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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郑振铎

美文阅读网末世沉浮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3 08:54:32
雲岡

  鄭振铎

  雲岡石窟的莊嚴偉大,是我們所不能想像得出的。必須到了那個地方,流連徘徊了幾天,幾月,才能夠給你以一個大徊的美麗的輪廓,你不能草草的浮光掠影的跑着走着的看。你得仔細的去欣賞。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一口吞下去永遠的不會得到雲岡的真相。雲岡決不會在你一次兩次的過訪之時,便會把整個的面目對你顯示出來的。每一個石窟,每一尊石像,每一個頭部,每一個姿态,甚至每條衣襞,每一部的火輪或圖飾,都值得你仔細的流連觀賞,仔細的遠觀近察,仔細的分析研究。七十尺,六十尺的大佛,固然給你弘偉的感覺,即小至一尺二尺,二寸三寸的人物,也并不給你以邈小不足觀的缺憾。全部分的結構,固然可稱是最大的一個雕刻的博物院,即就一洞,一方,一隅的氣分而研究之,也足以得着溫膩柔和,慈祥秀麗之感。他們各有一個完整的布局。合之固極繁頤富麗。分之亦能自成一個局面。

  假若你能夠了解,贊美希臘的雕刻,欣賞雅典處女廟的“浮雕”,假若你會在VenusdeMelo像下,流連徘徊,不忍即去,看兩次,三次,數十次而還不知滿足者,我知道你一定能夠在雲岡徘徊個十天八天一月二月的。

  見到了雲岡,你就覺得對于下華嚴寺的那些美麗的塑像的贊歎,是少見多怪。到過雲岡,再去看那些塑像,便會有些不足之感——雖然并不會以他們爲變得醜陋。

  說來不信,雲岡是距今一千五百年前的遺物呢;有一部分還完好如新,雖然有一部分已被風和水所侵蝕而失去原形,還有一部分是被斫下去盜賣了。

  那末被自然力或奸人們所破壞的完整部分,還夠得你贊歎欣賞的,且仍還使你有應接不暇之概。入了一個佛洞,你便有如走入寶山,如走到山陰,珍異之多,山川之秀,竟使你不知先拾那件好,先看那一方面好。

  曾走入一個大些的佛洞,剛在那裏仔細的盾大佛的坐姿和面相,忽然有一個聲音叫道:

  “你看,那高壁上的侍佛是如何的美!”

  剛剛回過頭去,又有一個聲音中叫道:

  “那門柱上的金剛,(?)有五個頭的如何的顯得力和威!還有那無名的鳥,身體是這樣的顯得有勁!”

  “快看,這邊的小佛是那末恬美,座前的一匹馬列,沒有頭的,一雙前腿跪在地上,那姿态是不曾在任何畫上和雕刻上見到呢。”

  “啊,啊,一個奇迹,那高高的壁上的一個女像,手執了水瓶的,還不活像是阿述利亞風的浮雕麽?那扁圓的臉部簡直是阿述帝國的浮雕的重現。”

  這樣的此贊彼歎,我怎樣能應付得來呢!趙君執着攝影機更是忙碌不堪。

  但貪婪的眼和貪婪的心是一步不知倦的;看了一處世哲學,還要再看一處,看了一次,還要再看一次。

  雲岡石窟的開始雕刻,在公元四五三年(魏興安二年)。那時,對于佛教的大迫害方才除去,主張滅佛法的崔浩已被族誅。僧侶們又紛紛的在北朝主者的保護下活動着。這一年有高僧昙曜,來到這武州山的地方,開始掘洞雕像。曜所開的窟洞,隻有五所,後來成了風氣,便陸續的擴大地域,增多窟洞。佛像也愈雕愈多,愈雕愈細緻。

  《魏書·釋老志》雲:“太安初,有師子國胡沙門邪奢遺多浮□難提等五人,奉佛像三,到應變師,皆雲備曆西域諸國。見佛影迹及肉髻,外國諸王相承,鹹遣工匠摹寫其容。莫能及難提所造者。去十餘步,視之炳然,轉近轉微。又沙勒湖沙門赴京師緻佛缽及畫像迹。初昙曜以複佛法之明年,(興安二年,公元四五三年)自中山被命赴京。帝後奉以師禮。昙曜白帝,于京城西武州塞鑿山石壁,開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飾奇偉,冠于一世。”

  又雲:“皇興中,又□三級石佛圖,榱棟楣楹,上下重結,大小皆石。高十丈,鎮固巧密,爲京華壯觀。”

  又《續高僧傳》雲:“元魏北台恒弱石窟通樂寺沙門解昙曜傳:釋昙曜,未詳何許人也。少出家,攝行堅貞,風鑒閑約。以元魏和平年,任北台昭元統,綏輯僧校畹闷湫摹W『惆彩咄匪拢次旱壑煲病Hズ惆参鞅比Y,武州山谷,北面石崖,就而镌之,建立佛寺,名曰靈岩。龛之大者,舉高二十餘丈,可受三千餘人。面别镌像,窮諸巧麗,龛别異狀,駭動人神。栉比相連,三十餘裏。東頭僧寺恒供千人。碑碣見存,未卒陳委。先是太武皇帝太平貞君七年,司徒崔浩,令帝崇重道士寇謙之,拜爲天師,珍敬老氏,虔劉釋種,焚毀寺塔。至庚寅年,太武感緻疬疾,方始開悟。帝既心悔。誅夷崔氏。至庚寅年,太武雲崩,子文成立,即起塔寺,搜訪經典。毀法七載,三寶還興。曜慨前陵廢,欣今重複。(以和平三年壬寅)故于北台石窟,集諸德僧,對天竺沙門譯付法藏傳,并淨土經,流通後賢,意存無絕。”(卷一)

