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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留下几多梦》赵熙

美文阅读网踏苍穹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4 08:42:01
窯洞,留下幾多夢

  趙熙

  這是陝北黃河西畔一條無名小溝。一片綠生生的棗林,棗林後面隐現着花格兒窯窗。溝底裏流淌着一條清溪:鏡兒河。

  暑月後晌好靜,我去吃派飯。

  大娘站在高高的坡疙瘩上等着。我穿過那片已經結了青果的棗林,眼前飛出穿紅衫的赤腳小丫來。她頭上兩個小辮一閃,又鑽入了棗林了,一聲尖脆脆地喚——

  “丫丫(奶奶),吃飯的來了——”

  像一片紅花蝴蝶兒飛上綠黃相間的河畔,後面還跳着脖上系着鈴兒的花狗兒。

  狗兒也不咬,跟着我,“唧鈴鈴”、“唧鈴鈴”地滿溝都是鈴兒響。

  這使我好笑,我們這些“吃飯的”。

  大娘滿頭白發,身子卻壯。臉色褐紅,腮幫有幾塊小褐斑。眼笑着,一隻眼淌着風淚。那件新換淡灰布衫,使她顯得精神幹練。

  高梁稈兒編的飯盤兒端來幾樣菜——一碟兒韭菜炒雞蛋,一碗兒寬粉條熬豆角,一黑瓷盒西紅柿辣醬,一碟調小蔥的幹菜。

  都是陝北的好吃喝!那幹菜的特殊的酸味兒使我垂涎,我又想起前些年在山溝蹲點的日月。

  “娃娃呀!”大娘是這麽稀罕地招呼我——盡管我已四十大幾了。“沒甚好吃喝,白米白面怕你在城裏吃慣了,豬肉羊肉怕也不稀罕,給你做些變樣飯。”

  連着土炕的鍋揭開了,一股甜絲絲的白氣彌散開來了。大娘喜眉笑眼兒地端來一老碗蒸瓜:皮兒花綠,瓤兒面黃,一塊一塊地切開了。

  “番瓜還沒老熟,皮兒還生嫩。我這外孫女小燕一早就摘了。哦,你先嘗嘗,這‘瓜瓜飯’。”

  我吃着蒸瓜,面甜面甜的。看大娘又忙着揉荞面了。我說:“大娘,别做那麽多了,莫把我當外人待。”

  大娘取來一頂新草帽,便用拇指在草帽邊緣搓那荞面圪凸(麻食)了。她一邊搓,愠怒着:“看你說的甚,隻要能常來就稀罕。”

  大娘撚麻食,荞面麻食印上新草帽的花紋兒,如毛毛蟲,如小蠶兒。

  “年時雨水少,苦荞沒打多少,我給我那青海的女兒捎了些,就剩下這一把,撚一碗荞面圪凸,你沒聽唱過——

  荞面圪凸羊腥湯

  死死活活相跟上……”

  大娘是個快活人,她笑了,張着黑窟窿嘴,唱着不大和調的曲,一顫一顫的,頭上稀疏的白發,如一堆雪山。

  哦,甜番瓜吃上了,幹菜就上了,荞面圪凸吃飽,延安呵,你的兒子回來了!

  吃了飯,大娘又忙着給隔壁山窯驢兒飲泔水,然後又喂豬,又涮鍋,又從箱櫃取出新花被在院裏曬。忙活了半後晌,和我坐在河畔棗樹下撿豆兒拉家常:

  “啊呀呀,打‘鬧紅’起,我這窯裏就沒少盛過咱的八路和幹公的:騎馬的,吹號的,擔鍋的,擡擔架的,養傷的,呒Z的,還有十七八的女護士……啊呀呀,來了有甚就吃甚,和我親娃娃一樣待……唉,”大娘歎口氣,“可個個都走了,沒個信兒了……”

  大娘不聲響了,低着頭,隻顧在簸箕裏撿那黃豆兒了。

  靜靜地,怅怅地。一抹淡淡夕照,把這山塬、棗林,還有溝底那清亮亮的鏡兒河,以及大娘彎着的背,塗染成黃銅一樣的亮色。

  後來,我才知曉,大娘早年隻有個親兄弟,十四歲就跟紅軍東征過黃河了,再也沒回來……

  可是,提說起這叫貓娃的親兄弟,她卻像是說着别人家的事,淡淡的:

