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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京速写》贺昌群

美文阅读网末日神医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4 08:20:54
舊京速寫

  賀昌群

  一閃眼十多年,生活在上海灘的所謂工業社會裏,生活随着鍾表的擺動鑄成了定型,倒也不覺得怎麽讨厭,反而一旦脫了軌,卻有些不慣起來。雖然有時十分氣悶不過了,情願趕着制造一兩篇東西出來賣了錢,随着幾個朋友作個短期旅行,卻也别具風味,我們這樣的竟經遊了好幾處江南風物秀麗的地方,如今這些印象還深深的珍藏在記憶裏。

  去年,離開上海時,有個朋友對我說:“上海總是我們的根據地,幾年後最好仍得轉上海來。”朋友的話,自然是表示他對于這種變态的都市生活還不曾厭倦,連帶的意思,或許因爲上海是出版界的中心,稿費生活的人們所寄托的地方吧。不幸我的這位朋友如今已在敵人的大炮和炸彈擊之下做了失業的犧牲者,不得不放棄了這種畸形的都市生活到内地去了。

  北來一年多,對于北方的風俗習慣,世态人情,印象是一天淡薄一天,每日過的是打鍾上課的生活,與在上海時刻板似的編輯生活,不過是五十步百步而已。

  北方的一切,自然是“北方的”,這話并不含糊,一個人隻要想到用“南方的”這個詞兒做對比,大概就得了。假如還不明白,我再說,譬如上海戰事,南方人有這樣的勇氣,可是不能“打破沙鍋紋到底”,徒然成了一種感情的發洩,長江流域的人似乎都犯着這樣的毛病;然而天津戰事,北京人已經被證明沒有這樣勇氣,似乎陷在屈辱的保守中,較少一些感情的沖動。這兩種在國家的生存上不都是危險的病态嗎?再從普通社會生活說,北平的人似乎比京滬的人認真些,所以這裏中等階級的人,較江南同等階級的人多一些閑情,不那樣擾擾攘攘的。(例如,這裏的花店特别多,愛花惜草,也是一種閑情,而這裏無論貧家富戶總是花兒草兒的,上海的人就難得了。)然而,這當中卻都具有一種絕對的同一的國民性,就是民族衰微期中道德上、精神上的堕落。要消滅這種堕落的根性,自然隻有仍用口頭禅的話來說,必須國民自己振作起來,督促國家政治上軌道,努力從事社會建設,社會改革之一途。

  南北的經濟情形,現在遠不如古書中所記的了,古書說,北人勤儉重農,多富豪,而“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少千金之家。”這情形現在真不能這麽說。在北平天津竟找不出一家國人自辦的大商號可與上海的相比拟,天津號稱最大的百貨商店,較之上海的先施永安,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北平更不用說,前門外大栅欄一帶的各大商店幾乎門可羅鬼,而東安市場西單商場卻格外熱鬧,大概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資産階級的沒落,而小資産階級增多,小資産階級的沒落,而貧民增多,于是乎社會大貧矣。自山西的彙兌業被銀行抵倒之後,上海變成全國經濟中心,南方人已執金融界的牛耳,舊京的昔日豪華,已如春去,北方社會眼見的一天寂寞一天。

  在這寂寞的景象中,北平獨有令人留連的去處。在上海我們向來過着緊張的生活,連撤污的時間有時也得列在日程表内,這裏卻什麽都是從從容容的,大街上人們總是怡然自得的走着,偶而嗚嗚來一輛汽車,老遠老遠就躲了。這裏又是洋車的世界——洋車的裝制很精緻,比上海的“包車”有過之無不及,——無論冷街僻巷的樹蔭下,總看見三五輛悄悄地待着。最能顯示這古城的風光的,是當日長人靜,偶然一二輛騾車的鐵輪徐轉聲,和駱駝頸鈴的如喪鍾的動搖聲,或是小棚屋裏送出來的面棒的拍拍聲,在沉靜的空氣中,響應得愈加沉靜。還有呢,在炎炎夏日當空時,人們是稀稀疏疏懶洋洋的這裏那裏躺在樹蔭下,緊貼着牆邊見到一兩個行人,這時你便可聽到拿着兩個小銅碟當當的敲着:“酸梅湯您來一碗呀”,這樣叫着的聲音,格外親切,常使我想到《水浒》上梁山泊好漢的豪壯的口吻。——我愛聽北方勞農民械倪@種口吻,這裏面藏着爽直的真情,飽含着詩的美,可惜我沒有這樣的詩才,不能從這中間揀選出适當的字句來,組成一些美好的詩篇。

