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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溪·浦市·箱子岩》沈从文

美文阅读网轩世围观:更新时间:2015-12-13 10:02:30
滬溪·浦市·箱子岩

  沈從文

  由沅陵沿沅水上行,一在四十時到湘西産煤礦炭著名地方辰溪縣。應當經過泸溪縣,計程六十裏,爲當日由沅陵出發上行船廠一個站頭,且同時是洞河(泸溪)各沅水合流處。再上六十裏,名叫浦市,屬泸溪縣管轄,一個全盛時代業已過去四十年的水碼頭。再上二十裏到辰溪縣,卻辰溪入沅水處。由沅陵到辰溪的公路,多在山中盤旋,不經泸溪,不經浦市。

  在許多遊記上,多載及沅水流域的中段,沿河斷崖絕壁古穴居人住處的遺迹,赭紅木屋或倉庫,說來異常動人。倘若旅行者爲這東西值得一看,就應當坐小船去。這個斷崖同沅水流域許多濱河懸崖一樣,都是石灰岩作成的。這個特别著名的懸崖,是在泸溪浦市之間,名叫箱子岩。那種赭色木櫃一般方形木器,現今還有三五具好好擱在嶄削岩石半空石逢石罅間。這是真的原人住居遺迹,還是古代蠻人寄存骨殖的木櫃,不得而知。對于它産生存的意義,應當還有些較古的記載或傳說,年代久,便遺失了。

  下面稱引的幾段文字,是從我數年前一本遊記上摘下的:

  【泸溪】泸溪縣城四面是山,河水在山峽中流去。縣城位置在洞河與沅水彙流處,小河泊船貼近城邊,大河泊船去城約三分之一裏,(洞河通稱小河,沅水通稱大河。)洞河來源遠在苗鄉,河口長年停泊五十隻左右小小黑色洞河船。弄船者有短小精悍的花帕苗,頭包花帕,腰圍裙子。有白面秀氣的所裏人,說話時溫文爾雅,一張口又善于唱歌。洞河既水急山高,河身轉折極多,上行船到此,已不适宜于借風使帆,凡入洞河的船隻,到了此地,便把風帆約成一束,作上個特别記號,寄存于城中店鋪裏去,等待載貨下行時,再來取用。由辰州開行的流水商船,六十裏爲一大站,停靠滬溪爲必然的事。浦市下行船若預定當天趕不到辰州,也多在此過夜。然而上下兩個大碼頭把生意全己搶去,每天雖有若幹船隻到此停泊,小城中商業卻清淡異常。沿大河一方面,一個青石碼頭也沒有,船隻停靠皆得在泥灘頭與泥堤下。

  到落雨夭,冒着小雨,從爛泥裏走進縣城街上去。大街頭江西人經營的布鋪,鋪櫃中坐了自發皤然老婦人,莊嚴沉默如一尊古佛。大老板無本可作,隻腆着肚皮,叉着兩手,把腳拉開成爲八字,站在門限邊對街上檐溜出神。窄巷裏石板砌成的行人道上,小孩字扛了大而樸質的雨傘,響着很寂寞的釘鞋聲。若天氣睛明,石頭城恰當日落一方,雉堞與城樓都爲夕陽落處的黃天襯出明朋朗朗的輪廓。每一個山頭都鍍上一片金,滿河是橹歌浮動。就是這麽一個小城中,卻出了一個寫《日本不足懼》的龔德柏先生。

  【浦市】這是一個經過昔日的繁榮而衰敗了的碼頭。三十年前是這個地方繁榮的頂點,原因之一是每三個月下省請領鳳凰廳鎮¥和辰沅永靖兵備道守兵那十四萬兩饷銀,省中船隻多到此爲止,再由旱路驿站将銀子呷ァU堚霉俸脱哼兵在當時是個闊差事,有錢花,會花錢。那時節沿河長街的油坊尚常有三兩千新油簍曬在太陽下。沿河七個用青石作成的碼頭,有一半常停泊了結實高大的四橹五艙哂痛4送獯b多從下遊邅砘贷}、布匹、花紗,以及川黔所需的洋廣雜貨。川黔邊境由旱路來的朱砂、水銀、¥麻、五倍子、生熟藥材,也莫不在此交貨轉載。木材浮江而下時,常常半個河面都是那種木筏。本地市面則出炮仗,出紙張,出肥人,出肥豬。河面既異常寬平,碼頭又幹淨整齊。街市盡頭爲一長潭,河上遊是一小灘,每當黃昏薄暮,落日沉入大地,天上暮雲被落日餘晖所烘炙剩餘一片深紫時,大幫貨船從上而下,搖船人泊船近岸以前,在充滿了薄霧的河面,浮蕩在黃昏景色中的催橹歇聲,正是一種如何壯麗稀有充滿歡欣熱情的歌聲!

