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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西海固》张承志

美文阅读网末世神将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4 08:38:10
離别西海固

  張承志

  一

  那時已經完全憑預感爲生。雖然,最後的時刻是在蘭州和在銀川;但是預感早已降臨,我早在那場潑天而下的大雪中就明白了,我預感到了這種離别。

  你完全不同于往昔的任何一次。你不是烏珠穆沁,也不是僅僅系着我浪漫追求的天山沙塔山麓。直至此刻,我還在咀嚼你的意味。你不是我遭逢的一個女人,你是我的天命。

  然而,警號一次次閃着紅光——我知道我隻有離别這一步險路。

  西海固,若不是因爲我,有誰知道你千山萬壑的旱渴荒涼,有誰知道你剛烈苦難的内裏?

  西海固,若不是因爲你,我怎麽可能完成蛻變,我怎麽可能沖決寄生的學術和虛僞的文章;若不是因爲你這約束之地,我怎麽可能終于找到了這一滴水般渺小而真純的意義?

  遙遙望着你焦旱赤裸的遠山,我沒有一種祈逗妥n姷膬x式。

  我早學會了沉默。周圍的時代變了,二十歲的人沒有青春,三十歲便成熟爲買辦。人們萎縮成一具衣架,笑是假笑,隻爲錢哭,十面埋伏中的我在他們看來是一隻動物園裏的猴,我在嘶吼時,他們打呵欠。

  但是我依然隻能離開了你,西海固。

  我是一條魚,生命需要尋找滋潤。而你是無水的旱海,你千裏荒山溝崖坡坎沒有一棵樹。我是一頭牛,負着自家沉重的破車掙紮。而你是無情的殺場,你的男男女女終日奔突着尋找犧牲。我在那麽深地愛上了你之後,我在已經覺得五族女子皆無顔色、世間唯有你美之後,仍然離開了你。離别你,再進污濁。

  難怪,那一天沙溝白崖内外,漫天大雪如傾如瀉呼嘯飛舞地落下來了。馬志文在那猛烈的雪中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他滿臉都是緊急的表情。在習慣了那種哲合忍耶教派的表情之後,我交際着東京的富佬和買辦,我周旋在那種捉摸不定的虛假表情之中時,常常突然大怒失禁。我在朝他們瘋狂地破口大罵時,他們不知道沙溝白崖那一日悲怆的大雪。他們不懂窮人的心,不懂束海達依和哲合忍耶,他們沒有關于黃土高原的教養。他們不知道——遠在他們面對攝像機鏡頭表演勇敢之前,哲合忍耶派已經拼了二百年,八輩人的鮮血已經把高原染成黃褐色了。

  如今在這無雪的冬天,在這不見土壤毫無自然的都會,我滿眼都是沙溝毗鄰的不盡山巒,那西海固潑天蓋地的大雪沐浴着我,淹沒時的窒息和涼潤是神秘的。

  二

  曆史學的極端是考古學;我那一夜在沙溝用的是考古學的挑剔。我強忍着踏破謎底的激動,似用無意之言,實在八面考證——那時我不想念這一切是真實的。我不敢相信曆史那玩藝兒居然能被一群衣衫褴褛難得飽暖的農民背熟。

  我裝作學生相,裝作僅僅有不恥不問或是謙虛平易之習。我掩飾着内心深處陣陣的震撼,在冬夜的西海固,在荒山深處的一個山溝小村裏聽農民給我上清史課。那震憾有石破天驚之感,我在第一瞬就感覺到它巨大的含義。馬志文如同一名安排教授課表的辦公室人員,每天使我見到一個又一個難以置信的人。

  就這樣,我被一套輩輩都有犧牲者的家史引着,一刀剖開了乾隆盛世。而當我認識的刀剝着《清史稿》、剝着Do,llcnne傳教團記錄,剝着Y·Fraicher著作的糾纏深深切入之後,我就永遠地否認了統治者的盛世。

  我在西海固放浪,滿眼是灼人眼目的傷痍風景。志文——你如我的導師,使我永遠地戀着那一個個專出犧牲者、被捕者、起義者的家庭。當西海固千裏蔓延的黃土尚沒有迎來那次奇迹大雪以前,你一直沉默着,注視着我的癫狂和驚喜。你獨自捧着我的作品集,費力地讀。不舍篇末注腳,但是從來沒有一句肯定。

