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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系列:柴达木--你如何打发寂寞?》刘元举

美文阅读网惊涛骇浪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4 08:20:29
西部系列:柴達木--你如何打發寂寞?

  劉元舉

  那一天,我一共接了三個電話,這三個電話均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柴達木。這三個電話是三個不同的人打來的,一位是柴達木搞攝影的朋友,一位是搞創作的朋友,一位就是他們那裏的黨委書記。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向我訴說了5月29日的那一場大風沙:昏天黑地,整整刮了一個晝夜。有五名放學歸家的孩子被大風沙刮在了一個水灣裏溺水而死,還有一位老工人心髒病發作……

  我是熟悉這種大風沙的。去年春天我在花土溝就是遇上了這麽一場大風沙的。那完全是一種世紀末的感覺。我在《西部生命》這部書中專門描述了遇到大風沙時的感受。我一直以爲,最能體現柴達木艱苦環境的就是這種大風沙,它是那般強烈地震撼着我,于是,我極其賣力地寫那場大風沙。然而,當我離開柴達木之後,我才恍然悟出,真正難熬的是什麽?是寂寞。如何打發寂寞,這是柴達木的那些年輕人遇到的最爲重要的問題。

  一、打電話

  這篇文章開篇我說到了柴達木的朋友給我來電話。不錯,我經常接到他們打來的電話。迢迢萬裏,電話中傳出的聲音清晰得讓你懷疑。因此,我常常忘記了這麽遠的路途該破費多少電話費,就與對方神聊起來。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個極其能侃的主兒,或許正是這一點,我在柴達木的朋友心目當中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柴達木人一般都不大善侃,他們憨厚有餘,用語言表達情願方式時,大都有些木讷。但是,我偶遇一位搞攝影的朋友,他們簡直比我還能侃。他操着一口非常好聽的北京話,加上他那身不俗的穿戴很讓我刮目。他陪同我從敦煌進入柴達木盆地這一路上,我們神侃海聊,我常常搶不上話,都被他搶去了。他好像憋了好幾肚子的話沒有找到合适的人傾吐。他和我基本上屬于同時代人,可他一直沒有成家。在我尋問他爲什麽的時候,他隻是輕描淡寫地扔一句--沒意思。他其實是個性格開朗的人,他不應該認爲找對象這種事情沒有意思。如果這種事情都沒有意思,那麽,人活着還有什麽事情會有意思呢?打電話!對他來說,打電話是件最有意思的事情。不能說他可以不吃飯不睡覺但不能不打電話,但起碼可以說如果不打電話,他吃飯就吃不香,睡覺也睡不實。我跟他一起來到花土溝時,他剛一下車就匆匆忙忙地把我們撇下,一頭紮進走廊裏,我以爲他一定是讓尿憋的,卻不曾想他是去找電話。我注意到了,他其實沒啥要緊事,隻不過是出于一種習慣,告訴對方他現在巳經到了什麽地方,而後再閑扯上幾句,哈哈一笑,他的情緒就好多了。要是打不成電話,他會像憋尿一樣難受的。

  當我回到沈陽,第一個接到的電話就是他打來的,他常常是臨睡前給我來電話,他一個人住着三間房子,空空蕩蕩的,沒有什麽裝修也沒有什麽家具,這一切對于他并不重要,隻要有一部電話,他就會其樂無窮。我可以想出他仰靠的床頭,叼着香煙,眉飛色舞的樣子。他每次給我來電話我都得提醒他注意電話費,可他總說無所謂。他每個月電話費用都超過六百元。這全得從他自己的腰包往外掏。當我從别人那裏得知這一情況時,我心裏明白,這六百元中少說有一半是與我通話時耗去的。細想一下,他與我的通話沒有任何實用價值,純系浪費電話費,但是,他每一次都不主動放下電話,他總是那麽興緻勃勃。就是在這種電話交談中,我們彼此加深了感情,也使得那麽遙遠的柴達木與我的生活一直貼得很近。這樣一來,有時候我也萌動給他打電話的念頭。可是,當我抓起電話時,我卻猶豫起來:從沈陽到柴達木,萬裏之途,一分鍾的電話費用得多少錢呀!如果用公家電話,還是可以接受的,私費嘛,那就不得不頗費思量了。躇躊再三,還是沒有給他撥通電話。我知道我已經像所有的小市民一樣,習慣于算計了,這一點與柴達木人的真障啾龋瑢嵲诹钗覒M愧。可是,我的那位柴達木朋友從來就不曾有過這種算計。

