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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李广田

美文阅读网九转金丹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3 08:55:41
  山水

  李廣田

  先生,你那些記山水的文章我都讀過,我覺得那些都很好。但是我又很自然地有一個奇怪念頭:我覺得我再也不願意讀你那些文字了,我疑惑那些文字都近于誇飾,而那些誇飾是會叫生長在平原上的孩子悲哀的。你爲什麽盡把你們的山水寫得那樣美好呢,難道你從來就不曾想到過;就是那些可愛的山水也自有不可愛的理由嗎,我現在将以一個平原之子的心情來訴說你們的山水,在多山的地方行路不方便,崎岖坎坷,總不如平原上坦坦蕩蕩;住在山圈裏的人很不容易望到天邊,更看不見太陽從天邊出現,也看不見流星向地平線下消逝,因爲亂山遮住了你們的望眼;萬裏好景一望收,是隻有生在平原上的人才有這等眼福;你們喜歡寫帆,寫橋,寫浪花或濤聲,但在我平原人看來,卻還不如秋風禾黍或古道鞍馬爲更好看,而大車工東,恐怕也不是你們山水鄉人所可聽聞。此外呢,此外似乎還應該有許多理由,然而我的筆偏不聽我使喚,我不能再寫出來了。唉唉,我夠多麽愚,我想同你開一口玩笑,不料卻同自己開起玩笑來了,我原是要訴說平原人的悲哀呀,我讀了你那些山水文章,我乃想起了我的故鄉,我在那裏消磨過十數個春秋一我不能忘記那塊乎原的憂愁。

  我們那塊平原上自然是無山無水,然而那塊平原的子孫們是如何地喜歡一窪水,如何地喜歡一拳石啊。那裏當然也有并泉,但必須是深及數丈之下才能用桔撈取得他們所需的清水,他們愛惜清水,就如愛惜他們的金錢。孩子們就巴不得落雨天,陰雲漫漫,幾個雨點已使他們的靈魂得到了滋潤,一旦大雨滂沱,他們當然要樂得發狂。他們在深僅沒膝的池塘裏遊水,他們在小小水溝裏放草船,他們從流水的車轍想象長江大河,又從稍稍寬大的水潦想象海洋。他們在凡有積水的地方作種種遊戲,即使因而爲父母所責罵,總覺得一點水對于他們的感情最溫暖。有遠遠從水鄉來賣魚蟹的,他們就愛打聽水鄉的風物。有遠遠從山裏來賣山果的,他們就愛探訪山裏有什麽奇産。遠山人爲他們帶來小小的光滑石卵,那簡直就是獲得了至寶,他們會以很高的代價,使這塊石頭從一個孩子的衣袋轉入另一個的衣袋。他們猜想那塊石頭的來源,他們說那是從什麽山嶽裏采來的,曾在什麽深谷中長養,爲幾千萬年的山水所沖洗,于是變得這麽滑,這麽回,又這麽好看。曾經去過遠方的人回來驚訝道:“我見過山,我見過山,完全是石頭,完全是石頭。”于是聽話的人在夢裏畫出自己的山巒。他們看見遠天的奇雲,便指點給孩子們說道:“看啊,看啊,那像山,那像山。”孩子們便望着那變幻的雲彩而出神。平原的子孫對于遠方山水真有些好想象,而他們的寂寞也正如平原之無邊。先生,你幾時到我們那塊乎原上去看看呢。樹木,村落,樹木,村落,無邊平野,尚有我們的祖先永息之荒冢累累,唉唉,平原的風從天邊馳向天邊,管叫你望而興歎了。

  自從我們的遠祖來到這一方平原,在這裏造起第一個村莊後,他們就已經領受了這份寂寞。他們在這塊地面上種樹木,種菜蔬,種各色花草,種一切谷類,他們用種種方法裝點這塊地面。多少世代向下傳延,平原上種遍了樹木,種遍了花草,種遍了菜蔬和五谷,也造下了許多房屋和墳墓。但是他們那份寂寞卻依然如故,他們常常想到些遠方的風候,或者是遠古的事物,那是夢想,也就是夢吧,因爲他們仿佛在前生曾看見些美好的去處。他們想,爲什麽這塊地方這麽平平呢,爲什麽就沒有一些高低呢。他們想以人力來改造他們的天地。