  然這二書之所述,已可見開窟雕像的經過情形,不必更引他書。惟《續高僧傳》所雲:“栉比相連三十餘裏”,未免鄰于誇大。武州山根本便沒有綿延到三十餘裏之長。至多不過五六裏長。還是《魏書·顯祖記》:“皇興元年八月丁酉,行幸武州山石窟寺”(公元四六七)以後又有七八次。

  又《魏書·高祖記》:“太和四年八月戊申,幸武州山石窟寺。以後又有三次。

  但也不僅皇家在那裏開窟雕像,民閱覽室中國人民們和外國使者們也湊熱鬧的在那裏你開一窟,我雕一像的相競争。就連日所得的碑刻來看,西頭的好向個洞,都是民間集資雕成的。這消息,足征各洞窟的雕刻所以作風不甚相同之故。因此,不久之後,武州山便成了極熱鬧的大佛場。

  《水經注》“□水”條下注雲:

  “其水又東北流注武州川水,琥州川水又東南流。水側有石祗洹舍,并諸窟室,比邱尼所居也。其水又東轉迳靈岩,鑿石開山,因岩結構,真容巨壯,世法所希。山堂水殿,煙寺相望,林淵彗R,綴自新眺。川水又東南流出山。《魏土地記》曰:平城西三十裏,武州塞口諸也。”

  按《水經注》撰于後魏太和,去寺之建,不過四五十年,而已繁盛至此。所謂:“山堂水殿,煙寺相望,林淵彗R,綴自新眺”,決不是瞎贊。

  《大清一統志》引《山西通志》:“石窟十寺,在大同府治西三十裏,元魏建,始神瑞,終正光,曆百年而工始完。其寺,一同千,二靈光,三鎮國,四護國,五崇福,六童子,七能仁,八華嚴,九天宮,十兜率。内有元載雲雲,到底指的是元代呢,還指的是唐時宰相元載?或爲元魏二字之誤叱?雲岡石刻的作風,完全是元魏的,并沒有後代的作品參雜在内。則所謂元載一定是元魏之誤。十寺雲雲,也不會是虛無之談。正可和《不經注》的“山堂水殿煙寺相望”的話相證。今日所見,石窟之下,是一片的平原,琥州山的山上也是一片的平原,很像是人工所開壁的;則“十寺”的存在,無可懷疑。今所存者,僅一石窟寺,乃是清初所修的,石窟寺的最高處,和山頂相通的,另有一個古寺的遺構。惜通道已被堵塞,不能進去。又雲岡别墅之東,破壞最甚的那所大窟,其窟壁上有石孔累累,都是明顯的架梁支柱的遺迹。此窟結構最爲弘偉。難道便是《魏書·釋老志》所稱“皇興中又構三級石佛圖”的故址所在麽?這是很有可能的。今尚見有極精美的兩個石柱聳立在洞前。[!--empirenews.page--]

  經我們三日(十一日到十三日)的奔走周覽,全部武州山石窟的形勢,大略可知,武州山因其山脈的自然起訖,天然的分爲三個部分:每部分都可自成一局面。中有山澗将他們隔絕開。如站在武州河的對岸過去,那脈絡的起訖是極爲分明的。今人所遊者大抵隻爲中部;西部也間有遊者,東部則問津者最少。所謂東部,指的是,自雲岡别墅以東的全部。東部包括的地域最廣,惜破壞最甚,洞窟也較爲零落。中部包括今日的雲岡别墅,石窟寺,五佛洞,一直到碧霞宮爲止,碧霞宮以西便算是西部了。中部自然是精華所在。西部雖也被古董販者糟蹋得不堪,卻極有極精美的雕刻物存在。

  我們十一日下午一時二十分由大同車站動身,坐的仍是載重汽車。沿途道路,因爲被水沖壞的太多,剛剛修好,仍多崎岖不平處。高坐在車上,被颠簸得頭暈心跳,有時猛然一跳,連坐椅都跳了起來。雙手緊握着車上的鐵條或邊欄,不敢放松一下,弄得雙臂酸痛不堪。沿武州河而行。中途憩觀音堂。堂前有三龍壁,也是明代物。駐紮在堂内的一位營長,指點給我們看道:“對山最高處便是馬武寨,中有水井,相傳是漢時馬列武做強盜時所占據的地方。”惜中隔一水,山又太高,不能上去一遊。

  三十華裏的路,足足走了一個半鍾頭。渡過武州河兩次,因汽車道是就河邊而造的。第一次渡過河後,颉剛便叫道:

  “雲岡看見了!那山邊有許多洞窟的就是。”

  大家都和有興奮。但我隻顧着堅握鐵條,不遑探身外望,什麽也沒有見緻電;一半也因坐的地方不大好。

  “看見佛字峪了,過了寒泉石窟了。”颉剛繼續的指點道,他在三個月之前剛來過一次。

  啊,啊,現在我也看見,雲岡全景展布我們之前。幾個大佛的頭和肩也可遠遠的見到。我的心是怦怦的急跳的。想望了許久的一千五百年前的藝術寶窟,現在是要與它相見了。

  三時到雲岡。車停于石窟寺東鄰的雲岡别墅。這别墅是騎兵司令趙承绶氏建的。這時,他正在那裏避暑。因爲我們去,他今天便要回大同讓給我們住幾天。這裏,一切的新式設備俱全——除了電燈外。

