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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杂记(三)》黄裳

美文阅读网玄天战皇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4 09:14:52
江上雜記(三)

  黃裳

  ××:

  生活不安定極了。近天來,一直陷入一種迷惑中。好像一直到臨出發的前一天晚上,還不知道明天要去的目的地,也許明天一早就要到幾萬裏外的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也許不走,還要在這個地方呆下去。這種心情,過去真是不曾經驗過的。說到臨别,似乎應當有一種惜别的舉動。不錯,也有許多人給我餞行過了。不過,在這當中,我不能無一種虛無之感。萬一明天不去呢,豈不是演了天大的一出喜劇?所以,當一位朋友把一本精緻的紀念冊——上面還肯定了我要去的一個遼遠的地方的名字。“XX赴XX臨别紀念。”——遞給我的時候,我心裏有的就是上面的那一種感想。

  昨天晚上,一個人坐茶館,無聊已極。天氣暖起來了,在茶樓的竹簾隙裏,我看見了一輪滿月,剛升起來。紅紅的,周圍的藍天被襯得格外的藍,茶館裏人多得很,談話的聲音鼎沸着。可是好像都與我不相關,我一個人,心裏無名的“煩”。結果,哼戲。哼《坐宮》。我明白了一點事情,爲什麽楊四郎和他的公主住在那麽美滿的環境裏,——那是皇宮,過着那麽“美滿”的生活,還要有煩悶,還要由公主來猜一猜。人是那麽一種奇怪的動物,有許多事不易了解。《紅樓夢》裏說春天來了,賈寶玉就要感到不自在,莫名其妙的一種不自在。緊張慣了不覺得難過,就是在緊張之後,另外開始一種緊張之前的一刹那。一天,一個晚上,好像閑得很,這時極容易發生“不自在”之感。所以我甯願附議某學者的建議,幹脆發明一種藥品,使人變成一種機器,沒有思想,隻有動作,倒也幹淨利落,不是嗎?

  話說得太遠了,還是回到《四郎探母》上來罷。公主雖然在誇口,說她母後的軍機大事,由她一猜,還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可是在猜四郎的心事時,還是失敗了。她提出的幾點,也不能說不扼要,“莫不是夫妻們魚水少歡”,“莫不是抱瑟琶,另向别談”,究竟還不能脫“女人本位”。同時,她究竟還有一個時刻不離的小寶寶,分

  去了她最大的注意力。這使她與四郎的生活分離了。她當然無不滿足,她怎麽能了解驸馬爺的不自在呢?至于末了的終于猜中了,那不過是寫戲的人把發展歸結到本題上去而已。據我看,那并非驸馬爺真正的不自在的地方。

  《四郎探母》終于不失爲中國戲裏的傑作。我看戲十多年——似乎有寫“十年梨園夢影錄”的資格了——《四郎探母》也聽了若幹次,昨夜,才又格外的了解了一點,于是我更愛它了。

  今天早上起來,好天氣,難得。蔚藍的朝霞後面是一輪初日,雲淡風輕,麻雀叫得人心裏亂亂的。好像有這麽一日之閑。朋友們到南溫泉去了,我到哪裏去呢?拿了墨水紙筆過江,坐在那個可以望見遠山,黃桶樹,瀑布,湝的樓裏去。眼前的景物使我迷惘了。我是如何地感到了“生之歡悅”呢?我要援引紀德的一些話,來說明我現在的情感。

  “人是爲幸福而生的。全自然都如此教訓。都是求歡樂的努力使得草木萌發,使得蜂房注滿蜜,人心注滿仁慈。”

  “飄蕩的微風,撫摩了花朵,我用了全心來聽你,世界第一朝的清歌。早晨的清興,初生的光明,沾的花瓣,……

  不要太延伫,順從最溫柔的勸言,就此讓未來,輕輕地把你給浸遍。看來得如此偷偷的,太陽的溫暖的撫循,縱然最生怯的靈魂,也不由不委身于情。”

  “人生盡會比人所公認的更美,智慧不在理性而在愛。啊!我一直到今日爲止,生活得過于謹慎了,聽新的法則。先必須沒有法則。解放啊!直到我的欲望所能及的地方。我要去,我所愛的你呀,跟我來吧,我要把你帶到那邊去。願你能走得更遠。”

  也許我抄得大多了。也許紀德文字的原意和我現在的感想不太一樣。然而無關,一切美的事物,都有待于新的诠釋,才能發生一種新的意義。至少我來引用這些話,今天,在我是别有其意義的。不用多說,我喜歡這,這春天給帶來的一切。給我一種新的生活力,這不奇怪嗎?當我十九歲的那個春天,也是這樣的一個下午,我一個人坐在沙發裏,曬太陽,看書,心裏充滿了“無常之感”,要不得的年輕的Sentimenta1。現在,我悔改了,我聲明我厭棄那些“憂愁”。

