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主页 加入收藏 保存到桌面
当前位置首页美文写景美文《长安道上》孙伏园

《长安道上》孙伏园

美文阅读网巅峰兵皇围观:更新时间:2016-03-14 10:12:06
長安道上

  孫伏園

  開明先生:

  在長安道上讀到你的“苦雨”,卻有一種特别的風味,爲住在北京人的們所想不到的。因爲我到長安的時候,長安人正在以不殺豬羊爲武器,大與老天爺拚命,硬逼他非下雨不可。我是十四日到長安的,你寫“苦雨”在十七日,長安卻到二十一日才得雨的。不但長安苦旱,我過鄭州,就知鄭州一帶已有兩月不曾下雨,而且以關閉南門,禁宰豬羊爲他們求雨的手段。一到渭南,更好玩了:我們在車上,見街中走着大隊衣衫整潔的人,頭上戴着鮮柳葉紮成的帽圈,前面導以各種刺耳的音樂。這一大群“桂冠詩人”似的人物,主是爲了苦旱向老天爺遊街示威的。我們如果以科學來判斷他們,這種舉動自然是太幼稚。但放開這一面不提,單論他們的這般模樣,地令我覺着一種美的詩趣。長安城内就沒有這樣純樸了,一方面雖然禁屠,卻另有一方面不相信禁屠可以緻雨,所以除了感到不調和的沒有肉吃以外,絲毫不見其他有趣的舉動。

  我是七月七日晚上動身的,那時北京正下着梅雨。這天下午我到青雲閣買物,出來遇着大雨,不能行車,遂在青雲閣門口等待十餘分鍾。雨過後上車回寓,見李鐵拐斜街地上幹白,天空雖有塊雲來往,卻毫無下雨之意。江南人所謂“夏雨隔灰堆,秋雨隔牛背”,此種景象年來每于北地見之,豈真先生所謂“天氣轉變”欤?從這樣充滿着江南風味的北京城出來,碰巧沿着黃河往“陝半天”去,私心以爲必可躲開梅雨,擺脫江南景色,待我回京時,已是秋高氣爽了。而孰知大不然。從近日寄到的北京報上,知道北京的雨水還是方興未艾,而所謂江南景色,則凡我所經各地,又是凄眼皆然。火車出直隸南境,就見兩旁田地,漸漸腴潤。種植的是各物俱備,有花草,有樹木,有莊稼,是冶森林花園田地于一爐,而鄉人廬舍,好在這綠色叢中,四處點綴,這不但令人回想江南景色,更令人感得黃河南北,竟有勝過江南景色的了。河南西部連年匪亂,所經各地以此爲最枯槁,一入潼關便又有江南風味了。江南的景色,全點染在平面上,高的無非是山,低的無非是水而已,決還有如何南陝西一帶,即平地而亦有如許起伏不平之勢者。這黃河流域的層層黃土,如果能經人工布置,秀麗必能勝江南十倍。因爲所差隻是人工,氣候上已毫無問題,凡北方氣溫能種植的樹木花草,如丈把高的石榴樹,一丈高的木槿花,白色的花與累贅的實,在西安到處皆是,而在北地是未曾見的。

  自然所給與他們的并不甚薄,而陝西人因爲連年兵荒,弄得活動的能力嵊極微了。原因不但在民國後的戰争,曆史上從五胡亂華起一直到清未回匪之亂,幾乎每代都有大戰,一次一次的斫喪陝西人的元氣,所以陝西人多是安靜,沉默和順的;這在智識階級,或者一部分是關中的累代理學所助成的也未可知;不過勞動階級也是如此:洋車夫,騾車夫等,在街上互相沖撞,繼起的大抵是一陣客氣的質問,沒有見過惡聲相向的。說句笑話,陝西不但人們如此,連狗們也如此。我因爲怕中國醅地方太偏僻,特别預備兩套中國衣服帶去,後來知道陝西的狗如此客氣,終于連衣包也沒有打開,并深悔當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北京嘗有目我爲日本人者,見陝西之狗應當愧死。)陝西人以此種态度與人相處,當然減少了許多争鬥,但用來對付自然,是絕對的吃虧的。我們赴陝的時候,火車隻以由北京乘至河南陝州,從陝州到潼關,尚有一百八十裏黃河水道,要笑我們一共走了足足四天。在南邊,出門時常聞人說“順風”!這句話我們聽了都當作過耳春風,誰也不去理會話中的意義;以了這種地方,才頓時覺悟所謂“順風”者有如此大的價值,平常我們無非托了洋鬼子的宏福,來往于火車輪船能達之處,不把順風逆風放在眼裏而已。

  黃河的河床高出地面,一般人大都知道,但這是下遊的情形,上流并不如此。我們所經陝州到潼關一段,平地每比河面高出三五丈,在船中望去,似乎兩岸都是高山,其實山頂就是平地。河床是非常穩固,既不會泛濫,更不會改道,與下流情勢大不相同。但下流之所以淤塞,原因還在上流。上充的河岸,雖然高出河面三五丈,但土質并不結實,一遇大雨,或遇急流,河岸泥壁,可以随時随地,零零碎碎的倒下,夾河水流向下遊,造成河慶高出地面的危險局勢;這完全是上遊兩岸沒有森林的緣故。森林的功用,第一可以鞏固河岸,其次最重要的,可以使雨入河之勢轉爲和緩,不至挾黃土以俱下。我們同行的人,于是在黃河船中,仿佛“上墳船裏祠堂”一般,大計劃黃河兩岸的森林事業。公家組織,絕無希望,故隻得先借助于迷信之說,雲能種樹一株者增壽一紀,伐樹一株者減壽如之,使河岸居民踴躍種植。從沿河種起,一直往裏種去,以三裏爲最你限度。造林的目的,本有兩方面:其一是養成木材,其二是造成森林。在黃河兩岸造林,既是困難事業,灌溉一定不能周到的,所以選材隻能取那易于長成而不需灌溉的種類,即白楊,洋柳樹等等是已。這不但能使黃河下遊永無水患,簡直能使黃河流域盡成膏腴,使古文明發源不到的“黃河清”也可以立時實現。河中行駛汽船,兩岸各設碼頭,山上建築美麗的房屋,以石階達到河,那時坐在汽船中憑眺兩岸景色,我想比現在裝在白篷帆船中時,必将另有一副樣子。古來文人大抵有冶河計劃,見于小說者如《老殘遊記》與《鏡花緣》中,各有洋洋灑灑的大文。而實際上治河官吏,到現在還墨守着“搶堵”兩上字。上廁所說也無非是廢話,看作“上墳船時造祠堂”可也。

