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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看潮记》丰子恺

美文阅读网反腐风云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4 08:43:53
錢江看潮記

  豐子恺

  陰曆八月十八,我客居杭州。這一天恰好是星期日,寓中來了兩位親友,和兩個例假返寓的兒女。上午,天色陰而不雨,涼而不寒。有一個人說起今天是潮辰,大家興緻勃勃起來,提議到海甯看潮。但是我左足趾上患着濕毒,行步維艱還在其次;鞋根拔不起來,拖了鞋子出門,違背新生活邉樱芫鞄稚妗5珷懘耸剐人掃興,我也不願意。于是大家商議,修改辦法:借了一隻大鞋子給我左足穿了,又改變看潮的地點爲錢塘江邊,三廊廟。我們明知道錢塘江邊潮水不及海甯的大,真是“沒啥看頭”的。但凡事輪到自己去做時,無論如何總要想出它一點好處來,一以鼓勵勇氣,一以安慰人心。就有人說:“今年潮水比往年大,錢塘江潮也很可觀。”“今天的報上說,昨天江邊車站的鐵欄都被潮水沖去,二十幾個人爬在鐵欄上看潮,一時淹沒,幸爲房屋所阻,不緻與波臣爲伍,但有四人頭破血流。”聽了這樣的話,大家覺得江幹不亞于海甯,此行一定不虛.我就伴了我的兩位親友,帶了我的女兒和一個小孩子,一行六人,就于上午十時動身赴江邊。我兩腳穿了一大一小的鞋子跟在他們後面。

  我們乘公共汽車到三廊廟,還隻十一點鍾。我們乘義渡過江,去看看杭江路的車站,果有亂石板木狼藉于地,說是昨日的潮水所緻的。錢江兩岸兩個碼頭實在太長,加起來恐有一裏路。回來的時候,我的腳吃不消,就坐了人力車。坐在車中看自己的兩腳,好象是兩個人的。倘照樣畫起來,見者一定要說是畫錯的,但一路也無人注意,隻是我自己心虛,偶然逢到有人看我的腳,我便疑心他在笑我,碰着認識的人,談話之中還要自己先把鞋的特殊的原因告訴他。他原來沒有注意我的腳,聽我的話卻知道了。善于爲自己辯護的人,欲掩其短,往往反把短處暴露了。

  我在江心的渡船中遙望北岸,看見碼頭近旁有一座樓,高而多窗,前無障礙。我選定這是看潮最好的地點。看它的模樣,不是私人房屋,大約是茶館酒店之類,可以容我們去坐的。爲了腳痛,爲了口渴,爲了肚饑,又爲了貪看潮的眼福,我遙望這座樓覺得異常玲珑,猶似仙境一般美麗。我們跳上碼頭,已是十二點光景。走盡了碼頭,果然看見這座樓上挂着茶樓的招牌,我們欣然登樓。走上扶梯,看見列着明窗淨幾,全部江景被收在窗中,果然一好去處。茶客寥寥,我們六人就占據了臨窗的一排椅子。我回頭喊堂倌:“一紅一綠!”

  堂倌卻空手走過來,笑嘻嘻地對我說:“先生,今天是買坐位的,每位小洋四角。”我的親友們聽了這話都立起身來,表示要走。但兒女們不聞不問,隻管憑窗眺望江景,指東話西,有說有笑,正是得其所哉。我也留戀這地方,但我的親友們以爲座價太貴,同堂倌講價,結果三個小孩子“馬馬虎虎”,我們六個人一共出了一塊錢。先付了錢,方才大家放心坐下。托堂倌叫了六碗面,又買了些果子,權當午飯。大家正肚饑,吃得很快。吃飽之後,看見窗外的江景比前更美麗了。

  我們來得太早,潮水要三點鍾才到呢。到了一點半鍾,我們才看見别人陸續上樓來。有的嫌座價貴,回了下去。有的望望江景,遲疑一下,坐下了。到了兩點半鍾,樓上的座位已滿,嘈雜異常,非複吃面時可比了。我們的座位幸而在窗口,背着嘈雜面江而坐,仿佛身在泾渭界上,另有一種感覺。

  三點鍾快到,樓上已無立錐之地。後來者無座位,不吃茶,亦不出錢。我們的背後擠了許多人。回頭一看,隻見觀者如堵。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更有被抱着的孩子。有的坐在桌上,有的立在凳上,有的竟立在桌上。他們所看的,是照舊的一條錢塘江。久之,久之,眼睛看得酸了,腿站得痛了,潮水還是不來。大家倦起來,有的垂頭,有的坐下。忽然人叢中一個尖銳的呼聲:“來了!來了!”大家立刻把脖子伸長,但錢塘江還是照舊。原來是一個母親因爲孩子擠得哭了,在那裏哄他。