  公主在第二幕裏出現以後,她的旗袍,她的高高的兩扮頭(那種旗女的髻裝)。她的身段風飄的衣袂,她的話語,“桃花開牡丹放花紅一片,豔陽天春光好,百鳥聲喧。”她的輕微的歎氣。——可惜的是,這些給那個抱了布孩子的丫頭的出現給破壞了。

  這兩天城裏在大演《董小宛》。我沒有時間去看。昨天在朋友案頭拿到一冊劇本,翻開來看,真不禁使我生氣。說一句不客氣的話,我似乎倒甯願去看周信芳的《董小宛》去,我竟不能卒讀這個劇本,因爲裏邊實在太多荒謬之處。舉例來說,第一幕開盒子會,顧橫波吩咐蘭兒,“我要痛痛快快的熱鬧一下,蘭兒,你告訴門子,我今天是不接待客人的。”根據幼稚的想像,顧小姐的派頭,似乎不緻如此的罷?至于後面硬請小宛說出許多連鸨兒都說不出來的話,更是令人“發指”。總之,這戲和我腦子裏所想像的,完全是兩件事。南明史事是我所喜歡的,寫劇本也曾有此野心,然而僅憑《板橋雜記》和《明季稗史》就想動手,卻無此大膽。而更基本的一點,如上所說,這些人的Sense,似乎全有問題,才是最緻命的地方。

  爲什麽說這些話,因爲前幾天曾經想寫一篇“論浪漫”,曾經發意于此。據《董小宛》的作者說,這戲是他的“家事”,因之戲本身的目的,便在表揚冒辟疆先生的大義,甚至使小宛夫人的結局也是罵俣觯矣X得這是殘忍的。

  對于明末的東林,我始終無甚好感。四公子中侯方域自然是最丢人的一個。李香君的脫籍,雖然是由于楊文骢的幫忙,然而後面出錢的卻還是爲東林所痛斥的阮胡子。然而侯生卻眼開眼閉的接受了。這樣的新人物,的确就是浪漫也還不漂亮,更無論後來的堂堂出仕了。小宛的脫籍,是錢牧齋的力量,而這位牧齋宗伯,後來卻作了新朝的禮部侍郎。雖然在乙酉之後,在《同人集》《有學集》中找不出與辟疆先生來往的詩文酬唱。這也未便是由于宗伯的“愧對故人”,我想大概是因爲某種原因刊落的罷?至于龔芝麓的無恥,卻擡出顧橫波來痛罵一頓,似乎也有些冤枉。中國人似乎一向視女人爲禍水,成事不足壞事有餘,有什麽事總是向女人身上一推了事。龔芝麓的“奈小妾不肯何”,真是标準的無恥之論。郁達夫詩:“尚書白發老江湖,卅二芙蓉句不磨。莫怪臨危難授命,隻因無奈顧橫波。”實在罵得很痛快。[!--empirenews.page--]

  不知從何時起,中國人對浪漫的解釋大變了。代表人物可以舉出小杜來罷!“十年一覺揚州夢,赢得青樓薄幸名。”被視爲浪漫的代表作。推而廣之,唐伯虎、章秋谷,自然都是一派,殊有滔滔者天下皆是之意了。和這個相同的,還有許多事也使我怅然。如“蕩子”在古詩中,不過是遊子的意思,現在卻變成了“淫棍”,“風流”本來是形容一種優美的豐度的,變成了“行爲不檢”的省稱。明末的秦淮河上自然也被認爲标準的“浪漫時代”,而四公子的豔迹,就永遠爲天下仕女所稱羨了。

  也許東方人真是缺乏幽默之感的罷?那麽浪漫在中國之不被了解,也許正是當然的事。我以爲浪漫即是大幽默。世界上的事有許多是要以幽默的态度來應付的。唐伯虎雖然不脫“才子氣”,然而在中國的舊文人中,還算是懂得幽默的。最近看故宮畫展,其中有唐的一幅畫,畫的是南唐的故事,這事在我是頗熟習的,因而也更覺得它的有趣。

