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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徐志摩

美文阅读网邪武至尊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4 12:22:51
香港

  徐志摩

  廉楓到了香港,他見的九龍是幾條盤錯的哓涇嚨臏軌,似乎有頭有尾,有中段,也似乎有隐現的爪牙,甚至在火車頭穿度那栅門時似乎有迷漫的雲氣。中原的念頭,雖則有廣九車站上高标的大鍾的暗示,當然是不能在九龍的雲氣中幸存。這在事實上也省了許多無謂的感慨。因此眼看着對岸,屋宇像櫻花似盛開着的一座山頭,如同對着希望的化身,竟然欣欣的上了渡船。從妖龍的脊背上過渡到希望的化身去。

  富庶,真富庶,從街角上的水果攤看到中環乃至上環大街的珠寶店;從懸挂得如同Banyan①樹一般繁衍的臘食及海味鋪看到穿着定闊花邊豔色新裝走街的粵女;從石子街的花市看到飯店門口陳列着“時鮮”的花狸金錢豹以及在渾水盂内倦卧着的海狗魚,唯一的印象是一個不容分析的印象:濃密,琳琅。琳琅琳琅,廉楓似乎聽得到鍾磐相擊的聲響。富庶,真富庶。①Banyan,榕樹。

  但看香港,至少玩香港少不了坐吊盤車上山去一趟。這吊着上去是有些好玩。海面,海港,海邊,都在軸辘聲中繼續的往下沉。對岸的山,龍蛇似盤旋着的山脈,也往下沉,但單是直落的往下沉還不奇,妙的是一邊你自身憑空的往上提,一邊綠的一角海,灰的一隴山,白的方的房屋,高直的樹,都怪相的一頭吊了起來結果是像一幅畫斜提着看似的。同時這邊的山頭從平放的饅頭變成側豎的,山腰裏的屋子從橫刺裏傾斜了去,相近的樹木也跟着平行的來。怪極了。原來一個人從來不想到他自己的地位也有不端正的時候;你坐在吊盤車裏隻覺得眼前的事物都發了瘋,倒豎了起來。

  但吊盤車的車裏也有可注意的。一個女性在廉楓的前幾行椅座上坐着。她滿不管車外拿大頂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她坐着,屈着一支腿,腦袋有時枕着椅背,眼向着車頂望,一個手指含在唇齒間。這不由人不注意。她是一個少婦與少女間的年輕女子。這不由人不注意,雖則車外的世界都在那裏倒豎着玩。

  她在前面走。上山。左轉彎,右轉彎,宕一個。山腰的弧線,她在前面走。沿着山堤,靠着岩壁,轉入Aloe①叢中,繞着一所房舍,抄一折小徑,拾幾級石磴,她在前面走。如其山路的姿态是婀娜,她的也是的。靈活的山的腰身,靈活的女人的腰身。濃濃的折疊着,融融的松散着。肌肉的神奇!動的神奇!①Aloe,蘆荟。

  廉楓心目中的山景,一幅幅的舒展着,有的山背海,有的山套山,有的濃蔭,有的巉岩,但不論精粗,每幅的中點總是她,她的動,她的中段的擺動。但當她轉入一個比較深奧的山坳時廉楓猛然記起了TannhaHuser①的幸吲c命摺造`魂的薇納絲②。一樣的肥滿。前面别是她的洞府呒危險,小心了!