  辛亥以後,新編軍隊經常年前調動,部分省中協饷也改由各縣厘餘措調。短時期代替而興的煙土過境,也大部分改由南路廣西出口。一切消費館店都日漸萎縮,隻餘了部分原料性商品船隻過往。這麽一大筆金融活動停止了來源,本市消費性營業即受了打擊,縮小了範國,随同影響到了一系列小鋪戶。

  如今一切都成過去了,沿河各碼頭已破爛不堪。小船泊定的一個碼頭,一共十二隻船。除了一隻船載吡朔街蚊F,一隻船載辰溪煙煤,正在那裏發簽起貨外,其它船隻似乎己停泊了多日,無貨可載,都顯得十分寂寞,緊緊的擠一處。有幾隻船還在小桅上或竹篙上懸了一個用竹纜編成的圓圈,作爲“此船出賣”等待換主的标志。

  【箱子岩】那天正是五月十五,鄉下人過大端陽節。箱子岩洞窟中最美麗的三隻龍船,全被鄉下人拖出浮在水面上。船隻狹而長,船舷描繪有朱紅線條,全船坐滿了青年桡手,頭腰各纏紅布。鼓聲起處,船便如一支沒羽箭,在平靜無波的長潭中來去如飛。河身大約一裏寬,兩岸都有人看船,大聲呐喊助興。且有好事者從後山爬到懸岩頂上去,把“鋪地”百子邊炮從高岩上抛下,盡邊炮在半空中爆裂,形成一團團五彩碎紙雲塵。彭彭彭彭的邊炮聲與水窗船中鑼鼓聲相應和,引起人對于曆史發生一種幻想,一點感慨。

  兩千年前那個楚回逐臣屈原(zhaichao.net.cn),若本身不被放逐,瘋瘋癫癫來到這種充滿了奇異光彩的地方,目擊身經這些驚心動魄的景物,兩千年來的讀書人,或許就沒有福分讀《九歌》那類文章,中國文學史也就不會如現在的樣子了。在這一段長長歲月中,世界上多少民族都已堕落了,衰老了,滅亡了。即如號稱東江大國的一片土地,也已經有過多少次被來自沙漠中的蠻族,騎了膘壯的馬匹,手持強弓硬弩,長槍大戟,到處踐踏蹂躏!然而這地方的一切,雖在曆史中也照樣發生不斷的殺戮、争奪,以及一到改朝換代時,派人民擔負種種不幸命撸赖囊虼怂廊ィ畹谋挥銎攘舭l,剪發,在生活上受種種限制與支配,然而細細一想,這些人根本上又似乎與曆史進展毫無關系。從他們應付生存的方法與排洩感情的娛樂方式看來,竟好像今古相同,不分彼此。

  日頭落盡雲影無光時,兩岸漸漸消失在溫柔暮色裏。兩岸看船人呼喝聲越來越少。河面被一片紫霧徽郑藦蔫尮穆曋猩心鼙姹鹉切埓较颍送庖驯馃o所見。然而岩壁缺口處卻人聲嘈雜,且聞有小孩子哭聲,有婦女尖銳叫喚聲,綜合給人一種悠然不盡的感覺。……

  過了許久,那種鑼鼓聲尚在河面飄着,表示一班人還不願意離開小船,回轉家中。待到把晚飯吃過,爬出艙外一看,呀,好一輪圓月!月光下石壁同河面,一切都鍍了銀,己完全變換了一種調子。岩壁缺口處水碼頭邊,正有人用廢竹纜或油柴燃着人燎,火光下隻見許多穿自衣人的影子移動。那些人正把酒食搬移上船,預備分派給龍船上人。原來這些青年人劃了一整天船,看船的己散盡了,劃船的還不盡興,三隻船還得在月光下玩個上半夜。[!--empirenews.page--]