  我們回來的時候,黃河以外,又經過渭河。渭河橫貫陝西全省,東至潼關,是其下流,發源一直在長安鹹陽以上。長安方面,離城三十裏,有地曰草灘者,即渭水充經長安之巨埠。從草灘起,東行二百五十裏,抵潼關,全屬渭河水道。渭河雖在下遊,水流也不甚急,故二百五十裏竟走了四天有半。兩岸了與黃河一樣,雖間有村落,但不見有捕魚的。殷周之間的渭河,不知是否這個樣子,何以今日竟沒有一個漁人影子呢?陝西人的性質,我上面大略說過,渭河兩岸全是陝人,其治理渭河的能力蓋可想見。我很希望陝西水利局長李宜之先生的治渭計劃一時實行,陝西的局面必将大有改變,即陝西人之性質亦必将漸由沉靜的變爲活動的,與今日大不相同了。但據說陝西與甘肅較,陝西還算是得風氣之先的省分。陝西的物質生活,總算是低到極點了,一切日常應用的衣食工具,全須仰給于外省,而精神生活方面,則理學氣如上其重,已盡夠使我驚歎了;但在甘肅,據雲物質的生活還要降低,而理學的空氣還要嚴重哩。夫死守節是極普遍的道德,即十幾歲的寡婦也得遵守,而一般苦人的孩子,十幾歲還衣不蔽體,這是多麽不調和的現象!我勸甘肅人一句話,就是穿衣服,給那些苦孩子們穿衣服。[!--empirenews.page--]

  但是“穿衣服”這句話,我卻不敢用來勸告黃河船上的船夫。你且猜想,替我們搖黃河船的,是怎麽樣的一種人。我告訴你,你們是赤裸裸一絲不挂的。他們紫黑色的皮膚之下,裝着健全的而又美滿的骨肉。頭發是剪了的,他們隻知道自己的舒适,決不計較“和尚吃洋炮,沙彌戳一刀,留辮子的有功勞”這種利害。他們不屑效法辜湯先生,但也不屑效法我們。什麽平頭,分頭,陸軍式,海軍式,法國式,美國式,于他們全無意義。他們隻知道頭發長了應該剪下,并不想到剪剩了的頭發上還可以翻種種花樣。鞋子是不穿的,所以他們的五個腳趾全是直伸,不象我們從小穿過京式鞋子,這個腳趾壓着那個腳趾上,那個腳趾又壓在另個腳趾上。在中國,畫家要找王碼電腦公司軟件中心雙腳的模特兒就甚不容易,吳新吾先生遺作“健”的一幅,雖在“健”的美名之下,而腳趾尚是架慶叠屋式的,爲世诟病,良非無因。而勻竟于困苦旅行中無間得之,真是“不亦快哉”之一。我在黃河船中,身體也練好了許多,例如平常必掩窗而卧,船中前後無遮蔽,居然也不覺有頭痛身熱之患。但比之他們仍是小巫見大巫。太陽還沒有作工,他們便作工了,這就是他們所謂“雞巴看不見便開船”。這時候他們就是赤裸裸不挂一絲的,倘使我們當之,恐怕非有棉衣不可。烈日之下,我們一曬着便要頭痛,他們整天曬着似乎并不覺得。他們的形體真與希臘的雕像毫無二緻,令我們欽佩到極點了。我們何曾沒有脫去衣服的勇氣,但是羞呀,我們這種身體,除了配給醫生看以外,還配給誰看呢,還有臉面再見這樣美滿發達的完人嗎?自然,健全的身體是否宿有健全的精神,是我們要想知道的問題。我們随時留心他們的知識。當我們回來時,舟行渭水與黃河,同行者三人,據船夫推測的年齡是:我最小,“大約一二十歲,雖有胡子,不足爲憑”。夏浮□先生“雖無胡子”,但比我大,總在二十以外。魯迅先生則在三十左右了。次序是不猜錯的,但幾乎每人平均減去了二十歲,這因爲病色近于少年,健康色近于老年的緣故,不涉他們的知識問題。所以我們看他們的年紀,大抵都是四十上下,而不知内有六十餘者,有五十餘者,有二十五者,有二十者,亦足見我們的眼光之可憐了。二十五歲的一位,富于研究的性質,我們叫他爲研究系(這不是我們的不是了)。他除了用力搖船拉纖維以外,有暇便踞在船頭或船尾,研究我們的舉動。夏先生吃蘇打水,水澆在蘇打上,如化石灰一般有聲,這自然被認爲魔術。但是魔術性較少的,他們也件件視爲奇事。一天夏先生穿汗衫,他便凝神注視,看他兩隻手先後伸進補貼子去,頭再在當中的領窩裏鑽将出來。夏先生頭問他“看什麽”,他答道,“看穿之衣服”。可憐他不知道中國文裏有兩種“看什麽”,一種下面加“驚歎號”的是“不準看”之意,又一種下面加“疑問號”的才是真的問看什麽。他竟老老實實地答說“看穿衣服”了。夏先生問“穿衣服都沒有看見過嗎?”他說“沒有看見過”。知識是短少,他們的精神可是健全的。至于物質生活,那自然更低陋。他們看着我們把鐵罐一個一個地打開,用筷子夾出雞出魚肉來,覺得很是新鮮,吃完了罐給他們又是感激萬分了。但是我的見識,何嘗不與他們一樣的低陋:船上請我們吃面的碗,我的一隻是湝的,米色的,有幾筆疏淡的畫的,頗類于出土的宋磁,我一時喜歡極了,爲使将來可以從它喚回黃河船上生活的舊印象起見,所以向他們要來了,而他們的豪爽竟使我驚異,比我們抛棄一個鐵罐還要滿不在乎。