  這一天隻是草草的一遊。隻到石窟寺(一作大佛寺)及五伸縮洞走走。别的地方都沒有去。

  登上了大佛寺的三層高樓,才和這寺内的一尊大佛的頭部相對。四周都是黃的紅的藍的彩色,都是細緻的小佛像及佛飾。有點過于絢麗失真。這都是後人用泥彩修補的。修得很不好,特别是頭部,沒有一點是仿得像原形的。看來總覺得又稚又弱又猬瑣,毫沒有原刻的高華生動的氣勢。這洞内幾乎全部是彩畫過的,有的原來未毀壞的,其真容也被掩卻。想來裝修不止一次。最後的一次是光緒十七年興和王氏所修的。他“購買民院地點,裝采五佛洞,并修飾東西兩樓,金裝大佛金身”。不能不說與雲岡有功,特别是購買民地,保存佛窟的一扣。向西到五佛洞,也因被裝修彩繪而大失原形。反是幾個未被“裝彩”過的小洞,還保全着高華古樸的态度。

  遊五佛洞時,有巡警跟随着。這個區域是屬于他們管轄的;大佛寺的幾個窟,便是屬于寺僧管轄的。五佛洞西的幾個窟,有居民,可負保管之責。再西的無人居的地方,便真索性用泥土封了洞口,在洞外寫道:“内有手榴彈,遊者小心!”(?)一類的話。其實沒有被封閉的,無人看管的若幹洞,也盡有好東西在那裏。據巡長說,他們每夜都派人在外巡察。此地現已屬于古物保管會管轄,故比較的不像從前那樣容易被毀壞。

  五佛洞西,有幾尊大佛的頭部,遠遠的可望見。很想立刻便去一遊。但暮色漸漸的徽稚蟻恚裨谶@古代寶窟之前,挂上了一層紗簾。我們隻好打斷了遊興,回到雲岡别墅。

  武州山下,靠近西部,爲雲岡堡,一名下堡,堡門上有迎薰懷遠二額,爲萬曆十四年所立。雲岡山上還有一座土找倭⒂谏希潜闶请厡さ纳媳ぃ鞔源笸瑺懼劓偅硕そ誀戇叿辣鸟v所。

  晚餐後,在别墅的小亭上閑談。東部的大佛窟,全在眼前,那兩個立柱還朦朦胧胧的可見到。忽聽得山下人家有擊築奏筝及吹笛的聲音:樂聲嗚嗚,托托的,時斷時續。我和颉剛及巨淵尋聲而往。聽說是娶親。正在一個古洞的前面,庭際搭了一個小棚,有三個音樂家吹打。賀客不少。新娘盤膝的坐在炕上。

  在這古窟寶洞之前,在這天黑星稀的時候,在當前便是一千五百年前雕刻的大佛,便經曆了不知多少次的人世浩劫的佛室,聽得了這一聲聲的嗚嗚托托的樂調,這情懷是怎樣,可以分析呢?凄惋?眷戀?舒暢?憂郁?沈悶?啊,這飄蕩着的輕紗似的無端的薄愁呀!啊,在羅馬列鬥獸場見到的黑衫黨聚會,在埃及的金字塔呈聽到土們作樂,在雅典處女廟的古址上見旅客們乘汽車而過,是矛盾?是調和?這永古不能分析的輕紗似的薄愁的情懷!

  歸來即睡。入睡了許久,中夜醒來,還聽見那梆子的托托和笛聲的嗚嗚。他們是徹夜的奏樂。

  十二日一早,我性急,便最先起身,迎着朝暾,獨自向東部去周覽各窟。沿着大道(這是騾車的道)向東直走,走過石窟寒泉,走過一道山澗,走過佛子峪。愈向東走,石窟愈少愈小。零零落落的簡直無可稱道。山澗邊,半山上有幾個古窟,攀登了上去一看,那些窟裏是一無所有。直走到盡頭處,然後再回頭向西來,一窟一窟的細看。

  最樂的可稱道的一窟,當從“左雲交界處”的一碑記的東邊算起。這一窟并不大。僅存一坐佛,面西,一手上舉,姿态尚好,但面部極模糊,蓋爲風霜雨露所侵剝的結果。

  窟的前壁,向内的一部分,照例是保存得最好的,這個所在,非風勢雨力所能侵及,但也一無所有,刀斧斫削之痕,宛然猶在。大約是古董販子的竊盜的成績。

  由此向西,中隔一山澗,地勢較低,即“左雲交界處”。道旁零零落落的小佛窟不少。雕刻的小佛随處可見。一窟内有較大的立佛二,但極模糊。窟西,有一小窟,沙土滿中,一破棺埋在那裏,屍身的破藍衣已被狗拖出棺處,很可怕。然此窟小佛像也有不少,窟外壁上有明人挑戰遷翰的題詩,字很大。由此往西,明人的題刻不少。位半皆字迹剝落,不堪卒讀。在明代,此處或有一大廟,爲入雲岡的頭門,故題壁皆萃集于此。

  西首有二洞,上下相連,皆被泥土堵塞,想其中必有較完好的佛像,一大窟,在其西鄰,也已被堵塞,但從洞外罅隙處,可見其中彩色黝紅,極爲古豔,一望而知是元魏時代所特有的鮮紅色及綠色,經過了一千五百餘年的風塵侵所曝的結果,決不是後代的新的彩飾所能冒充得來的。徒在門外徘徊,不能入内。這裏便是所謂“石窟寒泉”。有一道清泉,由被堵塞的窟旁涓涓的流出,流量極微。窟上有“雲深處”及“山水清音”二石刻,大約也是明人的手筆。[!--empirenews.page--]