  這一切使我深深思索。

  在一九八四年冬日的西海固深處,我遠遠地離開了中國文人的團夥。他們在跳舞,我們在上墳。聲威雄壯的上墳,使我快樂地感受了一種強硬之美。追着他們的背影,我也發表了一篇散文,寫的是這種與中國文人無幹的中國脊背。

  回到村莊裏,冬夜裏我聽着關于那位窮人宗教導師的故事。他被殺害後,兩位妻子中一位自盡于甘肅會甯,另一位張夫人和女兒們被充軍伊犁,相陪随罪的農民們也一同背井離鄉。草芥般的女人命不難揣測——女兒們被折磨得死在半途。夫人到了伊犁,除夕夜宰了滿清官吏一家十餘口,大年初一自首求死。案官沉吟良久,說:好個有志氣的女人!……

  我也沉吟良久。

  我那時渴望行動,我追尋到了伊犁。在洪水滔滔的夏季的伊犁河斷崖上,一位東鄉族的老人,他名叫馬玉素甫,爲我念了上墳的蘇熱。河水濁流滾滾,義無返顧地向西而不是向東奔流——連大河都充滿了反叛的熱情。在那位通渭草芽溝張氏女人的就義處,我們跪下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虔盏嘏e念和踏入儀禮。馬玉素甫并不是哲合忍耶,隻是感我心铡獱懥藞蟠稹R荒赆嵛矣众s到甘肅太子寺,瞻仰了他故鄉的太子寺拱北——日子就在這種無人理會而我們珍視無比的方式中流逝着。榆中馬坡,積石山居家集,河州西關,會甯馬家堡,沙溝和張家川,牛首山和金積堡。我奔走着,沿着長城,沿着黃河,在黃土高原和絲綢之路那雄渾壯美的風景之間。

  我不再考據。

  挑剔和猶豫一眨眼便過去了。我開始呼喊,開始宣傳,我滿臉都蒙上了興奮激動造成的皺紋。靜夜五更,我獨醒着,讓一顆腔中的心在火焰中反複灼烤焚燒。心累極了,命在消耗,但是我有描述不出的喜悅。

  三

  漸漸地我懂了什麽叫做Farizo。它嚴格地指出信仰與無信的界限,承認和愚頑的界限。對于一切簡樸地或是深刻地接近了一神論的人來說,Farizo是清潔的人與動物的分界。信徒們所以禮拜,就是因爲他們遵守Farizo,承認、感歎、畏懼、追求那比宇宙更遼闊比命吒鼰o常的存在。中文中早在遠古就有一個準确但被濫用的譯詞——天命。

  那一年,我苦苦想着一個問題:什麽是我的天命。我總是渴望自己、獨特的形式。我知道冥冥之中的那個存在讓我進入西海固,并不是爲着叫我禮全每天的Farizo拜。一切宗教都包含着對天命——Farizo的順從,我的舉禮應當是怎樣的呢?

  西海固的群山緘默着。夜幕垂下後,清真寺裏人們還在補一天的天命拜。老人們神色肅穆。我呆呆凝視着他們。這些和曆代政府都以刀斧相見的人,這些坐滿二十年黑牢出獄後便徑直來到寺裏的人,這些日日在高高的山峁上吆牛種麥傍晚背回巨大的柴捆的人——全神貫注,悄然無聲。[!--empirenews.page--]

  我隻有獨自品味,我必須自己找到天命。

  西海固變得更遼闊了——東到松花江畔的吉林船廠,西到塔裏木北緣的新疆焉耆,我不知目的,放浪徘徊,像一片風卷的葉子,簌簌地發出“西海固,西海固”的呓語,飄遊在廣袤的北中國。

  我捕捉不到。我連自己行爲的原因也不清楚。那過分遼闊的北中國爲我出現了爲我出現了一張白色的網絡的秘密地圖。我沿着點與線,沒有人發覺。人堕入追求時,人堕入神秘的撫摸時,那行爲是無法解說的。

  人可以選擇各式各樣的自由。人可以玷污和背信,人也可以尊重或追求。快樂和痛苦正是完整人生。而這在一切之上,再也沒有比“窮人宗教”四個字更使我動心的了。

  我靜靜地接受了,完成這件功課勝過千年的儀禮。那片落葉如今卷進激流,那位褴褛的哲人遠在二百年前就說過,端莊的人道就是如水的天命。

  如水的天命——FarizoDayim,有哪一位東方西方的先賢這樣簡單地指導過我呢?

