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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日出》峻青

美文阅读网超级散户围观:更新时间:2016-03-26 10:11:53
滄海日出

  乍從那持續多日幹燥燠熱的北京,來到這氣溫最高不過攝氏二十度左右的北戴河,就象從又熱又悶的蒸谎Y跳進了清澈涼爽的池水裏似的,感到無比的爽快、惬意,心身舒暢。在這舒暢惬意之餘,真有些相見恨晚了。

  說起來也很慚愧,我這個生長于渤海之濱從小就熱愛大海的人,雖然也曾遊覽過一些國内外著名的海濱勝地,然而這名聞遐迩向往已久的北戴河,卻一直到現在,才第一次投入它的懷抱。不過,說也奇怪,在這之前,我對它卻并不陌生,它那幽美的風貌,早就觀賞過了。不是從圖畫和電影中,也不是借助于文學作品或者人們的口頭描叙,而卻是在一個夢中,不,确切一點說,是在一個象夢一般的幻境中。

  那是在我童年的時候,有一次,我到剛退了潮的海灘上去趕海。突然,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幅迷人的畫面:一抹樹木蔥茏的山巒,橫亘在大海的上空;一塊塊奇形怪狀的岩石,聳立在山峰之上;一座座小巧玲珑的樓房,掩映在郁郁蔥蔥的樹木之中。啊,這麽多各種樣式不同的樓房:圓頂的,尖頂的,方頂的,好看極了。它是那麽美,那麽奇特。還有廟宇寺院,亭台樓閣,它們有的深藏在林木環繞的山崖裏,有的聳立在峭壁巉岩的山巅上,特别是那最東邊一處陡峰上面的四角涼亭,連同它旁邊一塊高出于大海裏的岩石,非常令人矚目,亭子裏面,還影影綽綽地仿佛是有人影在活動哩。一縷縷白色的煙霧,在山樹間、海邊上飄蕩着,使得這迷人的景色,時隐時現,似幻似真,更增加了幽美和神秘的色彩。……

  忽然間,一陣大風吹來,那山巒樹木,亭台樓閣,霎時間變成了一縷縷青煙,一片片白雲,飄蕩着,變幻着,象電影的淡入鏡頭一樣,消失了,不見了。

  這悠忽而來而又飄而沒的神奇景色,簡直使我驚呆了,也着迷了。人們告訴我,這是海市。有人說這海市是天上的仙境,也有人說它是人間的一處名勝,就是這大海對面的北戴河。

  這就是我第一次聽到北戴河這名字。但是當時我并不相信人間竟然真的會有這麽一個美妙神奇的所在,而倒更多地相信那是仙境,是沒有人間煙火世俗喧嚣的虛幻缥缈的仙境。

  長大了,增長了一些知識。才知道那大海的對面,确實是有一個叫北戴河的名勝之地。由此,這地方就常常在我的思慕和向往之中了。特别是當讀到一些描叙這地方的文學作品時,比如曹操那脍炙人口的詩篇:“東臨蠍石,以觀滄海,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既醉心于這詩詞的優美,更神往于那山海的雄偉,于是,對北戴河這地方的興緻也就越發的濃厚了。

  也曾向寫過《雪浪花》和《秋風蕭瑟》的楊朔同志打聽過:“北戴河真的很美?”

  “确實很美。”楊朔興緻勃勃地回答說。“我建議你找機會到那兒去看看。”于是,我決心找機會去北戴河了。這與其說是我對于海邊風景的特殊愛好,不如說是想印證一下童年時代看到的那次海市的情景的好奇心。

  機會是很多的,也許正因爲如此,所以就一直拖延了下來。到“文化大革命”開始後不久,我被“四人幫”綁架到北京關押了起來。人身失去了自由,連自己的親人都看不到,那裏還敢奢想去北戴河呢?不,想,倒也确實是想過。在那漫長而又寂寞的鐵窗生活中,人生的樂趣,往日的夢想來,什麽沒有反反複複的想過呢?北戴河和海市中的情景當然也不例外,而且,每當想到它的時候,總不免有些遺憾,後悔過去失去了太多的機會,又怅惘今後不複再有這樣的機會了。但是,當整個國家和人民都在遭受着深重的苦難,多少精神和物質上的寶貴财富被破壞殆盡的時候,沒有到過北戴河,又算得了什麽呢?更何況,在那大夜彌天的時刻,哪裏還有什麽閑情逸緻去奢想北戴河?這隻不過是表現了對于自由的強烈向往和渴望而已。