  江水真是太無情了。大家越是引頸等候,它的架子越是十足。這仿佛有的火車站裏的賣票人,又仿佛有的郵政局收挂號信的,窗欄外許多人等候他,他隻管悠然地吸煙。

  三點二十分光景,潮水真個來了!樓内的人萬頭攢動,象邉訒袥Q勝點旁的觀者。我也除去墨鏡,向江口注視。但見一條同桌上的香煙一樣粗細的白線,從江口慢慢向這方面延長來。延了好久,達到西興方面,白線就模糊了。再過了好久,樓前的江水漸漸地漲起來。浸沒了碼頭的腳。樓下的江岸上略起些波浪,有時打動了一塊石頭,有時淹沒了一條沙堤。以後浪就平靜起來,水也就漸漸退卻。看潮就看好了。

  樓中的人,好象已經獲得了什麽,各自紛紛散去。我同我親友也想帶了孩子們下樓,但一個小孩子不肯走,驚異地責問我:“還要看潮哩!”大家笑着告訴他:“潮水已經看過了!”他不信,幾乎哭了。多方勸慰,方才收淚下樓。

  我實在十分同情于這小孩子的話。我當離座時,也有“還要看潮哩!”似的感覺。似覺今天的目的尚未達到。我從未爲看潮而看潮。今天特地爲看潮而來,不意所見的潮如此而已,真覺大失所望。但又疑心自己的感覺不對。若果潮不足觀,何以茶樓之中,江岸之上,觀者動萬,歸途阻塞呢?

  以問我的親友,一人雲:“我們這些人不是爲看潮來的,都是爲潮神賀生辰來的呀!”這話有理,原來我們都是被“八月十八”這空名所召集的。怪不得潮水毫沒看頭。回想我在茶樓中所見,除舊有的一片江景外毫無可述的美景。隻有一種光景不能忘卻:當波浪淹沒沙堤時,有一群人正站在沙堤上看潮。浪來時,大家倉皇奔回,半身浸入水中,舉手大哭,幸有大人轉身去救,未遭沒頂。這光景大類一幅水災圖。

  看了這圖,使人想起最近黃河長江流域各處的水災,敗興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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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看潮记

  丰子恺

  阴历八月十八,我客居杭州。这一天恰好是星期日,寓中来了两位亲友,和两个例假返寓的儿女。上午,天色阴而不雨,凉而不寒。有一个人说起今天是潮辰,大家兴致勃勃起来,提议到海宁看潮。但是我左足趾上患着湿毒,行步维艰还在其次;鞋根拔不起来,拖了鞋子出门,违背新生活运动,将受警察干涉。但为此使众人扫兴,我也不愿意。于是大家商议,修改办法:借了一只大鞋子给我左足穿了,又改变看潮的地点为钱塘江边,三廊庙。我们明知道钱塘江边潮水不及海宁的大,真是“没啥看头”的。但凡事轮到自己去做时,无论如何总要想出它一点好处来,一以鼓励勇气,一以安慰人心。就有人说:“今年潮水比往年大,钱塘江潮也很可观。”“今天的报上说,昨天江边车站的铁栏都被潮水冲去,二十几个人爬在铁栏上看潮,一时淹没,幸为房屋所阻,不致与波臣为伍,但有四人头破血流。”听了这样的话,大家觉得江干不亚于海宁,此行一定不虚.我就伴了我的两位亲友,带了我的女儿和一个小孩子,一行六人,就于上午十时动身赴江边。我两脚穿了一大一小的鞋子跟在他们后面。

  我们乘公共汽车到三廊庙,还只十一点钟。我们乘义渡过江,去看看杭江路的车站,果有乱石板木狼藉于地,说是昨日的潮水所致的。钱江两岸两个码头实在太长,加起来恐有一里路。回来的时候,我的脚吃不消,就坐了人力车。坐在车中看自己的两脚,好象是两个人的。倘照样画起来,见者一定要说是画错的,但一路也无人注意,只是我自己心虚,偶然逢到有人看我的脚,我便疑心他在笑我,碰着认识的人,谈话之中还要自己先把鞋的特殊的原因告诉他。他原来没有注意我的脚,听我的话却知道了。善于为自己辩护的人,欲掩其短,往往反把短处暴露了。