  遊陝西的人第一件想看的必然是古迹。但是我上面已經說過,累代的兵亂把陝西人的民族性都弄得沉靜和順了,古迹當然也免不了這同樣的災厄。秦都鹹陽,第一次就遭項羽的焚毀。唐都并不是現在的長安,現在的長安城裏幾乎看不見一點唐人的遺迹。隻有一點:長安差不多家家戶戶,門上都貼詩貼畫,式如門地而較短闊,大抵共有四方,上面是四首律詩,或四幅山水等類,是别沒有見過的,或者還是唐人的遺風罷。至于古迹,大抵模糊得很,例如古人陵墓,秦始皇的隻是象小山的那麽一座,什麽痕迹也沒有,隻憑一句相傳的古話;周文武的隻是一塊畢秋帆墓碑,他的根據也無非是一句相傳的古話。況且陵墓的價值,全是有系統的發掘與研究。現在隻憑傳說,不求确知究竟是否秦皇漢武,而姑妄以秦皇漢武崇拜都是無聊的。适之先生常說,孔子的墳墓總得掘他一掘才好,這一掘也許能使全部哲學史改換一個新局面,誰肯相信這個道理呢?周秦的墳墓自然更應該發掘了,現在所謂的周秦墳墓,實際上是不是碑面上所寫的固屬疑問,但也是一個古人的墳墓是無疑問。所以發掘可以得到兩方面的結果,一方是偶然掘着的。但誰有這樣的興趣,又誰有這樣的膽量呢?私人掘着的,第一是目的不正當,他們隻想得錢,不想得知識,所以把發掘古墳作掘藏一樣,一進去先将金銀珠玉搶走,其餘土器石器,來不及帶走的,便胡亂搬動一番,從新将墳墓蓋好,現在發掘出來,見有亂放瓦器石器一堆者,大抵是已經古人盜掘出來,大多數人的意見,既不準有系統的發掘,而盜掘的事,又是自古已然,至今而有加無已。結果古墓依然盡被掘完,而知識上一無所得的。國人既如此不争氣,世界學者爲替人類增加學問起見,不遠千裏而來動手發掘,我們亦何敢妄加堅拒呢?陵墓而外,古代建築物,如大小二雁塔,名聲雖然甚爲好聽,但細看他的重修碑記,至早也不過是清之乾嘉,叫人如何引得起古代的印象?照樣重修,原不要緊,但看建築時大抵加入新鮮分子,所以一代一代的去真愈遠。就是函谷關這樣的古迹,遠望去也已經是新式洋樓氣象。從前紹興有陶六九之子某君,被縣署及士紳囑托,重修蘭亭屋宇。某君是布業出生,布業會館是他經手建造的,他又很有錢,決不會從中肥己,成績宜乎甚好了;但修好以後一看,蘭亭完全變了布業會館的樣子,邑人至今爲之惋惜。這回我到西邊一看,才知道天下并非隻有一個陶六九之子,陶六九之子到處多有的。隻有山水,恐怕不改舊觀,但曲江霸□,已經都有江沒有水了。渡霸大橋,既是霸橋,長如紹興之渡東橋,闊大過之,雖是民國初年重修,但聞不改原樣,所以古氣盎然。山最有名者爲華山。我去時從潼關到長安走早感人的地方,在于他的一個“瘦”字;他的瘦零點是沒有法子形容,勉強談談,好象是綢緞鋪子裏的玻璃櫃裏,瘦骨零丁的鐵架上,披着一匹光亮的綢緞。他如果是人,一定耿介自守的,但也許是鴉片大瘾的。這或者就是華山之下的居民的象征罷。古迹雖然遊的也不甚少,但大都引不起好感,反把從前的幻想打破了;魯迅先生說,看這種古迹,好象看梅蘭芳林黛玉,姜妙香賈寶玉,所以本來還打算到馬嵬坡去,爲避免看失望起見,終于沒有去。[!--empirenews.page--]