  也許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吧,現在,當我真的終于來到北戴河的時候,那種感受,那種心情,真是無法用筆墨來形容的。

  好奇心終于得到了滿足,印證的結果是确實無訛:那橫亘在藍天白雲之間的帶山巒,招聘掩映在蔥茏林木中的廟宇寺院,亭台樓閣,那聳立在海邊和山上的巉岩怪石,尤其是西山上的觀音寺,東嶺上的鴿子窩……這一切,恰和當年我在這渤海南岸千裏之外的海灘上看到的海市蜃景一模一樣。宛如兩張同樣的照片疊在一起似的。這實在不能使我驚奇了。然而,這僅隻是我最初的一點印象,而卻不是我最深刻的感受。最深刻的感受是什麽呢?是美,是一種特别的美,充滿了詩情畫意的美。

  就拿山來說吧,這兒的山,比别處并沒有什麽特别之點,然而卻使我感到它特美,特别好看。海,也是如此。它仿佛特别的藍,特别的壯麗雄偉。而且,這兒,一天之内,一夜之間,日出日落,潮漲潮退,風雨陰晴,都各有不同的姿态,各有不同的美。我常和三兩好友,在不同的時刻,不同的氣候中,穿行山林漫步海濱,去領略那姿态萬千風貌各異的美。我尤其喜歡在那夕陽銜山的傍晚,坐在海邊的岩石上面,眼看着西天邊上的晚霞漸漸地隐去,黃昏在松濤和海潮聲中悄悄地降落下來,廣闊的天幕上出現了最初的幾顆星星,樹木間晃動着飒飒飛翔的蝙蝠的黑影。這時候,四周靜極了,也美極了,什麽喧嚣的聲音都聽不到,隻聽見海水在輕輕地舐着沙灘,發出溫柔的細語,仿佛它也在吟詠那“黃昏到寺蝙蝠飛”的詩句,贊美這夜幕初降時刻的山與海的幽美。等到那一輪清輝四射的明月,從東面黑蒼蒼的水天交界之處的大海裏湧了出來時,這山與海,又有一番不同的情景了。這時候,那廣闊的大海,到處閃爍着一片耀眼的銀光,海邊的山川、樹木、樓房、寺院,也灑上了柔和的月光,這月光下的北戴河,就活象一幅淡淡的水墨現兒似的,隐隐約約朦朦胧胧地,又是一種富有詩意的美。

  甚至,夜深時分,當你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的時候,一切景物都看不見了,卻仍然還能感受到那種詩意的美的存在。這就是那催你入眠的濤聲,這濤聲,在萬籁俱寂的夜裏,有節奏的嘩——嘩——響着,溫柔極了,好聽極了,簡直就是一支抒情優美的催眠曲。每天夜裏,我都在這溫柔悅耳的濤聲中入睡,每天清晨,又在這溫柔悅耳的濤聲中醒來。

  啊,美,偉大的美,令人陶醉的美。[!--empirenews.page--]

  然而,還有更美的呢:那就是日出。

  人們告訴我,在北戴河那著名的二十四景當中,最美最壯麗的景緻,要算是在東山鷹角亭上看日出了。

  看日出須得早起。四點鍾還不到,我就爬起身來,沿着海邊的大路向着東山走去。這時候,天還很黑。夜間下了一場雨,現在還未晴透。但是雲隙中卻已經放射出曉星殘月的光輝。我貪婪地呼吸着那雨後黎明的清新空氣,一個人在空蕩蕩不見人迹的路上走着,還以爲我是起身最早的一個人呢,那知爬上山頂一看,有兩個黑黝黝的人影,早已伫立在鷹角亭旁了。

  嗬!還有比我更積極的人。

  走到亭前仔細一看,卻原來是一老一小,那老的年紀在七旬開外,一頭皓發滿臉銀髯,一看那風度,就猜得出是位學者。小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很美,也很窈窕,卻有着北方人健壯的體魄。那兩人看到我後,都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又轉回身去,繼續倚着亭柱觀望東方的海空。我不願幹攏他們的清興,颔首還禮後,也倚在一根亭柱上面,默默地眺望起來。