  初來這裏,似乎覺得滿眼都是灰色的,房屋這麽低矮,一般不蓋瓦,是用泥灰或草和泥砌的,這大概是禦防風災吧,尤其是農村的房屋,我很替他們擔心,要是像江南梅雨時節,準會坍塌。今年,據說長江中部的低氣壓流行到北方來,雨量特多,而這古城裏的房屋和牆壁就倒不了少。房屋的建設(當然不算洋房)總是三合或四合,中間一個天井,沒有例外,而樓屋是沒有的,卻比上海鄉下那種中國式的房子舒暢的多。前清所謂京官們的住屋,那結構我覺得也有趣。日本人有句話“不到日光,不要言輪奂。”日光的殿宇代表日本的建築,不到北平亦不要談中國的建築。代表中國的建築,自然是屬于故宮的各種建築了。

  我說北平獨有令人流連的去處,是有“曆史癖”的人才容易感到。你如果要想領略古代的制作,這裏有周鼎殷盤,秦磚漢瓦;你如要想鑒賞法書名畫,這裏有唐宋元明各家的手澤;你如果要摩挲骨董,這裏有的是,不過你得謹防假冒;你如要結伴清遊,這城内有三海(中海南海北海)和中山公園,可以泡壺香片,坐在樹蔭下或水榭上,手持一卷,這樣整天的時間便可悄悄滑過,要是五髒神起了風潮,也不用回家,就在茶桌上叫一盤“窩窩頭”或面食,很可口;如果還有遊興,城外郊近郭之地,如頤和園如西山,風景的幽秀也不下于西湖,還可以連帶去憑吊圓明園的遺址,高吟拜倫吊希臘的名句:

  Eternalsummergildsthemyet,

  (長夏驕陽紛燦爛,)

  Butall,excepttheirsun,isset。(憂傷舊烈之無餘。)

  每到陰曆正月,北平仍保存着舊來“過年”的盛況,别的不用說,隻這琉璃廠海王村公園一帶,自初十到十五的幾日間,吃的玩的,什麽骨董字畫,沿街攤得水洩不通。北平人做玩藝兒,的确比上海城隍廟的高明,雖然土氣頗重,而别具心機。這廠信遠齋的。這名兒,去年曾糾正我一個錯誤的觀念,要是讀者不曾到過北方,這也許于你是一點新知識。你看過魯迅君仿張衡四愁的《我的失戀》一詩麽?那詩第二首是:

  我的所愛的鬧市。想去尋她人擁擠,仰頭無法淚沾耳。

  愛人贈我雙燕圖,回她什麽——冰糖壺盧。

  從此翻臉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糊塗。

  這“冰糖壺盧”我從前總以爲是冠生園賣的那種空心磁菩薩或磁葫蘆,裏面裝糖,給孩子玩的。那知大謬不然,這冰糖壺盧是海棠時(北平出産最多),外面澆上一層糖衣,有時部開中間嵌上一片胡桃或山楂糕,顔色是紅的黃的都有,極玲珑可愛,七寸來長的竹杆上這樣串着六七個,隻賣十二個銅子,就是這東西![!--empirenews.page--]

  說到琉璃廠也是令人可以盤桓竟日的,但這去處卻與三海公園不同了,這兒是舊書店的大賣場,仿佛像東京的神田和本鄉一樣,大小書店新的舊的都集中在這裏。北平的書肆,可以分爲三個區域,一是琉璃廠一帶,二是隆福寺一帶,三是東安市場。琉璃廠一帶,新舊書店雜列着,隆福寺幾乎全是線裝書店,東安市場除一二爿線裝書店外,全是第二手的洋裝或假裝書鋪或攤子。到這些地方的顧主們大概也可以分三種不同型的人,琉璃廠是遺老少和“摩登”都有,隆福寺便全是古香古色的老的少的所謂學者之類了,東安市場内一望人頭擠擠,近來經上海各家書店告發,漸漸絕迹了。

  常聽人說,北平是文化的中心,自然不僅是這幾處舊書肆便可代表的,應當包括故宮博物院、古物陳列所、曆史博物館、自然博物館、國立北平圖書館和那些古色斑斓的骨董鋪。我們在這古城裏所見到的,無處不是文化的遺骸,不覺會使你起一種懷古的幽情。你如進故宮,看到“金銮寶殿”(乾清宮)會使你油然想到當年主宰全國政治的發動機,就在這橫順不過幾步寬的台基上的一張矩形椅上,真是marvellous!關于故宮,我打算在最近整理一篇遊記出來,給未曾去過的讀者一個卧遊的機會。