  “那年雪好大,剛過罷年的第三天,紅軍要過河(黃河)了。我十七,貓娃十四,他跟了紅軍。他把自家四隻羊子扒‘紅筒’,做了羊皮筏。過河那天,沒甚好吃喝,我給貓娃撚了一碗荞面圪凸。他一碗沒吃完,吹號了。我把他送到東山峁峁頂,眼看他和隊伍坐上羊皮筏子過河了……我記得,飄小雪……”

  大娘再沒有往下說,望着東山峁頂上那株如同綠傘一樣的樹。那老樹孤孤地,像個彎腰正望的老人。我默默地,我聽見了山峁東邊黃河夏月的濤聲,低沉地,回聲好遙遠……

  東山(那個)日頭背西山,

  莊戶人就盼個好吃穿……

  哦,一聲悠悠的、粗犷的歌,從河畔下飛上來。花狗兒幾聲咬,窯畔上翻上來個背着一捆玉米青稈兒的壯漢。

  壯漢老頭,赤腳,赤黑脊,見我很驚奇。

  “伯——”小燕撲上去了,狗兒也跳起了。

  壯漢把青杆兒扔到驢窯裏,從紅布裹肚裏摸出兩顆如青桃兒似的木瓜,咧着胡子嘴,在小燕臉上親一口,小燕就把木瓜奪走了。

  “看你,像個沒事人——同志來了,叫你早些回,磨豌豆,擀雜面,可等你老沒影!”大娘嗔怒着,回窯收拾熱飯了。

  那壯漢赤腳蹲在青石板上吃荞面圪凸,吃得好香,又不住用布衫揩着光頭上的汗。我說,“你唱的那曲兒也好聽。”

  “嘿嘿,”他扔下飯碗,又咂上煙鍋,“還不是跟我娘學的嘛——她那時當過區婦聯主任哩!”

  “哎呀,天神神,你還不動彈,摘幾個番瓜去!”

  大娘沖斷了他的話。

  可是,壯漢仍然咂着煙,歎口氣:“唉,那年月,白狗子來了,遭害咱,吃的掏空了沒法過。紅軍來了,煮幾顆棗兒,也就是一頓飯。”

  借着大娘給驢兒喂青,我想細細打問大娘的身世,壯漢卻說得很簡單:“娘也苦,我小舅十四跟了紅軍,過黃河,攻城樓犧牲在河對面了。我爸領着‘獨角隊’(遊擊隊),在河兩岸山裏打。後來,叫‘黑腦隊’(反動民團),吊在棗樹上活活剝了皮……我娘守着我,後來,又撫育了保育院一個妹子。娘就是打棗葉吃,也要保住這棵苗。爾格,妹子在青海部隊醫院,她惦念娘,就把燕燕留在娘身邊。娘愛燕燕,慣得也不成樣……”

  壯漢不再說什麽,隻是咂着煙。一股小風吹動棗樹飒飒地,漾起一股淡淡的棗林子青苦的氣息,掀動我心海不靜的漣漪……

  娘從驢窯走出來,燕燕盡把剝出白白的木瓜豆兒向她手裏塞,“丫丫,木瓜蛋兒,好水甜!”

  “别學個貧嘴兒,大了,還不是飛走了!”

  大娘笑戲着,嘴癟癟着,把燕燕摟緊了。

  這一夜,大娘讓我睡在她的窯炕上。這窯炕好寬大,一溜兒可以躺下十四五個人。大娘給我鋪上細毛氈,暖上曬了的新花被。我好舒服地聞着一股土炕柴煙和酸菜的混合氣息。我想着,這塊土坑睡過多少人民的子弟呢?!我心窩熱熱的,我像躺在娘懷裏。[!--empirenews.page--]

  夜深靜。窯外的月光如霜如乳,鏡兒河的蛙聲時高時低,隔壁山窯的驢鈴兒,叮鈴鈴,像搖着我的魂……

  我睡了,又醒了。我聽見“搗——搗”地釘錘兒響。我看見大娘背我坐在窯窗下,在一片青石板上砸豆兒。也許她怕弄醒我,便沒有開燈,隻借着窯窗外面透進來的一片清淡的月,那釘錘兒上也包着一片手絹兒。她在瓷盆撿一個泡漲的黃豆兒,便在石板上輕輕砸——哦,大娘又要爲我做陝北特有的“豆錢錢”飯了。