  這時候,殘雲已經散盡了,幾顆寥寥的時晨星,在那晴朗的天空中閃爍着漸漸淡下去的光輝。東方的天空,泛起的天空,泛起了粉紅色的霞光,大海,也被這霞光染成了粉紅的顔色。這廣闊無垠的天空和這文章無垠的大海,完全被粉紅色的霞光,溶合在一起了,分不清它們的界限,也看不見它們的輪廓。隻感到一種柔和的明快的美。四周,靜極了,隻聽見山下海水輕輕地沖刷着攙岩的嘩嘩聲,微風吹着樹葉的沙聲。此外,什麽聲音都沒有,連鳥兒的叫聲也沒有,仿佛,它們也被眼前這柔和美麗的霞光所陶醉了。

  早霞漸漸變濃變深,粉紅的顔色,漸漸變成爲橘紅,以後又變成爲鮮紅了。而大海和天空,也象起了火似的,通紅一片。就在這時,在那水天溶爲一體的蒼茫遠方在那閃爍着一片火焰似的波光的大海裏,一輪紅得耀眼光芒四射的太陽,冉冉地升騰起來,開始的時候,它升得很慢,隻露出了海面。霎時間,那遼闊無垠的天空和大海,一下子就布滿了耀眼的金光。在那太陽風剛躍出的海面上,金光特别強烈,仿佛是無數個火紅的太陽,鋪成了一條又寬又亮又紅的海上大路,從太陽底下,一直伸展到鷹角亭下的海邊。這路,金晃晃紅彤彤的,又直又長,看着它,就仿佛使人覺得:循着這條金晃晃紅彤彤的大路,就可以一直走進那太陽裏去。

  啊,美極了,壯觀極了。

  我再回頭向西邊望去,隻見西面的山峰、樹木、廟宇、樓房,也全都罩上了一片金晃晃的紅光。還有那從漁村裏飄起來的乳白色的炊煙和在山林中飄蕩的薄紗似的的晨霧,也都變成了金晃晃紅彤彤的顔色,象一縷縷色彩鮮豔的緞子,在山林和樓房之間輕輕地飄拂着,飄拂着。于是,那山峰、樹木、廟宇、樓房,就在這袅袅的炊煙和晨霧之中,時隐時現,似真似幻。看着眼前這迷人的景色,我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童年時代,置身于渤海南岸的漁村海灘上。一時間,我竟然忘了我眼前的這幅帶有神奇色彩的幽美畫面,究竟是北戴河中的海市呢,還是海市中的北戴河?究竟是實實在在的人間呢,還是那虛幻缥缈的仙境?

  “啊,美極了,太美了!”我的身旁,有人在大聲贊歎了。

  我回頭望去,原來是陪同那個老學者的年青姑娘。她雙手抱在胸前,仰臉望着那從大海中升起的太陽,現出異常激動而又驚奇的神色。她那充滿了青春活力的美麗的臉,在朝陽和霞光的映照下,紅彤彤地,顯得更加鮮豔,更加美麗,真象一朵盛開怒放的三月桃花。

  是的,美,實在是太美了。老實說,著名的中外海濱勝地,我看到的雖然不算多,可也不算太少。青島、煙台、普陀、南海自不消說,波羅的海海濱也曾到過。日出呢,也不止看過一次,在那一萬米以上的高空中飛機上看到過,在那黃山後海陸空的獅子峰也看到過,在那視野遼闊的崂山頂上也看到過。可是爲什麽這兒的山,這兒的海陸空,這兒的日出,我覺得比起上面我所看到過的那一些,卻更使我感到美,感到壯觀?爲什麽?

  我正在思索之間,仿佛應和着我的這個思想似的,那姑娘又回頭看着那位老學者,提出了我心裏想着的這個問題:

  “爺爺,這兒十多年前,咱們也曾來過幾次,可是爲什麽今天我覺得它比過去更美了?爲什麽,你說呀。”

  那位老學者有沒有回答孫女的問話,卻兀自高高地仰着頭,眼睛一動不動望着那金晃晃紅彤彤的東方海空。用他那宏亮的聲音,琅琅地吟詠出下面的詩句:

  “雲開山益秀,雨霁花彌香;十年重遊處,不堪話滄桑。”

  “好,好詩!”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因爲它正好道出了我的共同感受,也回答了我正在思考的問題。

  那姑娘嫣然一笑,連連地點頭,用她那銀鈴般的聲音,重複和品味着這詩句

  “‘雲開山益秀,雨霁花彌香’。對,是這個道理。”接着,頭又搖了幾搖,蹙着眉頭說:“不過,後面的那一句,我不同意。它有點傷感的味道。你瞧,雲開了,雨霁了,太陽又新出來了。眼前景物這麽美,老是傷感能行嗎?”