  我接受得猶豫再三。挑戰太強大了,埋伏太陰險了。窮人宗教處處敗北,體制在左右壓迫。黑色是一種難以描述的顔色——在突厥牧人那裏,它同時是最高貴的、最恐怖的、最神秘的、最不祥的和最美麗的。夜裏,我迎着高原的寒冷走上山梁,璀璨的星群如同谶語。漆黑的夜色包裹着我,完全把我視爲對峙的大人,并不憐憫我的微弱。

  我隻有無力的語言,隻有一個爲我焦急的農民朋友。馬志文等待着我回答,但他的等待是意味深長的,他并不爲我變成——照明的一束火把。

  天命,信仰,終極——當你真地和它遭遇的時候,你會覺得孤苦無依。四野漆黑,前不見古人爲你擔當參考。你會突然渴望逃跑,有誰能譴責殺場的一個逃兵呢?那幾天我崩潰了,我不再檢索垃圾般的書籍。單獨的突入和巨大的原初質問對立着,我承受不了如此的壓力。我要放棄這Farizo,我要放棄這蒼涼千裏的大自然,我要逃回都市的溫暖中去。

  ——但是,陰擋的大雪,就在我拔腳的瞬間,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了。

  四

  那場大雪是我人生中唯有一次的奇迹體驗。

  上午開始就彤雲陰冷。娃娃們擠在正房,隻有這間屋子爲我生着煤火。我不知爲什麽暴躁不安,我恨不得插翅飛出這片閉絕的枯山。娃娃們吵鬧得太兇,馬志文的母親跑來當奶奶,吆喝孩子。我怕心裏的毒火燒破表皮,拉着志文溜到他母親家。

  清冷的屋裏沒有煤火。西海固度冬時,人總是坐在炕上——用馬糞牛糞燃出熱煙,炕上的人合蓋一條破棉被在腿上,人人再披一件棉摇V两裎骱9躺絽^回民都喜歡在大棉翌I口縫一個紐絆,橫着扣住,終日披着那倚凶摺N覀兗钡脠F團轉,大雪已經落下來了,一會兒工夫山會閉住,我就要逃不出這密封的黃土高原了。

  心裏有一股烈火在蔓延。我清楚:這是人性的惡和人道的天命在争搶。然而我忍受不了這種抉擇,我多想當個惡棍,放縱性情,無拘無束。我隻想逃跑,Farizo留給未來哪個勇敢純潔的人吧。我渴得要命,西海固的罐罐茶愈喝愈澀。我沖出門外,站在崖畔的場上。

  大雪如天地間合秦的音樂。它悠悠揚揚,它在高處是密集的微粒,它在近旁是偌大的毛片。遠山朦胧了,如難解的機密。近山白了,塗抹着沙溝白崖血色的褐紅石頭。

  我癡癡盯着山溝。猜測不出算是什麽顔色的雪平穩地一層層填着它。棱坎鈍了,溝底晶瑩地升高,次第飄下的大團大團的雪還在填滿着它。溝平了,路斷了,——這是無情地斷我後路的雪啊。我爲這樣巨大的自然界的發言驚得欲說無語,我開始從這突兀的西海固大雪之中,覺察到了一絲真切的情分。

  你那時悄悄站在我背後。

  志文兄弟,你超過了烏珠穆沁的額吉(母親),更超過了一切大學的導師。我無法徹底地理解你。那時分,那一刻的你喃喃着,你是大雪言語的譯者嗎?

  你低聲耳語着:“走不成了。不走了。住下再緩一陣。再沒有個車了。這麽個雪連手扶(拖拉機)也不給走。走不成。不能走麽,硬是不能走……”

  你的聲音,雪的聲音,時至今日還絲絲清晰。是谶語麽,是對我的形式、我的Farizo的判定麽?

  人稱“血脖子教”的哲合忍耶,爲一句侮辱便拔出柴捆中斧頭拼命的哲合忍耶,悍勇威懾大西北的哲合忍耶,被流放被監視被壓迫而高聲大贊自己的理想的哲合忍耶——難道居然就爲了我,改用了雪一樣深情而低柔的語言麽?