  提起這件事,使人重新感到人類文字語言的貧儉,那一派聲音,那一種情調,真不是用文字語言可以形容盡緻的。

  這些人每到大端陽時節,都得下河玩一整天的龍船,平常日子卻各個按照一種分定,很簡單的把日子過下去。每日看過住船隻搖橹揚帆來去,看落日同水鳥。雖然也有人事上的小小得失,到恩怨叫紛成一團時,就陸續發生慶賀或仇殺。然而從整個說來,這些人生活卻仿佛同“自然”己相互融合,很從容的各在那裏盡其性命之理,與其他無生命物質一樣,惟在日月升降寒暑交替中放射,分解。而且在這種過程中,人是如何渺小的東西,這些人比起世界上任何哲人,也似乎還更知道的多一點。

  這些不辜負自然的人,與自然妥協,對曆史毫無擔負,活在這無人知道的地方。另外尚有一批人,與自然毫不妥協,想出種種方法來支配自然,違反自然的習慣,同樣也那麽盡寒暑交替,看日月升降。然而後者卻在改變曆史,創造曆史。一份新的日月,行将消滅舊的一切。我們要用一種什麽方法,就可以使這些人心中感覺一種“惶恐”,且放棄對自然和平的态度,重新來一股勁兒,用劃龍船的精神活下去?這些人在娛樂上的狂熱,就證明這種狂熱使他們還配在世界上占據一片土地,活得更愉快更長久一些。但有誰來改造這些人的狂熱到一件新的競争方面去?(引自《湘行散記》)

  這希望于浦市人本身是毫無結論的。

  浦市鎮的肥人和肥豬,即因時代變遷,已經差不多“失傳”,問當地人也不大明白了。保持它的名稱,使沅水流域的人民還知道有個“浦市”地方,全靠邊炮和戲子。沅水流域的人遇事喜用邊炮,婚喪事用它,開船上梁角它,迎送客人親戚用它,賣豬買牛也用它。幾乎無事不需要它。作邊炮需要硝磺和紙張,浦市出好硝,又出竹紙。浦市的邊炮很賤,很響。所以玩水流域邊炮的供給,大多數就由浦市商店包辦。浦市人歡喜戲,且懂戲。二八月農事起始或結束時,鄉下人需要酬謝土地,同時也需要公袏蕵贰R虼顺3S蓄^行人出面倒斂錢集份子,邀請大木傀儡戲班子來演戲。這種戲班子角色既整齊,行頭又美好,以浦市地方的最著名。浦市鎮河下遊有三座塔,本地傳說塔裏有妖精住,傳說實在太舊了,因爲戲文中有水淹金山寺,然而正因爲傳說流行,所以這塔倒似乎很新。市鎮對河有一個大廟,名江東寺。廟内古松樹要五人連手方能抱住。老梅樹有三丈高,開花時如一樹绛雪,花落時藉地一寸厚。寺側院豎立一座轉輪藏,木頭作的,高三四丈,上下用鬥大鐵軸相承。三五個人扶着有雕刻龍頭的木所手用力轉動它時,聲音如龍鳴,凄厲而綿長,十分動人。據記載是仿龍聲制作的,半夜裏轉動它時,十裏外還可聽得清清楚楚。本地傳說天下共有三個半轉輪藏,浦市占其一。廟宇還是唐朝黑武士尉遲敬德建造的。就建築款式看來,是明朝的東西,清代重修過。本地人既長于木傀儡戲,戲文中多黑花臉殺時紅花臉殺出故事,尉遲敬德在戲文中既是一員骁将,因此附會到這個寺廟上去,也極自然。浦市碼頭既已哀敗,三十年着紅極一時的商家,遷移的遷移,破産的破産,那座大廟一再駐兵,近年來花樹已全毀,廟宇也破成一堆瓦礫了。就隻唱戲的高手,還有三五人,在沅水流域當行出名。傀儡戲大多數唱的是高腔,用唢呐伴和,在田野中唱來,情調相當悲壯。每到菜花黃莊稼熟時節,這此人便帶了戲箱各處走去,在田野中小小土地廟前舉行時,遠近十裏的婦女老幼,多換上新衣,年青女子戴上粗重銀器,有些還自己扛了板凳,攜帶飯盒,跑來看戲,一面看戲一面吃東西。戲子中嗓子好,善于用手法使傀儡表情生動的,常得當地年青女子垂青。到冬十臘月,這些唱戲的又帶上另外一份家業,趕到鳳凰縣城裏去唱酬傩神的願戲。這種酬神戲與普通情形完全不同,一切由苗巫作主體,各扮着鄉下人,跟随苗籍巫師身後,在神前院落中演唱。或相互問答,或共同合唱一種古典的方式。戲多夜中在火燎下舉行,唱到天明方止。參加的多義務取樂性質,照例不必需金錢報酬,隻大吃大喝幾頓了事,這家法事完了又轉到另外一家去。一切方式令人想起《仲夏夜之夢》的鄉戲場面,木匠、泥水匠、屠戶、成衣人,無不參加。戲多就本地風光取材,诙諧與諷刺,多健康而快樂,有希臘《拟曲》趣味,不用弦索,不用唢呐,惟用小鑼小鼓,尾聲必需大家合唱,觀幸部珊铣N猜曊绽“些”字,或“禾和些”字,惜此可知《楚辭》中《招魂》末字的用處。戲唱到午夜後,天寒上凍,鑼鼓凄清,小孩子多已就神壇前盹睡,神巫便令執事人重燃大蠟,添換供物,神巫也換穿朱紅繡花緞袍,手拿銅劍宸鳎反蠊娜缋坐Q,吭聲高唱,獨舞娛神,興奮觀小D┽岢废鹿┪锞剖常蠹页院取Y谷巳硕蓟盅}精神後,新戲重新上場心這些唱戲的到歲暮年末時,方帶了所得豬羊肉(羊肉必取後腿,帶上那個小小尾巴),大小米糍粑,以及快樂和疲勞,各自回家過年。