  我沒有吭聲,卻再也睡不着——大娘砸一下,顫一下,頭上抖着的白發絲撲下來,在霜白的月色中,如流瀉的雪瀑……

  鏡兒河的蛙聲已住了,村裏的雞兒卻叫了,黃河像在我心上流淌,“嚯——嚯”的夜濤如刮風,遙遠而親近,仿佛那滌蕩了曆史塵埃的大流又沖激着我,搖着我的夢……

  第二天,喝了“豆錢錢”,我也該走了。

  慢慢地,穿過青棗林,淌過汩汩的鏡兒河,攀上東山峁,我在那株孤孤的老杜梨樹下站了很久。

  “過路再來喀——”大娘在溝底裏喚。

  花狗兒又叫了。

  我眼前模糊了,看不見大娘和燕燕的影兒,眼前隻是一片青棗林,一坡一坡的黃土塬。

  翻過山峁,我走了。背着兩顆番瓜,一袋豆錢錢,沉沉的,心也沉沉的——陝北,有多少這樣的高原窯洞,多少這樣的清溪流水,有過多少這樣的大娘和依依相送呢?!多少人民的子弟,在土窯裏吃了,住了,又從窯洞走出來,踏上這細彎的山路——挂在高原這千山萬壑間白線似的無名小路,走了,揣着溫馨的夢,走了,再也沒回來……

  哦,黃河,稠油似的靜靜地流,已要腳下了。我要過河了,還能回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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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留下几多梦

  赵熙

  这是陕北黄河西畔一条无名小沟。一片绿生生的枣林,枣林后面隐现着花格儿窑窗。沟底里流淌着一条清溪:镜儿河。

  暑月后晌好静,我去吃派饭。

  大娘站在高高的坡疙瘩上等着。我穿过那片已经结了青果的枣林,眼前飞出穿红衫的赤脚小丫来。她头上两个小辫一闪,又钻入了枣林了,一声尖脆脆地唤——

  “丫丫(奶奶),吃饭的来了——”

  像一片红花蝴蝶儿飞上绿黄相间的河畔,后面还跳着脖上系着铃儿的花狗儿。

  狗儿也不咬,跟着我,“唧铃铃”、“唧铃铃”地满沟都是铃儿响。

  这使我好笑,我们这些“吃饭的”。

  大娘满头白发,身子却壮。脸色褐红,腮帮有几块小褐斑。眼笑着,一只眼淌着风泪。那件新换淡灰布衫,使她显得精神干练。

  高梁秆儿编的饭盘儿端来几样菜——一碟儿韭菜炒鸡蛋,一碗儿宽粉条熬豆角,一黑瓷盒西红柿辣酱,一碟调小葱的干菜。

  都是陕北的好吃喝!那干菜的特殊的酸味儿使我垂涎,我又想起前些年在山沟蹲点的日月。

  “娃娃呀!”大娘是这么稀罕地招呼我——尽管我已四十大几了。“没甚好吃喝,白米白面怕你在城里吃惯了,猪肉羊肉怕也不稀罕,给你做些变样饭。”

  连着土炕的锅揭开了,一股甜丝丝的白气弥散开来了。大娘喜眉笑眼儿地端来一老碗蒸瓜:皮儿花绿,瓤儿面黄,一块一块地切开了。

  “番瓜还没老熟,皮儿还生嫩。我这外孙女小燕一早就摘了。哦,你先尝尝,这‘瓜瓜饭’。”

  我吃着蒸瓜,面甜面甜的。看大娘又忙着揉荞面了。我说:“大娘,别做那么多了,莫把我当外人待。”

  大娘取来一顶新草帽,便用拇指在草帽边缘搓那荞面圪凸(麻食)了。她一边搓,愠怒着:“看你说的甚,只要能常来就稀罕。”

  大娘捻麻食,荞面麻食印上新草帽的花纹儿,如毛毛虫,如小蚕儿。

  “年时雨水少,苦荞没打多少,我给我那青海的女儿捎了些,就剩下这一把,捻一碗荞面圪凸,你没听唱过——

  荞面圪凸羊腥汤

  死死活活相跟上……”

  大娘是个快活人,她笑了,张着黑窟窿嘴,唱着不大和调的曲,一颤一颤的,头上稀疏的白发,如一堆雪山。

  哦,甜番瓜吃上了,干菜就上了,荞面圪凸吃饱,延安呵,你的儿子回来了!

