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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水孟达峡》张承志

美文阅读网天生高人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4 08:21:28
枯水孟達峽

  張承志

  孟達峽是個人們都該知道的地方。

  關于“孟達”二字語源,包括學者們在内誰也說不準确。大概它是一種突厥語;但這麽推測,僅僅是因爲峽内居住着講突厥語言的撒拉人的緣故。在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縣,也就是在孟達峽口以西,住着人稱“撒拉十二工”的悍勇撒拉人。“工”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詞,總之詞義就是村莊。

  黃河在孟達峽裏,不一定是最威風兇猛的一段;但卻是最漂亮的一段。它從青海遠道而來,在撒拉人的邊界遇上了鋼色的積石山脈。于是,黃河劈石破路,沿盂達工黃褐色的莊寨,在甘青兩省之邊的大自然中,創造了這一條長峽——青崖矗立,鳴濤轟鳴,沖出峽口的黃河滔滔而來,背倚着雄壯升起的鋼鑄一般的積石山脈。

  孟達峽口外,先有僅僅隻三個莊子的一個小族——保安人的坡麓地;再有古風紋絲不變的大河家碼頭。黃河分出甘肅青海,小鎮交流藏民回民。一逢集,成群的白帽子回民擁下渡船去尋找各自的教門;成群的紅綠飾藏民登上渡船,用一捆柳梢綁牢的硬柴去換腌鹹菜用的大蔥。白色和紅綠色擁着流着,顯出古渡口的風氣。

  離大河家,若是溯着黃河,岸邊比比皆是淘金的回民。

  走上孟達路,見一對父子在河灘支着漏篩,用黃河水,淘黃金砂。

  我問那金客後,知道黃河母親金薄得很;隻淘到看時黃澄澄的有、摸時水滑滑的那麽一薄層。我說:這麽着能把錢掙下麽。金客苦笑着,他的兒子一鍁砂子鏟過來,話就斷了。我朝着峽口又走,鋼色的山體如水洗過一樣光滑,浴在空氣裏。走遠了再回頭,隻見那父子兩頂白帽子,還那麽彎着忙碌。黃河從我身邊疾駛而去,又倏然甩過他倆,朝下遊大河家方向沖去。我不再回顧,朝峽口走去。

  我沒有問他們宗教的事。

  因爲我知道:不僅大河家沿線,包括撒拉十二工回教中的哲合忍耶——那個如同中國脊骨一樣的剛硬集團,已經在清乾隆的盛世之中,徹底地被斬盡殺絕了。那金客子爺兒倆不知道我的心事;我走孟達峽,是想親自走一走當年哲合忍耶撒拉人撲向蘭州殉教時留在孟達峽裏的舊路。

  一進峽口,耳音一變。

  忙忙碌碌過光陰的、貧瘠而人情味十足的、熱鬧的甘肅聲消失了,一瞬間萬籁俱寂。

  高原的、空氣稀薄的、紫外線灼傷臉頰的、沉寂而冷漠的青海聲,隻是峽底的水哮。

  耳際流聲在一瞬之間的驟變,是十分奇異的。親曆大自然的聲音在爲自己轉變,于我僅僅隻此一次。

  黃河遠在深深的峽底。隆冬時節,正當枯水,窄窄的孟達峽擠扭着河水,逼得怒吼的河發出一種古怪的、單調的空響。

  兩岸的荒山,被高原的烈日燒壞了,沒有峽口外表層的鋼色;處處酥碎,層層剝蝕,紅黃相間的土壤上植被稀秃,這是積石山脈的内裏嗎?那鋼殼是怎樣銷熔的呢?

  燒壞的風景,給人的雙眼一種痛楚。看過之後,心裏久久難受,不能康複。

  我踏着曬焦的細細塵土,眯眼望着峽底的滾滾黃流。晴朗的冬日,和平而安甯。陽光晃眼,令人聯想到夏天的曝曬。

  ———縱眼望去,青藏高原就這樣,在視野之間開始了。高原的邊緣,景色總是放大的。

  我走着,心裏想着200年前那些人。他們舍了如此八面威風的故土,沖出孟達峽去尋個什麽呢!

