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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蹇先艾

美文阅读网工业为王围观:更新时间:2016-02-21 10:03:02
車窗外

  蹇先艾

  我常常喜歡拿火車和江輪對比。坐火車自然不如坐江輪那樣舒服。一江輪好像在水上散步,态度非常潇灑閑适;火車那種風掣電馳;急于星火的神氣,也大可代表豪壯的一派。對于一個急性的乘客;一個還鄉的遊子,一個異地相思的情人,特别快車他們有時也許還嫌太慢;但在我們這些旅行者的心中,卻發生的是相反的感覺。

  輪船上的面積比較大,無論房艙或者統艙的客人都有在甲板上倘徉散步的自由,披襟當風固然是好,玩味景物也不壞,無往而不随心所欲。船身徐徐地破浪前進,你可以在浩森的江心仰天長嘯,低首徘徊,那是多麽飄逸的心情!坐在火車中,我們的身心都完全受了束縛,每一個長椅旁隻有那麽一扇透氣的小小窗戶,如果你不是靠着車窗坐的,便很難獲得開窗眺望的機會。車行又是那樣地匆匆,旅客沒有法子捉住窗外的大自然全景;偶爾掇拾到一鱗一爪,已經就很可珍貴。也有極精美的,也有極平板的,與其說它們像粗枝大葉的畫圖,不如說像看無聲電影,所缺少的隻是一些深刻的故事的情節。

  我對沿路風景的态度很淡漠,生長在南方的人,單調呆滞的山水是不易吸引起他的注意的。河北境内四望都是一片平鋪的綠野田疇,沒有叢集的樹木,沒有層疊的崗巒,沒有餘帶的河流,沒有一點詩思與畫意:平庸,沉悶,刻板都是最好的形容詞。到了山東境界,景緻才漸漸起了一些變化,才望得見一抹蒼蒼的遠山的影子,北方的怪石嶙峋的峰嶺的典型;有時也陪襯着一泓清溪,不過略略缺少蓊郁的森林。就農事上說,河北也不及山東的有生氣,後者土地居高肥沃。雖然在亢旱的期中,田中的農産物還是在向上滋長,亭亭直立,像一個人到了少壯時代;河北田地有很多地勢低陷,往往被水淹淪着:有的還在不很健康的嬰兒期,被驕陽曬得形容憔悴。

  景物在我的眼中是一瞥就過去了,我所注意的是沿途車站上的人類。我對于那些人個個感覺到興味。一些朝氣.蓬勃、忠厚老實的小販是最可欽佩的人格。他們似乎都倚靠車站爲生,生活的範圍是多麽狹隘。隻選定了這座小小市場。算準了火車開到的時候麋集,有如廟會,火車一離站,便又匆匆靜無一語地散去。有的做了很好的生意,歸去便挾着成功的歡欣,有的沒有賣到錢,卻滿懷失望,垂頭喪氣,像鬥敗的雄雞。他們具有各式各樣不同的心情。人的模樣都差不多,穿着白布或藍布短褂,沒有一個不是高聲的叫賣,像走馬燈似的來回在車窗前兜攬生意,向旅客露着可愛的笑臉,殷勤詢問。因爲火車隻有五分鍾或十分鍾的停留,光陰之于他們是極可寶貴,如果稍一松手,買賣便算落空。第二趟車又是馬上不會就開來的。他們賣的東西有雜牌汽水,冰鎮梅湯,白糖豆漿,西瓜,蜜桃,油炸馓子,糖酥餅之類。看見這些景象,立刻使我回憶起從前坐長江輪船的時候,每逢晚泊,便有一兩隻篾篷的木船遠遠搖着過來,裏面是夫婦兩個,态度十分和藹,與輪上茶房也都互相認識,一盞玻璃的煤油燈在船篷中點着,他們出賣一些銀片膏水煙燒酒和豆腐幹一類下酒的小菜,有時也私帶一點煙士。槳聲在水上咿呀地震激着,統艙的客人都争着跳下船去買。這個和車站上滿天星似的叫賣者相比,顯然又有另外一種情趣。

  最有趣味是在夜間,有時雖然時候已經到了兩三點鍾,暑氣漸漸退去,涼風不生,窗外也顯得十分凄涼。但是車一到站,清脆的叫賣聲又在空間回蕩着了,不過人數稀少,不像白天那樣的雜亂,他們紛紛點着各種不同的燈火。有的攤子既不甚大,而且一燈如豆,他們的周圍看去就好像有點陰森的鬼趣,站台上則晃搖着三三五五高低大小的人影。我記得那夭晚上十二點過德州,德州的站台上是不許小販停留的,他們都在栅欄外邊用高凳子擺了一個小攤,中間放一盞玻璃方燈,熒熒閃爍,一頭是長圓形溇G色的西瓜,一頭是像鴿子一般的大小的鹵雞。攤子都是一塊木板,擺成一排,隔幾步一個的非常整齊。他們都向着車窗,用着并不十分高亢的聲音,遙遙喊道。

  “買雞!買雞!一買雞!”