  我在江心的渡船中遥望北岸,看见码头近旁有一座楼,高而多窗,前无障碍。我选定这是看潮最好的地点。看它的模样,不是私人房屋,大约是茶馆酒店之类,可以容我们去坐的。为了脚痛,为了口渴,为了肚饥,又为了贪看潮的眼福,我遥望这座楼觉得异常玲珑,犹似仙境一般美丽。我们跳上码头,已是十二点光景。走尽了码头,果然看见这座楼上挂着茶楼的招牌,我们欣然登楼。走上扶梯,看见列着明窗净几,全部江景被收在窗中,果然一好去处。茶客寥寥,我们六人就占据了临窗的一排椅子。我回头喊堂倌:“一红一绿!”

  堂倌却空手走过来,笑嘻嘻地对我说:“先生,今天是买坐位的,每位小洋四角。”我的亲友们听了这话都立起身来,表示要走。但儿女们不闻不问,只管凭窗眺望江景,指东话西,有说有笑,正是得其所哉。我也留恋这地方,但我的亲友们以为座价太贵,同堂倌讲价,结果三个小孩子“马马虎虎”,我们六个人一共出了一块钱。先付了钱,方才大家放心坐下。托堂倌叫了六碗面,又买了些果子,权当午饭。大家正肚饥,吃得很快。吃饱之后,看见窗外的江景比前更美丽了。

  我们来得太早,潮水要三点钟才到呢。到了一点半钟,我们才看见别人陆续上楼来。有的嫌座价贵,回了下去。有的望望江景,迟疑一下,坐下了。到了两点半钟,楼上的座位已满,嘈杂异常,非复吃面时可比了。我们的座位幸而在窗口,背着嘈杂面江而坐,仿佛身在泾渭界上,另有一种感觉。

  三点钟快到,楼上已无立锥之地。后来者无座位,不吃茶,亦不出钱。我们的背后挤了许多人。回头一看,只见观者如堵。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更有被抱着的孩子。有的坐在桌上,有的立在凳上,有的竟立在桌上。他们所看的,是照旧的一条钱塘江。久之,久之,眼睛看得酸了,腿站得痛了,潮水还是不来。大家倦起来,有的垂头,有的坐下。忽然人丛中一个尖锐的呼声:“来了!来了!”大家立刻把脖子伸长,但钱塘江还是照旧。原来是一个母亲因为孩子挤得哭了,在那里哄他。

  江水真是太无情了。大家越是引颈等候,它的架子越是十足。这仿佛有的火车站里的卖票人,又仿佛有的邮政局收挂号信的,窗栏外许多人等候他,他只管悠然地吸烟。

  三点二十分光景,潮水真个来了!楼内的人万头攒动,象运动会中决胜点旁的观者。我也除去墨镜,向江口注视。但见一条同桌上的香烟一样粗细的白线,从江口慢慢向这方面延长来。延了好久,达到西兴方面,白线就模糊了。再过了好久,楼前的江水渐渐地涨起来。浸没了码头的脚。楼下的江岸上略起些波浪,有时打动了一块石头,有时淹没了一条沙堤。以后浪就平静起来,水也就渐渐退却。看潮就看好了。

  楼中的人,好象已经获得了什么,各自纷纷散去。我同我亲友也想带了孩子们下楼,但一个小孩子不肯走,惊异地责问我:“还要看潮哩!”大家笑着告诉他:“潮水已经看过了!”他不信,几乎哭了。多方劝慰,方才收泪下楼。

  我实在十分同情于这小孩子的话。我当离座时,也有“还要看潮哩!”似的感觉。似觉今天的目的尚未达到。我从未为看潮而看潮。今天特地为看潮而来,不意所见的潮如此而已,真觉大失所望。但又疑心自己的感觉不对。若果潮不足观,何以茶楼之中,江岸之上,观者动万,归途阻塞呢?

  以问我的亲友,一人云:“我们这些人不是为看潮来的,都是为潮神贺生辰来的呀!”这话有理,原来我们都是被“八月十八”这空名所召集的。怪不得潮水毫没看头。回想我在茶楼中所见,除旧有的一片江景外毫无可述的美景。只有一种光景不能忘却:当波浪淹没沙堤时,有一群人正站在沙堤上看潮。浪来时,大家仓皇奔回,半身浸入水中,举手大哭,幸有大人转身去救,未遭没顶。这光景大类一幅水灾图。

  看了这图,使人想起最近黄河长江流域各处的水灾,败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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