  西邊有一洞,可入。洞中有一方形的立柱,高約八尺。一佛東向陽花,一佛西向,又一佛西南向,皆模糊不清。西南向者且爲泥土所修補的,形态全非,所雕立的,坐的,盤膝的小佛像甚多。但不是模糊,便是頭部或連身部俱被盜去。

  再西爲碧霞洞(并非原名,亦明人所題),窟門有六,規模不小。窟内一無存,多斧鑿痕,當然也是被盜竊案的結果。自此以西,便沒有石刻可見。頗疑自“左雲交界處”自西到碧霞洞,原是以石窟寒泉那個大窟爲中心的一組的石洞。在明代,大約這裏是土人們來往最爲繁密的地方,或窟下的平原上,本有一所大廟,可供士大夫往來住宿的。然今則成爲雲岡最寥落,最殘破的一部分了。

  碧霞洞以西,是中成一個局面的結構。那結構的規模的弘偉,在雲岡諸窟中,當爲第一。數十丈的山壁上,鑿有三層的佛像,每層的中間,皆有石孔,當然是支架梁木的所在。故這裏在從前至少是一所高在三層以上的大梵刹。颉剛說:“這裏便是劉孝标的譯經台。”正中是一個大佛窟,窟前有二方形立柱,雖柱上雕刻皆已模糊不可辨識,那希臘風的人形,雕刻的格局,卻是一看便知的。大窟的兩旁各有一窟,規模也殊不小。和這東西二窟相連的,更有數不清的小窟小龛。惜高處無法攀緣而上,隻能周覽最下層的一部分。

  一進了正中的那個大窟,黴土之氣便觸鼻而來,不夾着不少鴿糞的特有臭味。脫落的鴿翎,滿地都是。有什麽動物,咕咕咕的在低鳴着。拍折的一撲着翼,成群的飛了出來,那都是野鴿。地上很潮濕。積滿了古塵,泥屑和石屑。陰陰的,溫度很低冷,如入了地下的古墓室。但一擡起頭來,卻見的是耀眼的偉大的雕刻物。正中是一尊大佛,總有六十多尺高,是坐像。旁有二尊菩薩的大像,侍立着。諸像腰部以下皆剝落不堪,喧嘩形态都不存。但上半身卻仍是完好如新。那頭部美妙莊嚴,贊之不盡。反較大佛寺,五佛洞諸大佛之曾經修補者爲更真樸可愛。這是東部唯一的一尊大佛。但除此三大像外,這大窟中是空無所有,後壁及東西壁皆被風勢及水力或人工所削平,連半點模糊的雕像的形狀都看不到。壁上濕漉漉,一抹便是一手指的濕的細塵。窟口的向内的壁上,也平平的不存一物。惟一條條的極整齊的斧鑿痕還很清顯的在那裏,一定是近十餘年來I人破壞的遺迹。

  西邊的一窟,雖也破敗不堪,卻還有些浮雕可見到。副窟小龛裏,遺物還不少。這西窟的東壁爲泥土所堵塞,西壁及南壁,浮雕尚有規模可見。雕頂上刻有“飛天”不少。那半裸體的在空中飛舞着的姿态,是除了希臘浮雕外,他處少見的,肉體的豐滿柔和,手足腰支的曲線的圓融生動,都不是東方諸國的古石刻上所有的。我擡了頭,站在那裏,好久沒有移開。有時,換了一個方向去看。但無論在那個方向看去,那美妙圓融的姿态總是令人滿意,贊賞的。

  由此窟向西,可通鼍一窟,也是一個相連的副窟。我們可稱它爲西窟第二洞。洞中有三尊坐佛,皆盤膝而坐。這個布置,在諸窟中不多見。東壁的浮雕皆比較的完整。後壁及西壁則皆模糊不堪。

  如果把這以大佛窟爲中心的一組洞窟恢複起來,其弘偉有有過于其西鄰的大佛寺的。可惜過于殘破,要恢複也不可能。我疑心《魏書·釋老志》上所說,皇興中構的三級石佛圖,其遺址便在此處。此地曾經住過人,近代建的窯式的穹形洞堂存數所。

  由此向西,不多數步,便是一疲乏山澗,或小山峽,隔開了雲岡别墅和這大佛窟的相連。

  從雲岡别墅開始向西走,便是中部。

  中部又可分爲五個部分來說。

  我依舊中獨自一個由雲岡别墅繼續向西走;他們都已出發到西頭去逛了。

  第一部分是雲岡别墅。别墅的原址是否爲一大洞佛,抑系由增地填高了的,今已不能考查。但别墅之後,今尚有好幾個石窟,窟内有一佛的,有二佛對坐的,俱被子風霜锓蝕得不成形體。小雕像也于無存。但在那些洞佛中,還堆着不少燒泥的屋瓦和檐飾。顯然的這别墅的原址,本是一座小廟。或竟是連合在大佛寺中的一個東偏院。惜不及詳問大佛寺的住持以究竟。那些佛窟,決不能獨立成爲一組,也當是大佛寺的大佛窟的東邊的幾個副窟。但爲方便計,姑算它作中部的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包括大佛寺内的兩個大窟。這二窟的前面,各有一樓,高各三層,第三層上有遊廊可相通達。三樓之上,更有最高的一層仿佛另有梯極要通,卻尋不到。前面已經說過,大約是較此樓更古的一個建築物。