  在商品社會的今天,自費打這種長而又長的電話,實在是一件罕見的事情。在内地,尤其是在南方那種城市,有這種人嗎?不是談生意,純粹閑聊天每月破費了六百多元,這不是天大的傻瓜嗎?但是,柴達木自有柴達木的邏輯和價值,沒有人會說他傻的,人們知道他寂寞,他一個人關在屋子裏是多麽需要打電話爲他解除煩惱,也隻有電話能夠使他得到充實的。

  後來,我領教了,柴達木人愛打電話的不是他一個人,還大有人在。他們缺少基本的文化生活,缺少城市人的消遣娛樂,缺少“亮妞”,但是,他們不缺乏對于精神生活的追求。這就是打電話的意義。

  二、嗑瓜子

  在花土溝最高的一處山上,有一眼全世界最高的油井,海拔三千多米。這裏空氣稀薄,久旱無雨,條件十分艱苦。登上這座高地是需要環繞無座數幹蘑菇狀的山包。我所以把這些擁擠的小山包喻作幹蘑菇狀,不啻因爲它們的密集程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色采也像蘑菇,黃不是黃,灰不是灰,幹巴巴的不見一點水份,也沒有一點鮮活的顔色。那是一種奇特的地形地貌,一年四季不會見到一丁點的綠蔭,沒有植被,沒有動物,唯一能見到的生命除了石油工人,就隻有烏鴉了。

  柴達木有一位文人寫了一篇歌頌烏鴉的散文,他把烏鴉喻作神鳥,用了許多美麗的詞句,在我沒到這裏來時讀到了這篇散文,我認爲他寫得有些矯情,可是,當我置身于這片枯竭的山上,感受着遠古般的寂寞與空曠時,我才覺得那是一篇非常好的文章。因爲我看到了一隻無比美麗的烏鴉,它往任何一個光秃的山頭一站,就使那座山包生動起來。如果在别處,它一點也顯不出特色,可是在這裏,它顯得壯麗,顯出一片神靈,不禁讓我肅然起敬。我不知道它吃什麽維生,也不知道它栖息在哪裏,連綿的山脈竟沒有一根樹枝供它站腳,它一定很孤獨。可它爲什麽偏偏眷戀這裏?

  其實,感受一隻烏鴉的孤獨是沒什麽意思的,烏鴉畢竟沒有人的思維。就在這座全世界最高的油井旁邊有一個板房,是那種帶轱辘的,可以随時搬吡鲃印5牵@個板房往這裏一放,就是好多年了,轱辘都已挂上一層厚厚的鐵鏽。板房裏住着一位小夥子,我走進去時,他顯出一種興奮的樣子,十分友好地給我讓座。

  屋子裏放着一張床,一個寫字台,台面上放着一台電視,電視很舊了,開關的扭都脫落了。地上有一個電爐子,還有一個水壺,水壺的蓋也不知道哪裏去了。小夥子是南方口音,說話不很流利,也許他經常一個人呆着用不着說話,所以他說話的功能有些退化了。我問一句,他就回答一句,我問什麽,他就答什麽。他今年26歲了,來到這座高地已有三年了。他是井下工,負責看管這眼油井的。這間屋子就他一個人住,沒有第二個人與他作伴。沒有水,他吃的水是從山下邊呱蟻淼模綍r也不大愛喝水。我發現柴達木人有好多都不大愛喝水,這是因爲他們長期在缺水的環境中鍛練出來的結果。小夥子招待我也沒有用水,而是遞給我一包瓜子。[!--empirenews.page--]

  打我一進門,就發現這個小夥子在嗑瓜子。他嗑得很是熟練,他嗑着瓜子不耽誤回答我的問話。我問他成家沒?他說沒。這個“沒”字和一個瓜子皮同時吐出來的。

  “有對象了吧?”

  他說有了。

  “她是做什麽的?”

