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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旷天低树》杨闻宇

美文阅读网落天修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3 08:35:18
  野曠天低樹

  楊聞宇

  中年人在煩惱裏常常懷念兒時,久住現代化的鬧市很容易回憶起田野上的風景。西行入隴,身住蘭州,我忘不了我兒時的故土在關中,那是原野上到處分布着雲團一樣的绮麗大樹的關中……

  杏樹,早春裏最先著花。仿佛是隐形的春神跨着來自日邊的嬌豔輕捷的一騎騎“駿馬”,當先闖進了曠野,通體的雲霞之色與蹄下剛剛立起的麥苗兒同降同生,粉紅嫩綠,潔淨如洗。杏花展綻得疾速繁盛,褪落得也齊促徹底。待那小麥泛黃時,葉兒裏時時亮開的杏兒也黃澄澄的,豐腴潤澤,十分誘人。杏樹以粉紅、翠綠、澄黃之色彩将花葉果實鋪排在一個緊湊、簡練的序列裏,以悄無聲息的方式顯示着春之多情,春之浩茫。麥收之後,使命已畢的杏樹僅餘青葉,靜下來了,一直平靜到落葉之秋。

  洋槐,萬花凋謝它才開。在剛剛波蕩開來的綠色裏,槐花一嘟噜一嘟噜素白似雪,雅秀高潔,清芬陣陣,鮮洌的氣氛夜靜時尤其襲人。這正是青黃不接、許多人家揭不開鍋的時候。有那盈盈新婦,捏一長鈎挎一竹藍,拽彎帶刺的青枝,小心翼翼地采撷槐花,花串兒嗅之幽香,生啖之則微甜。回家去酒以井水,一笸籮白花撒上三五把麥面,敷霜敷粉,兩手和勻,爾後入晃嬲簦鞎r趁熱拌以少許油鹽,油香淡淡,花香微暖,筋實而耐嚼,妙不可言,村人便稱之爲“麥飯”。陸遊的“風吹麥飯滿村香”,很切合關中的這一景況。鮮花白面,調料不宜重,火候不宜猛。新過門的小媳婦外表俊樣,是不是兼有内秀?這春日裏第一課就考個八九不離十了。槐從鬼,有鬼氣,其考試新婦之手段也相當詭秘。

  柿樹,無疑是色調至爲沉着的一種果樹。春深時節,它才将指甲蓋似的蠟黃花兒隐蔽在密葉裏,不露色相,什麽異味也沒有。有的玩童長成棒小夥了,仍以爲柿樹十年二十年不作花哩。經夏而入秋,雁唳長空,寒霄裏殺下了嚴霜,碧綠的柿樹這才着火一樣旺烘起來,蠟黃花兒偷偷結下拳樣的青柿子先紅,紅燈灰粯尤茄郏幼攀前驼拼蟮娜~兒突然間洇染而紅透,整個碩大樹冠像是墜接在西海的殘陽,潑血一樣焚燒,潑血一樣紅。火炬在黑夜裏最熱烈,柿樹在秋野上最壯觀。它是自然界的最後一抹成熟,是天地間所有綠色卷旗回營的號令。

  杏樹掀開了春之裙裾,柿樹則收攬了缤紛的秋意,以杏花之粉紅爲始,以柿葉之绛紅終局,既關乎人事,也正屬于造化的安排。

  更有花色雅淡者,是柳樹。在村外貼河近渠的野地裏,鵝黃初上,茸如小繭,誰曉得是葉芽呢還是花苞?絲縧如簾,葉兒秀媚,蔭涼濃淡相宜,正好隐蔽住人身,也正好洩漏下月輝,這正是男兒的粗犷青春與女兒純貞的情愫迸射出生命的第一朵火花的所在,這“火花”便是柳樹所獨有的天然花朵了——論絢麗,論神奇,大千世界裏難得其俦。

  柳樹是天地流水差遣于月地裏的愛的信使,由它撮合成的姻緣是最美滿的姻緣。村巷媒婆們捏弄下的婚姻,全不及柳下之盟來得幸福,來得如意。

  蘭州市區裏,我住六層樓,在最高層。東過馬路,是“甯卧”賓館,賓館外圍林木蔭蔭,内部設施是相當出色,自北京來的高級領導,俱安排在那裏。“甯卧莊”,好漂亮的名兒,和平安恬,高忱無憂,有出塵脫世之意味。有一天,一進城的菜農忽然告訴我:“這地方以前是莊稼地,村名叫‘牛卧莊’,後來改名兒時動了一個字。”一字之移易,截然形成的是兩重境界,何況我是遠走他鄉,從戎西上千餘裏呢!回得家來,俯倚陽台,我又一次眺望那個賓館,自“甯卧莊”往東,在那黃河投奔而去的遠方,便有我的故鄉,思絮如雲,我又想起了鄉村原野上一株株的大樹……

  ——這幾樣樹,花果枝葉動不動被人攀折,立身多艱,軀幹是怎麽也射不高長不直,形貌不揚,繩墨成性的木匠們也便不屑爲顧;匠人不屑,反而能長命高壽。田壟、井台、河道旁邊,一株株龍幹虬姿,偃蹇,倔強,默默然伫立于野。乍然看去,偻腰俯首,又一如閱世頗深的老人。老人自有老人的信念:饑馑歲月兮新樹繁花,風骨彌剛;接濟人世兮不拘一格,醜又何妨!

