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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淀》孙犁

美文阅读网权雄围观:更新时间:2015-12-16 10:01:01
荷花澱

  孫犁

  月亮升起來,院子裏涼爽得很,幹淨得很,白天破好的葦眉子潮潤潤的,正好編席。女人坐在小院當中,手指上纏絞着柔滑修長的葦眉子。葦眉子又薄又細,在她懷裏跳躍着。

  要問白洋澱有多少葦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葦子?不知道。隻曉得,每年蘆花飄飛葦葉黃的時候,全澱的蘆葦收割,垛起垛來,在白洋澱周圍的廣場上,就成了一條葦子的長城。女人們,在場裏院裏編着席。編成了多少席?六月裏,澱水漲滿,有無數的船隻,咻斻y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莊,就全有了花紋又密、又精緻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買:“好席子,白洋澱席!”

  這女人編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編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雲彩上。她有時望望澱裏,澱裏也是一片銀白世界。水面黄鹨粚颖”⊥该鞯撵F,風吹過來,帶着新鮮的荷葉荷花香。但是大門還沒關,丈夫還沒回來。

  很晚丈夫才回來了。這年輕人不過二十五六歲,頭戴一頂大草帽,上身穿一件潔白的小褂,黑單褲卷過了膝蓋,光着腳。他叫水生,小葦莊的遊擊組長,黨的負責人。今天領着遊擊組到區上開會去來。女人擡頭笑着問:

  “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晚?”站起來要去端飯。水生坐在台階上說:

  “吃過飯了,你不要去拿。”

  女人就又坐在席子上。她望着丈夫的臉,她看出他的臉有些紅脹,說話也有些氣喘。她問:

  “他們幾個哩?”

  水生說:

  “還在區上。爹哩?”

  女人說:

  “睡了。”

  “小華哩?”

  “和他爺爺去收了半天蝦簍,早就睡了。他們幾個爲什麽還不回來?”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的不像平常。

  “怎麽了,你?”

  水生小聲說:

  “明天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動了一下,想是叫葦眉子劃破了手,她把一個手指放在嘴裏吮了一下。水生說:

  “今天縣委召集我們開會。假若敵人再在同口安上據點,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條線,澱裏的鬥争形勢就變了。會上決定成立一個地區隊。我第一個舉手報了名的。”

  女人低着頭說:

  “你總是很積極的。”

  水生說:

  “我是村裏的遊擊組長,是幹部,自然要站在頭裏,他們幾個也報了名。他們不敢回來,怕家裏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來和家裏人們說一說。他們全覺得你還開明一些。”

  女人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她才說:

  “你走,我不攔你,家裏怎麽辦?”

  水生指着父親的小房叫她小聲一些。說:

  “家裏,自然有别人照顧。可是咱的莊子小,這一次參軍的就有七個。莊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别人,家裏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華還不頂事。”

  女人鼻子裏有些酸,但她并沒有哭。隻說:

  “你明白家裏的難處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爲要考慮準備的事情還太多,他隻說了兩句:

  “千斤的擔子你先擔吧,打走了鬼子,我回來謝你。”

  說罷,他就到别人家裏去了,他說回來再和父親談。

  雞叫的時候,水生才回來。女人還是呆呆地坐在院子裏等他,她說:

  “你有什麽話囑咐我吧!”

  沒有什麽話了,我走了,你要不斷進步,識字,生産。”

  “嗯。”

  “什麽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後面!”

  “嗯,還有什麽?”

  “不要叫敵人漢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

  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着眼淚答應了他。

  第二天,女人給他打點好一個小小的包裹,裏面包了一身新單衣,一條新毛巾,一雙新鞋子。那幾家也是這些東西,交水生帶去。一家人送他出了門。父親一手拉着小華,對他說:

  “水生,你幹的是光榮事情,我不攔你,你放心走吧。大人孩子我給你照顧,什麽也不要惦記。”

  全莊的男女老少也送他出來,水生對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

  女人們到底有些藕斷絲連。過了兩天,四個青年婦女集在水生家裏來,大家商量:

  “聽說他們還在這裏沒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

  “我有句要緊的話得和他說說。”

  水生的女人說:

  “聽他說鬼子要在同口安據點……”

  “哪裏就碰得那麽巧,我們快去快回來。”

  “我本來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有什麽看頭啊!”