  “黃了”。

  我問他爲什麽,他嗑了大約有10多個瓜子之後,才不那麽情願地笑笑,不那麽情願地告訴我了。

  他說的時候眼睛不看我,聲音很低,很慢,每吐出一個字,就同時吐出一個瓜子。說到後來他的點激奮,聲音也高了,吐瓜子也吐得痛快了,但是,我的心裏卻非常不好受。這期間,我有幾次都想打斷他,我不忍心讓他再去重溫這份苦澀。其實,他完全有權利不告訴我,他告訴我這種令他痛苦和傷感的事情他會感到不好受的。而我聽過之後,才意識到我的這種記者式的采訪是在探問人家的隐私,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并且,從此以後,我下決心無論是誰,無論多麽重要和必要的采訪我也絕不再探問人家有關戀愛的事情。

  他們已經相愛了三年多。女方在西甯,據他說,她長得挺好看,也有文化,愛看書,愛穿戴,愛幻想。他說,他從心裏愛她。小夥子在來這裏之前,曾去過一次廣州,他給她買回來一大包時髦衣服,美得她一件件地當着他的面脫着換着,照着鏡子試穿着。她每一次脫換時,就命令他背過身去,還得閉上眼睛,不許看她,他就照辦了,但是,他發現了一個秘密,就是當她背過身時,正好面對着牆上一面小挂鏡,小挂鏡把她細嫩的皮膚折射進他的眼裏,他感到美妙無比。他陶醉着,享受着,他希望她永遠這麽換下去。她試完衣服時,就讓他轉過身來,可他還是坐在那兒愣神兒。她細細地一觀察,發現了秘密,她撲過來打他……他說,他特别願意讓她打他,她打他時非常好受非常舒服非常讓他懷念讓他回味無窮。他給她買衣服,她給他買瓜子。她每次給他買的瓜子都塞滿了提包,有時候讓别人給他捎來,時間長了沒有人來,她就給他寄過來,每一次都是沉甸甸的一大包。他說,她每次給他買的瓜子全都是一種牌子的--傻子瓜子。他說她給他買過這麽多瓜子,可他隻給她買過一次衣服。他答應過她還要去廣州的,可是,他遲遲也沒有去成。他讓她失望了。

  我問他,她爲什麽這麽願意給你買瓜子呢?他說,她知道他一個人在這裏怪寂寞的,她就讓他嗑瓜子。她說嗑瓜子消磨時間最快,就不會感覺孤獨了。至于爲什麽不買别的牌子,專買傻子瓜子,他說他喜歡叫他傻子,隻有傻子才會喜歡花土溝,才會一個人呆在這麽寂寞的荒山秃嶺,一呆就是好幾年。

  女孩子愛男人,常常愛用傻子的稱呼。這是個通用的愛稱。可是,這個女孩子稱他傻子瓜子,除了愛之外,還有沒有别的味道呢?當她離開他,投入别人懷抱時,他才品出了個中滋味。

  他還告訴我,三年間,他們通了好多信,他特别愛寫信,她也特别愛寫信,他們商定好了,每周的周一兩個人同時發信。他有多少值得回味的故事啊。但是,畢竟都過去了,現在他面對的現實是寂寞的,是比過去更大的寂寞。他比過去更愛嗑瓜子了,但是,他現在嗑瓜子與過去的心情是不會一樣的。他說他也曾決心戒掉這個習慣,卻無法做到。就像抽煙喝酒的人戒煙戒酒一樣,他戒不掉了。看到他嗑的滿地瓜子,我的心怦然而動:這豈不是“抽刀斷水”嗎?

  我一向不大愛嗑瓜子,我嫌浪費時間。瓜子到了我的口中,便嗑得極慢,時常還把硬硬的皮當作肉嚼,這使我感覺不到瓜子的快感。我在品着傻子瓜子味道,也在品味這裏的枯燥與乏味的生活,我在試着想,如果讓我在這裏蹲上三年,我會如何打發寂寞?嗑瓜子?酗酒?抽煙?