  她果然進了她的洞府,她居然也回頭看來,她竟然似乎在回頭時露着微哂的瓠犀。孩子,你敢嗎?那洞府徑直的石級竟像直通上天。她進了洞了。但這時候路旁又發生一個新現象,驚醒了廉楓“鄧浩然”③的遐想。一個老婆子操着最破爛的粵音回他要錢,她不是化子,至少不是職業的,因爲她現成有她體面的職業。她是一個勞工。她是一個挑磚瓦的。挑磚瓦上山因紅毛人④要造房子。新鮮的是她同時挑着不止一副重擔,她的是局段的回複的咻敗L羯弦粨呱弦还澛罚丈硐聛碓偬粢粨先ィ绱嗽傧略偕希傧略偕稀K坏辛四昙o,她并且是個病人,她的喘是哮喘,不僅是登高的喘,她也咳嗽,她有時全身都咳嗽。但她可解釋錯了。她以爲廉楓停步在路中是對她發生了哀憐的趣味;以爲看上了她!她實在沒有注意到這位年輕人的眼光曾經飛注到雲端裏的天梯上。她實想不到在這寂寞的山道上會有與她利益相沖突的現象。她當然不能使她失望。當得成全他的慈悲心。她向他伸直了她的一隻焦枯得像貝殼似的手,口裏呢喃着在她是最軟柔的語調。但“她”已經進洞府了。①TannhaHuser,通譯湯豪澤,德國十二世紀詩人,後來成爲民謠中的英雄人物。②薇納絲,通譯維納斯,羅馬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③“鄧浩然”,即上文中的TannhaHuser(湯豪澤)。④紅毛人,對西方人的蔑稱。

  往更高處去。往頂峰的頂上去。頭頂着天,腳踏着地尖,放眼到寥廓的天邊,這次的憑眺不是尋常的憑眺。這不是香港,這簡直是蓬萊仙島,廉楓的全身,他的全人,他的全心神,都感到了酣醉,覺得震蕩。宇宙的肉身的神奇。動在靜中,靜在動中的神奇。在一刹那間,在他的眼内,在他的全生命的眼内,這當前的景象幻化成一個神靈的微笑,一折完美的歌調,一朵宇宙的瓊花。一朵宇宙的瓊花在時空不容分仳的仙掌上俄然的擎出了它全盤的靈異。山的起伏,海的起伏,光的起伏;山的顔色,水的顔色,光的顔色——形成了一種不可比況的空靈,一種不可比況的節奏,一種不可比況的諧和。一方寶石,一球純晶,一顆珠,一個水泡。

  但這隻是一刹那,也許隻許一刹那。在這刹那間廉楓覺得他的脈搏都止息了跳動。他化入了宇宙的脈搏。在這刹那間一切都融合了,一切都消納了,一切都停止了它本體的現象的動作來參加這“刹那的神奇”的偉大的化生。在這刹那間他上山來心頭累聚着的雜格的印象與思緒夢似的消失了蹤影。倒挂的一角海,龍的爪牙,少婦的腰身,老婦人的手與乞讨的碎瑣,薇納絲的洞府,全沒了。但轉瞬間現象的世界重複回還。一層紗幕,适才睜眼縱覽時頓然揭去的那一層紗幕,重複不容商榷的蓋上了大地。在你也回複了各自的辨認的感覺這景色是美,美極了的,但不再是方才那整個的靈異。另一種文法,另一種關鍵,另一種意義也許,但不再是那個。它的來與它的去,正如戀愛,正如信仰,不是意力可以支配,可以作主的。他這時候可以分别的賞識這一峰是一個秀挺的蓮苞,那一嶼像一隻雄蹲的海豹,或是那灣海像一鈎的眉月;他也能欣賞這幅天然畫圖的色彩與線條的配置,透視的勻整或是别的什麽,但他見的隻是一座山峰,一灣海,或是一幅畫圖。他尤其驚訝那波光的靈秀,有的是綠玉,有的是紫晶,有的是琥珀,有的是翡翠,這波光接連着山岚的晴霭,化成一種異樣的珠光,掃蕩着無際的青空,但就這也是可以指點,可以比況給你身旁的友伴的一類詩意,也不再是初起那回事。這層遮隔的紗幕是蓋定的了。

  因此廉楓拾步下山時心胸的舒爽與恬适不是不和雜着,雖則是隐隐的,一些無名的惆怅。過山腰時他又飛眼望了望那“洞府”,也向路側尋覓那挑磚瓦的老婦,她還是忙着搬咦潘前徇不完的重擔,但她對他猶是對“她”興趣遠不如上山時的那樣馥郁了。他到半山的涼座地方坐下來休息時,他的思想幾乎完全中止了活動。[!--empirenews.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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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