  北平文化機關中,使我滿意而又不滿意的是國立北平圖書館,在藏書的質的方面,她是令我們滿意的,雖然量并不甚多。可是建築上就花了一二百萬,隻是油漆聽說就得十幾萬,而隻成一個工字形的建築,那内部的容積可想而知。要是置身其間,真如劉姥姥闖進大觀園,令人手足無所措的。我們這種窮國民,隻希望有更多的圖書給我們閱覽,似乎用不着這樣富麗堂皇的專銷外國材料的建築。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到我們國民性窮儉是窮儉得來連洗澡錢都可以節省,窮奢是窮奢得來務求極緻,一門一窗都要與外國最講究的比肩,好像中國真是很富有的。我不信像北平圖書館的這種建築,就算是代表泱泱大國之風,或就是代表中國的建築。

  上邊拉雜寫了許多,似乎我把北平吹成了一個“樂園”,這裏我得趕緊聲明,我原說是有曆史癖的人不妨來這兒觀光一下,因爲在這樣舒松的環境裏,周圍是或濃或淡的暮氣徽肿牛钍请b有趨于逸樂的陷阱中,對于社會國家的思想算是多事,時間觀念自然更是淡薄,這也可以從些小事裏舉也證據來。譬如在澡堂裏浴洗完了,照例要困一覺或躺個四五十分鍾,這并不算什麽,因爲較有時間觀念的上海人也是這樣;可是,這中間絕不同的是這裏還得叫一兩盤菜,一瓶白幹兒,一個人自斟自酌的就在這小幾上喝起來,待到耳燒面燒的時候,才躺一覺,早已是一兩個鍾頭了。聽說北平某著名學者在每上澡堂,總得悠悠地吃完一塊錢的美國橙子才了事。這些話未免唠叨,可不是嗎?所以常有人說,中國振興,希望還是在長江流域,我想是有道理的。

  作者簡介:賀昌群(1903—1973),文學研究會會員。著有《元曲概論》等。

  (本文來自美文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旧京速写

  贺昌群

  一闪眼十多年,生活在上海滩的所谓工业社会里,生活随着钟表的摆动铸成了定型,倒也不觉得怎么讨厌,反而一旦脱了轨,却有些不惯起来。虽然有时十分气闷不过了,情愿赶着制造一两篇东西出来卖了钱,随着几个朋友作个短期旅行,却也别具风味,我们这样的竟经游了好几处江南风物秀丽的地方,如今这些印象还深深的珍藏在记忆里。

  去年,离开上海时,有个朋友对我说:“上海总是我们的根据地,几年后最好仍得转上海来。”朋友的话,自然是表示他对于这种变态的都市生活还不曾厌倦,连带的意思,或许因为上海是出版界的中心,稿费生活的人们所寄托的地方吧。不幸我的这位朋友如今已在敌人的大炮和炸弹击之下做了失业的牺牲者,不得不放弃了这种畸形的都市生活到内地去了。

  北来一年多,对于北方的风俗习惯,世态人情,印象是一天淡薄一天,每日过的是打钟上课的生活,与在上海时刻板似的编辑生活,不过是五十步百步而已。

  北方的一切,自然是“北方的”,这话并不含糊,一个人只要想到用“南方的”这个词儿做对比,大概就得了。假如还不明白,我再说,譬如上海战事,南方人有这样的勇气,可是不能“打破沙锅纹到底”,徒然成了一种感情的发泄,长江流域的人似乎都犯着这样的毛病;然而天津战事,北京人已经被证明没有这样勇气,似乎陷在屈辱的保守中,较少一些感情的冲动。这两种在国家的生存上不都是危险的病态吗?再从普通社会生活说,北平的人似乎比京沪的人认真些,所以这里中等阶级的人,较江南同等阶级的人多一些闲情,不那样扰扰攘攘的。(例如,这里的花店特别多,爱花惜草,也是一种闲情,而这里无论贫家富户总是花儿草儿的,上海的人就难得了。)然而,这当中却都具有一种绝对的同一的国民性,就是民族衰微期中道德上、精神上的堕落。要消灭这种堕落的根性,自然只有仍用口头禅的话来说,必须国民自己振作起来,督促国家政治上轨道,努力从事社会建设,社会改革之一途。