  其他,我也到卧龍寺去看了藏經。說到陝西,人們就會聯想到聖人偷經,我這回也未必去看經吧。卧龍寺房屋甚爲完整,是清茲禧太後西巡時重修的,距今不過二十四年。我到卧龍寺的時候,方丈定慧和尚沒有在寺,我便在寺内閑逛。忽聞西屋有孩童育書之聲,知有學塾,乃進去拜訪老夫子。分賓主坐下以後,問知老夫子是安徽人!因爲先世宦遊西安所以随侍在此,前年也曾往北京候差,住在安徽會館,但終不得志而返。談吐非常文雅,而衣服則褴褛已極;大褂是赤膊穿的,顔色如醬油煮過一般,好幾顆鈕扣都沒有搭上;雖然拖着破鞋,但沒有襪子的;嘴上兩撇清秀的胡子,圓圓的臉,但不是健康色,——這時候内室的鴉片氣味一陣陣的從門帷縫裏噴将出來,越加使我了解他的臉色何以黃瘦的原因,他隻有一個兒子在身邊,已經沒有了其他眷屬。我問他,“自己教育也許比上學堂更好吧?”他連連地回答說,“也不過以子代仆,以子代仆!”桌上攤着些字片畫片,據他說是方丈托他補描寫完整的,他大概是方丈的食客一流,他不但在寺裏多年,熟悉寺内的一切傳授系統,即與定慧方丈非常知已,所以他肯引導我到處參觀。藏經共有五櫃,當初制櫃是全帶抽屜的,制就以後始知安放不下,遂把抽屜統統去掉,但去掉以後又隻能放滿三櫃,兩櫃至今空着。櫃門外描有金彩龍紋,四個大字是“欽賜龍藏”。花紋雖然清晰,但這五個櫃确是經過禍難爲的;最近是道光年間,寺曾荒廢,破屋被三個數個戲班作寓,藏經雖非全被損毀,但零落散失了不少;鹹同間,某年循舊例子于六月六日曬經,而不料是日下午忽有狂雨,寺内全體和尚一齊下手,還被雨打得個半幹不濕,那時老夫子還年輕,也幫同搬着的。經有南北藏之分,南藏紙質甚好,雖經雨打,晾了幾天也就好;北藏卻從此容易受潮,到如今北藏比南藏不差遜一等。雖說宋藏經,其實隻是宋版明印,不過南藏年代較早,是洪武時在南京印的,北藏較晚,是永樂時在北京印的。老夫子并将南藏殘本,鄭重的交我閱着,知紙質果然堅實,而字迹也甚秀麗。怪不得聖人見之,忽然起了邪念。我此次在陝,考查盜經情節,與報載微有不同。報載追回到點雲在潼關,其實剛剛裝好箱箧,尚未叱鑫靼玻魂勅丝哿簟5勅酥圆毓磐嬲埪}人評者,聖人全以“謝謝”二字答之,就此收下帶走者爲數亦甚不少。有一學生投函指摘聖人行檢,聖人手批“交劉督軍嚴辦”字樣。聖人到陝,正在冬季,招待者問聖人說,“如缺少什麽衣服,可由這邊備辦”。聖人就搖筆直書,開列衣服單一長篇,内計各種狐皮袍子一百幾十件雲。陝人之反對偷經最烈者,爲李宜之楊叔吉先生。李治水利,留德學生,現任水利局長;楊治醫學,留日學生,現任軍醫院軍醫。二人性情均極和順,言談舉止,沉靜而委婉,可爲陝西民族性之好的一方面的代表。而他們對于聖人,竟亦忍無可忍,足見聖人舉動,必有太令人不堪的了。

  陝西藝術空氣的厚薄,也是我所要知道的問題。門上貼着的詩畫,至少給我一個當前的引導。詩畫雖非新作,但筆緻均楚楚可觀,決非市井細人毫無根柢者所能辦。然仔細研究,此種作品,無非因襲舊食,數百年如一日,于藝術空氣全無影響。唐人詩畫遺風,業經中斷,而新牙長發,爲時尚早。我們初到西安時候,見招待員名片中,前美術學校校長王先生者,乃與之接談數次。王君年約五十餘,前爲中學幾何畫教員,容貌消秀,态度溫和,而頗喜講論。陝西教育界現況,我大抵即從王先生及女師校長長先生處得爲。陝西因爲連年兵亂,教員經費異常困難,前二三年有每年隻能領到七八個月者,但近來秩序漸漸恢複,已有全發之希望。隻要從今以後,一方趕緊興修隴海路陝州到西安鐵道,則不但教育實業将日有起色,即關中人的生活狀态亦将大有改變,而藝術空氣,或可借以加厚。我與王先生晤談以後,頗欲乘暇參觀美術學校。一天,偕陳定谟先生出去閑步,不知不覺到了美術學校門口,我提議進去參觀,陳先生也贊成。一進門,就望見滿院花草,在這個花草叢中,遠處矗立着一所剛造未成的教室,雖然材料大抵是黃土,這是陝西受物質的限制,一時沒有法子改良的,而建築全用新式,于證明已有人在這環境的可能狀态之下,緻力奮鬥。因值星期,且在暑假,校長王君沒有在校,出來答應的有一位教員王君。從他這裏,我們得到許多關于美術學校困苦經營的曆史。陝西本來沒有美術學校,自他從上海專科師範畢業回來,封至模先生從北京美術學校畢業回來,西安才有創辦美術學校的邉印,F在的校長,是王君在中學時的教師,此次王君創辦此校,乃去邀他來作校長。學校完全是私立的。除靠所入學費以外,每年得省署些須資助。但辦事人真能幹事;據王君說,這一點極少的收入,不但教員薪水,學校生活費,完全仰給于他,還要省下錢來,每年漸漸的把那不合學校之用的舊校舍,局部的改爲新式。教員的薪水雖甚少,僅有五角錢一小時,但從來沒有欠過。新教室已有兩所,現在将要落成的是第三所了。學校因爲是中學程度,而且目的是爲養成小學的美術教師的,功課自然不能甚高。現有圖書音樂手工三科,課程大抵已緻美備。圖書音樂各有特别教室。照這樣困苦經營下去,陝西的藝術空氣,必将死而複蘇,薄而複厚,前途的希望是甚大的,所可惜者,美術學校尚不能收女生。據王君說,這個學校的前身,是一個速成科性質,曾經畢業過一班,其中也有女生,但甚爲陝西人所不喜,所以從此不敢招女生了。女師學生尚有一部分是纏足的,然則不準與男生同學美術。亦自是意中事了。

