛,因为元旦在我们中国向来应该是一年三百六十日最清闲的一天。只因发稿期到,不容拖延,只好带着硬干的精神,视死如归,抽起笔来,但是心中因此已烦闷起来。早晨起来,一开眼火炉上还挂着红灯笼,恍惚昨夜一顿除夕炉旁的情景犹在目前--因为昨夜我科学的理智已经打了一阵败仗。早晨四时半在床上,已听见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忽如野炮远攻,忽如机关枪袭击。一时闹忙,又一时凉寂,直至东方既白,布慢外已透进灰色的曙光。于是我起来,下楼,吃的又是桂圆茶,鸡肉面,接着又是家人来拜年。然后理智忽然发现,说《我的话》还未写呢,理智与情感斗争,于是情感屈服,我硬着心肠走来案前若无其事地照样工作了。惟情感屈服是表面上的,内心仍在不安。此刻阿经端茶进来,我知道他心里在想:"老爷真苦啊!"

  因为向例,元旦是应该清闲的。我昨天就已感到这一层,这也可见环境之迫人。昨晨起床。我太太说:"Y.T.你应该换礼服了!"我莫明其妙,因为礼服前天刚换的。"为什么?"我质问。"周妈今天要洗衣服,明天她不洗,后天也不洗,大后天也不洗。"我登时明白。元旦之神已经来临了,我早料到我要屈服的,因为一人总该近情,不近情就成书呆。我登时明白,今天家人是准备不洗,不扫,不泼水,不拿刀剪。这在迷信说法是有所禁忌,但是我明白这迷信之来源:一句话说,就是大家一年到头忙了三百六十天,也应该在这新年享一点点的清福。你看中国的老百姓一年的劳苦,你能吝他们这一点清福吗?

  这是我初次的失败。我再想到我儿时新年的快乐,因而想到春联,红烛,鞭炮,灯笼,走马灯等。在阳历新年,我想买,然而春联走马灯之类是买不到的。我有使小孩失了这种快乐的权利吗?我于是决定到城隍庙一走,我对理智说,我不预备过新年,我不过要买春联及走马灯而已。一到城隍庙不知怎的,一买走马灯也有了,兔灯也有了,国货玩具也有了,竟然在归途中发现梅花天竹也有了。好了,有就算有。梅花不是天天可以赏的吗?到了家才知道我水仙也有了,是同乡送来的,而碰巧上星期太太买来的一盆兰花也正开了一茎,味极芬芳。但是我还在坚持,我决不过除夕。

  "晚上我要出去看电影。"我说。"怎么?"我太太说,"今晚X君要来家里吃饭。"我恍然大悟,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我家有一位新订婚的新娘子,前几天已经当面约好新郎X君礼拜天晚上在家里用便饭。但是我并不准备吃年夜饭。我闻着水仙,由水仙之味,想到走马灯,由走马灯想到吾乡的萝卜棵(年糕之类)。

  "今年家里没人寄萝卜棵来。"我慨叹地说。

  "因为厦门没人来,不然他们一定会寄来。"我太太说。

  "武昌路广东店不是有吗?三四年前我就买过。"

  "不见得吧!"

  "一定有"

  "我不相信。"

  "我买给你看。"

  三时半,我已手里提一篓萝卜棵乘一路公共汽车回来。

  四时半肚子饿,灯萝卜棵。但我还坚持我不是过除夕。

  五时半发现五岁的相如穿了一身红衣服。

  "怎么穿红衣服?"

  "黄妈给我穿的。"

  相如的红衣服已经使我的战线动摇了。

  六时发现火炉上点起一对大红蜡烛,上有金字是"三阳开泰""五色文明"。

  "谁点红烛?"

  "周妈点的。"

  "谁买红烛?"

  "还不是早上先生自己在城隍店买的吗?"

  "真有这回事吗?"我问,"真是有鬼!我自己还不知道呢!"

  我的战线已经动摇三分之二了。

  那时烛也点了,水仙正香,兔灯走马灯都点起来,炉火又是融融照人颜色。一时炮声东南西北一齐起,震天响的炮声像向我灵魂深处进攻。我是应该做理智的动物呢,还是应该做近情的人呢?但是此时理智已经薄弱,她的声音是很低微的。这似乎已是所谓"心族动摇"的时候了。

  我向来最喜鞭炮,抵抗不过这炮声。

  "阿经,你拿这一块钱买几门天地炮,余者买鞭炮。要好的,响的。"我赧颜地说。

  我写不下去了。大约昨晚就是这样过去。此刻炮声又已四起,由野炮零散的轰声又变成机关枪的袭击声。我向来抵抗不过鞭炮。黄妈也已穿上新衣带上红花告假出门了。我听见她关门的声音。我写不下去了。我要就此掷笔而起。写一篇绝妙文章而失了人之常情有什么用处?我抵抗不过鞭炮。

  作者简介:林语堂(1895-1976),原名玉堂。福建龙溪人。先后在多所大学执教。创办《论语》等杂志。1936年定居美国。著有《剪拂集》.《大荒集》、《京华烟云》等。

  摘自:1935年2月1日《论语》第58期

  (本文来自美文網小编整理发布,为广大读者们提供写景美文摘抄,名家写景美文赏析在线阅读,喜欢写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错过。)
[!--temp.p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