  南北的经济情形,现在远不如古书中所记的了,古书说,北人勤俭重农,多富豪,而“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少千金之家。”这情形现在真不能这么说。在北平天津竟找不出一家国人自办的大商号可与上海的相比拟,天津号称最大的百货商店,较之上海的先施永安,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北平更不用说,前门外大栅栏一带的各大商店几乎门可罗鬼,而东安市场西单商场却格外热闹,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资产阶级的没落,而小资产阶级增多,小资产阶级的没落,而贫民增多,于是乎社会大贫矣。自山西的汇兑业被银行抵倒之后,上海变成全国经济中心,南方人已执金融界的牛耳,旧京的昔日豪华,已如春去,北方社会眼见的一天寂寞一天。

  在这寂寞的景象中,北平独有令人留连的去处。在上海我们向来过着紧张的生活,连撤污的时间有时也得列在日程表内,这里却什么都是从从容容的,大街上人们总是怡然自得的走着,偶而呜呜来一辆汽车,老远老远就躲了。这里又是洋车的世界——洋车的装制很精致,比上海的“包车”有过之无不及,——无论冷街僻巷的树荫下,总看见三五辆悄悄地待着。最能显示这古城的风光的,是当日长人静,偶然一二辆骡车的铁轮徐转声,和骆驼颈铃的如丧钟的动摇声,或是小棚屋里送出来的面棒的拍拍声,在沉静的空气中,响应得愈加沉静。还有呢,在炎炎夏日当空时,人们是稀稀疏疏懒洋洋的这里那里躺在树荫下,紧贴着墙边见到一两个行人,这时你便可听到拿着两个小铜碟当当的敲着:“酸梅汤您来一碗呀”,这样叫着的声音,格外亲切,常使我想到《水浒》上梁山泊好汉的豪壮的口吻。——我爱听北方劳农民众的这种口吻,这里面藏着爽直的真情,饱含着诗的美,可惜我没有这样的诗才,不能从这中间拣选出适当的字句来,组成一些美好的诗篇。

  初来这里,似乎觉得满眼都是灰色的,房屋这么低矮,一般不盖瓦,是用泥灰或草和泥砌的,这大概是御防风灾吧,尤其是农村的房屋,我很替他们担心,要是像江南梅雨时节,准会坍塌。今年,据说长江中部的低气压流行到北方来,雨量特多,而这古城里的房屋和墙壁就倒不了少。房屋的建设(当然不算洋房)总是三合或四合,中间一个天井,没有例外,而楼屋是没有的,却比上海乡下那种中国式的房子舒畅的多。前清所谓京官们的住屋,那结构我觉得也有趣。日本人有句话“不到日光,不要言轮奂。”日光的殿宇代表日本的建筑,不到北平亦不要谈中国的建筑。代表中国的建筑,自然是属于故宫的各种建筑了。

  我说北平独有令人流连的去处,是有“历史癖”的人才容易感到。你如果要想领略古代的制作,这里有周鼎殷盘,秦砖汉瓦;你如要想鉴赏法书名画,这里有唐宋元明各家的手泽;你如果要摩挲骨董,这里有的是,不过你得谨防假冒;你如要结伴清游,这城内有三海(中海南海北海)和中山公园,可以泡壶香片,坐在树荫下或水榭上,手持一卷,这样整天的时间便可悄悄滑过,要是五脏神起了风潮,也不用回家,就在茶桌上叫一盘“窝窝头”或面食,很可口;如果还有游兴,城外郊近郭之地,如颐和园如西山,风景的幽秀也不下于西湖,还可以连带去凭吊圆明园的遗址,高吟拜伦吊希腊的名句:

  Eternalsummergildsthemyet,

  (长夏骄阳纷灿烂,)

  Butall,excepttheirsun,isset。(忧伤旧烈之无余。)

  每到阴历正月,北平仍保存着旧来“过年”的盛况,别的不用说,只这琉璃厂海王村公园一带,自初十到十五的几日间,吃的玩的,什么骨董字画,沿街摊得水泄不通。北平人做玩艺儿,的确比上海城隍庙的高明,虽然土气颇重,而别具心机。这厂信远斋的。这名儿,去年曾纠正我一个错误的观念,要是读者不曾到过北方,这也许于你是一点新知识。你看过鲁迅君仿张衡四愁的《我的失恋》一诗么?那诗第二首是:

  我的所爱的闹市。想去寻她人拥挤,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回她什么——冰糖壶卢。

  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糊涂。

  这“冰糖壶卢”我从前总以为是冠生园卖的那种空心磁菩萨或磁葫芦,里面装糖,给孩子玩的。那知大谬不然,这冰糖壶卢是海棠时(北平出产最多),外面浇上一层糖衣,有时部开中间嵌上一片胡桃或山楂糕,颜色是红的黄的都有,极玲珑可爱,七寸来长的竹杆上这样串着六七个,只卖十二个铜子,就是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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