  “買西瓜!買西瓜!買西瓜!”

  态度特别從容。大約因爲所售的食品都是名産,使用不着兜攬求售。事實上車中客人早已在打聽着什麽時候到德州,便是爲了買這兩種東西。所以一到站,大家都紛紛下車,無不提着一隻鹵雞或者臂下各挾兩個西瓜口來。我和蘇欣君談起來,覺得他們的叫賣的語句是那樣的簡單而純摯,真能使人感動。不像北平小販賣東西要故意形容,如“冰積淩,涼的敗火”,“蘿葡賽甜梨,辣了換”等,有時卻并非完全貨真價實,後者在文士們的耳中聽來,也許覺得富有詩趣。不知爲什麽我卻更喜歡前者,我以爲這正是代表山東人的性格的地方。後來車過K城,有許多乞丐在窗外追趕着,也是喊出簡單和毫不客氣的句子;“要錢!要錢!要錢!”

  蘇欣君有點憤怒,探出頭去,大聲斥着:“我們又沒有欠你的賬,你爲什麽向我們要錢!”

  自然,他們和北平叫“善心的老爺太太,可憐可憐窮人吧”的乞丐比起來,未免顯得太爽直了。

  在泰安,有一個賣芽棗的苦老頭子,因爲車上有人買了他兩毛錢的芽棗,把東西拿上車去了,錢卻不給他送下來。他一個人又分不開身上車去找,急得滿頭大汗,看見火車蠕蠕地開動。他簡直想不出法子,好像要哭又哭不出來的神情,跌腳,口裏哺哺罵着:

  “你的奶奶,買東西不給錢!”

  蘇欣凝望着我,仿佛辣辣地着了一鞭,我也不覺有點黯然。一直到火車開得很遠很遠的時候,我的腦際還拭不掉那老人的凄慘的面影。

  摘自:原載一九三四年十月十日《水星》第一卷第一期
车窗外

  蹇先艾

  我常常喜欢拿火车和江轮对比。坐火车自然不如坐江轮那样舒服。一江轮好像在水上散步,态度非常潇洒闲适;火车那种风掣电驰;急于星火的神气,也大可代表豪壮的一派。对于一个急性的乘客;一个还乡的游子,一个异地相思的情人,特别快车他们有时也许还嫌太慢;但在我们这些旅行者的心中,却发生的是相反的感觉。

  轮船上的面积比较大,无论房舱或者统舱的客人都有在甲板上倘徉散步的自由,披襟当风固然是好,玩味景物也不坏,无往而不随心所欲。船身徐徐地破浪前进,你可以在浩森的江心仰天长啸,低首徘徊,那是多么飘逸的心情!坐在火车中,我们的身心都完全受了束缚,每一个长椅旁只有那么一扇透气的小小窗户,如果你不是靠着车窗坐的,便很难获得开窗眺望的机会。车行又是那样地匆匆,旅客没有法子捉住窗外的大自然全景;偶尔掇拾到一鳞一爪,已经就很可珍贵。也有极精美的,也有极平板的,与其说它们像粗枝大叶的画图,不如说像看无声电影,所缺少的只是一些深刻的故事的情节。

  我对沿路风景的态度很淡漠,生长在南方的人,单调呆滞的山水是不易吸引起他的注意的。河北境内四望都是一片平铺的绿野田畴,没有丛集的树木,没有层叠的岗峦,没有余带的河流,没有一点诗思与画意:平庸,沉闷,刻板都是最好的形容词。到了山东境界,景致才渐渐起了一些变化,才望得见一抹苍苍的远山的影子,北方的怪石嶙峋的峰岭的典型;有时也陪衬着一泓清溪,不过略略缺少蓊郁的森林。就农事上说,河北也不及山东的有生气,后者土地居高肥沃。虽然在亢旱的期中,田中的农产物还是在向上滋长,亭亭直立,像一个人到了少壮时代;河北田地有很多地势低陷,往往被水淹沦着:有的还在不很健康的婴儿期,被骄阳晒得形容憔悴。