  “對,好孩子,你說的對。一切都過去了,不應該傷感,也沒有時間傷感,應該抓緊這大好時光,奮勇前進。我不老,我覺得更年青了,我還可以和你們那些年青人比賽一陣子,怎麽樣?”那老學者說罷,哈哈大笑着,伸開胳膊把孫女攬在懷裏,爺孫兩個,說着笑着,大踏步向着前面走去。

  金晃晃紅彤彤的朝陽和霞光,映照在他們的身上,使得他們的全身也都金晃晃紅彤彤地,煞是好看,他們就在這初升的陽光下安詳地堅定地走着,直着,一直走進了那橘紅色的山林深處,不見了。仿佛,他們和那金晃晃紅彤彤的朝陽和霞光溶化成爲一體了。

  這又是一幅多麽美妙的圖畫啊!

  而這,卻又是我童年時看到的那個海市蜃景中所沒有的。

  是的,那海市雖然也很美,但卻絕對沒有象今天的北戴河這樣美。

  然而,這樣美的又豈止是北戴河呢?

  作者簡介:峻青,原名孫俊卿,中國當代著名作家。生于1922年。山東省海陽縣西樓子村人。幼家貧,隻讀了幾年小學,十三歲即做童工。抗日戰争爆發後,在地方抗日民主政府從事教育和群泄ぷ鳌1941年寫了第一篇作品。1944年後。任膠東區黨委機關報《大袌蟆酚浾撸氯A社前線分社随軍記者,敵後武工隊小隊長。1948年春,随軍南下,作中原新華記者。後調《中原日報》、中南人民廣播電台工作。1952年,調中南文藝界聯合會從事專業創作。後調上海,任作協上海分會代理黨組書記。1957年任作協上海分會書記處書記。1960年被選爲中國作家協會理事。他的主要作品有短篇集《黎明的河邊》、《海燕》、《最後的報告》、《膠東紀事》、《怒濤》;長篇小說《海嘯》;散文集《秋色賦》、《歐行書簡》。此外,還有與人合寫的論文集《談談短篇小說的寫作》。[!--empirenews.page--]

  摘自:《旅遊天地》1980年3期
沧海日出

  乍从那持续多日干燥燠热的北京,来到这气温最高不过摄氏二十度左右的北戴河,就象从又热又闷的蒸笼里跳进了清澈凉爽的池水里似的,感到无比的爽快、惬意,心身舒畅。在这舒畅惬意之余,真有些相见恨晚了。

  说起来也很惭愧,我这个生长于渤海之滨从小就热爱大海的人,虽然也曾游览过一些国内外著名的海滨胜地,然而这名闻遐迩向往已久的北戴河,却一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投入它的怀抱。不过,说也奇怪,在这之前,我对它却并不陌生,它那幽美的风貌,早就观赏过了。不是从图画和电影中,也不是借助于文学作品或者人们的口头描叙,而却是在一个梦中,不,确切一点说,是在一个象梦一般的幻境中。

  那是在我童年的时候,有一次,我到刚退了潮的海滩上去赶海。突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幅迷人的画面:一抹树木葱茏的山峦,横亘在大海的上空;一块块奇形怪状的岩石,耸立在山峰之上;一座座小巧玲珑的楼房,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啊,这么多各种样式不同的楼房:圆顶的,尖顶的,方顶的,好看极了。它是那么美,那么奇特。还有庙宇寺院,亭台楼阁,它们有的深藏在林木环绕的山崖里,有的耸立在峭壁巉岩的山巅上,特别是那最东边一处陡峰上面的四角凉亭,连同它旁边一块高出于大海里的岩石,非常令人瞩目,亭子里面,还影影绰绰地仿佛是有人影在活动哩。一缕缕白色的烟雾,在山树间、海边上飘荡着,使得这迷人的景色,时隐时现,似幻似真,更增加了幽美和神秘的色彩。……