  美術學校以外,最引我注目的藝術團體是“易俗社”。舊戲畢竟是高古的,平常人極不易懂。凡是高古的東西,懂得的大抵隻有兩種人,就是野人和學者。野人能在實際生活上得到受用,學者能用科學眼光來從事解釋,于平常人是無與的。以宗教爲例,平常人大抵相信一神教,惟有野人能相信荒古的動物崇拜等等,也惟有學者能解釋荒古的動物宗拜等等。以日常生活爲例,惟有野人能應用以石取火,也惟有學者能了解以石取火,平常人大抵擦着磷寸一用就算了。野人因爲沒有創造的能力,也沒有創造的興趣,所以戀戀于祖父相傳的一切;學者因爲富于研究的興趣,也富于研究的能力,所以也戀戀于祖父相傳的一切。我一方不願爲學者,一方亦不甘爲野人,所以對于舊戲是到底隔膜的。隔膜的原因也很簡單,第一,歌詞大抵是古文,用古文歌唱領人領悟,恐怕比現代歐洲人聽拉丁

  還要困難,經二,滿場的空氣,被刺耳的鑼鼓,震動得非常混亂,即使提高了嗓子,歌唱着現代活用的言語,也是不能懂得的,第三,舊戲大抵隻取全部情節的一段,或前或後,或在中部,不能一定。而且一出戲演完以後,第二出即刻接上,其中毫無間斷。有一個外辦看完中國戲以後,人家問他看的是什麽戲,他說“剛殺罷頭的地方,就有人來喝酒了,這不知道是什麽戲。”他以爲提出這樣一個特點,人家一定知道什麽戲的了,而不知殺頭與飲酒也許是兩出戲的情節,不過當中銜接得太緊,令人莫明其妙罷了。我對于舊戲既這樣的外行,那麽我對于陝西的舊戲理宜不開口了,但我終喜歡說一說“易俗社”的組織。易俗社是民國初元張鳳□作督軍時代設立的,到現在已經有二十二年的曆史。其間辦事人時有更動,所以選戲的方針也時有變換,但爲改良準腔,自編劇本,是始終一貫的。現在的社長,是一個紹興人,久官西安的,呂楠仲先生。承他引導我們參觀,并告訴我們社内組織:學堂即在戲館間壁,外面是兩個門,裏邊是打通的;招來年學生,大抵是初小程度,間有一字不識的,社中即授以初高一切普通課程,而同時教練戲劇;待高小畢業以後,入職業特班,則戲劇功課居大半了。寝室,自修室,教室宿費是全免的,學生都住在校中。演戲的大抵白天是高小班,晚上是職業班。所演的戲,大抵是本社編的,或由社中請人編的,雖于腔調上或有些須的改變,但由我們外行人看來,依然是一派秦腔的舊戲。戲館建築是半新式的,樓座與池子象北京廣德樓,而容量之大過之;舞台則爲圓口旋轉式,并且時時應用旋轉;亦華園之演“一念差”。不過唱的是秦腔罷了。有旦角大小劉者,大劉曰劉迪民,小劉曰劉箴俗,最受陝西人贊美。易俗社去年全體赴漢演戲,漢人對于小劉尤爲貨倒,有東梅西劉之目。張辛南先生嘗說:“你如果要說劉箴俗不好,千萬不要對陝西人說。因爲陝西人無一不是劉黨。”其實劉箴俗演得的确不壞,我與陝西人是同黨的。至于以男人而扮女人,我也與夏浮筠劉靜波諸先生一們,始終持反對的态度,但那是根本問題,與劉箴俗無關。劉箴俗三個字,在陝西人的腦筋中,已經與劉鎮華三個字差不多大小了,劉箴俗的名字。這一點我佩服劉箴俗,更佩服易欲社辦事諸君。易俗社現在已經獨立得住,戲園的收主竟能抵過學校的開支而有餘,宜乎内部的組織有條不率紊了,但易俗社的所以獨立的住,原因還在陝西人愛好戲劇的習性。西安城内,除易俗社而外,尚有較爲舊式的秦腔戲園三,皮黃戲園一,票價也并不如何便宜,但總是滿座的。樓上單售女座,也音樂同有一間空廂,這是很奇特的。也許是陝西連年兵亂,人民不能安枕,自然養成了一種“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的人生觀。不然就是陝西人真正迫好戲劇了。至于女客滿座,理由也甚難解。陝西女子的地位,似乎是極低的,而男女之大防又是甚嚴。一天我在《新秦日報》(陝西省城的報紙共有四五種,樣子與《越铎日報》《紹興公報》等地方報紙差不多,大抵是二號題目,四號文字,銷數總在一百以外,一千以内,如此而已)上看見一則甚妙新聞,大意是:離西安城十數裏某鄉村演劇,有無賴子某某,向女客某姑接吻,咬傷某姑嘴唇,大動信行l戍司令部軍人某者,見義勇爲,立将佩刀拔出,砍下無賴之首級,懸挂台柱上,人心大快。末了撰稿人有幾句論斷更妙趣橫生,他說這真是快人快事,此種案件如經法庭之手,還不是與去年某案一樣含胡了事,任兇犯逍遙法外嗎?這是陝西一部分人的道德觀念,法律觀念,人道觀念。城裏禮教比較的寬松,所以婦女竟可以大多數出來聽戲,但也許因爲相信城裏沒有強迫接吻的無賴。[!--empirenews.page--]