  于是這幾個女人偷偷坐在一隻小船上,劃到對面馬莊去了。

  到了馬莊,她們不敢到街上去找,來到村頭一個親戚家裏。親戚說:你們來的不巧,昨天晚上他們還在這裏,半夜裏走了,誰也不知開到哪裏去。你們不用惦記他們,聽說水生一來就當了副排長,大家都是歡天喜地的……

  幾個女人羞紅着臉告辭出來,搖開靠在岸邊上的小船。現在已經快到晌午了,萬裏無雲,可是因爲在水上,還有些涼風。這風從南面吹過來,從稻秧上葦尖吹過來。水面沒有一隻船,水像無邊的跳蕩的水銀。

  幾個女人有點失望,也有些傷心,各人在心裏罵着自己的狠心佟?墒乔嗄耆耍肋h朝着愉快的事情想,女人們尤其容易忘記那些不痛快。不久,她們就又說笑起來了。

  “你看說走就走了。”

  “可慌(高興的意思)哩,比什麽也慌,比過新年,娶新——也沒見他這麽慌過!”

  “拴馬樁也不頂事了。”

  “不行了,脫了缰了!”

  “一到軍隊裏,他一準得忘了家裏的人。”

  “那是真的,我們家裏住過一些年輕的隊伍,一天到晚仰着脖子出來唱,進去唱,我們一輩子也沒那麽樂過。等他們閑下來沒有事了,我就傻想:該低下頭了吧。你猜人家幹什麽?用白粉子在我家影壁上畫上許多圓圈圈,一個一個蹲在院子裏,托着槍瞄那個,又唱起來了!”

  她們輕輕劃着船,船兩邊的水嘩,嘩,嘩。順手從水裏撈上一棵菱角來,菱角還很嫩很小,乳白色。順手又丢到水裏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穩穩浮在水面上生長去了。[!--empirenews.page--]

  “現在你知道他們到了哪裏?”

  “管他哩,也許跑到天邊上去了!”

  她們都擡起頭往遠處看了看。

  “唉呀!那邊過來一隻船。”

  “唉呀!日本鬼子,你看那衣裳!”

  “快搖!”

  小船拼命往前搖。她們心裏也許有些後悔,不該這麽冒冒失失走來;也許有些怨恨那些走遠了的人。但是立刻就想,什麽也别想了,快搖,大船緊緊追過來了。

  大船追的很緊。

  幸虧是這些青年婦女,白洋澱長大的,她們搖的小船飛快。小船活像離開了水皮的一條打跳的梭魚。她們從小跟這小船打交道,駛起來,就像織布穿梭,縫衣透針一般快。假如敵人追上了,就跳到水裏去死吧!

  後面大船來的飛快。那明明白白是鬼子!這幾個青年婦女咬緊牙制止住心跳,搖橹的手并沒有慌,水在兩旁大聲嘩嘩,嘩嘩,嘩嘩嘩!

  “往荷花澱裏搖!那裏水湥蟠^不去。”

  她們奔着那不知道有幾畝大小的荷花澱去,那一望無邊際的密密層層的大荷葉,迎着陽光舒展開,就像銅牆鐵壁一樣。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來,是監視白洋澱的哨兵吧!

  她們向荷花澱裏搖,最後,努力的一搖,小船竄進了荷花澱。幾隻野鴨撲楞楞飛起,尖聲驚叫,掠着水面飛走了。就在她們的耳邊響起一排槍!