  在浦市鎮頭上向西望,可以看見遠山上一個白塔,尖尖的肉透藍天空矗着。自塔屬辰溪縣的風水,位置在辰溪縣下邊一點。塔在河邊山上,河名“斤絲潭”,打魚人傳說要放一斤生絲方能到底。斤絲潭一面是一列懸崖,五色斑駁,如迦缋C。崖下常停泊百十隻小漁船,每隻船上照例蓄養五七隻黑色魚鷹。這水鳥無事可作時,常蹲在船舷船頂上扇翅膀,或沉默無聲打瞌盹。盈千累百一齊在平潭中下水捕魚時,堪稱一種奇觀,可見出人類與另一種生物合作,在自然中競争生存的方式,雖處處必需争鬥,卻又處處見出諧和。箱子岩也是一列五色斑駁的石壁,長約三四裏,同屬石灰岩性質。石壁臨江一面嶄削如割切。河水深而碧,出大魚,因此漁船也多。岩下多洞穴,可收藏當地人五旬節用的狹長龍船。岩壁缺口處有人家,如爲造物者增加畫意,似經心似不經心點綴上這麽大小房子。最引人注意處還是那半空中石壁罅穴處懸空的赭色巨大木櫃。上不沾天,下不及泉,傳說中古代穴居者的遺迹。端陽競渡時水面的壯觀,平常人不容易得到這種眼福,就不易想象它的動人光景。遇晴明天氣,白日西落,天上薄雲由銀紅轉成灰紫。停泊崖下的小漁船,燒濕柴煮飯,炊煙受濕,平貼水面,如平攤一塊白幕。綠頭水凫三隻五隻,排陣意割切一段勾勒紙上,就可成一絕好宋人畫本。滿眼是詩,一種純粹的詩。生命另一形式的表現,即人與自然契合,彼此不分的表現,在這裏可以和感官接觸。一個人若沉得住氣,在這種情境裏,會覺得自己即或不能将全人格融化,至少樂于暫時忘了一切浮世的營擾。現實并不使人沉醉,倒令人深思。如何精心設意,用紅石粉塗染木材,搭架到懸崖高空上情景。且想起兩千年前的屈原,忠直而不見信,被放逐後駕一葉小舟飄流江上,無望無助的情景。更容易關心到這地方人将來的命撸m生活與自然相契,若不想法改造,卻将不免與自然同一命撸涣硪环N強悍有訓陳的外來者征服制馭,終于衰亡消滅。說起它時使人痛苦,因爲明白人類在某種方式下生存,受時代陶冶,會發生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悲憫心與責任心必同時油然而生,轉覺隐遁之可羞,振作之必要。目睹山川美秀如此,“愛”與“不忍”會使人不敢堕落,不能堕落。因此一個深心的旅行者,不妨放下坐車的便利,由沅陵乘小船沿沅水人行,用兩天到達辰溪。所費的時間雖多一點,耳目所得也必然多一點。[!--empirenews.page--]