  我的兒女們自小從城市裏長大,日後不論有多大的滄桑變遷,他們也不會有這樣一頁廖廊而富于野性的回憶了。失卻此憶,在他們是有幸呢,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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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旷天低树

  杨闻宇

  中年人在烦恼里常常怀念儿时,久住现代化的闹市很容易回忆起田野上的风景。西行入陇,身住兰州,我忘不了我儿时的故土在关中,那是原野上到处分布着云团一样的绮丽大树的关中……

  杏树,早春里最先著花。仿佛是隐形的春神跨着来自日边的娇艳轻捷的一骑骑“骏马”,当先闯进了旷野,通体的云霞之色与蹄下刚刚立起的麦苗儿同降同生,粉红嫩绿,洁净如洗。杏花展绽得疾速繁盛,褪落得也齐促彻底。待那小麦泛黄时,叶儿里时时亮开的杏儿也黄澄澄的,丰腴润泽,十分诱人。杏树以粉红、翠绿、澄黄之色彩将花叶果实铺排在一个紧凑、简练的序列里,以悄无声息的方式显示着春之多情,春之浩茫。麦收之后,使命已毕的杏树仅余青叶,静下来了,一直平静到落叶之秋。

  洋槐,万花凋谢它才开。在刚刚波荡开来的绿色里,槐花一嘟噜一嘟噜素白似雪,雅秀高洁,清芬阵阵,鲜洌的气氛夜静时尤其袭人。这正是青黄不接、许多人家揭不开锅的时候。有那盈盈新妇,捏一长钩挎一竹蓝,拽弯带刺的青枝,小心翼翼地采撷槐花,花串儿嗅之幽香,生啖之则微甜。回家去酒以井水,一笸箩白花撒上三五把麦面,敷霜敷粉,两手和匀,尔后入笼捂蒸,熟时趁热拌以少许油盐,油香淡淡,花香微暖,筋实而耐嚼,妙不可言,村人便称之为“麦饭”。陆游的“风吹麦饭满村香”,很切合关中的这一景况。鲜花白面,调料不宜重,火候不宜猛。新过门的小媳妇外表俊样,是不是兼有内秀?这春日里第一课就考个八九不离十了。槐从鬼,有鬼气,其考试新妇之手段也相当诡秘。

  柿树,无疑是色调至为沉着的一种果树。春深时节,它才将指甲盖似的蜡黄花儿隐蔽在密叶里,不露色相,什么异味也没有。有的玩童长成棒小伙了,仍以为柿树十年二十年不作花哩。经夏而入秋,雁唳长空,寒霄里杀下了严霜,碧绿的柿树这才着火一样旺烘起来,蜡黄花儿偷偷结下拳样的青柿子先红,红灯笼一样惹眼,接着是巴掌大的叶儿突然间洇染而红透,整个硕大树冠像是坠接在西海的残阳,泼血一样焚烧,泼血一样红。火炬在黑夜里最热烈,柿树在秋野上最壮观。它是自然界的最后一抹成熟,是天地间所有绿色卷旗回营的号令。

  杏树掀开了春之裙裾,柿树则收揽了缤纷的秋意,以杏花之粉红为始,以柿叶之绛红终局,既关乎人事,也正属于造化的安排。

  更有花色雅淡者,是柳树。在村外贴河近渠的野地里,鹅黄初上,茸如小茧,谁晓得是叶芽呢还是花苞?丝绦如帘,叶儿秀媚,荫凉浓淡相宜,正好隐蔽住人身,也正好泄漏下月辉,这正是男儿的粗犷青春与女儿纯贞的情愫迸射出生命的第一朵火花的所在,这“火花”便是柳树所独有的天然花朵了——论绚丽,论神奇,大千世界里难得其俦。

  柳树是天地流水差遣于月地里的爱的信使,由它撮合成的姻缘是最美满的姻缘。村巷媒婆们捏弄下的婚姻,全不及柳下之盟来得幸福,来得如意。

  兰州市区里,我住六层楼,在最高层。东过马路,是“宁卧”宾馆,宾馆外围林木荫荫,内部设施是相当出色,自北京来的高级领导,俱安排在那里。“宁卧庄”,好漂亮的名儿,和平安恬,高忱无忧,有出尘脱世之意味。有一天,一进城的菜农忽然告诉我:“这地方以前是庄稼地,村名叫‘牛卧庄’,后来改名儿时动了一个字。”一字之移易,截然形成的是两重境界,何况我是远走他乡,从戎西上千余里呢!回得家来,俯倚阳台,我又一次眺望那个宾馆,自“宁卧庄”往东,在那黄河投奔而去的远方,便有我的故乡,思絮如云,我又想起了乡村原野上一株株的大树……

  ——这几样树,花果枝叶动不动被人攀折,立身多艰,躯干是怎么也射不高长不直,形貌不扬,绳墨成性的木匠们也便不屑为顾;匠人不屑,反而能长命高寿。田垄、井台、河道旁边,一株株龙干虬姿,偃蹇,倔强,默默然伫立于野。乍然看去,偻腰俯首,又一如阅世颇深的老人。老人自有老人的信念:饥馑岁月兮新树繁花,风骨弥刚;接济人世兮不拘一格,丑又何妨!

  我的儿女们自小从城市里长大,日后不论有多大的沧桑变迁,他们也不会有这样一页廖廊而富于野性的回忆了。失却此忆,在他们是有幸呢,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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