  吃了饭,大娘又忙着给隔壁山窑驴儿饮泔水,然后又喂猪,又涮锅,又从箱柜取出新花被在院里晒。忙活了半后晌,和我坐在河畔枣树下捡豆儿拉家常:

  “啊呀呀,打‘闹红’起,我这窑里就没少盛过咱的八路和干公的:骑马的,吹号的,担锅的,抬担架的,养伤的,运粮的,还有十七八的女护士……啊呀呀,来了有甚就吃甚,和我亲娃娃一样待……唉,”大娘叹口气,“可个个都走了,没个信儿了……”

  大娘不声响了,低着头,只顾在簸箕里捡那黄豆儿了。

  静静地,怅怅地。一抹淡淡夕照,把这山塬、枣林,还有沟底那清亮亮的镜儿河,以及大娘弯着的背,涂染成黄铜一样的亮色。

  后来,我才知晓,大娘早年只有个亲兄弟,十四岁就跟红军东征过黄河了,再也没回来……

  可是,提说起这叫猫娃的亲兄弟,她却像是说着别人家的事,淡淡的:

  “那年雪好大,刚过罢年的第三天,红军要过河(黄河)了。我十七,猫娃十四,他跟了红军。他把自家四只羊子扒‘红筒’,做了羊皮筏。过河那天,没甚好吃喝,我给猫娃捻了一碗荞面圪凸。他一碗没吃完,吹号了。我把他送到东山峁峁顶,眼看他和队伍坐上羊皮筏子过河了……我记得,飘小雪……”

  大娘再没有往下说,望着东山峁顶上那株如同绿伞一样的树。那老树孤孤地,像个弯腰正望的老人。我默默地,我听见了山峁东边黄河夏月的涛声,低沉地,回声好遥远……

  东山(那个)日头背西山,

  庄户人就盼个好吃穿……

  哦,一声悠悠的、粗犷的歌,从河畔下飞上来。花狗儿几声咬,窑畔上翻上来个背着一捆玉米青秆儿的壮汉。

  壮汉老头,赤脚,赤黑脊,见我很惊奇。

  “伯——”小燕扑上去了,狗儿也跳起了。

  壮汉把青杆儿扔到驴窑里,从红布裹肚里摸出两颗如青桃儿似的木瓜,咧着胡子嘴,在小燕脸上亲一口,小燕就把木瓜夺走了。

  “看你,像个没事人——同志来了,叫你早些回,磨豌豆,擀杂面,可等你老没影!”大娘嗔怒着,回窑收拾热饭了。

  那壮汉赤脚蹲在青石板上吃荞面圪凸,吃得好香,又不住用布衫揩着光头上的汗。我说,“你唱的那曲儿也好听。”

  “嘿嘿,”他扔下饭碗,又咂上烟锅,“还不是跟我娘学的嘛——她那时当过区妇联主任哩!”

  “哎呀,天神神,你还不动弹,摘几个番瓜去!”

  大娘冲断了他的话。

  可是,壮汉仍然咂着烟,叹口气:“唉,那年月,白狗子来了,遭害咱,吃的掏空了没法过。红军来了,煮几颗枣儿,也就是一顿饭。”

  借着大娘给驴儿喂青,我想细细打问大娘的身世,壮汉却说得很简单:“娘也苦,我小舅十四跟了红军,过黄河,攻城楼牺牲在河对面了。我爸领着‘独角队’(游击队),在河两岸山里打。后来,叫‘黑脑队’(反动民团),吊在枣树上活活剥了皮……我娘守着我,后来,又抚育了保育院一个妹子。娘就是打枣叶吃,也要保住这棵苗。尔格,妹子在青海部队医院,她惦念娘,就把燕燕留在娘身边。娘爱燕燕,惯得也不成样……”

  壮汉不再说什么,只是咂着烟。一股小风吹动枣树飒飒地,漾起一股淡淡的枣林子青苦的气息,掀动我心海不静的涟漪……

  娘从驴窑走出来,燕燕尽把剥出白白的木瓜豆儿向她手里塞,“丫丫,木瓜蛋儿,好水甜!”

  “别学个贫嘴儿,大了,还不是飞走了!”

  大娘笑戏着,嘴瘪瘪着,把燕燕搂紧了。

  这一夜,大娘让我睡在她的窑炕上。这窑炕好宽大,一溜儿可以躺下十四五个人。大娘给我铺上细毛毡,暖上晒了的新花被。我好舒服地闻着一股土炕柴烟和酸菜的混合气息。我想着,这块土坑睡过多少人民的子弟呢?!我心窝热热的,我像躺在娘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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