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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靳以

美文阅读网逐浪掀天围观:更新时间:2015-12-20 10:00:28
哈爾濱

  靳以

  小巴黎

  哈爾濱是被許多人稱爲“小巴黎”的。中國人在心目中都以爲上海該算是中國最繁華的城市,可是到過了哈爾濱就會覺得這樣的話未必十分可信。自然,哈爾濱沒有那種美國式的摩天樓,也沒有紅木鋪成的馬路;但是,因爲住了那麽多有錢的人,又是那麽一個重要的鐵路交叉點,個人間豪華的生活達到更高快地來了,這爲一切中國外國女人所喜歡。在那條最熱鬧的基達伊斯基大街上,窗櫥裏都是出奇地陳列了新到的這一類貨品。這使女人們笑逐顔開,而男從們緊皺眉頭。(有的男人也許不是這樣的。)錢像是很容易賺進來,可是更容易化出去。當然,這裏也像其餘的大都市一樣,包含了許多人一輩子兩輩子也化不光的财産的富人;又有一爿大的鐵路局,直接地間接地豢養了成千成萬的人,使這個城市的繁榮永遠不會衰凋下來。住在吉林和黑龍江的人希望到哈爾濱走走,正如内地的人想着到上海觀光一樣。就是到過多少大都市人,也能爲這個都市的一切進展所驚住。尤其是到過外國的人,走在南崗馬家溝道裏的街上,會立刻引起對異國斬追想。一切都仿佛是在外國,來往的行人也多半不中國人。我就時常驚訝着,當我走在志崗的居住區的一路上,那樣的建築直使我想起一些俄國作家所描寫的鄉間建築。間或有一兩個俄國孩子從房裏跑出來,更使我想到我不中在中國,輕婉的琴聲,如仙樂一樣地從房子裏飄出來。

  多少街上也都是列滿了俄國商店,再高貴些的就是法國商店。在那樣的街上如果一個人不會說一句中國話,不會感到什麽方便;若是不會說俄文,就有處處都走不通之苦。這正是哈爾濱,被人稱爲“小巴黎”的一個東方都市。

  街路

  我很喜歡那裏以長方石鋪成的街路。不像其他的都市一樣,用瀝青和沙石來造平滑的路,卻多半是七寸長五寸方石塊來鋪路的。當着坐在馬車裏,馬的蹄子打在路上,我十分喜歡谛聽着那清脆而不尖銳得厭人的聲音,那些路也是平坦的,可并不是像鏡子一樣的光滑。就是在道外,一條正陽街也是用這樣的石塊鋪成的。

  這樣的路在冬天經過幾月的冰凍之後。可不會就壞掉了,而在夏天,也沒有爲太陽照得滲出的瀝青油來粘着行人的腳。走在這樣的路上是爽快的。在深夜我時常喜歡一個人在街心走着,聽着自己的鞋跟踏在路上的聲音。這樣我愈走愈高興,能獨自走着很長的一條路。

  街上的車

  跑在街上的車,我最喜歡的是一種叫做鬥子車的了。那車是駕了一匹馬,拖了一個鬥一樣的車廂,兩旁兩個大車輪子,上去的時候要從後面把座位掀起來。我坐到那上面,走在清靜的街上,我會要禦者把鞭子給我,由我來指揮那匹馬行走。但是在繁鬧的街市,他就拿過去了,爲着怕出危險的緣故。因爲沒有易于上下的地方,許多人是不願意坐那樣的車,若是出了事會有更大的危險。我卻不怕,友人告訴我幾次鬥子車從南崗下坡滾下來出事的事情,我還常是一個人偷偷地去乘坐,因爲我是最喜歡那車子的。

  那裏的電車比起上海來要好出許多許多,第一就看不見那種習于舞敝的讨厭的售票人。而車中的布置,座位的舒适和我自已所坐過的一些都市中的電車來比較,也是要居于第一位。那上面的司機人和售票人都有是初中畢業的青年人,在二十歲左右,穿着合身的制服。沒有頭等和三等的分别,座位上都有是鋪了綠絨。乘客是必須從車的後門上來,前門下去,免去一些擁擠。到了每一個停站,售票人用中國話叫一次之後,再用俄文叫一次。他們負責地使電車在街上安順地駛行。