  我想問問小夥子,三年的愛情究竟爲什麽黃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我覺得一準是因爲女孩等了他三年,可他還沒有調離的可能,于是,就拜拜了。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對于這個癡情的小夥子顯然無法從愛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我想安慰他幾句,可是,當我瞅見我面前的那張淩亂的寫字台的台面時,我的心便亂成一團。我看到了一個歪倒的墨水瓶,瓶蓋不翼而飛了,瓶内的墨水早已幹涸,寫字台面留下了一條彎曲的墨迹線,那上面斑斑駁駁地被瓜子皮覆蓋着……

  我們好久沒有說話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小夥子講完大概也不再想說什麽,怕贻慢我,就一個勁勸我嗑瓜子,他說,他還有許多瓜子,“哝,你看--”我看到了,我早就看到了,床上床下,寫字台上電視機殼上,都有一袋袋瓜子,都是一個牌子--傻子瓜子。

  三、狂叫

  有一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别開生面的節目,那是給中學生看的,電視中的主持人也是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她讓中學生爲主的觀邢献叱鰜砦濉⒘鶄男同學在台上站成一排做表演。她把麥克遞給第一個男同學讓他高喊,喊得台上台下一片熱鬧。這幾位同學喊得内容不同,他們喊得青筋暴突,令人啼笑皆非,十分開心。觀信笥汛蟾旁谛^之餘不會去想别的,但是,我卻想了,我想到了在柴達木有一個看守泵房的年輕人,成年累月地不見一個人,在巨大寂寞中,他無法忍受,他就這麽狂叫着,一次比一次嘶啞,卻沒有一個觀小

  他長得文緻彬彬,一副秀琅眼鏡輕輕架在他那秀氣而細嫩的鼻梁上。他性格有些内向,愛看書,不愛說話。他在讀書時,最打怵的不是上課發言,他從小學到中學,在鑒定的那個欄目中永遠有這麽一條:希望以後上課要大膽發言。他從來不愛站起來發言,他明明會的問題,一站起來就結結巴巴地答不好,惹得同學們一陣笑聲。他每次臉都漲得彤紅。他剛到這個孤寂的泵房時,帶來了好多文學書和考試材料,他曾考了幾次大學都沒有考上。但是,他在這裏決心實現自已的理想。

  他是帶着年輕人的浪漫走進泵房的,當守護泵房的前任告訴他如何孤寂時,他毫不在意地拍拍自已帶來的一大包書籍,說,有這些書作伴,就不會有一點孤獨。然而,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他怎麽打發光陰和歲月的呢?終于有那麽一天,他什麽書也看不下去了,什麽學習材料也不摸不碰了,什麽大學也沒有信心去考了,他每天幹什麽呢?

  他把書撕了,一本一本地撕,撕完,就大把大把地抛向天空。他希望紙片飄得高一些,飛得遠一些,可是,它們從他的手中一散開,就紛紛沮喪地跌落在他的腳邊。枯草、黃砂,雲起雲飛,每天都是一個模樣,沒有多少變化,在柴達木盆地的腹地,有着多麽遼闊的空間蘊釀寂寞和孤獨啊!石油的管線是從花土溝那邊鋪過來的,一直通到格爾木,在這蜿延千裏的途中,每隔一段,就要建一個泵房,而每一處泵房都得設專人固守。有的泵房規格大些,需要的人就多幾個,而小的,人就少了。無論多幾個或少幾個人,都會強烈地感受到孤寂的滋味。我曾去過一個大泵房,其實那是一處大泵站,有站長,也有職工。一條大走廊裏邊有五六個職工宿舍,裏邊住得全是二十郎當歲的小夥子。我走進去一看,裏邊的牆上貼滿了美女的畫像,有彩色的,有黑白的,有中國的名星,也有外國的影星。要命得還有性感明星夢露那隆起的半遮半裸的豐乳。這些動畫片都很有性感,都能給人以比較豐富的刺激與聯想。這些畫片給這片土地帶來了多少幻想與美夢!畫片上的明星們大概不會知道她們默默地爲中國的石油事業做出了怎樣的貢獻![!--empirenews.page--]