  這是一幅《陶谷贈詞》。這故事很出名,記得明人雜劇中也有一出叫做《陶學士醉寫風光好》的,也是說的同一故事。宋太祖的氣量是頗小的,當他還沒有到征服南唐的時機時,先派了一個以正人君子著名的陶谷去聘問,陶一向是“容色凜然,崖岸高峻”的,然而這卻爲韓熙載所看破,以爲他并非“端介正人”,“其守可隳”的。于是就用“美人計”來引誘。“遣歌人秦弱蘭詐爲驿卒女以給之。”結果這位陶學士竟上了圈套。唐氏原圖,就畫的是陶氏和弱蘭的缱绻之态。弱蘭彈琵琶唱歌,陶則曲一膝,以手按拍。神氣實在非常可掬。後來後主宴陶于澄心堂,陶還要露出大國威嚴來,裝模作樣,等弱蘭出來情酒,“谷慚笑捧腹”,大爲尴尬。弄得“倒吐茵席”,大失上國威儀,後來竟因此事而不得大用。

  唐伯虎在畫上題詩一首:“一宿因緣逆旅中,短詞聊以識泥鴻。當時我作陶承旨,何必樽前面發紅。”極盡調侃之能事。

  這裏唐寅的話說得很是幽默。本來這種事是不必怕難爲情的,然而一向以正人君子露面的陶學士,卻不懂這個。難免爲《三笑姻緣》的主角所笑了。

  然而浪漫竟是與“胡調”同義麽?這當然不是的。我以爲應當講求“浪漫的嚴肅”。像龔定庵的“偶賦淩雲偶倦飛”的态度是要不得的,這隻是“儇薄”,如王靜安所說。爲中國人所誤認的浪漫,正是“儇薄”。

  說一句笑話,浪漫是有家庭遺傳的根性的。突然地有一個浪漫的子孫,是大偶然。我和T說過一些門第非常好的朋友,是不能了解浪漫的,因爲世家生活正是世界上最被認爲正當的生活。他們的無緣過生活,實在是命定的事。我們怎樣能希望他們來了解呢!如果不“攢眉而去”,就已經是有“宿慧”,值得佩服的了。

  今天例外,吃了點大曲之後,大談浪漫,請不要笑,還是抄東坡小劄作結:“江上微雨,飲酒薄醉,書不能謹!”

  二十二日在土橋,有好好的太陽

  (本文來自美文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江上杂记(三)

  黄裳

  ××:

  生活不安定极了。近天来,一直陷入一种迷惑中。好像一直到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还不知道明天要去的目的地,也许明天一早就要到几万里外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也许不走,还要在这个地方呆下去。这种心情,过去真是不曾经验过的。说到临别,似乎应当有一种惜别的举动。不错,也有许多人给我饯行过了。不过,在这当中,我不能无一种虚无之感。万一明天不去呢,岂不是演了天大的一出喜剧?所以,当一位朋友把一本精致的纪念册——上面还肯定了我要去的一个辽远的地方的名字。“XX赴XX临别纪念。”——递给我的时候,我心里有的就是上面的那一种感想。

  昨天晚上,一个人坐茶馆,无聊已极。天气暖起来了,在茶楼的竹帘隙里,我看见了一轮满月,刚升起来。红红的,周围的蓝天被衬得格外的蓝,茶馆里人多得很,谈话的声音鼎沸着。可是好像都与我不相关,我一个人,心里无名的“烦”。结果,哼戏。哼《坐宫》。我明白了一点事情,为什么杨四郎和他的公主住在那么美满的环境里,——那是皇宫,过着那么“美满”的生活,还要有烦闷,还要由公主来猜一猜。人是那么一种奇怪的动物,有许多事不易了解。《红楼梦》里说春天来了,贾宝玉就要感到不自在,莫名其妙的一种不自在。紧张惯了不觉得难过,就是在紧张之后,另外开始一种紧张之前的一刹那。一天,一个晚上,好像闲得很,这时极容易发生“不自在”之感。所以我宁愿附议某学者的建议,干脆发明一种药品,使人变成一种机器,没有思想,只有动作,倒也干净利落,不是吗?

  话说得太远了,还是回到《四郎探母》上来罢。公主虽然在夸口,说她母后的军机大事,由她一猜,还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是在猜四郎的心事时,还是失败了。她提出的几点,也不能说不扼要,“莫不是夫妻们鱼水少欢”,“莫不是抱瑟琶,另向别谈”,究竟还不能脱“女人本位”。同时,她究竟还有一个时刻不离的小宝宝,分

  去了她最大的注意力。这使她与四郎的生活分离了。她当然无不满足,她怎么能了解驸马爷的不自在呢?至于末了的终于猜中了,那不过是写戏的人把发展归结到本题上去而已。据我看,那并非驸马爷真正的不自在的地方。