  作者簡介:沈從文,中國現代作家,其代表作是小說《邊城》。
沪溪·浦市·箱子岩

  沈从文

  由沅陵沿沅水上行,一在四十时到湘西产煤矿炭著名地方辰溪县。应当经过泸溪县,计程六十里,为当日由沅陵出发上行船厂一个站头,且同时是洞河(泸溪)各沅水合流处。再上六十里,名叫浦市,属泸溪县管辖,一个全盛时代业已过去四十年的水码头。再上二十里到辰溪县,却辰溪入沅水处。由沅陵到辰溪的公路,多在山中盘旋,不经泸溪,不经浦市。

  在许多游记上,多载及沅水流域的中段,沿河断崖绝壁古穴居人住处的遗迹,赭红木屋或仓库,说来异常动人。倘若旅行者为这东西值得一看,就应当坐小船去。这个断崖同沅水流域许多滨河悬崖一样,都是石灰岩作成的。这个特别著名的悬崖,是在泸溪浦市之间,名叫箱子岩。那种赭色木柜一般方形木器,现今还有三五具好好搁在崭削岩石半空石逢石罅间。这是真的原人住居遗迹,还是古代蛮人寄存骨殖的木柜,不得而知。对于它产生存的意义,应当还有些较古的记载或传说,年代久,便遗失了。

  下面称引的几段文字,是从我数年前一本游记上摘下的:

  【泸溪】泸溪县城四面是山,河水在山峡中流去。县城位置在洞河与沅水汇流处,小河泊船贴近城边,大河泊船去城约三分之一里,(洞河通称小河,沅水通称大河。)洞河来源远在苗乡,河口长年停泊五十只左右小小黑色洞河船。弄船者有短小精悍的花帕苗,头包花帕,腰围裙子。有白面秀气的所里人,说话时温文尔雅,一张口又善于唱歌。洞河既水急山高,河身转折极多,上行船到此,已不适宜于借风使帆,凡入洞河的船只,到了此地,便把风帆约成一束,作上个特别记号,寄存于城中店铺里去,等待载货下行时,再来取用。由辰州开行的流水商船,六十里为一大站,停靠沪溪为必然的事。浦市下行船若预定当天赶不到辰州,也多在此过夜。然而上下两个大码头把生意全己抢去,每天虽有若干船只到此停泊,小城中商业却清淡异常。沿大河一方面,一个青石码头也没有,船只停靠皆得在泥滩头与泥堤下。

  到落雨夭,冒着小雨,从烂泥里走进县城街上去。大街头江西人经营的布铺,铺柜中坐了自发皤然老妇人,庄严沉默如一尊古佛。大老板无本可作,只腆着肚皮,叉着两手,把脚拉开成为八字,站在门限边对街上檐溜出神。窄巷里石板砌成的行人道上,小孩字扛了大而朴质的雨伞,响着很寂寞的钉鞋声。若天气睛明,石头城恰当日落一方,雉堞与城楼都为夕阳落处的黄天衬出明朋朗朗的轮廓。每一个山头都镀上一片金,满河是橹歌浮动。就是这么一个小城中,却出了一个写《日本不足惧》的龚德柏先生。