  可是,這位文弱的年輕人的房間沒有貼這些畫片。他來到這裏時,帶的都是書卻沒有帶一張明星畫片,他的房間沒有女人味。曾經,他有過一張女性的照片,天天捧在手裏看,從日出看到日落,從春天看到秋天,每看一次,他就幸福一次,可是,當那一天,照片從他的蒼白的細瘦的指尖滑脫到腳下,随後被一股風沙及時卷到枯草叢中時,他就永遠不愛看任何女人的照片了。越漂亮的他就越不愛看。他的心有了無法彌合的傷口,他得不到愛情的原因,就像柴達木曾發生過的所有的愛情悲劇的原因一樣,因爲他飛不出去這片深廣而遼闊的空間去擁抱愛情。怎麽辦?需要發洩,需要憤怒,需要狂叫。這是一種十分自然的感情渠道,但是,對于這位腼腆而斯文的年輕人來說,總是有點不倫不類。他先是學會了喝酒,火辣辣的酒使他的嗓子變了,使他的性格也變了,他把瓶子一摔,就仰天吼叫起來。他吼的聲音他自己聽不出來多響,他隻覺得嗓子又幹又澀,胸口悶脹脹的難受。他渴望别人能夠聽到他的嚎叫,可是,整天見不到一個人過來。偶爾看到一輛汽車從門前跑過,他就狂喜吼叫,汽車沒有停,隻抛下一片飛揚的塵土,等塵土消失了,他也喊不動了。他是因爲嘴張得過大把嘴角撐裂了,還是幹渴所緻,再不就是缺乏某種維生素吧?反正,他的帶血絲的嘴角每當喊得忘我時,就會出幾星血珠,燦爛而悲壯地跌落下來……

  可是,寂寞依舊寂寞,荒蕪照樣荒蕪,能喊來風,喊來雨,卻喊不來内心的憧憬。真不知道,如果讓他看到了電視上那項狂叫比賽的遊戲時,他會有何感想。

  四、打扮

  有句古語,叫作“女爲悅已者容”。說的是女人的打扮都是爲了喜歡她的男人看的。現實生活中有許多女性,她們不惜重金購買新派時裝,如果沒有自己喜歡的男人誇獎她們,大概她們不會有這份着裝的雅興。越時氅的女人就越是渴望她們的打扮能夠引起異性的注意。但是,在柴達木的女孩子中,其着裝打扮卻有着另外的意義。

  花土溝是位于柴達木盆地的最深處,地圖上标記的是茫崖。花土溝是石油工人取的名字,故名思義,此地油沙山多有溝紋,那溝紋呈蛇狀盤繞層層又疊疊,盤繞出一些奇形怪狀的花紋圖案。這些圖案在我看來沒有什麽美麗生動可言,我願把它們喻作老人的皺褶,每一道所呈示的都是滄桑,都是衰邁,都是悲涼。因此,我覺得這種環境很不适應人的生存,特别不适應女孩子的生存。因爲女孩子一般都很看重自己的皮膚,而這裏的幹燥缺氧的氣候是最易損傷皮膚的,怎麽可以想像一個嫩藕似的女孩子成年累月在這裏接受高溫的烘烤,接受大風沙的沖刷呢?我在這裏隻不過呆了一周,而當我照着鏡子一瞅,我發覺我的皮膚粗糙了,口唇幹裂滲出血絲,顯得蒼老了好幾歲。所以,我對朋友們說柴達木是一個能夠使人迅速衰老的地方。在這個地方,沒有老年人。我曾經覺得奇怪,滿街找不見一位老人,四十來歲的我到了别的地方,我一直被視作年輕人,可是,到了柴達木,我就一下子成了個實實在在的老大爺了。每到一個場合,彼此介紹一番,我明明覺得對方比我年紀大,卻不曾想,一問年齡,才三十幾歲。他們的面部皺紋巳經很深了。于是,我意識到了,花土溝是一個蒼老的地方,再年輕的人到了這裏也是極容易蒼老的。所以,我理解了爲什麽這裏沒有老年人,爲什麽這裏很少能見到女孩子,尤其很少能見到漂亮的女孩子。