  第一窟通稱爲大佛殿:殿前在鹹豐辛酉重修碑,有不知年月滿文碑,有同治十二年及光緒二年的滿文碑。又有明萬曆間吳氏的一個刻石。無更古者。

  入殿後,冷氣飕飕由窟中出。和尚手執一把香燃點起來,爲照看雕像之用。樓下一層很黑暗,非用火光,看不到什麽,正中是一尊大佛,高約六十尺,身上都裝了金。四壁浮雕,都被塗飾上新的彩色。且凡原像模糊不清,或已失去之處,皆一一以彩泥爲之補塑。怪不調和的。第二層樓上,光線較好,壁上也多半都有是彩泥的佛像。站在這樓,正對大佛的胸部。到了三層樓上,方才和大佛的頭部相對。大佛究竟還完好,故雖裝了金,還不失其美妙慈祥的面姿。

  第二窟欲稱如來殿。窟中也極黑暗,結構和大佛殿大不相同。正中是一個方形立柱,每一面有一立伸縮,像支柱似的站着,柱上雕得極細。但有一佛,已毀,爲彩泥所補塑。北壁爲泉水所侵害,僅模糊可辨人形式。東西壁尚完好,修補較少,較大佛殿稍存原形。登上了三樓,有一木橋可通那四方柱的第二層。這一層雕刻的是四尊坐佛,四邊浮雕極多,皆是侍像及花飾,有極美者。這立方柱當是雲岡最完好的最精緻的一個。

  第三部分包括所謂“彌勒殿”及佛籁洞的二窟;這二介于大佛寺和五佛洞之間,幾成了瓯脫之地,無人經管。彌勒殿前有額曰:“西來第一山”,爲順冶四年馬列國柱所題。那結構又自不同。正壁有二佛對坐着,像在談經。其上層則爲三尊佛像。其東西二壁各有八佛龛;每龛的帏飾,各有不同;都極生動可愛。有的是圓帏半懸,有的是鄉帶輕飄,無不柔軟圓和,一點石刻的生硬之感也沒有。頂壁的“飛天”及蓮花最爲完整。六朵蓮花,以雕柱隔爲六部。第一朵蓮花,四周皆繞以正在飛行的半裸體的“飛天”,隔柱上也都雕刻着“飛天”,總有四十位飛天,那姿态卻沒有一個相同的;處處都是美,都是最圓融的曲線。那設計和雕工是世界上所不多颟的。更好的是這窟中的雕像,全爲原形,未經後人塗飾。[!--empirenews.page--]

  佛籁洞在其西,破壞已甚。觀其結構的形勢,當和彌勒殿完全相同。惟無後殿,規模較小。正中的一佛,爲後人用彩泥補塑的。原來,照其佛龛的布置及大小,當也是二佛對坐談經的姿态。

  此殿前面本來有樓,已塌毀。窟門在左右,一邊有五頭佛,一邊有三頭佛,都顯出有威力和嚴肅的樣子,似是把守門口的神道們,同時用來作支住的。窟外壁上,有浮雕的痕迹甚多,惜剝落落殆甚,極爲模糊。以上二窟,似也爲大佛洞的西首的副窟。

  第四部分就是俗稱的五佛洞;不知爲什麽這五佛洞保護得格外周密。有巡警室在其口外。遊人入内,必有一警士随之而入。其實,這一部分被裝修塗改最厲害,遠不及彌勒殿和如來殿的天然秀麗。

  說是五伸縮洞,其實卻有六個大窟。最東的一窟,分隔爲三進。結構甚類大佛殿。正中有大佛一,高亦有五十餘尺,尚完好。後壁低而潮濕,雕像毀敗已甚。前窟的許多浮雕都被塗飾得不成形态。但也有尚存原形的。

  西爲第二窟,結構略同前窟,大佛已毀去。到處都是新修新飾的色彩。惟高處的“飛天”及立佛尚有北魏的典型。

  再西爲第三窟,内部較小,結構同如來殿,中爲一方形立柱,一方各雕着一佛。四壁皆新修新飾者,原有浮雕皆被彩泥填平,幾乎是整個重畫過。

  再西爲第四窟,較大,有兩進,外進有四支塔形的支柱,極挺秀,尚未失原形。第二進則完全被塗飾改造過。疑其結構本同彌勒殿,正中的佛龛,原分上下二層,上層爲三佛,下層爲二坐佛。但今則上下二龛都僅坐着泥塑的二佛,以三佛及二佛的寬敞的地位,安置了一佛,自然要顯得大而無當。再西有第五窟,結構同大佛殿。大佛高約五十尺,盤膝我炙新修飾的彩色泥像。

  又西爲第六窟。此窟内部已全毀,空無所有,故後人修補,亦不及之。僅窟門的内部,浮雕尚完好。西邊即爲一道泥牆,和寺外相隔絕。但此窟的外壁,小佛龛頗多,有幾尊尚完整的佛像,那坐态的秀美,現姿的清俊,是諸窟内所罕見的。惜頭部失去的太多。

  再往西走,要出大佛寺,繞過五佛洞的外牆,才是中間的第五部分。這一部分的雕像,我認爲最美好,最崇高;卻沒有加以保護,任其曝露于天空,任其夷爲民居,任其給農民們作爲存放稻草及逐具之處所,其尚得保存到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僥幸之至。到這幾個佛教窟去,我們都得叩了農民傘兵振奮門進去。有時,主人不在家,便要費了大事。有一次,遇到一個病人,躺在床上起不來,沒法開門,隻好不進去。直等到第二次去,方才看到。

  這一部分的第一大窟亦爲一大佛洞,洞中有大佛一,高在六十尺以上,遠遠的便可望見其肩部及頭部。壁上的浮雕也且部分可見到。洞門卻被泥牆所堵塞,沒法進去。此窟東邊,有二小窟;最東一窟有二坐佛,對坐談經,卻敗壞已甚。較近的一窟也被堵塞。隐隐約約的看見其中的彩色古豔的許多浮雕,心怦怦動,極力要設法進去一看而不可能。窟外數十丈的高壁上滿雕着小佛像,不知其幾千幾百。功力之偉大,歎觀止矣!