  你也許以爲這塊乎原是非常廣遠的吧,不然,南去三百裏,有一條小河,北去三百裏,有一條大河,東至于海,西至于山,懼各三四百裏,這便是我們這塊平原的面積。這塊地面實在并不算廣漠,然而住在這平原中心的我們的祖先,卻覺得這天地之大等于無限。我們的祖先們住在這裏,就與一個孤兒被舍棄在一個荒島上無異。我們的祖先想用他們自己的力量來改造他們的天地,于是他們就開始一件偉大的工程。農事之餘,是他們的工作時間,凡是這平原上的男兒都是工程手,他們用鍁,用鍬,、用刀,用鏟,用凡可掘土。的器具,南至小河,北至大河,中間繞過我們祖先所奠定的第一個村子.他們鑿成了一道大川流。我們的祖先并不曾給我們留下記載,叫我們無法計算這工程所費的歲月。但有一個不很正确的數目寫在乎原之子的心裏。殘說三十年,或說四十年,或說共過了五十度春秋。先生,從此以後,我們祖先才可以垂釣,可以泅泳,可以行木橋,可以駕小舟,可以看河上的雲煙。你還必須知道,那時代我們的祖先都很勤苦,男耕耘,女蠶織;所以都得飽食暖衣,平安度日,他們還有馀裕想到别些事情,有馀花使感情上知道缺乏些什麽東。西。他們既已有了河流,這當然還不如你文章中寫的那末好看,但總算有了流水,然而我們的祖先仍是覺得不夠滿好.他們還需要在平地上起一座山嶽。

  一道活水既已流過這平原上第一個村莊之東,我們的祖先就又在村莊的西邊起始第二件工程。他們用大車,用小車,用擔子,用籃子,用布袋,用衣襟,用一切可以盛土的東西,叽迥洗灞敝劣诖逦鳎麄冇孟惹伴_河的勤苦來工作,要掘得深,要掘得寬,要挖掘出來的土都叩酱迩f的西面。他們又把;那河水引人村南村北的新池,于是一曰南海,一日北海,自然村西已聚起了一座十幾丈的高山。然而這座山完全是土的,于是他們遠去西方,采來西山之石,又到南國,移來南山之木,把一座土山裝點得峰巒秀拔,嘉樹成林。年長日久。山中梁木柴薪,均不可勝用,珍禽異獸,亦時來栖止,農事有暇,我們的祖先還樂得扶老提幼,攜酒登臨。南海北海,亦自魚鼈蕃殖,頻藻繁多,夜觀漁舟火,日聽采蓮歌。先生,你看我們的祖先曾過了怎樣的好生活呢。

  唉唉,說起來令人悲哀呢,我雖不曾像你的山水文章那樣故作誇飾,——因爲凡屬這平原的子孫誰都得承認這些事實,而且任何人也樂意提起這些光榮,——然而我卻是對你說了一個大謊,因爲這是一頁曆史,簡直是一個故事,這故事是永遠寫在乎原之子的記憶裏的。

  我離開那平原已經有好多歲月了?我繞着那塊乎原轉了好些圈子。時間使我這遊人變老,我卻相信那塊平原還該是依然當初。那裏仍是那末坦坦蕩蕩,然而也仍是那末平乎無奇,依然是村落,樹木,五谷,菜畦古道行人,鞍馬馳驅。你也許會問我:祖先的工程就沒有一點影子,遠古的山水就沒有一點痕迹嗎?當然有的,不然這山水的故事又怎能傳到現在,又怎能使後人相信呢。這使我憶起我的孩提之時,我跟随着老祖父一到我們的村西——這村子就是這乎原上第一個村子,我那老祖父像在夢裏似的,指點着深深埋在土裏而隻露出了頂尖的一塊黑色岩右,說道“這就是容祖宗徹山頭。。又走到村南村北,見兩塊稍稍低下的地方,就指點給我說這“這就是老祖宗的海子。”村莊東面自然也有條比較低下的。去處,當然那就是祖宗的河流。我在那塊平原上生長起來,在那裏過了我的幼年時代許我憑了那一塊石頭和幾處低地,夢想着遠方的高山,長水,與大海。[!--empirenews.page--]