  這裏畢竟還是有女孩子的,而且,也有長相很不錯的女孩子。或許這種長相很不錯的女孩子在别的地方顯不出來漂亮,但在這裏卻能夠顯出來。當我将目光投向她們時,我發現她們極其愛美,極其愛穿戴打扮,她們也有紋眉紋眼線的,也有用雅黛摩絲、皂角洗發劑、營養霜、粉底霜、洗面奶什麽的,她們也塗抹口紅,身上也有灑過香水的味道。

  我到花土溝來的那一天,正巧是“三八”婦女節,所以,我與這裏的女孩子們有了一個天然的機緣。我有幸參入了她們的婦女宴會。和我在一個桌喝酒的女性大都年輕,她們不似我想象得那般潑辣,那般豪爽,她們倒顯得有些矜持。她們喝酒時也和城市裏的小姐差不多,輕輕地将酒杯貼在塗得挺紅的唇線處,隻是抿一抿,就很快放下了,好像怕弄壞了唇間的口紅。她們的發型也很有講究,齊耳短發,也有長長的披肩發,還有那種羊毛卷的大波浪。在這種閉塞的天涯之地居然也能強烈地感受到現代生活的消費熱。我在酒桌上,曾不失時機地誇獎她們的穿戴與打扮,所得到的回應并不像我想象得那般強烈,甚至可以說她們有些木然,似乎并不大在意别人的評價。這一點與城市裏的女孩子倒是有天壤之别。或許她們不像城市女孩子那麽開放,與我不熟悉的緣故?

  在以後的幾天接觸中,我注意觀察她們,确實她們很有自已的特點。她每天早晨起來,都需要一定的時間洗漱打扮,我們在桌上坐了半天了,隻等着她們上桌,而她們總是那麽慢騰騰的。她們如此肯于在打扮上花這麽多的功夫,确實很讓我驚訝。我問桌上的一位男同胞,她們是不是總是這樣?回答是肯定的。這裏是一個小小的新聞單位,總共算起來,也不過五人,還包括司機。司機和站長都是那種老實巴交的人,不大會欣賞女性,如此愛打扮究竟爲了什麽,就頗令我弗解了。

  在這三位女士中,有一位身材最好的,也是打扮最出眼的,她穿着大紅的連衣裙,每天清晨都是站在院子裏梳那一頭長長的黑發。她的頭發齊到腰間,她梳理得十分精細和耐心,一根一根,蓬蓬松松,把它形容成一道生動的跳躍的小瀑布什麽的都不爲過。我們坐在飯廳裏正好可以從窗戶處望見她的背影,望見那一道挺動人的小瀑布。我們的話題就圍繞着她的頭發說開了。我們怕她聽見,聲音都壓得很低,她進來時,我們誰都不敢吱聲了。她很不愛說話,眼睛中有種深深憂郁。據說,她不久前才離婚的,顯然她的情緒還沒有從中解脫出來。可是,她爲什麽還有這麽大的耐心打扮自己呢?爲了再度尋找伴侶?可是,這裏那有可供選擇的呢?這更讓我感到迷惑。我問站長,站長也說挺怪的。我很想找個機會和她聊聊,站長說他按排一下,初步定在翌日的下午。可是,沒有想到,當天夜裏刮起了一場罕見的大風沙,使得房間裏一片煙塵,床上床下全都是一層層的浮沙。那層浮沙踩上去都能陷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我那雙旅遊鞋的紋絡布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所有的飯店都不能開門,沒有辦法出門,所有安排隻能取消。沙子從封堵得極嚴實的縫裏還是在一個勁兒地往屋子裏灌,嗆得嗓子說不出一句話。隻能沮喪地躺下來,眼巴巴等着大風沙過去。風沙幾乎刮了一天一夜,我也餓了一天一夜。傍晚時總算停下了,我們這才聚到一起開飯。這種劫後逃生般的感覺使我們的飯桌充滿了一種熱烈和諧的氣氛。可是,那位長發女士沒有來。我們吃完飯了,她還是沒有來。我問她爲什麽沒有來,站長告訴我,她在梳洗頭發。可想而知,風沙把一切都刮亂了,也把她的頭發刮亂了。她要一根一根地梳洗,她要把散落的那麽多的細沙都清洗出來,這是一項工程,是一項需要花費好多時間的工程。這裏刮風沙是家常便飯的事情,每刮一次她就得那麽精心梳洗一次,她就不嫌麻煩?在我離開花土溝的那天早晨,我在院子裏見到她了。那時候,天邊還是黃乎乎的一片渾濁,風揚起沙子起碼得需要三天才能沉落下去,沉落下去以後,天邊才能放晴,才能放眼望出去,望見昆侖山的皚皚雪峰。我在花土溝這幾天就沒遇到天空徹底晴朗的時候。因此,就沒有看到昆侖雪峰,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她笑着奔過來爲我們送行。她的長發随着輕盈的步态而飄飄灑灑,被朝霞映出一片油亮的光暈,着實有着一種特殊的魅力,令人難忘。我與她握手時,我真想說,你的頭發真好!話都到了嘴邊,我又咽回去了。我意識到,她是不需要别人誇獎的,她如此精心打扮不是爲了給别人看的,是爲了她自已的需要。爲了消磨時光,還是爲了解除寂寞?抑或從中尋找一點寄托?反正這是她每天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項議程。[!--empirenews.page--]