  向西爲第二大窟。這一窟,也在民居的屋後,保存得甚好。正中爲一座大佛,高亦在六十尺左右。兩壁有二佛像,一立一坐。此二像的頂上,其“寶蓋”卻是雕成像戲院包廂似的。三壁的浮雕,皆完好。

  再西也爲一大窟。(第三窟)正中一大佛爲立像,高約七十尺,禮貌莊嚴之至。袈裟半披在身上;而袈裟上卻刻了無數的小佛像,像雖小而姿态卻無粗率草陋者。兩旁有四立佛。東壁的二立佛門,諸雕像都極隽好。特别是一個披袈裟而手執水瓶的一像,面貌極似阿述利亞人,袈裟上的紅色,至今尚新豔無比。這一像似最可注意。

  窟門口的西壁上,有刻石一方,題雲:“大茹茹……可登□斯□□□鼓之□嘗□□以資征福。谷渾□方妙□”每行約十字,共約二十餘行,今可辨者不到二十字耳。然極重要。大茹茹即蠕蠕國。這在魏的曆史上是極重要的一個發見。茹茹國竟到雲岡來雕像求福,這可見此地在不久時候,便已成子東亞的一個聖地了。

  再西爲第四大窟。破壞最甚。一大佛盤膝而坐,曝露在天日中。左右有二大佛龛,尚有一二壁的浮雕還完好。因爲此處光線較好,故遊人們都在此大佛之下攝影。據說,此像最高,從頂至踵,有七十尺以上。

  再西爲第五大窟,亦有一大坐佛,高約六十尺。東西壁各有一立佛。西壁的一佛已被毀去。

  由此再往西走,便都是些小像小龛了:在那些小龛小像裏,卻不時的可發現極美麗的雕刻。各你坐的姿态,最爲不同,有盤膝而坐者,有交膝而坐者,有一膝支于他膝上、而一手支赜而坐者。處處都是最好的雕像的陣列所。惜頭部被竊者甚多,甚至有連整個小龛都被鑿下的。

  到了碧霞宮止,中部便告了段落。碧霞宮爲嘉慶十年所修,兩壁有壁畫,是水墨的,畫得很生動。

  頗疑中部的第五部分的相連續的五個大窟,便是昙曜最初所開辟的五窟。五尊大佛像是曜時所雕刻的,其壁上及前後左右的浮雕及侍像,也許是當官民及外國人所捐助的。也未必是一時所能立即完全雕刻好。每一個大窟,其經營必定是很費工夫的。無力的或力量小些的人民,便在窟外雕個小龛,或開辟一小窟,以求消災獲富。

  西部是從碧霞宮以西直到武州山的盡西頭處。山勢漸漸的向西平衍下去,最西處,恰爲武州河的一曲所擁抱着。

  這一路向西走,共有二十多個洞窟,規模都不甚大。愈向西走,愈見龛小,且也愈見其零落,正和東部的東首相同。故以中部的第三部分,假設爲昙曜最初所選擇而開辟的五窟,是很在可能的。那地位恰在正中。

  西部的二十餘窟,被古董販子斫去佛頭的不少,有幾個較好的佛窟,又都被堵塞住了而以“内有手榴彈”來吓唬你。那些佛像,有原來的彩色尚完整存在者。坐佛的姿勢,隽好者不少。立像的衣襞,有翩翩欲活的,在中段的地方,一連四個洞,俱被堵塞,而标曰“内手榴彈”。西部從罅中望進去,那頂壁的色彩是那樣的古豔可喜!

  西鄰爲一大窟,土人說,内爲一石塔。由外望之,頂壁的色彩也極隽美。再西有一佛龛,佛像已被風雨所侵剝,而龛上的懸帏卻是細膩輕軟若可以手攬取。

  再西的各小窟及各龛則大都破敗模糊,無足多述。

  這樣的匆匆的巡覽了一遍,已經是過了一整天,連吃午飯的時間都忘記了。[!--empirenews.page--]

  把雲岡諸石窟的大勢綜覽了一下,如以中部的第五部分爲中心,則今日的大佛寺,五佛洞和東部的大佛圖的遺址,都是極弘大的另成段落後部分。

  高到五十尺至七十尺的大佛,或坐或立的,計東部有一尊,中部的大佛寺有一尊,五佛洞現存二尊(或當有三尊,一尊已毀。)連同中部的第五部分五尊,共隻有九尊或十尊。《山西通志》所謂的十二龛及一說的據說的二十尊,都是不可靠的。