  一九、六年十一月五日濟南

  摘自:《雀蓑記》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三九年五月初版

  (本文來自美文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山水

  李广田

  先生,你那些记山水的文章我都读过,我觉得那些都很好。但是我又很自然地有一个奇怪念头:我觉得我再也不愿意读你那些文字了,我疑惑那些文字都近于夸饰,而那些夸饰是会叫生长在平原上的孩子悲哀的。你为什么尽把你们的山水写得那样美好呢,难道你从来就不曾想到过;就是那些可爱的山水也自有不可爱的理由吗,我现在将以一个平原之子的心情来诉说你们的山水,在多山的地方行路不方便,崎岖坎坷,总不如平原上坦坦荡荡;住在山圈里的人很不容易望到天边,更看不见太阳从天边出现,也看不见流星向地平线下消逝,因为乱山遮住了你们的望眼;万里好景一望收,是只有生在平原上的人才有这等眼福;你们喜欢写帆,写桥,写浪花或涛声,但在我平原人看来,却还不如秋风禾黍或古道鞍马为更好看,而大车工东,恐怕也不是你们山水乡人所可听闻。此外呢,此外似乎还应该有许多理由,然而我的笔偏不听我使唤,我不能再写出来了。唉唉,我够多么愚,我想同你开一口玩笑,不料却同自己开起玩笑来了,我原是要诉说平原人的悲哀呀,我读了你那些山水文章,我乃想起了我的故乡,我在那里消磨过十数个春秋一我不能忘记那块乎原的忧愁。

  我们那块平原上自然是无山无水,然而那块平原的子孙们是如何地喜欢一洼水,如何地喜欢一拳石啊。那里当然也有并泉,但必须是深及数丈之下才能用桔捞取得他们所需的清水,他们爱惜清水,就如爱惜他们的金钱。孩子们就巴不得落雨天,阴云漫漫,几个雨点已使他们的灵魂得到了滋润,一旦大雨滂沱,他们当然要乐得发狂。他们在深仅没膝的池塘里游水,他们在小小水沟里放草船,他们从流水的车辙想象长江大河,又从稍稍宽大的水潦想象海洋。他们在凡有积水的地方作种种游戏,即使因而为父母所责骂,总觉得一点水对于他们的感情最温暖。有远远从水乡来卖鱼蟹的,他们就爱打听水乡的风物。有远远从山里来卖山果的,他们就爱探访山里有什么奇产。远山人为他们带来小小的光滑石卵,那简直就是获得了至宝,他们会以很高的代价,使这块石头从一个孩子的衣袋转入另一个的衣袋。他们猜想那块石头的来源,他们说那是从什么山岳里采来的,曾在什么深谷中长养,为几千万年的山水所冲洗,于是变得这么滑,这么回,又这么好看。曾经去过远方的人回来惊讶道:“我见过山,我见过山,完全是石头,完全是石头。”于是听话的人在梦里画出自己的山峦。他们看见远天的奇云,便指点给孩子们说道:“看啊,看啊,那像山,那像山。”孩子们便望着那变幻的云彩而出神。平原的子孙对于远方山水真有些好想象,而他们的寂寞也正如平原之无边。先生,你几时到我们那块乎原上去看看呢。树木,村落,树木,村落,无边平野,尚有我们的祖先永息之荒冢累累,唉唉,平原的风从天边驰向天边,管叫你望而兴叹了。

  自从我们的远祖来到这一方平原,在这里造起第一个村庄后,他们就已经领受了这份寂寞。他们在这块地面上种树木,种菜蔬,种各色花草,种一切谷类,他们用种种方法装点这块地面。多少世代向下传延,平原上种遍了树木,种遍了花草,种遍了菜蔬和五谷,也造下了许多房屋和坟墓。但是他们那份寂寞却依然如故,他们常常想到些远方的风候,或者是远古的事物,那是梦想,也就是梦吧,因为他们仿佛在前生曾看见些美好的去处。他们想,为什么这块地方这么平平呢,为什么就没有一些高低呢。他们想以人力来改造他们的天地。