  柴達木的女人是寂寞的,在寂寞中熱心于打扮,是别有一番意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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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系列:柴达木--你如何打发寂寞?

  刘元举

  那一天,我一共接了三个电话,这三个电话均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柴达木。这三个电话是三个不同的人打来的,一位是柴达木搞摄影的朋友,一位是搞创作的朋友,一位就是他们那里的党委书记。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向我诉说了5月29日的那一场大风沙:昏天黑地,整整刮了一个昼夜。有五名放学归家的孩子被大风沙刮在了一个水湾里溺水而死,还有一位老工人心脏病发作……

  我是熟悉这种大风沙的。去年春天我在花土沟就是遇上了这么一场大风沙的。那完全是一种世纪末的感觉。我在《西部生命》这部书中专门描述了遇到大风沙时的感受。我一直以为,最能体现柴达木艰苦环境的就是这种大风沙,它是那般强烈地震撼着我,于是,我极其卖力地写那场大风沙。然而,当我离开柴达木之后,我才恍然悟出,真正难熬的是什么?是寂寞。如何打发寂寞,这是柴达木的那些年轻人遇到的最为重要的问题。

  一、打电话

  这篇文章开篇我说到了柴达木的朋友给我来电话。不错,我经常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迢迢万里,电话中传出的声音清晰得让你怀疑。因此,我常常忘记了这么远的路途该破费多少电话费,就与对方神聊起来。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个极其能侃的主儿,或许正是这一点,我在柴达木的朋友心目当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柴达木人一般都不大善侃,他们憨厚有余,用语言表达情愿方式时,大都有些木讷。但是,我偶遇一位搞摄影的朋友,他们简直比我还能侃。他操着一口非常好听的北京话,加上他那身不俗的穿戴很让我刮目。他陪同我从敦煌进入柴达木盆地这一路上,我们神侃海聊,我常常抢不上话,都被他抢去了。他好像憋了好几肚子的话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倾吐。他和我基本上属于同时代人,可他一直没有成家。在我寻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扔一句--没意思。他其实是个性格开朗的人,他不应该认为找对象这种事情没有意思。如果这种事情都没有意思,那么,人活着还有什么事情会有意思呢?打电话!对他来说,打电话是件最有意思的事情。不能说他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但不能不打电话,但起码可以说如果不打电话,他吃饭就吃不香,睡觉也睡不实。我跟他一起来到花土沟时,他刚一下车就匆匆忙忙地把我们撇下,一头扎进走廊里,我以为他一定是让尿憋的,却不曾想他是去找电话。我注意到了,他其实没啥要紧事,只不过是出于一种习惯,告诉对方他现在巳经到了什么地方,而后再闲扯上几句,哈哈一笑,他的情绪就好多了。要是打不成电话,他会像憋尿一样难受的。