  大汽車也是多的,除開了到四鄉去的之外,從道裏到道外,南崗,馬家溝,都有這樣的車。這不是一個公司的營業,可是無數的大汽車聯合起來收同一的車價,走着規業的路程,對乘客的人數有一定的限度。更便利的是那些在街上往返走着的小汽車,随時可以停下來,隻要化一毛錢,就可以帶到很遠的地方。

  再有的就是馬車和人力車,人力車的數量是最少的。

  夜之街

  到晚上,哈爾濱的街是更美麗的。但是在這裏我要說的街是指基達伊斯基大街和與它連着的那些條橫街。

  無論是夏天和冬天,近晚的時節,在辦公室的和家中的人就起始到街上來。隻有飲食店,藥店是還開着時,其餘的商店都已鎖好了門,可是窗櫥裏卻明着耀眼的燈。那些窗飾,多是由專家來布置,有着異樣引人的力量。漸漸地人多起來了,從左面的行人路順着走下去,又從右面的行人路上走回來。大家在說着話,笑着沿着這條街往返地散着步。在夏天,有拿了花束在販賣的小販,那些花朵照在燈光之下,像是更美麗一些。到了冬天,卻是擦得發亮的紅蘋果,在反襯着白色的積雪。相識的人遇見了,舉舉帽子或是點點頭,仍然不停止他們的行走。有一段路,伫立了許多行人,谛聽着擴大器放出來的音樂。在工作之餘,他們不用代價而取得精神上的糧食。

  在一些橫的街上,是較爲清靜一些,路燈的光把樹葉的影子印在路上,衰老的俄國人,正在絮絮地說着已經沒有的好日子。在那邊遮在樹影下的長凳上,也許坐了一對年青人,說着年青人的笨話,做着年青人的笨事。在日間也許以爲是醜惡的,可是美麗的夜,把美麗的衣裳披在一切的上面,什麽都像是很美好的了。

  太陽島

  夏日裏,太陽島是人人想去的地方。可是當我的友人說的時候,他卻說可以不必去,因爲過了江就有盜匪。但是我确實地知道許多俄國男人和女人是仍舊去的,每次走在江邊,也看到了許多人是等候着渡船過去。于是我和另外的一個友人約着去一次。

  到那邊去可以乘坐公共過渡汽船,也能乘坐帆船,還可以坐着瘦小的舢舨過去。我們是租好一隻舨板,要自已搖過去。從江邊到太陽島,也有幾裏的路程,到了島,已經費去一小時的工夫。我們把船拴在岸旁,走上岸去。

  沿着岸,麇集了許多舨板遊船,沙岸上,密密地排滿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睡着,好多女人是用好看的姿式站在那裏。那都是俄國人,穿着遊人泳衣,女人把綢帶束在頭上,笑着鬧着,一些人在水中遊着。有的人,駕了窄小的獨木舟,用長槳左右地撥着。随時這獨木舟會翻到水中去,駕船的人也會遊泳着,把傾覆的船翻過來。又坐到裏面去,繼續地劃着前進。

  在島的盡頭有一家冷飲店,裝飾成一個大船的樣子,有奏樂的人在吹奏。很多穿了美麗遊泳衣的女人坐在那裏,喝着冷飲。她們的衣服沒有一點水,也沒有一點沙子,隻是坐在那裏瞟着來往的男人。沒多少遠,就有荷槍的衛兵守在那裏,這是用以警備盜匪的襲擊。[!--empirenews.page--]

  回去的時候,太陽是将近落下了。溫煦的陽光在我們的臉上,斜映起江波上的金花閃耀着我們的眼睛。我們一下一下地向着東面劃去,留在我們後面的船隻能看見黑黑的影子,柔曼的歌聲從水上飄到我們這裏來。

  道外

  寫到“道外”這一節,我就要皺起眉頭來。我并不是因爲曾經在外國住得久(其實我是連去都沒有去過,)忘了自已的祖國,無理由地厭惡着中國所有的一切。若是稍稍把情感沉下去,想到住滿了中國人的道外區,立刻就有一副污穢的景象在腦中湧起來,就沒有法子使我不感到厭惡。