  這一夜終夜的憧憬于被堵塞的那幾個大窟的内容。恰好,第二天,趙司令來了别墅。我們和他商議找開洞門的事。他說“那很容易,吩咐他們找開就是了。”不米和看守的巡長一商量,卻有許多的麻煩。非會同大同縣的代表,古物保管會的代表及本地的村長副眼同找開,眼同封上不可。說了許久,巡長方允召集了村長副縣長去打開洞門。先找東部石窟寒泉的一洞。他們取了長梯,隻拆去最高的牆頭的一段。高高的站在梯頭向下望,實在看不清楚。跳又跳不下去。這洞内是一座石塔,塔的北後,有佛像。因爲忙亂了半天,還隻開了一個洞,便隻好放棄了打開西部各洞的計劃,一半也因爲找開了負責任太大。

  十三日的下午,一吃過飯,便到武州山的山頂上去閑逛。從雲岡别墅的東首山路走上去,不一會便到了“雲岡東岡龍王廟鬥母宮”,其中空無人居。過此,走入山頂的大平原。這平原約有數十頃大小,上有和尚的墳塔三座,一爲萬曆時的,一爲康熙時的,其一的銘志看不清了。有農人在那裏種麥種菜。我們又向西走,進入雲岡堡的上堡,堡裏連一間破屋都沒有,都夷爲菜圃麥田,有一人裸了全面在耙地。望見遠山上峰火台好幾座綿綽不斷,前後相望。大概都是明代所建的。

  再向西走,到了玉皇閣,那也是一個小廟,空無人居。由此廟向下走,下了山頭,便是武州河邊。“斷岸千尺,江流有聲”,正足以形容這個地方的景色。

  下午四時,動身回大同,佾坐的載重汽車。大雨點已經開始落下。但不久便放晴。下了不過十多分鍾的雨,不料沿途從山上奔流下來的雨水,卻成了滔滔的洪流,沖壞了好幾處大道,汽車勉強的冒險而過。

  到了一個橋邊。山洪都從橋面上沖下去,激水奔騰,氣勢極盛,成了一道濁流的大瀑布,哄哄嚨嚨之聲,震撼得人心跳。被陰在那裏,二十多分鍾,這道瀑布方才勢緩聲低。汽車才得駛過。

  沒有經過這種情形的,簡直想不到所謂“山洪暴發”的情形是如何的可怕。

  過了觀音堂,汽車本來是在幹的河床上走的;這次卻要在急水中走着了。

  ——七月十三夜十二時寄于大同

  作者簡介:鄭振铎(1898—1958)作家、編輯、著名學者。浙江省永嘉縣人。常用筆名西谛。1921年初與茅盾等人發起成立文學研究會,并主編《文學周刊》和《小說月報》。1927年旅居巴黎。1929年初回國,先後在燕京大學和複旦大學任教,後又在生活書店主編《世界文庫》。抗戰期間寫了不少抗日的詩文,并與許廣平等組織複社,出版了《魯迅全集》等書。抗戰勝利後,創辦《民主周刊》,鼓動全國人民爲争取民主、和平而鬥争。著有散文集《佝偻集》、《歐行日記》、《海燕》、《山中雜記》、《蜇居散記》、《劫中的書記》等,另有《文學大綱》、《中國文學史(插圖本)》、《中國俗文學史》、《中國文學論集》等著作。解放後,他曆任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文化部副部長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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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

  郑振铎

  云冈石窟的庄严伟大,是我们所不能想像得出的。必须到了那个地方,流连徘徊了几天,几月,才能够给你以一个大徊的美丽的轮廓,你不能草草的浮光掠影的跑着走着的看。你得仔细的去欣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口吞下去永远的不会得到云冈的真相。云冈决不会在你一次两次的过访之时,便会把整个的面目对你显示出来的。每一个石窟,每一尊石像,每一个头部,每一个姿态,甚至每条衣襞,每一部的火轮或图饰,都值得你仔细的流连观赏,仔细的远观近察,仔细的分析研究。七十尺,六十尺的大佛,固然给你弘伟的感觉,即小至一尺二尺,二寸三寸的人物,也并不给你以邈小不足观的缺憾。全部分的结构,固然可称是最大的一个雕刻的博物院,即就一洞,一方,一隅的气分而研究之,也足以得着温腻柔和,慈祥秀丽之感。他们各有一个完整的布局。合之固极繁颐富丽。分之亦能自成一个局面。

  假若你能够了解,赞美希腊的雕刻,欣赏雅典处女庙的“浮雕”,假若你会在VenusdeMelo像下,流连徘徊,不忍即去,看两次,三次,数十次而还不知满足者,我知道你一定能够在云冈徘徊个十天八天一月二月的。

  见到了云冈,你就觉得对于下华严寺的那些美丽的塑像的赞叹,是少见多怪。到过云冈,再去看那些塑像,便会有些不足之感——虽然并不会以他们为变得丑陋。

  说来不信,云冈是距今一千五百年前的遗物呢;有一部分还完好如新,虽然有一部分已被风和水所侵蚀而失去原形,还有一部分是被斫下去盗卖了。

  那末被自然力或奸人们所破坏的完整部分,还够得你赞叹欣赏的,且仍还使你有应接不暇之概。入了一个佛洞,你便有如走入宝山,如走到山阴,珍异之多,山川之秀,竟使你不知先拾那件好,先看那一方面好。

  曾走入一个大些的佛洞,刚在那里仔细的盾大佛的坐姿和面相,忽然有一个声音叫道:

  “你看,那高壁上的侍佛是如何的美!”

  刚刚回过头去,又有一个声音中叫道:

  “那门柱上的金刚,(?)有五个头的如何的显得力和威!还有那无名的鸟,身体是这样的显得有劲!”