  整個荷花澱全震蕩起來。她們想,陷在敵人的埋伏裏了,一準要死了,一齊翻身跳到水裏去。漸漸聽清楚槍聲隻是向着外面,她們才又扒着船幫露出頭來。她們看見不遠的地方,那寬厚肥大的荷葉下面,有一個人的臉,下半截身子長在水裏。荷花變成人了?那不是我們的水生嗎?又往左右看去,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臉,啊!原來是他們!

  但是那些隐蔽在大荷葉下面的戰士們,正在聚精會神瞄着敵人射擊,半眼也沒有看她們。槍聲清脆,三五排槍過後,他們投出了手榴彈,沖出了荷花澱。

  手榴彈把敵人那隻大船擊沉,一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隻剩下一團煙硝火藥氣味。戰士們就在那裏大聲歡笑着,打撈戰利品。他們又開始了沉到水底撈出大魚來的拿手戲。他們争着撈出敵人的槍支、子彈帶,然後是一袋子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面粉和大米。水生拍打着水去追趕一個在水波上滾動的東西,是一包用精緻紙盒裝着的餅幹。

  婦女們帶着渾身水,又坐到她們的小船上去了。

  水生追回那個紙盒,一隻手高高舉起,一隻手用力拍打着水,好使自己不沉下去。對着荷花澱吆喝:

  “出來吧,你們!”

  好像帶着很大的氣。

  她們隻好搖着船出來。忽然從她們的船底下冒出一個人來,隻有水生的女人認的那是區小隊的隊長。這個人抹一把臉上的水問她們:

  “你們幹什麽去來呀?”

  水生的女人說:

  “又給他們送了一些衣裳來!”

  小隊長回頭對水生說:

  “都是你村的?”

  “不是她們是誰,一群落後分子!”說完把紙盒順手丢在女人們船上,一泅,又沉到水底下去了,到很遠的地方才鑽出來。

  小隊長開了個玩笑,他說:

  “你們也沒有白來,不是你們,我們的伏擊不會這麽徹底。可是,任務已經完成,該回去曬曬衣裳了。情況還緊的很!”戰士們已經把打撈出來的戰利品,全裝在他們的小船上,

  準備轉移。一人摘了一片大荷葉頂在頭上,抵擋正午的太陽。幾個青年婦女把掉在水裏又撈出來的小包裹,丢給了他們,戰士們的三隻小船就奔着東南方向,箭一樣飛去了。不久就消失在中午水面上的煙波裏。

  幾個青年婦女劃着她們的小船趕緊回家,一個個像落水雞似的。一路走着,因過于刺激和興奮,她們又說笑起來,坐在船頭臉朝後的一個噘着嘴說:

  “你看他們那個橫樣子,見了我們愛搭理不搭理的!”

  “啊,好像我們給他們丢了什麽人似的。”

  她們自己也笑了,今天的事情不算光彩,可是:

  “我們沒槍,有槍就不往荷花澱裏跑,在大澱裏就和鬼子幹起來!”

  “我今天也算看見打仗了。打仗有什麽出奇,隻要你不着慌,誰還不會趴在那裏放槍呀!”

  “打沉了,我也會浮水撈東西,我管保比他們水式好,再深點我也不怕!”

  “水生嫂,回去我們也成立隊伍,不然以後還能出門嗎!”

  “剛當上兵就小看我們,過二年,更把我們看得一錢不值了,誰比誰落後多少呢!”

  這一年秋季,她們學會了射擊。冬天,打冰夾魚的時候,她們一個個登在流星一樣的冰船上,來回警戒。敵人圍剿那百頃大葦塘的時候,她們配合子弟兵作戰,出入在那蘆葦的海裏。

  1945年于延安
荷花淀

  孙犁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买:“好席子,白洋淀席!”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但是大门还没关,丈夫还没回来。

  很晚丈夫才回来了。这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头戴一顶大草帽,上身穿一件洁白的小褂,黑单裤卷过了膝盖,光着脚。他叫水生,小苇庄的游击组长,党的负责人。今天领着游击组到区上开会去来。女人抬头笑着问: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站起来要去端饭。水生坐在台阶上说:

  “吃过饭了,你不要去拿。”

  女人就又坐在席子上。她望着丈夫的脸,她看出他的脸有些红胀,说话也有些气喘。她问:

  “他们几个哩?”