  隻有一條正陽街是稍稍整齊些,可是蓋在木板下的陰溝,就發着強烈的臭味。橫街上呢,塗滿了泥水的豬還在陰溝裏卧着,兩旁的穢土像小山一樣地堆積起來。

  沿着江邊的一條路,是排滿了土娼的街。苦工們有了錢,到這裏來化去的。隻有坐在從車站到道外的電車上,就能經過這條街,靠西的一排,都是這樣矮小的房子,挂了紅布窗簾。那裏還有屯積黃豆的糧食,雨下得多了,豆子存的日子久了,發了芽,漸漸地腐爛起來,冒出比什麽也難聞的氣味。

  因爲木料價格的低下,還有當局的疏忽,所有的建築物都少用磚泥洋灰。所以,火災像是每天至少總有兩三起。一起也很少是一小部分,因爲房屋太密了,一陣火就能燒光了一大片,使多少人沒有安身的地方。但是當着這被毀後的房子再造起來,隻顧目前的便宜,仍然大量地用着木材。這正是我們中國人辦事的精神,這裏也正是完全住了中國人的區域。

  作者簡介:靳以(1909—1959)現代作家、教授。原名章方叙。天津人。複旦大學國際貿易系畢業。1933年至1938年主要從事文學編輯工作。這一期間的作品有小說集《群鴉》、《草春》和散文集《人世百圖》,内容多是反映小市民和知識分子的生活。1941至1946年從事教育工作,同時編輯文藝雜志。解放後曾任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等職,并和巴金共同主編文學雙月刊《收獲》。這一期間的作品有散文特寫集《祖國——我的母親》和《江山萬裏》等。
哈尔滨

  靳以

  小巴黎

  哈尔滨是被许多人称为“小巴黎”的。中国人在心目中都以为上海该算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可是到过了哈尔滨就会觉得这样的话未必十分可信。自然,哈尔滨没有那种美国式的摩天楼,也没有红木铺成的马路;但是,因为住了那么多有钱的人,又是那么一个重要的铁路交叉点,个人间豪华的生活达到更高快地来了,这为一切中国外国女人所喜欢。在那条最热闹的基达伊斯基大街上,窗橱里都是出奇地陈列了新到的这一类货品。这使女人们笑逐颜开,而男从们紧皱眉头。(有的男人也许不是这样的。)钱像是很容易赚进来,可是更容易化出去。当然,这里也像其余的大都市一样,包含了许多人一辈子两辈子也化不光的财产的富人;又有一爿大的铁路局,直接地间接地豢养了成千成万的人,使这个城市的繁荣永远不会衰凋下来。住在吉林和黑龙江的人希望到哈尔滨走走,正如内地的人想着到上海观光一样。就是到过多少大都市人,也能为这个都市的一切进展所惊住。尤其是到过外国的人,走在南岗马家沟道里的街上,会立刻引起对异国斩追想。一切都仿佛是在外国,来往的行人也多半不中国人。我就时常惊讶着,当我走在志岗的居住区的一路上,那样的建筑直使我想起一些俄国作家所描写的乡间建筑。间或有一两个俄国孩子从房里跑出来,更使我想到我不中在中国,轻婉的琴声,如仙乐一样地从房子里飘出来。

  多少街上也都是列满了俄国商店,再高贵些的就是法国商店。在那样的街上如果一个人不会说一句中国话,不会感到什么方便;若是不会说俄文,就有处处都走不通之苦。这正是哈尔滨,被人称为“小巴黎”的一个东方都市。

  街路

  我很喜欢那里以长方石铺成的街路。不像其他的都市一样,用沥青和沙石来造平滑的路,却多半是七寸长五寸方石块来铺路的。当着坐在马车里,马的蹄子打在路上,我十分喜欢谛听着那清脆而不尖锐得厌人的声音,那些路也是平坦的,可并不是像镜子一样的光滑。就是在道外,一条正阳街也是用这样的石块铺成的。

  这样的路在冬天经过几月的冰冻之后。可不会就坏掉了,而在夏天,也没有为太阳照得渗出的沥青油来粘着行人的脚。走在这样的路上是爽快的。在深夜我时常喜欢一个人在街心走着,听着自己的鞋跟踏在路上的声音。这样我愈走愈高兴,能独自走着很长的一条路。