  沙溝的兩個山口都白了。桃堡和臭水河白了。通向老虎口的道路白了。白崖路上那幾架高聳的大山白了。人世間唯有大雪傾瀉,如泣如訴,如歌如詩。大雪阻擋中的我更渺小,一刻一刻,我覺得自己深化了,變成了一片雪花,随着前定的風,逐着天命般的神秘舞蹈。

  五

  新的形式就是再生的原初形式。

  書,我重新思索着的含義。

  西海固的大山裏有一個關于書的本質、書的幸福的故事。那個故事發生的年代應當略去,地點在固原雙林溝。

  造反已經三年,哲合忍耶像昔日一樣,死的死了,捕的捕了,蕭條的西海固一片死寂,官府和體制的對頭——回教哲合忍耶派已經像是滅絕了。

  官軍聽說造反首領——至今人們尊稱他大師傅——起事前曾潛居雙溝,日夜面壁功修,閉門讀書一年。于是突襲了雙林溝,包圍了師傅常住的那戶人家。這家人男子已經戰死在泾源白面河,那一天女人正給娃娃切土豆熬散飯,官軍一擁而入,在竈台前抓住了她。

  女人一菜刀劈死了一名官軍。

  她死了。爲着兩個窄長的木箱,那箱子裏滿裝書籍,是師傅存在她家的。她不識字,不知那書裏寫着怎樣的機密;她隻知道,要守住這書和箱子,哪怕讓軍人用刀把自己活活捅死。死後幾十年過去了,她的族人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師傅的遺腹女——如今教内尊稱姑姑——等到這姑姑五十歲了,雙林溝人鄭重地請來了姑姑,把那兩箱子書籍還給了她。

  這個故事迷住了我。

  我想到了我的作品,我的書。它們從來沒有找到過真正的保護者。讀者往往無信,我寫到今天,總感到有一種強烈的拒絕讀者的沖動。

  那兩隻木箱中的書,是幸福的。

  順從有時候就這麽簡單,天命被道破時就這麽簡單。我決心讓自己的人生之作有個歸宿,六十萬剛硬有如中國脊骨的哲合忍耶信仰者,是它可以托身的人。[!--empirenews.page--]

  你就這樣完成了,我的《心靈史》。

  我頓時失去了一切。

  唯有你,屬于那六十萬的你,飛翔着遠遠離去,像是與我分離了一條生命。

  現在,此刻,我不再存在,我不複是我。

  隻有你,《心靈史》,Farizo,和那西海固悲怆空曠的世界同在。

  力氣全盡,我的天命履行了。

  我從來傾訴無度,而你卻步步循着方寸,我從來犀利激烈,而你卻深深地規避。有意地加入故事加入詩,我嘲笑了學究和曆史;有意地收藏鋒芒消減分量,我追上了窮人的本質。沒有多少讀書人會認真鑽研,隻會哲合忍耶會皆大歡喜。我的感情,我的困難,我的苦心,都藏在隐語的字裏行間——隻有沙溝農民馬志文知曉謎底。

  書,我讀了一輩子你,我寫了一輩子你,如今我懂得你的意味了。

  在雄渾的西北,在大陸的這片大傷疤上,一直延伸到遙遙的北中國,會有一個孤獨的魂靈盤旋。那場奇迹的大雪是他喚來的,這不可思議的長旅是他引導的,我一生的意義和一腔的異血,都是他創造的。我深埋着,我沒有說,甚至在全部《心靈史》中我也沒有描述我對他的愛。

  六

  氣力抽絲般攏盡了。如今負重的牛更覺出車路的泥濘。槍彈如雨點一般,林在我四周的幹燥的土崖上。出市向東,幾百裏方圓的無水高原上,人如蟻,村如林,窯雪苟活。往昔是官府的流罪,如今是本能的驅趕;人群湧向西,湧向南,西海固三分在新疆,一分向川地,——這才是真正的“在路上”。

  我也該上路了。忍住淚告别了幾個朋友,咬咬牙抛下了親人,記着點戰友腿上的槍眼,相着回民心上的傷疤,我走了。

  臨行前我去了洪樂府拱北寺,又在東寺哲合忍耶學校流連了幾天。我說不出心中的依戀和惆怅。在邦達時分,在虎失坦時分,我聽着哲合忍耶激昂響亮的高聲贊念,一動不動,屏着呼吸,盼這一派聖樂永遠地活在我的心裏和血裏。