  水生说:

  “还在区上。爹哩?”

  女人说:

  “睡了。”

  “小华哩?”

  “和他爷爷去收了半天虾篓,早就睡了。他们几个为什么还不回来?”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的不像平常。

  “怎么了,你?”

  水生小声说:

  “明天我就到大部队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水生说:

  “今天县委召集我们开会。假若敌人再在同口安上据点,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条线,淀里的斗争形势就变了。会上决定成立一个地区队。我第一个举手报了名的。”

  女人低着头说:

  “你总是很积极的。”

  水生说:

  “我是村里的游击组长,是干部,自然要站在头里,他们几个也报了名。他们不敢回来,怕家里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来和家里人们说一说。他们全觉得你还开明一些。”

  女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才说:

  “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

  水生指着父亲的小房叫她小声一些。说:

  “家里,自然有别人照顾。可是咱的庄子小,这一次参军的就有七个。庄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别人,家里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华还不顶事。”

  女人鼻子里有些酸,但她并没有哭。只说:

  “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为要考虑准备的事情还太多,他只说了两句:

  “千斤的担子你先担吧,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

  说罢,他就到别人家里去了,他说回来再和父亲谈。

  鸡叫的时候,水生才回来。女人还是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等他,她说:

  “你有什么话嘱咐我吧!”

  没有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

  “嗯。”

  “什么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嗯,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

  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他。

  第二天,女人给他打点好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包了一身新单衣,一条新毛巾,一双新鞋子。那几家也是这些东西,交水生带去。一家人送他出了门。父亲一手拉着小华,对他说:

  “水生,你干的是光荣事情,我不拦你,你放心走吧。大人孩子我给你照顾,什么也不要惦记。”

  全庄的男女老少也送他出来,水生对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

  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过了两天,四个青年妇女集在水生家里来,大家商量:

  “听说他们还在这里没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

  “我有句要紧的话得和他说说。”

  水生的女人说:

  “听他说鬼子要在同口安据点……”

  “哪里就碰得那么巧,我们快去快回来。”

  “我本来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有什么看头啊!”

  于是这几个女人偷偷坐在一只小船上,划到对面马庄去了。

  到了马庄,她们不敢到街上去找,来到村头一个亲戚家里。亲戚说:你们来的不巧,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这里,半夜里走了,谁也不知开到哪里去。你们不用惦记他们,听说水生一来就当了副排长,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的……

  几个女人羞红着脸告辞出来,摇开靠在岸边上的小船。现在已经快到晌午了,万里无云,可是因为在水上,还有些凉风。这风从南面吹过来,从稻秧上苇尖吹过来。水面没有一只船,水像无边的跳荡的水银。

  几个女人有点失望,也有些伤心,各人在心里骂着自己的狠心贼。可是青年人,永远朝着愉快的事情想,女人们尤其容易忘记那些不痛快。不久,她们就又说笑起来了。

  “你看说走就走了。”

  “可慌(高兴的意思)哩,比什么也慌,比过新年,娶新——也没见他这么慌过!”

  “拴马桩也不顶事了。”

  “不行了,脱了缰了!”

  “一到军队里,他一准得忘了家里的人。”

  “那是真的,我们家里住过一些年轻的队伍,一天到晚仰着脖子出来唱,进去唱,我们一辈子也没那么乐过。等他们闲下来没有事了,我就傻想:该低下头了吧。你猜人家干什么?用白粉子在我家影壁上画上许多圆圈圈,一个一个蹲在院子里,托着枪瞄那个,又唱起来了!”

  她们轻轻划着船,船两边的水哗,哗,哗。顺手从水里捞上一棵菱角来,菱角还很嫩很小,乳白色。顺手又丢到水里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生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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