  徐志摩

  廉枫到了香港,他见的九龙是几条盘错的运货车的浅轨,似乎有头有尾,有中段,也似乎有隐现的爪牙,甚至在火车头穿度那栅门时似乎有迷漫的云气。中原的念头,虽则有广九车站上高标的大钟的暗示,当然是不能在九龙的云气中幸存。这在事实上也省了许多无谓的感慨。因此眼看着对岸,屋宇像樱花似盛开着的一座山头,如同对着希望的化身,竟然欣欣的上了渡船。从妖龙的脊背上过渡到希望的化身去。

  富庶,真富庶,从街角上的水果摊看到中环乃至上环大街的珠宝店;从悬挂得如同Banyan①树一般繁衍的腊食及海味铺看到穿着定阔花边艳色新装走街的粤女;从石子街的花市看到饭店门口陈列着“时鲜”的花狸金钱豹以及在浑水盂内倦卧着的海狗鱼,唯一的印象是一个不容分析的印象:浓密,琳琅。琳琅琳琅,廉枫似乎听得到钟磐相击的声响。富庶,真富庶。①Banyan,榕树。

  但看香港,至少玩香港少不了坐吊盘车上山去一趟。这吊着上去是有些好玩。海面,海港,海边,都在轴辘声中继续的往下沉。对岸的山,龙蛇似盘旋着的山脉,也往下沉,但单是直落的往下沉还不奇,妙的是一边你自身凭空的往上提,一边绿的一角海,灰的一陇山,白的方的房屋,高直的树,都怪相的一头吊了起来结果是像一幅画斜提着看似的。同时这边的山头从平放的馒头变成侧竖的,山腰里的屋子从横刺里倾斜了去,相近的树木也跟着平行的来。怪极了。原来一个人从来不想到他自己的地位也有不端正的时候;你坐在吊盘车里只觉得眼前的事物都发了疯,倒竖了起来。

  但吊盘车的车里也有可注意的。一个女性在廉枫的前几行椅座上坐着。她满不管车外拿大顶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她坐着,屈着一支腿,脑袋有时枕着椅背,眼向着车顶望,一个手指含在唇齿间。这不由人不注意。她是一个少妇与少女间的年轻女子。这不由人不注意,虽则车外的世界都在那里倒竖着玩。

  她在前面走。上山。左转弯,右转弯,宕一个。山腰的弧线,她在前面走。沿着山堤,靠着岩壁,转入Aloe①丛中,绕着一所房舍,抄一折小径,拾几级石磴,她在前面走。如其山路的姿态是婀娜,她的也是的。灵活的山的腰身,灵活的女人的腰身。浓浓的折叠着,融融的松散着。肌肉的神奇!动的神奇!①Aloe,芦荟。

  廉枫心目中的山景,一幅幅的舒展着,有的山背海,有的山套山,有的浓荫,有的巉岩,但不论精粗,每幅的中点总是她,她的动,她的中段的摆动。但当她转入一个比较深奥的山坳时廉枫猛然记起了TannhaHuser①的幸运与命运——吃灵魂的薇纳丝②。一样的肥满。前面别是她的洞府呒危险,小心了!