  陝西的酒是該的。我到潼關時,潼人招待我們的席上,見到一種白幹似的酒,氣味比白幹更烈,據說叫做“鳳酒”,因爲是鳳翔府出的。這酒給我的印象甚深,我還清楚地記得,酒壺上刻着“桃林飯館”字樣,因爲潼關即古“放牛于桃林之野”的地方,所以飯館以此命名的。我以爲陝西的酒都是這樣猛烈的了,而孰知并不然。鳳酒以外,陝西還有其它的酒,都是和平的。仿紹興酒制的南酒有兩種,“甜南酒”與“苦南酒”。苦南酒更近于紹興。但如壇底渾酒,是水性不好,或手藝不高之故。甜南酒則離酒甚遠,色如“五加皮”,而殊少酒味。此外尚有“□酒”一種,色白味甜,性更和緩,是長安名産,據雲“長安市上酒家眠”,就是飲了□酒所緻。但我想□酒即使飲一鬥也不會教人眠的,李白也許飲的“鳳酒”罷。故鄉有以糯米作甜酒釀者,做成以後,中且一窪,滿盛甜水,俗曰“蜜勤殷”,蓋□酒之類也。除此四種以外,外酒入關,幾乎甚少。酒類咻敚掏咂鳎赝菊鸷常瑩p失必大。同鄉有在那邊業稻香村一類店鋪者,但不聞有酒商足迹。稻香村貨物,比關外貴好幾倍,五星啤酒售價一元五角,萬壽山汽水一瓶八角,而尚我可賺,路中震撼者多也。

  陝西語言本與直魯等省同一統系,但初聽亦有幾點甚奇者。途中聽王捷三先生說,“汽費”二字,已覺詫異,後來凡見陝西人幾乎無不如此,才知道事情不妙。蓋西安人說S,有一部分代F者,宜乎汽車變爲“汽費”,讀書變爲“讀甫”,暑期學校變作“夫期學校”,省長公署變作“省長公府”了。一天同魯迅先生去逛古董鋪,見且個石雕的動物,辯不出是什麽東西,問店主,則曰:“夫”。這時候我心中亂想:犬旁一個夫字吧,犬旁一個甫字吧,豸旁一個富字吧,豸旁一個付字吧,但都不象。三五秒之間,思想一轉變,說他所謂ㄈㄨ者也許是ムㄨ吧,于是我思想又要往豸旁一個蘇字等處亂鑽了,不提防魯迅先生忽然說出,“呀,我知道了,是鼠。”但也有近于S之音而代以F者,如“船”讀爲“帆”,“順水行船”讀爲“奮費行帆”,覺得更妙了。S與F的搗亂以外,不定期有稍微與外間不同的,是D音都變ds,T音都變爲ts,所以“談天”近乎“談千”,“一定”近乎“一禁”,姓“田”的人自稱近乎姓“錢”,初聽都是很特别的。但據調查,隻有長安如此,外州縣就不然。劉靜波先生且說:“我們渭南人有學長安口音者,與學長安其他時髦惡習一樣被人看不起。”但這種特别之處,都與交通的不便有關。交通的不便,影響于物質生活方面,是顯而易見的。汽水何以要八毛錢一瓶呢?據說本錢不過一毛餘,捐稅也不過一毛餘,再賺沖開與瓶子震碎者,辄在半數以上,所以要八毛錢了。(長安房屋,窗上甚少用玻璃者,也是吃了咻數奶潯#┙煌ú槐阒绊懹诰穹矫妫任镔|方面尤其重要。陝西人通稱一切開通地方爲“東邊”,上海北京南京都在東邊之列。我希望東邊人的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的好後部分,随着隴海路輸入關中,關中必有産生羅有價值的新文明的希望的。

  陝西而外,給我甚深印象的是山西。我們在黃河船上,就聽見關于山西的甚好口碑。山西在黃河北岸,河南在南岸,船上人總贊成夜泊于北岸,因爲北岸沒有土匪,夜間可以高枕無憂。(我這次的旅行,命名我改變了土匪的觀念:從前以爲土匪必是白狼,孫美瑤,老洋人一般的,其實北方所謂土匪,包括南方人所謂盜俣咴谀凇=B興諸嵊一帶,近來也學北地時髦,時有大股大匪,擄人勒贖,有“請财神”與“請觀音”之目,财神男票,觀音女票,即快票也。但不把“俟穷^”計算在土匪之内,來信中所雲“梁上君子”,在南邊曰俟穷^,北地則亦屬于土匪之一種,所謂黃河岸上之土匪者,俣岩印#┪覀儽緛泶蛩銖纳轿骰貋恚蛲l探聽路途,據談秦豫騾車可以渡河入晉,山西騾車不肯南渡而入豫秦,蓋秦豫尚系未臻治安之省分,而山西則治安省分也。山西入之搖船趕車者,從不知有爲政府當差的義務,豫陝就不及了。山西的好處,舉其荦荦大者,據聞可以有三,即一,全省無一個土匪,二,全省無一株鴉片,三,禁止婦女纏足是。即使政府治方針上尚有可以商量之點,但這三件事已經有跤我了。固然,這三件在江浙人看來,也是了無價值,但因爲這三件的反面,正是豫陝人的缺點,所以在豫陝人口上更覺有重大意義了。後來我們回京雖不走山西,但舟經山西,特别登岸參觀。(舟行山西河南之間,一望便顯出優劣,山西一面果木森森,河南一面牛山濯濯。)上去的是永樂縣附近一村子,住戶隻有幾家,遍地都種紅樹,主人大請我們吃花紅,上樹随摘随吃,立着随吃随談,知道本村十幾戶共有人口約百人,有小學校一所,村無失學兒童,亦無遊手好閑之輩。臨了我們以四十銅子,買得花紅一大筐,在船上又大吃。夏池筠先生說,便宜而至于白吃,新鮮而至于現摘,是生平第一次,我與魯迅先生也都說是生平第一次。