  你也许以为这块乎原是非常广远的吧,不然,南去三百里,有一条小河,北去三百里,有一条大河,东至于海,西至于山,惧各三四百里,这便是我们这块平原的面积。这块地面实在并不算广漠,然而住在这平原中心的我们的祖先,却觉得这天地之大等于无限。我们的祖先们住在这里,就与一个孤儿被舍弃在一个荒岛上无异。我们的祖先想用他们自己的力量来改造他们的天地,于是他们就开始一件伟大的工程。农事之余,是他们的工作时间,凡是这平原上的男儿都是工程手,他们用锨,用锹,、用刀,用铲,用凡可掘土。的器具,南至小河,北至大河,中间绕过我们祖先所奠定的第一个村子.他们凿成了一道大川流。我们的祖先并不曾给我们留下记载,叫我们无法计算这工程所费的岁月。但有一个不很正确的数目写在乎原之子的心里。残说三十年,或说四十年,或说共过了五十度春秋。先生,从此以后,我们祖先才可以垂钓,可以泅泳,可以行木桥,可以驾小舟,可以看河上的云烟。你还必须知道,那时代我们的祖先都很勤苦,男耕耘,女蚕织;所以都得饱食暖衣,平安度日,他们还有馀裕想到别些事情,有馀花使感情上知道缺乏些什么东。西。他们既已有了河流,这当然还不如你文章中写的那末好看,但总算有了流水,然而我们的祖先仍是觉得不够满好.他们还需要在平地上起一座山岳。

  一道活水既已流过这平原上第一个村庄之东,我们的祖先就又在村庄的西边起始第二件工程。他们用大车,用小车,用担子,用篮子,用布袋,用衣襟,用一切可以盛土的东西,运村南村北之土于村西,他们用先前开河的勤苦来工作,要掘得深,要掘得宽,要挖掘出来的土都运到村庄的西面。他们又把;那河水引人村南村北的新池,于是一曰南海,一日北海,自然村西已聚起了一座十几丈的高山。然而这座山完全是土的,于是他们远去西方,采来西山之石,又到南国,移来南山之木,把一座土山装点得峰峦秀拔,嘉树成林。年长日久。山中梁木柴薪,均不可胜用,珍禽异兽,亦时来栖止,农事有暇,我们的祖先还乐得扶老提幼,携酒登临。南海北海,亦自鱼鳖蕃殖,频藻繁多,夜观渔舟火,日听采莲歌。先生,你看我们的祖先曾过了怎样的好生活呢。

  唉唉,说起来令人悲哀呢,我虽不曾像你的山水文章那样故作夸饰,——因为凡属这平原的子孙谁都得承认这些事实,而且任何人也乐意提起这些光荣,——然而我却是对你说了一个大谎,因为这是一页历史,简直是一个故事,这故事是永远写在乎原之子的记忆里的。

  我离开那平原已经有好多岁月了?我绕着那块乎原转了好些圈子。时间使我这游人变老,我却相信那块平原还该是依然当初。那里仍是那末坦坦荡荡,然而也仍是那末平乎无奇,依然是村落,树木,五谷,菜畦古道行人,鞍马驰驱。你也许会问我:祖先的工程就没有一点影子,远古的山水就没有一点痕迹吗?当然有的,不然这山水的故事又怎能传到现在,又怎能使后人相信呢。这使我忆起我的孩提之时,我跟随着老祖父一到我们的村西——这村子就是这乎原上第一个村子,我那老祖父像在梦里似的,指点着深深埋在土里而只露出了顶尖的一块黑色岩右,说道“这就是容祖宗彻山头。。又走到村南村北,见两块稍稍低下的地方,就指点给我说这“这就是老祖宗的海子。”村庄东面自然也有条比较低下的。去处,当然那就是祖宗的河流。我在那块平原上生长起来,在那里过了我的幼年时代许我凭了那一块石头和几处低地,梦想着远方的高山,长水,与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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