  景物在我的眼中是一瞥就过去了,我所注意的是沿途车站上的人类。我对于那些人个个感觉到兴味。一些朝气.蓬勃、忠厚老实的小贩是最可钦佩的人格。他们似乎都倚靠车站为生,生活的范围是多么狭隘。只选定了这座小小市场。算准了火车开到的时候麋集,有如庙会,火车一离站,便又匆匆静无一语地散去。有的做了很好的生意,归去便挟着成功的欢欣,有的没有卖到钱,却满怀失望,垂头丧气,像斗败的雄鸡。他们具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心情。人的模样都差不多,穿着白布或蓝布短褂,没有一个不是高声的叫卖,像走马灯似的来回在车窗前兜揽生意,向旅客露着可爱的笑脸,殷勤询问。因为火车只有五分钟或十分钟的停留,光阴之于他们是极可宝贵,如果稍一松手,买卖便算落空。第二趟车又是马上不会就开来的。他们卖的东西有杂牌汽水,冰镇梅汤,白糖豆浆,西瓜,蜜桃,油炸馓子,糖酥饼之类。看见这些景象,立刻使我回忆起从前坐长江轮船的时候,每逢晚泊,便有一两只篾篷的木船远远摇着过来,里面是夫妇两个,态度十分和蔼,与轮上茶房也都互相认识,一盏玻璃的煤油灯在船篷中点着,他们出卖一些银片膏水烟烧酒和豆腐干一类下酒的小菜,有时也私带一点烟士。桨声在水上咿呀地震激着,统舱的客人都争着跳下船去买。这个和车站上满天星似的叫卖者相比,显然又有另外一种情趣。

  最有趣味是在夜间,有时虽然时候已经到了两三点钟,暑气渐渐退去,凉风不生,窗外也显得十分凄凉。但是车一到站,清脆的叫卖声又在空间回荡着了,不过人数稀少,不像白天那样的杂乱,他们纷纷点着各种不同的灯火。有的摊子既不甚大,而且一灯如豆,他们的周围看去就好像有点阴森的鬼趣,站台上则晃摇着三三五五高低大小的人影。我记得那夭晚上十二点过德州,德州的站台上是不许小贩停留的,他们都在栅栏外边用高凳子摆了一个小摊,中间放一盏玻璃方灯,荧荧闪烁,一头是长圆形浅绿色的西瓜,一头是像鸽子一般的大小的卤鸡。摊子都是一块木板,摆成一排,隔几步一个的非常整齐。他们都向着车窗,用着并不十分高亢的声音,遥遥喊道。

  “买鸡!买鸡!一买鸡!”

  “买西瓜!买西瓜!买西瓜!”

  态度特别从容。大约因为所售的食品都是名产,使用不着兜揽求售。事实上车中客人早已在打听着什么时候到德州,便是为了买这两种东西。所以一到站,大家都纷纷下车,无不提着一只卤鸡或者臂下各挟两个西瓜口来。我和苏欣君谈起来,觉得他们的叫卖的语句是那样的简单而纯挚,真能使人感动。不像北平小贩卖东西要故意形容,如“冰积凌,凉的败火”,“萝葡赛甜梨,辣了换”等,有时却并非完全货真价实,后者在文士们的耳中听来,也许觉得富有诗趣。不知为什么我却更喜欢前者,我以为这正是代表山东人的性格的地方。后来车过K城,有许多乞丐在窗外追赶着,也是喊出简单和毫不客气的句子;“要钱!要钱!要钱!”

  苏欣君有点愤怒,探出头去,大声斥着:“我们又没有欠你的账,你为什么向我们要钱!”

  自然,他们和北平叫“善心的老爷太太,可怜可怜穷人吧”的乞丐比起来,未免显得太爽直了。

  在泰安,有一个卖芽枣的苦老头子,因为车上有人买了他两毛钱的芽枣,把东西拿上车去了,钱却不给他送下来。他一个人又分不开身上车去找,急得满头大汗,看见火车蠕蠕地开动。他简直想不出法子,好像要哭又哭不出来的神情,跌脚,口里哺哺骂着:

  “你的奶奶,买东西不给钱!”

  苏欣凝望着我,仿佛辣辣地着了一鞭,我也不觉有点黯然。一直到火车开得很远很远的时候,我的脑际还拭不掉那老人的凄惨的面影。

  摘自:原载一九三四年十月十日《水星》第一卷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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