  道别時說着色倆目雙手一握;再分開那手時,我忍着撕裂般的疼痛。

  你們那麽送了一程又一程,而我不知自己爲什麽非要一步又一步退着離開了你們。最後的一個機會岔錯開了,馬志文沒能趕來北京和我再碰個面。此生一世,這份情誼就這麽殘缺着了。我知道每當洋芋刨了時他就會站在沙溝上想起我來。我知道每當難處大了時,我也會在五洲四海想起他來。

  那宛如鐵一樣剛硬的支撐,那一筆下去帶着六十萬人的力量,都與我遠遠地别了。那麽深情,那麽無常,真有如主的前定。西海固,我離别了你,沒有議禮,沒有形式,如那片枯葉最後被埋沒一樣,遠托異國,再入污濁。

  爲着法蒂瑪快活地成長,爲着她将來再去沙溝尋找花花姐姐時有一軀自由之身,我向着東方,奔向西方,不顧這危險的絕路,不顧這衰竭的生命,就像志文的兄弟志和遠上新疆特克斯挖貝母一樣,我也想挖通一條活路。

  我又走到了路上。

  心境全變了。

  沒有儀禮,沒有形式,連文章也這樣地愈發荒唐。文人作家的朋友們會覺得我生疏古怪,哲合忍耶的朋友們會覺得我不該離去。

  隻有我深知自己。我知道對于我最好的形式還是流浪。讓強勁的大海曠野的風吹拂,讓兩條腿疲憊不堪,讓痛苦和快樂反複錘打,讓心裏永遠滿滿盛着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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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西海固

  张承志

  一

  那时已经完全凭预感为生。虽然,最后的时刻是在兰州和在银川;但是预感早已降临,我早在那场泼天而下的大雪中就明白了,我预感到了这种离别。

  你完全不同于往昔的任何一次。你不是乌珠穆沁,也不是仅仅系着我浪漫追求的天山沙塔山麓。直至此刻,我还在咀嚼你的意味。你不是我遭逢的一个女人,你是我的天命。

  然而,警号一次次闪着红光——我知道我只有离别这一步险路。

  西海固,若不是因为我,有谁知道你千山万壑的旱渴荒凉,有谁知道你刚烈苦难的内里?

  西海固,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完成蜕变,我怎么可能冲决寄生的学术和虚伪的文章;若不是因为你这约束之地,我怎么可能终于找到了这一滴水般渺小而真纯的意义?

  遥遥望着你焦旱赤裸的远山,我没有一种祈祷和祝愿的仪式。

  我早学会了沉默。周围的时代变了,二十岁的人没有青春,三十岁便成熟为买办。人们萎缩成一具衣架,笑是假笑,只为钱哭,十面埋伏中的我在他们看来是一只动物园里的猴,我在嘶吼时,他们打呵欠。

  但是我依然只能离开了你,西海固。

  我是一条鱼,生命需要寻找滋润。而你是无水的旱海,你千里荒山沟崖坡坎没有一棵树。我是一头牛,负着自家沉重的破车挣扎。而你是无情的杀场,你的男男女女终日奔突着寻找牺牲。我在那么深地爱上了你之后,我在已经觉得五族女子皆无颜色、世间唯有你美之后,仍然离开了你。离别你,再进污浊。

  难怪,那一天沙沟白崖内外,漫天大雪如倾如泻呼啸飞舞地落下来了。马志文在那猛烈的雪中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他满脸都是紧急的表情。在习惯了那种哲合忍耶教派的表情之后,我交际着东京的富佬和买办,我周旋在那种捉摸不定的虚假表情之中时,常常突然大怒失禁。我在朝他们疯狂地破口大骂时,他们不知道沙沟白崖那一日悲怆的大雪。他们不懂穷人的心,不懂束海达依和哲合忍耶,他们没有关于黄土高原的教养。他们不知道——远在他们面对摄像机镜头表演勇敢之前,哲合忍耶派已经拼了二百年,八辈人的鲜血已经把高原染成黄褐色了。

  如今在这无雪的冬天,在这不见土壤毫无自然的都会,我满眼都是沙沟毗邻的不尽山峦,那西海固泼天盖地的大雪沐浴着我,淹没时的窒息和凉润是神秘的。

  二

  历史学的极端是考古学;我那一夜在沙沟用的是考古学的挑剔。我强忍着踏破谜底的激动,似用无意之言,实在八面考证——那时我不想念这一切是真实的。我不敢相信历史那玩艺儿居然能被一群衣衫褴褛难得饱暖的农民背熟。