  隴海路經過洛陽,我們特爲下來住了一天。早就知道,洛陽的旅店以“洛陽大旅館”爲最好,但一進去就失望,洛陽大旅館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洛陽大旅館。放下行李以後,出到街上去玩,民政上看不出若何成績,隻覺得跑來跑去的都是妓女。古董鋪也有幾家,但貨物不及長安的多,假古董也所在多有。我們在外吃完晚飯以後匆匆回館。館中的一夜更難受了。先是東拉胡琴,西唱大鼓,同院中一起有三四組,鬧得個天翻地覆。十一時餘,“西藏王爺”将要來館的消息傳到了。這大概是班禅喇嘛的先驅,洛陽人叫做“到吳大帥裏來進貢的西藏王爺”的。從此人來人往,鬧到十二點多鍾,“西藏王爺”才穿了棗紅甯綢紅裏子的夾袍翩然莅止。帶來的翻譯,似乎漢族語也不甚高明,所以主客兩面,并沒有多少話。過了一會,我到窗外去人偷望,隻紅裏紅外的祢子已經脫下,“西藏王爺”卻禦了土布白小褂褲,在床上懶懶的躺着,腳上穿的并不是怎麽樣的佛鞋,卻是與郁達夫君等所穿的時下流行的深梁鞋子一模一樣。大概是夾袍子裹得太熱了。外傳有小病,我可證明是的确的。後來出去小便,還是由兩個人扶了走的。妓女的局面靜下去,王爺的局面鬧了;王爺的局面剛靜下,妓女的局面又鬧了。這樣一直到天明,簡直沒有睡好覺,次早匆匆的離開了洛陽了,洛陽給我的印象,最深的隻有“王爺”與妓女。

  現在再回過頭來講“苦雨”。我在歸途的京漢車上,見到久雨的痕迹,但不知怎樣,我對于北方人所深畏的久雨,不覺得有什麽惡感似的。正如來信所說,北方因爲少雨,所以對于雨水沒有多少設備,房屋如此,土地也如此。其實這樣一點雨量,在南方真是家常便飯,有何水災之足雲,我在京漢路一帶,又覺得所見盡是江南景色,後來才知道遍地都長了茂草,把北方土地的黃色完全遮蔽。雨量既不算多,現在的問題是在對于雨水的設備。森林是要緊的,河道也是要緊的。馮軍這回出了如此大力,還在那裏實做“搶堵”兩個字。我希望他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水災平定以後再做一番疏浚并沿河植樹的功夫,則不但這回氣力不算白花,以後也可以一勞永逸了。[!--empirenews.page--]

  生平不善爲文,而先生卻以《秦遊記》見勖,乃用偷懶的方法,将沿途見聞及感想,拉雜書之如右,警請教正。

  作者簡介:孫伏園(1894-1966)原名孫福源,浙江紹興人。1921年畢業于北京大學,是文學研究會的發起人之一。1919年秋起,先後在北京的《晨報》、《京報》副刊當編輯,并辦《新潮》、《語絲》雜志。1926年下半年,先後在廈門大學、中學大學任教。1928年初到上海編《貢獻》雜志,該年底去法國留學。1931年歸國後作河北定縣平民教育促進會平民文學部主任。抗戰時期,曾任重慶中外出版社社長。1945年秋到成都,在齊魯大學等校任教,同時主編成都《新民報》。解放後調北京中央政務院出生總署工作。
长安道上

  孙伏园

  开明先生:

  在长安道上读到你的“苦雨”,却有一种特别的风味,为住在北京人的们所想不到的。因为我到长安的时候,长安人正在以不杀猪羊为武器,大与老天爷拚命,硬逼他非下雨不可。我是十四日到长安的,你写“苦雨”在十七日,长安却到二十一日才得雨的。不但长安苦旱,我过郑州,就知郑州一带已有两月不曾下雨,而且以关闭南门,禁宰猪羊为他们求雨的手段。一到渭南,更好玩了:我们在车上,见街中走着大队衣衫整洁的人,头上戴着鲜柳叶扎成的帽圈,前面导以各种刺耳的音乐。这一大群“桂冠诗人”似的人物,主是为了苦旱向老天爷游街示威的。我们如果以科学来判断他们,这种举动自然是太幼稚。但放开这一面不提,单论他们的这般模样,地令我觉着一种美的诗趣。长安城内就没有这样纯朴了,一方面虽然禁屠,却另有一方面不相信禁屠可以致雨,所以除了感到不调和的没有肉吃以外,丝毫不见其他有趣的举动。