  忽然间,一阵大风吹来,那山峦树木,亭台楼阁,霎时间变成了一缕缕青烟,一片片白云,飘荡着,变幻着,象电影的淡入镜头一样,消失了,不见了。

  这悠忽而来而又飘而没的神奇景色,简直使我惊呆了,也着迷了。人们告诉我,这是海市。有人说这海市是天上的仙境,也有人说它是人间的一处名胜,就是这大海对面的北戴河。

  这就是我第一次听到北戴河这名字。但是当时我并不相信人间竟然真的会有这么一个美妙神奇的所在,而倒更多地相信那是仙境,是没有人间烟火世俗喧嚣的虚幻缥缈的仙境。

  长大了,增长了一些知识。才知道那大海的对面,确实是有一个叫北戴河的名胜之地。由此,这地方就常常在我的思慕和向往之中了。特别是当读到一些描叙这地方的文学作品时,比如曹操那脍炙人口的诗篇:“东临蝎石,以观沧海,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既醉心于这诗词的优美,更神往于那山海的雄伟,于是,对北戴河这地方的兴致也就越发的浓厚了。

  也曾向写过《雪浪花》和《秋风萧瑟》的杨朔同志打听过:“北戴河真的很美?”

  “确实很美。”杨朔兴致勃勃地回答说。“我建议你找机会到那儿去看看。”于是,我决心找机会去北戴河了。这与其说是我对于海边风景的特殊爱好,不如说是想印证一下童年时代看到的那次海市的情景的好奇心。

  机会是很多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就一直拖延了下来。到“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我被“四人帮”绑架到北京关押了起来。人身失去了自由,连自己的亲人都看不到,那里还敢奢想去北戴河呢?不,想,倒也确实是想过。在那漫长而又寂寞的铁窗生活中,人生的乐趣,往日的梦想来,什么没有反反复复的想过呢?北戴河和海市中的情景当然也不例外,而且,每当想到它的时候,总不免有些遗憾,后悔过去失去了太多的机会,又怅惘今后不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但是,当整个国家和人民都在遭受着深重的苦难,多少精神和物质上的宝贵财富被破坏殆尽的时候,没有到过北戴河,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在那大夜弥天的时刻,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奢想北戴河?这只不过是表现了对于自由的强烈向往和渴望而已。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现在,当我真的终于来到北戴河的时候,那种感受,那种心情,真是无法用笔墨来形容的。

  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印证的结果是确实无讹:那横亘在蓝天白云之间的带山峦,招聘掩映在葱茏林木中的庙宇寺院,亭台楼阁,那耸立在海边和山上的巉岩怪石,尤其是西山上的观音寺,东岭上的鸽子窝……这一切,恰和当年我在这渤海南岸千里之外的海滩上看到的海市蜃景一模一样。宛如两张同样的照片叠在一起似的。这实在不能使我惊奇了。然而,这仅只是我最初的一点印象,而却不是我最深刻的感受。最深刻的感受是什么呢?是美,是一种特别的美,充满了诗情画意的美。

  就拿山来说吧,这儿的山,比别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点,然而却使我感到它特美,特别好看。海,也是如此。它仿佛特别的蓝,特别的壮丽雄伟。而且,这儿,一天之内,一夜之间,日出日落,潮涨潮退,风雨阴晴,都各有不同的姿态,各有不同的美。我常和三两好友,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气候中,穿行山林漫步海滨,去领略那姿态万千风貌各异的美。我尤其喜欢在那夕阳衔山的傍晚,坐在海边的岩石上面,眼看着西天边上的晚霞渐渐地隐去,黄昏在松涛和海潮声中悄悄地降落下来,广阔的天幕上出现了最初的几颗星星,树木间晃动着飒飒飞翔的蝙蝠的黑影。这时候,四周静极了,也美极了,什么喧嚣的声音都听不到,只听见海水在轻轻地舐着沙滩,发出温柔的细语,仿佛它也在吟咏那“黄昏到寺蝙蝠飞”的诗句,赞美这夜幕初降时刻的山与海的幽美。等到那一轮清辉四射的明月,从东面黑苍苍的水天交界之处的大海里涌了出来时,这山与海,又有一番不同的情景了。这时候,那广阔的大海,到处闪烁着一片耀眼的银光,海边的山川、树木、楼房、寺院,也洒上了柔和的月光,这月光下的北戴河,就活象一幅淡淡的水墨现儿似的,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地,又是一种富有诗意的美。

  甚至,夜深时分,当你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的时候,一切景物都看不见了,却仍然还能感受到那种诗意的美的存在。这就是那催你入眠的涛声,这涛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有节奏的哗——哗——响着,温柔极了,好听极了,简直就是一支抒情优美的催眠曲。每天夜里,我都在这温柔悦耳的涛声中入睡,每天清晨,又在这温柔悦耳的涛声中醒来。

  啊,美,伟大的美,令人陶醉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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