  当我回到沈阳,第一个接到的电话就是他打来的,他常常是临睡前给我来电话,他一个人住着三间房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装修也没有什么家具,这一切对于他并不重要,只要有一部电话,他就会其乐无穷。我可以想出他仰靠的床头,叼着香烟,眉飞色舞的样子。他每次给我来电话我都得提醒他注意电话费,可他总说无所谓。他每个月电话费用都超过六百元。这全得从他自己的腰包往外掏。当我从别人那里得知这一情况时,我心里明白,这六百元中少说有一半是与我通话时耗去的。细想一下,他与我的通话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纯系浪费电话费,但是,他每一次都不主动放下电话,他总是那么兴致勃勃。就是在这种电话交谈中,我们彼此加深了感情,也使得那么遥远的柴达木与我的生活一直贴得很近。这样一来,有时候我也萌动给他打电话的念头。可是,当我抓起电话时,我却犹豫起来:从沈阳到柴达木,万里之途,一分钟的电话费用得多少钱呀!如果用公家电话,还是可以接受的,私费嘛,那就不得不颇费思量了。躇踌再三,还是没有给他拨通电话。我知道我已经像所有的小市民一样,习惯于算计了,这一点与柴达木人的真诚相比,实在令我惭愧。可是,我的那位柴达木朋友从来就不曾有过这种算计。

  在商品社会的今天,自费打这种长而又长的电话,实在是一件罕见的事情。在内地,尤其是在南方那种城市,有这种人吗?不是谈生意,纯粹闲聊天每月破费了六百多元,这不是天大的傻瓜吗?但是,柴达木自有柴达木的逻辑和价值,没有人会说他傻的,人们知道他寂寞,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是多么需要打电话为他解除烦恼,也只有电话能够使他得到充实的。

  后来,我领教了,柴达木人爱打电话的不是他一个人,还大有人在。他们缺少基本的文化生活,缺少城市人的消遣娱乐,缺少“亮妞”,但是,他们不缺乏对于精神生活的追求。这就是打电话的意义。

  二、嗑瓜子

  在花土沟最高的一处山上,有一眼全世界最高的油井,海拔三千多米。这里空气稀薄,久旱无雨,条件十分艰苦。登上这座高地是需要环绕无座数干蘑菇状的山包。我所以把这些拥挤的小山包喻作干蘑菇状,不啻因为它们的密集程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色采也像蘑菇,黄不是黄,灰不是灰,干巴巴的不见一点水份,也没有一点鲜活的颜色。那是一种奇特的地形地貌,一年四季不会见到一丁点的绿荫,没有植被,没有动物,唯一能见到的生命除了石油工人,就只有乌鸦了。

  柴达木有一位文人写了一篇歌颂乌鸦的散文,他把乌鸦喻作神鸟,用了许多美丽的词句,在我没到这里来时读到了这篇散文,我认为他写得有些矫情,可是,当我置身于这片枯竭的山上,感受着远古般的寂寞与空旷时,我才觉得那是一篇非常好的文章。因为我看到了一只无比美丽的乌鸦,它往任何一个光秃的山头一站,就使那座山包生动起来。如果在别处,它一点也显不出特色,可是在这里,它显得壮丽,显出一片神灵,不禁让我肃然起敬。我不知道它吃什么维生,也不知道它栖息在哪里,连绵的山脉竟没有一根树枝供它站脚,它一定很孤独。可它为什么偏偏眷恋这里?

  其实,感受一只乌鸦的孤独是没什么意思的,乌鸦毕竟没有人的思维。就在这座全世界最高的油井旁边有一个板房,是那种带轱辘的,可以随时搬运流动。但是,这个板房往这里一放,就是好多年了,轱辘都已挂上一层厚厚的铁锈。板房里住着一位小伙子,我走进去时,他显出一种兴奋的样子,十分友好地给我让座。

  屋子里放着一张床,一个写字台,台面上放着一台电视,电视很旧了,开关的扭都脱落了。地上有一个电炉子,还有一个水壶,水壶的盖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小伙子是南方口音,说话不很流利,也许他经常一个人呆着用不着说话,所以他说话的功能有些退化了。我问一句,他就回答一句,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今年26岁了,来到这座高地已有三年了。他是井下工,负责看管这眼油井的。这间屋子就他一个人住,没有第二个人与他作伴。没有水,他吃的水是从山下边运上来的,他平时也不大爱喝水。我发现柴达木人有好多都不大爱喝水,这是因为他们长期在缺水的环境中锻练出来的结果。小伙子招待我也没有用水,而是递给我一包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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