  流下去的水,去了就再不會回來,雖然人叫它黃河。200年前的黃河,已經和200年前殉命的撒拉人一塊,永遠地逝去了。

  我溯河上行,飽覽着望不盡的壯大自然。

  峽水宣洩而下,争先恐後。

  孟達峽裏隻有不絕的轟轟聲。水撞石,山擋河,世世代代地轟響不止。我兩耳充斥着這聲音,走得一言不發。久了,覺得峽中其實無聲,萬物都在沉默。

  這麽想着,擡起頭來,隻覺得頂天入地的大景又無聲地變了。

  (本文來自美文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枯水孟达峡

  张承志

  孟达峡是个人们都该知道的地方。

  关于“孟达”二字语源,包括学者们在内谁也说不准确。大概它是一种突厥语;但这么推测,仅仅是因为峡内居住着讲突厥语言的撒拉人的缘故。在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县,也就是在孟达峡口以西,住着人称“撒拉十二工”的悍勇撒拉人。“工”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词,总之词义就是村庄。

  黄河在孟达峡里,不一定是最威风凶猛的一段;但却是最漂亮的一段。它从青海远道而来,在撒拉人的边界遇上了钢色的积石山脉。于是,黄河劈石破路,沿盂达工黄褐色的庄寨,在甘青两省之边的大自然中,创造了这一条长峡——青崖矗立,鸣涛轰鸣,冲出峡口的黄河滔滔而来,背倚着雄壮升起的钢铸一般的积石山脉。

  孟达峡口外,先有仅仅只三个庄子的一个小族——保安人的坡麓地;再有古风纹丝不变的大河家码头。黄河分出甘肃青海,小镇交流藏民回民。一逢集,成群的白帽子回民拥下渡船去寻找各自的教门;成群的红绿饰藏民登上渡船,用一捆柳梢绑牢的硬柴去换腌咸菜用的大葱。白色和红绿色拥着流着,显出古渡口的风气。

  离大河家,若是溯着黄河,岸边比比皆是淘金的回民。

  走上孟达路,见一对父子在河滩支着漏筛,用黄河水,淘黄金砂。

  我问那金客后,知道黄河母亲金薄得很;只淘到看时黄澄澄的有、摸时水滑滑的那么一薄层。我说:这么着能把钱挣下么。金客苦笑着,他的儿子一锨砂子铲过来,话就断了。我朝着峡口又走,钢色的山体如水洗过一样光滑,浴在空气里。走远了再回头,只见那父子两顶白帽子,还那么弯着忙碌。黄河从我身边疾驶而去,又倏然甩过他俩,朝下游大河家方向冲去。我不再回顾,朝峡口走去。

  我没有问他们宗教的事。

  因为我知道:不仅大河家沿线,包括撒拉十二工回教中的哲合忍耶——那个如同中国脊骨一样的刚硬集团,已经在清乾隆的盛世之中,彻底地被斩尽杀绝了。那金客子爷儿俩不知道我的心事;我走孟达峡,是想亲自走一走当年哲合忍耶撒拉人扑向兰州殉教时留在孟达峡里的旧路。

  一进峡口,耳音一变。

  忙忙碌碌过光阴的、贫瘠而人情味十足的、热闹的甘肃声消失了,一瞬间万籁俱寂。

  高原的、空气稀薄的、紫外线灼伤脸颊的、沉寂而冷漠的青海声,只是峡底的水哮。

  耳际流声在一瞬之间的骤变,是十分奇异的。亲历大自然的声音在为自己转变,于我仅仅只此一次。

  黄河远在深深的峡底。隆冬时节,正当枯水,窄窄的孟达峡挤扭着河水,逼得怒吼的河发出一种古怪的、单调的空响。

  两岸的荒山,被高原的烈日烧坏了,没有峡口外表层的钢色;处处酥碎,层层剥蚀,红黄相间的土壤上植被稀秃,这是积石山脉的内里吗?那钢壳是怎样销熔的呢?

  烧坏的风景,给人的双眼一种痛楚。看过之后,心里久久难受,不能康复。

  我踏着晒焦的细细尘土,眯眼望着峡底的滚滚黄流。晴朗的冬日,和平而安宁。阳光晃眼,令人联想到夏天的曝晒。

  ———纵眼望去,青藏高原就这样,在视野之间开始了。高原的边缘,景色总是放大的。

  我走着,心里想着200年前那些人。他们舍了如此八面威风的故土,冲出孟达峡去寻个什么呢!

  流下去的水,去了就再不会回来,虽然人叫它黄河。200年前的黄河,已经和200年前殉命的撒拉人一块,永远地逝去了。

  我溯河上行,饱览着望不尽的壮大自然。

  峡水宣泄而下,争先恐后。

  孟达峡里只有不绝的轰轰声。水撞石,山挡河,世世代代地轰响不止。我两耳充斥着这声音,走得一言不发。久了,觉得峡中其实无声,万物都在沉默。

  这么想着,抬起头来,只觉得顶天入地的大景又无声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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