  我装作学生相,装作仅仅有不耻不问或是谦虚平易之习。我掩饰着内心深处阵阵的震撼,在冬夜的西海固,在荒山深处的一个山沟小村里听农民给我上清史课。那震憾有石破天惊之感,我在第一瞬就感觉到它巨大的含义。马志文如同一名安排教授课表的办公室人员,每天使我见到一个又一个难以置信的人。

  就这样,我被一套辈辈都有牺牲者的家史引着,一刀剖开了乾隆盛世。而当我认识的刀剥着《清史稿》、剥着Do,llcnne传教团记录,剥着Y·Fraicher著作的纠缠深深切入之后,我就永远地否认了统治者的盛世。

  我在西海固放浪,满眼是灼人眼目的伤痍风景。志文——你如我的导师,使我永远地恋着那一个个专出牺牲者、被捕者、起义者的家庭。当西海固千里蔓延的黄土尚没有迎来那次奇迹大雪以前,你一直沉默着,注视着我的癫狂和惊喜。你独自捧着我的作品集,费力地读。不舍篇末注脚,但是从来没有一句肯定。

  这一切使我深深思索。

  在一九八四年冬日的西海固深处,我远远地离开了中国文人的团伙。他们在跳舞,我们在上坟。声威雄壮的上坟,使我快乐地感受了一种强硬之美。追着他们的背影,我也发表了一篇散文,写的是这种与中国文人无干的中国脊背。

  回到村庄里,冬夜里我听着关于那位穷人宗教导师的故事。他被杀害后,两位妻子中一位自尽于甘肃会宁,另一位张夫人和女儿们被充军伊犁,相陪随罪的农民们也一同背井离乡。草芥般的女人命不难揣测——女儿们被折磨得死在半途。夫人到了伊犁,除夕夜宰了满清官吏一家十余口,大年初一自首求死。案官沉吟良久,说:好个有志气的女人!……

  我也沉吟良久。

  我那时渴望行动,我追寻到了伊犁。在洪水滔滔的夏季的伊犁河断崖上,一位东乡族的老人,他名叫马玉素甫,为我念了上坟的苏热。河水浊流滚滚,义无返顾地向西而不是向东奔流——连大河都充满了反叛的热情。在那位通渭草芽沟张氏女人的就义处,我们跪下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虔诚地举念和踏入仪礼。马玉素甫并不是哲合忍耶,只是感我心诚——为了报答。一年后我又赶到甘肃太子寺,瞻仰了他故乡的太子寺拱北——日子就在这种无人理会而我们珍视无比的方式中流逝着。榆中马坡,积石山居家集,河州西关,会宁马家堡,沙沟和张家川,牛首山和金积堡。我奔走着,沿着长城,沿着黄河,在黄土高原和丝绸之路那雄浑壮美的风景之间。

  我不再考据。

  挑剔和犹豫一眨眼便过去了。我开始呼喊,开始宣传,我满脸都蒙上了兴奋激动造成的皱纹。静夜五更,我独醒着,让一颗腔中的心在火焰中反复灼烤焚烧。心累极了,命在消耗,但是我有描述不出的喜悦。

  三

  渐渐地我懂了什么叫做Farizo。它严格地指出信仰与无信的界限,承认和愚顽的界限。对于一切简朴地或是深刻地接近了一神论的人来说,Farizo是清洁的人与动物的分界。信徒们所以礼拜,就是因为他们遵守Farizo,承认、感叹、畏惧、追求那比宇宙更辽阔比命运更无常的存在。中文中早在远古就有一个准确但被滥用的译词——天命。

  那一年,我苦苦想着一个问题:什么是我的天命。我总是渴望自己、独特的形式。我知道冥冥之中的那个存在让我进入西海固,并不是为着叫我礼全每天的Farizo拜。一切宗教都包含着对天命——Farizo的顺从,我的举礼应当是怎样的呢?

  西海固的群山缄默着。夜幕垂下后,清真寺里人们还在补一天的天命拜。老人们神色肃穆。我呆呆凝视着他们。这些和历代政府都以刀斧相见的人,这些坐满二十年黑牢出狱后便径直来到寺里的人,这些日日在高高的山峁上吆牛种麦傍晚背回巨大的柴捆的人——全神贯注,悄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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