  《四郎探母》终于不失为中国戏里的杰作。我看戏十多年——似乎有写“十年梨园梦影录”的资格了——《四郎探母》也听了若干次,昨夜,才又格外的了解了一点,于是我更爱它了。

  今天早上起来,好天气,难得。蔚蓝的朝霞后面是一轮初日,云淡风轻,麻雀叫得人心里乱乱的。好像有这么一日之闲。朋友们到南温泉去了,我到哪里去呢?拿了墨水纸笔过江,坐在那个可以望见远山,黄桶树,瀑布,浅浅的楼里去。眼前的景物使我迷惘了。我是如何地感到了“生之欢悦”呢?我要援引纪德的一些话,来说明我现在的情感。

  “人是为幸福而生的。全自然都如此教训。都是求欢乐的努力使得草木萌发,使得蜂房注满蜜,人心注满仁慈。”

  “飘荡的微风,抚摩了花朵,我用了全心来听你,世界第一朝的清歌。早晨的清兴,初生的光明,沾的花瓣,……

  不要太延伫,顺从最温柔的劝言,就此让未来,轻轻地把你给浸遍。看来得如此偷偷的,太阳的温暖的抚循,纵然最生怯的灵魂,也不由不委身于情。”

  “人生尽会比人所公认的更美,智慧不在理性而在爱。啊!我一直到今日为止,生活得过于谨慎了,听新的法则。先必须没有法则。解放啊!直到我的欲望所能及的地方。我要去,我所爱的你呀,跟我来吧,我要把你带到那边去。愿你能走得更远。”

  也许我抄得大多了。也许纪德文字的原意和我现在的感想不太一样。然而无关,一切美的事物,都有待于新的诠释,才能发生一种新的意义。至少我来引用这些话,今天,在我是别有其意义的。不用多说,我喜欢这,这春天给带来的一切。给我一种新的生活力,这不奇怪吗?当我十九岁的那个春天,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晒太阳,看书,心里充满了“无常之感”,要不得的年轻的Sentimenta1。现在,我悔改了,我声明我厌弃那些“忧愁”。

  公主在第二幕里出现以后,她的旗袍,她的高高的两扮头(那种旗女的髻装)。她的身段风飘的衣袂,她的话语,“桃花开牡丹放花红一片,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她的轻微的叹气。——可惜的是,这些给那个抱了布孩子的丫头的出现给破坏了。

  这两天城里在大演《董小宛》。我没有时间去看。昨天在朋友案头拿到一册剧本,翻开来看,真不禁使我生气。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我似乎倒宁愿去看周信芳的《董小宛》去,我竟不能卒读这个剧本,因为里边实在太多荒谬之处。举例来说,第一幕开盒子会,顾横波吩咐兰儿,“我要痛痛快快的热闹一下,兰儿,你告诉门子,我今天是不接待客人的。”根据幼稚的想像,顾小姐的派头,似乎不致如此的罢?至于后面硬请小宛说出许多连鸨儿都说不出来的话,更是令人“发指”。总之,这戏和我脑子里所想像的,完全是两件事。南明史事是我所喜欢的,写剧本也曾有此野心,然而仅凭《板桥杂记》和《明季稗史》就想动手,却无此大胆。而更基本的一点,如上所说,这些人的Sense,似乎全有问题,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为什么说这些话,因为前几天曾经想写一篇“论浪漫”,曾经发意于此。据《董小宛》的作者说,这戏是他的“家事”,因之戏本身的目的,便在表扬冒辟疆先生的大义,甚至使小宛夫人的结局也是骂贼而亡,我觉得这是残忍的。

  对于明末的东林,我始终无甚好感。四公子中侯方域自然是最丢人的一个。李香君的脱籍,虽然是由于杨文骢的帮忙,然而后面出钱的却还是为东林所痛斥的阮胡子。然而侯生却眼开眼闭的接受了。这样的新人物,的确就是浪漫也还不漂亮,更无论后来的堂堂出仕了。小宛的脱籍,是钱牧斋的力量,而这位牧斋宗伯,后来却作了新朝的礼部侍郎。虽然在乙酉之后,在《同人集》《有学集》中找不出与辟疆先生来往的诗文酬唱。这也未便是由于宗伯的“愧对故人”,我想大概是因为某种原因刊落的罢?至于龚芝麓的无耻,却抬出顾横波来痛骂一顿,似乎也有些冤枉。中国人似乎一向视女人为祸水,成事不足坏事有余,有什么事总是向女人身上一推了事。龚芝麓的“奈小妾不肯何”,真是标准的无耻之论。郁达夫诗:“尚书白发老江湖,卅二芙蓉句不磨。莫怪临危难授命,只因无奈顾横波。”实在骂得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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