  【浦市】这是一个经过昔日的繁荣而衰败了的码头。三十年前是这个地方繁荣的顶点,原因之一是每三个月下省请领凤凰厅镇¥和辰沅永靖兵备道守兵那十四万两饷银,省中船只多到此为止,再由旱路驿站将银子运去。请饷官和押运兵在当时是个阔差事,有钱花,会花钱。那时节沿河长街的油坊尚常有三两千新油篓晒在太阳下。沿河七个用青石作成的码头,有一半常停泊了结实高大的四橹五舱运油船。此外船只多从下游运来淮盐、布匹、花纱,以及川黔所需的洋广杂货。川黔边境由旱路来的朱砂、水银、¥麻、五倍子、生熟药材,也莫不在此交货转载。木材浮江而下时,常常半个河面都是那种木筏。本地市面则出炮仗,出纸张,出肥人,出肥猪。河面既异常宽平,码头又干净整齐。街市尽头为一长潭,河上游是一小滩,每当黄昏薄暮,落日沉入大地,天上暮云被落日余晖所烘炙剩余一片深紫时,大帮货船从上而下,摇船人泊船近岸以前,在充满了薄雾的河面,浮荡在黄昏景色中的催橹歇声,正是一种如何壮丽稀有充满欢欣热情的歌声!

  辛亥以后,新编军队经常年前调动,部分省中协饷也改由各县厘余措调。短时期代替而兴的烟土过境,也大部分改由南路广西出口。一切消费馆店都日渐萎缩,只余了部分原料性商品船只过往。这么一大笔金融活动停止了来源,本市消费性营业即受了打击,缩小了范国,随同影响到了一系列小铺户。

  如今一切都成过去了,沿河各码头已破烂不堪。小船泊定的一个码头,一共十二只船。除了一只船载运了方柱形毛铁,一只船载辰溪烟煤,正在那里发签起货外,其它船只似乎己停泊了多日,无货可载,都显得十分寂寞,紧紧的挤一处。有几只船还在小桅上或竹篙上悬了一个用竹缆编成的圆圈,作为“此船出卖”等待换主的标志。

  【箱子岩】那天正是五月十五,乡下人过大端阳节。箱子岩洞窟中最美丽的三只龙船,全被乡下人拖出浮在水面上。船只狭而长,船舷描绘有朱红线条,全船坐满了青年桡手,头腰各缠红布。鼓声起处,船便如一支没羽箭,在平静无波的长潭中来去如飞。河身大约一里宽,两岸都有人看船,大声呐喊助兴。且有好事者从后山爬到悬岩顶上去,把“铺地锦”百子边炮从高岩上抛下,尽边炮在半空中爆裂,形成一团团五彩碎纸云尘。彭彭彭彭的边炮声与水窗船中锣鼓声相应和,引起人对于历史发生一种幻想,一点感慨。

  两千年前那个楚回逐臣屈原(zhaichao.net.cn),若本身不被放逐,疯疯癫癫来到这种充满了奇异光彩的地方,目击身经这些惊心动魄的景物,两千年来的读书人,或许就没有福分读《九歌》那类文章,中国文学史也就不会如现在的样子了。在这一段长长岁月中,世界上多少民族都已堕落了,衰老了,灭亡了。即如号称东江大国的一片土地,也已经有过多少次被来自沙漠中的蛮族,骑了膘壮的马匹,手持强弓硬弩,长枪大戟,到处践踏蹂躏!然而这地方的一切,虽在历史中也照样发生不断的杀戮、争夺,以及一到改朝换代时,派人民担负种种不幸命运,死的因此死去,活的被遇迫留发,剪发,在生活上受种种限制与支配,然而细细一想,这些人根本上又似乎与历史进展毫无关系。从他们应付生存的方法与排泄感情的娱乐方式看来,竟好像今古相同,不分彼此。

  日头落尽云影无光时,两岸渐渐消失在温柔暮色里。两岸看船人呼喝声越来越少。河面被一片紫雾笼罩,除了从锣鼓声中尚能辨别那些龙船方向,此外已别无所见。然而岩壁缺口处却人声嘈杂,且闻有小孩子哭声,有妇女尖锐叫唤声,综合给人一种悠然不尽的感觉。……

  过了许久,那种锣鼓声尚在河面飘着,表示一班人还不愿意离开小船,回转家中。待到把晚饭吃过,爬出舱外一看,呀,好一轮圆月!月光下石壁同河面,一切都镀了银,己完全变换了一种调子。岩壁缺口处水码头边,正有人用废竹缆或油柴燃着人燎,火光下只见许多穿自衣人的影子移动。那些人正把酒食搬移上船,预备分派给龙船上人。原来这些青年人划了一整天船,看船的己散尽了,划船的还不尽兴,三只船还得在月光下玩个上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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