  “快看,这边的小佛是那末恬美,座前的一匹马列,没有头的,一双前腿跪在地上,那姿态是不曾在任何画上和雕刻上见到呢。”

  “啊,啊,一个奇迹,那高高的壁上的一个女像,手执了水瓶的,还不活像是阿述利亚风的浮雕么?那扁圆的脸部简直是阿述帝国的浮雕的重现。”

  这样的此赞彼叹,我怎样能应付得来呢!赵君执着摄影机更是忙碌不堪。

  但贪婪的眼和贪婪的心是一步不知倦的;看了一处世哲学,还要再看一处,看了一次,还要再看一次。

  云冈石窟的开始雕刻,在公元四五三年(魏兴安二年)。那时,对于佛教的大迫害方才除去,主张灭佛法的崔浩已被族诛。僧侣们又纷纷的在北朝主者的保护下活动着。这一年有高僧昙曜,来到这武州山的地方,开始掘洞雕像。曜所开的窟洞,只有五所,后来成了风气,便陆续的扩大地域,增多窟洞。佛像也愈雕愈多,愈雕愈细致。

  《魏书·释老志》云:“太安初,有师子国胡沙门邪奢遗多浮□难提等五人,奉佛像三,到应变师,皆云备历西域诸国。见佛影迹及肉髻,外国诸王相承,咸遣工匠摹写其容。莫能及难提所造者。去十余步,视之炳然,转近转微。又沙勒湖沙门赴京师致佛钵及画像迹。初昙曜以复佛法之明年,(兴安二年,公元四五三年)自中山被命赴京。帝后奉以师礼。昙曜白帝,于京城西武州塞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

  又云:“皇兴中,又□三级石佛图,榱栋楣楹,上下重结,大小皆石。高十丈,镇固巧密,为京华壮观。”

  又《续高僧传》云:“元魏北台恒弱石窟通乐寺沙门解昙曜传:释昙曜,未详何许人也。少出家,摄行坚贞,风鉴闲约。以元魏和平年,任北台昭元统,绥辑僧众,妙得其心。住恒安石窟通乐寺,即魏帝之所造也。去恒安西北三十里,武州山谷,北面石崖,就而镌之,建立佛寺,名曰灵岩。龛之大者,举高二十余丈,可受三千余人。面别镌像,穷诸巧丽,龛别异状,骇动人神。栉比相连,三十余里。东头僧寺恒供千人。碑碣见存,未卒陈委。先是太武皇帝太平贞君七年,司徒崔浩,令帝崇重道士寇谦之,拜为天师,珍敬老氏,虔刘释种,焚毁寺塔。至庚寅年,太武感致疬疾,方始开悟。帝既心悔。诛夷崔氏。至庚寅年,太武云崩,子文成立,即起塔寺,搜访经典。毁法七载,三宝还兴。曜慨前陵废,欣今重复。(以和平三年壬寅)故于北台石窟,集诸德僧,对天竺沙门译付法藏传,并净土经,流通后贤,意存无绝。”(卷一)

  然这二书之所述,已可见开窟雕像的经过情形,不必更引他书。惟《续高僧传》所云:“栉比相连三十余里”,未免邻于夸大。武州山根本便没有绵延到三十余里之长。至多不过五六里长。还是《魏书·显祖记》:“皇兴元年八月丁酉,行幸武州山石窟寺”(公元四六七)以后又有七八次。

  又《魏书·高祖记》:“太和四年八月戊申,幸武州山石窟寺。以后又有三次。

  但也不仅皇家在那里开窟雕像,民阅览室中国人民们和外国使者们也凑热闹的在那里你开一窟,我雕一像的相竞争。就连日所得的碑刻来看,西头的好向个洞,都是民间集资雕成的。这消息,足征各洞窟的雕刻所以作风不甚相同之故。因此,不久之后,武州山便成了极热闹的大佛场。

  《水经注》“□水”条下注云:

  “其水又东北流注武州川水,琥州川水又东南流。水侧有石祗洹舍,并诸窟室,比邱尼所居也。其水又东转迳灵岩,凿石开山,因岩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希。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自新眺。川水又东南流出山。《魏土地记》曰:平城西三十里,武州塞口诸也。”

  按《水经注》撰于后魏太和,去寺之建,不过四五十年,而已繁盛至此。所谓:“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自新眺”,决不是瞎赞。

  《大清一统志》引《山西通志》:“石窟十寺,在大同府治西三十里,元魏建,始神瑞,终正光,历百年而工始完。其寺,一同千,二灵光,三镇国,四护国,五崇福,六童子,七能仁,八华严,九天宫,十兜率。内有元载云云,到底指的是元代呢,还指的是唐时宰相元载?或为元魏二字之误叱?云冈石刻的作风,完全是元魏的,并没有后代的作品参杂在内。则所谓元载一定是元魏之误。十寺云云,也不会是虚无之谈。正可和《不经注》的“山堂水殿烟寺相望”的话相证。今日所见,石窟之下,是一片的平原,琥州山的山上也是一片的平原,很像是人工所开壁的;则“十寺”的存在,无可怀疑。今所存者,仅一石窟寺,乃是清初所修的,石窟寺的最高处,和山顶相通的,另有一个古寺的遗构。惜通道已被堵塞,不能进去。又云冈别墅之东,破坏最甚的那所大窟,其窟壁上有石孔累累,都是明显的架梁支柱的遗迹。此窟结构最为弘伟。难道便是《魏书·释老志》所称“皇兴中又构三级石佛图”的故址所在么?这是很有可能的。今尚见有极精美的两个石柱耸立在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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