  她果然进了她的洞府,她居然也回头看来,她竟然似乎在回头时露着微哂的瓠犀。孩子,你敢吗?那洞府径直的石级竟像直通上天。她进了洞了。但这时候路旁又发生一个新现象,惊醒了廉枫“邓浩然”③的遐想。一个老婆子操着最破烂的粤音回他要钱,她不是化子,至少不是职业的,因为她现成有她体面的职业。她是一个劳工。她是一个挑砖瓦的。挑砖瓦上山因红毛人④要造房子。新鲜的是她同时挑着不止一副重担,她的是局段的回复的运输。挑上一担,走上一节路,空身下来再挑一担上去,如此再下再上,再下再上。她不但有了年纪,她并且是个病人,她的喘是哮喘,不仅是登高的喘,她也咳嗽,她有时全身都咳嗽。但她可解释错了。她以为廉枫停步在路中是对她发生了哀怜的趣味;以为看上了她!她实在没有注意到这位年轻人的眼光曾经飞注到云端里的天梯上。她实想不到在这寂寞的山道上会有与她利益相冲突的现象。她当然不能使她失望。当得成全他的慈悲心。她向他伸直了她的一只焦枯得像贝壳似的手,口里呢喃着在她是最软柔的语调。但“她”已经进洞府了。①TannhaHuser,通译汤豪泽,德国十二世纪诗人,后来成为民谣中的英雄人物。②薇纳丝,通译维纳斯,罗马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③“邓浩然”,即上文中的TannhaHuser(汤豪泽)。④红毛人,对西方人的蔑称。

  往更高处去。往顶峰的顶上去。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尖,放眼到寥廓的天边,这次的凭眺不是寻常的凭眺。这不是香港,这简直是蓬莱仙岛,廉枫的全身,他的全人,他的全心神,都感到了酣醉,觉得震荡。宇宙的肉身的神奇。动在静中,静在动中的神奇。在一刹那间,在他的眼内,在他的全生命的眼内,这当前的景象幻化成一个神灵的微笑,一折完美的歌调,一朵宇宙的琼花。一朵宇宙的琼花在时空不容分仳的仙掌上俄然的擎出了它全盘的灵异。山的起伏,海的起伏,光的起伏;山的颜色,水的颜色,光的颜色——形成了一种不可比况的空灵,一种不可比况的节奏,一种不可比况的谐和。一方宝石,一球纯晶,一颗珠,一个水泡。

  但这只是一刹那,也许只许一刹那。在这刹那间廉枫觉得他的脉搏都止息了跳动。他化入了宇宙的脉搏。在这刹那间一切都融合了,一切都消纳了,一切都停止了它本体的现象的动作来参加这“刹那的神奇”的伟大的化生。在这刹那间他上山来心头累聚着的杂格的印象与思绪梦似的消失了踪影。倒挂的一角海,龙的爪牙,少妇的腰身,老妇人的手与乞讨的碎琐,薇纳丝的洞府,全没了。但转瞬间现象的世界重复回还。一层纱幕,适才睁眼纵览时顿然揭去的那一层纱幕,重复不容商榷的盖上了大地。在你也回复了各自的辨认的感觉这景色是美,美极了的,但不再是方才那整个的灵异。另一种文法,另一种关键,另一种意义也许,但不再是那个。它的来与它的去,正如恋爱,正如信仰,不是意力可以支配,可以作主的。他这时候可以分别的赏识这一峰是一个秀挺的莲苞,那一屿像一只雄蹲的海豹,或是那湾海像一钩的眉月;他也能欣赏这幅天然画图的色彩与线条的配置,透视的匀整或是别的什么,但他见的只是一座山峰,一湾海,或是一幅画图。他尤其惊讶那波光的灵秀,有的是绿玉,有的是紫晶,有的是琥珀,有的是翡翠,这波光接连着山岚的晴霭,化成一种异样的珠光,扫荡着无际的青空,但就这也是可以指点,可以比况给你身旁的友伴的一类诗意,也不再是初起那回事。这层遮隔的纱幕是盖定的了。

  因此廉枫拾步下山时心胸的舒爽与恬适不是不和杂着,虽则是隐隐的,一些无名的惆怅。过山腰时他又飞眼望了望那“洞府”,也向路侧寻觅那挑砖瓦的老妇,她还是忙着搬运着她那搬运不完的重担,但她对他犹是对“她”兴趣远不如上山时的那样馥郁了。他到半山的凉座地方坐下来休息时,他的思想几乎完全中止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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