  我是七月七日晚上动身的,那时北京正下着梅雨。这天下午我到青云阁买物,出来遇着大雨,不能行车,遂在青云阁门口等待十余分钟。雨过后上车回寓,见李铁拐斜街地上干白,天空虽有块云来往,却毫无下雨之意。江南人所谓“夏雨隔灰堆,秋雨隔牛背”,此种景象年来每于北地见之,岂真先生所谓“天气转变”欤?从这样充满着江南风味的北京城出来,碰巧沿着黄河往“陕半天”去,私心以为必可躲开梅雨,摆脱江南景色,待我回京时,已是秋高气爽了。而孰知大不然。从近日寄到的北京报上,知道北京的雨水还是方兴未艾,而所谓江南景色,则凡我所经各地,又是凄眼皆然。火车出直隶南境,就见两旁田地,渐渐腴润。种植的是各物俱备,有花草,有树木,有庄稼,是冶森林花园田地于一炉,而乡人庐舍,好在这绿色丛中,四处点缀,这不但令人回想江南景色,更令人感得黄河南北,竟有胜过江南景色的了。河南西部连年匪乱,所经各地以此为最枯槁,一入潼关便又有江南风味了。江南的景色,全点染在平面上,高的无非是山,低的无非是水而已,决还有如何南陕西一带,即平地而亦有如许起伏不平之势者。这黄河流域的层层黄土,如果能经人工布置,秀丽必能胜江南十倍。因为所差只是人工,气候上已毫无问题,凡北方气温能种植的树木花草,如丈把高的石榴树,一丈高的木槿花,白色的花与累赘的实,在西安到处皆是,而在北地是未曾见的。

  自然所给与他们的并不甚薄,而陕西人因为连年兵荒,弄得活动的能力嵊极微了。原因不但在民国后的战争,历史上从五胡乱华起一直到清未回匪之乱,几乎每代都有大战,一次一次的斫丧陕西人的元气,所以陕西人多是安静,沉默和顺的;这在智识阶级,或者一部分是关中的累代理学所助成的也未可知;不过劳动阶级也是如此:洋车夫,骡车夫等,在街上互相冲撞,继起的大抵是一阵客气的质问,没有见过恶声相向的。说句笑话,陕西不但人们如此,连狗们也如此。我因为怕中国醅地方太偏僻,特别预备两套中国衣服带去,后来知道陕西的狗如此客气,终于连衣包也没有打开,并深悔当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北京尝有目我为日本人者,见陕西之狗应当愧死。)陕西人以此种态度与人相处,当然减少了许多争斗,但用来对付自然,是绝对的吃亏的。我们赴陕的时候,火车只以由北京乘至河南陕州,从陕州到潼关,尚有一百八十里黄河水道,要笑我们一共走了足足四天。在南边,出门时常闻人说“顺风”!这句话我们听了都当作过耳春风,谁也不去理会话中的意义;以了这种地方,才顿时觉悟所谓“顺风”者有如此大的价值,平常我们无非托了洋鬼子的宏福,来往于火车轮船能达之处,不把顺风逆风放在眼里而已。

  黄河的河床高出地面,一般人大都知道,但这是下游的情形,上流并不如此。我们所经陕州到潼关一段,平地每比河面高出三五丈,在船中望去,似乎两岸都是高山,其实山顶就是平地。河床是非常稳固,既不会泛滥,更不会改道,与下流情势大不相同。但下流之所以淤塞,原因还在上流。上充的河岸,虽然高出河面三五丈,但土质并不结实,一遇大雨,或遇急流,河岸泥壁,可以随时随地,零零碎碎的倒下,夹河水流向下游,造成河庆高出地面的危险局势;这完全是上游两岸没有森林的缘故。森林的功用,第一可以巩固河岸,其次最重要的,可以使雨入河之势转为和缓,不至挟黄土以俱下。我们同行的人,于是在黄河船中,仿佛“上坟船里祠堂”一般,大计划黄河两岸的森林事业。公家组织,绝无希望,故只得先借助于迷信之说,云能种树一株者增寿一纪,伐树一株者减寿如之,使河岸居民踊跃种植。从沿河种起,一直往里种去,以三里为最你限度。造林的目的,本有两方面:其一是养成木材,其二是造成森林。在黄河两岸造林,既是困难事业,灌溉一定不能周到的,所以选材只能取那易于长成而不需灌溉的种类,即白杨,洋柳树等等是已。这不但能使黄河下游永无水患,简直能使黄河流域尽成膏腴,使古文明发源不到的“黄河清”也可以立时实现。河中行驶汽船,两岸各设码头,山上建筑美丽的房屋,以石阶达到河,那时坐在汽船中凭眺两岸景色,我想比现在装在白篷帆船中时,必将另有一副样子。古来文人大抵有冶河计划,见于小说者如《老残游记》与《镜花缘》中,各有洋洋洒洒的大文。而实际上治河官吏,到现在还墨守着“抢堵”两上字。上厕所说也无非是废话,看作“上坟船时造祠堂”可也。

  我们回来的时候,黄河以外,又经过渭河。渭河横贯陕西全省,东至潼关,是其下流,发源一直在长安咸阳以上。长安方面,离城三十里,有地曰草滩者,即渭水充经长安之巨埠。从草滩起,东行二百五十里,抵潼关,全属渭河水道。渭河虽在下游,水流也不甚急,故二百五十里竟走了四天有半。两岸了与黄河一样,虽间有村落,但不见有捕鱼的。殷周之间的渭河,不知是否这个样子,何以今日竟没有一个渔人影子呢?陕西人的性质,我上面大略说过,渭河两岸全是陕人,其治理渭河的能力盖可想见。我很希望陕西水利局长李宜之先生的治渭计划一时实行,陕西的局面必将大有改变,即陕西人之性质亦必将渐由沉静的变为活动的,与今日大不相同了。但据说陕西与甘肃较,陕西还算是得风气之先的省分。陕西的物质生活,总算是低到极点了,一切日常应用的衣食工具,全须仰给于外省,而精神生活方面,则理学气如上其重,已尽够使我惊叹了;但在甘肃,据云物质的生活还要降低,而理学的空气还要严重哩。夫死守节是极普遍的道德,即十几岁的寡妇也得遵守,而一般苦人的孩子,十几岁还衣不蔽体,这是多么不调和的现象!我劝甘肃人一句话,就是穿衣服,给那些苦孩子们穿衣服。
[!--temp.p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