  街上的车

  跑在街上的车,我最喜欢的是一种叫做斗子车的了。那车是驾了一匹马,拖了一个斗一样的车厢,两旁两个大车轮子,上去的时候要从后面把座位掀起来。我坐到那上面,走在清静的街上,我会要御者把鞭子给我,由我来指挥那匹马行走。但是在繁闹的街市,他就拿过去了,为着怕出危险的缘故。因为没有易于上下的地方,许多人是不愿意坐那样的车,若是出了事会有更大的危险。我却不怕,友人告诉我几次斗子车从南岗下坡滚下来出事的事情,我还常是一个人偷偷地去乘坐,因为我是最喜欢那车子的。

  那里的电车比起上海来要好出许多许多,第一就看不见那种习于舞敝的讨厌的售票人。而车中的布置,座位的舒适和我自已所坐过的一些都市中的电车来比较,也是要居于第一位。那上面的司机人和售票人都有是初中毕业的青年人,在二十岁左右,穿着合身的制服。没有头等和三等的分别,座位上都有是铺了绿绒。乘客是必须从车的后门上来,前门下去,免去一些拥挤。到了每一个停站,售票人用中国话叫一次之后,再用俄文叫一次。他们负责地使电车在街上安顺地驶行。

  大汽车也是多的,除开了到四乡去的之外,从道里到道外,南岗,马家沟,都有这样的车。这不是一个公司的营业,可是无数的大汽车联合起来收同一的车价,走着规业的路程,对乘客的人数有一定的限度。更便利的是那些在街上往返走着的小汽车,随时可以停下来,只要化一毛钱,就可以带到很远的地方。

  再有的就是马车和人力车,人力车的数量是最少的。

  夜之街

  到晚上,哈尔滨的街是更美丽的。但是在这里我要说的街是指基达伊斯基大街和与它连着的那些条横街。

  无论是夏天和冬天,近晚的时节,在办公室的和家中的人就起始到街上来。只有饮食店,药店是还开着时,其余的商店都已锁好了门,可是窗橱里却明着耀眼的灯。那些窗饰,多是由专家来布置,有着异样引人的力量。渐渐地人多起来了,从左面的行人路顺着走下去,又从右面的行人路上走回来。大家在说着话,笑着沿着这条街往返地散着步。在夏天,有拿了花束在贩卖的小贩,那些花朵照在灯光之下,像是更美丽一些。到了冬天,却是擦得发亮的红苹果,在反衬着白色的积雪。相识的人遇见了,举举帽子或是点点头,仍然不停止他们的行走。有一段路,伫立了许多行人,谛听着扩大器放出来的音乐。在工作之余,他们不用代价而取得精神上的粮食。

  在一些横的街上,是较为清静一些,路灯的光把树叶的影子印在路上,衰老的俄国人,正在絮絮地说着已经没有的好日子。在那边遮在树影下的长凳上,也许坐了一对年青人,说着年青人的笨话,做着年青人的笨事。在日间也许以为是丑恶的,可是美丽的夜,把美丽的衣裳披在一切的上面,什么都像是很美好的了。

  太阳岛

  夏日里,太阳岛是人人想去的地方。可是当我的友人说的时候,他却说可以不必去,因为过了江就有盗匪。但是我确实地知道许多俄国男人和女人是仍旧去的,每次走在江边,也看到了许多人是等候着渡船过去。于是我和另外的一个友人约着去一次。

  到那边去可以乘坐公共过渡汽船,也能乘坐帆船,还可以坐着瘦小的舢舨过去。我们是租好一只舨板,要自已摇过去。从江边到太阳岛,也有几里的路程,到了岛,已经费去一小时的工夫。我们把船拴在岸旁,走上岸去。

  沿着岸,麇集了许多舨板游船,沙岸上,密密地排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睡着,好多女人是用好看的姿式站在那里。那都是俄国人,穿着游人泳衣,女人把绸带束在头上,笑着闹着,一些人在水中游着。有的人,驾了窄小的独木舟,用长桨左右地拨着。随时这独木舟会翻到水中去,驾船的人也会游泳着,把倾覆的船翻过来。又坐到里面去,继续地划着前进。

  在岛的尽头有一家冷饮店,装饰成一个大船的样子,有奏乐的人在吹奏。很多穿了美丽游泳衣的女人坐在那里,喝着冷饮。她们的衣服没有一点水,也没有一点沙子,只是坐在那里瞟着来往的男人。没多少远,就有荷枪的卫兵守在那里,这是用以警备盗匪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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