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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都消夏闲记》张向天

美文阅读网星河贵族围观:更新时间:2015-12-28 09:59:40
故都消夏閑記

  張向天

  清閑的故都,在夏天更顯也她身姿的輕寂,雖然是遍城蟬聲,啞啞鴉啼,但是仍然沒有破壞了清寂故城的靜寂沉默。筆者在北平隻有五個年頭的寄貿,住遍城内廂外,東城西城等等地方,總覺得故都确有一種不可形容的閑雅宜人處。譬喻說住在西城,有積水潭、後海等去處,什刹海尤其著稱,住在東城,離中山公園、中南海等處又近,住城外有西山、香山、圓明園可玩,這些都是故都平民的消夏盛地,不過隻有西山和香山算是專爲另外一種人士所特有的罷了。

  如果分開來說,隻論故都的平民在炎夏時日所欣喜忘暑的地方,也就是以上所舉的地方。什刹海、積水潭、後海等地都在西城,遊人卸嗟臅r期是由六月中旬至九月初,每日由中午以後,以上各地就漸漸滿了歇夏避暑的平民遊客。什刹海是單單在兴h夾的一塊土股上,占據了一個狹上面積,上面搭好了席棚,滿布着吃食攤、茶館、說書唱戲等玩樂場。當下午二三點時刻,紅男綠女遊人漸多,你擁我擠,頓成繁榮世界。土股四圍是水,是柳,水上鋪着荷葉,伸出荷花,晚風送過來,遊人在擁擠中,也就記憶了炎暑。常是有一家老小的結隊出遊,坐茶館,聽大姑娘說書,跑跑停停,吃碗八寶蓮子粥,又嚼着新出水的白藕,喜喜笑笑,也倒有趣。

  什刹海雖然是故都平民的消夏盛地,但從另方面看,那确又像是一個夏天晚集,商人小販均占一席地方,擺上紅綠線襪、女人用口等等。更有摔角、吞劍、打跟鬥的賣力氣的江湖藝人,冒着暑天,在腥嗣媲白龀鲆幻骐y過痛苦一面向人乞錢的把戲。遊客們有了這些消心歇念的玩意,他們更像是特别舒心地穩坐在木凳上,一面搖着蕉扇,一面擲出“大枚”來報答所欣賞的玩意。

  至于積水潭則完全是一年清幽雅靜之地,若不是所謂詩人騷客之流,真少有人有那樣的耐心,閑靜地高坐在積石之上靜觀麥浪,柳搖,魚遊。原來積水潭是清西太後時候的玩樂池,潭上還有乾隆禦筆題字的一所廟,廟在潭上,是石土積壘成的一所小山,山坡是層石爲級,有大松古柳作蔽障。山下是水潭,有馬足似的形狀,又像是一所湖,水與故都的北海、什刹海、後海等相連。水作溇G色,水中多是麥稻、荷、菱之屬,水邊盡是蘆葦、垂柳。從山石上坐下,下望全水潭,綠稻,荷葉,葦草,垂柳形成了一年奇雅的清涼勝境。遠望去像有霧,有煙,徽秩叮傍B在葦叢裏吱喳,更裝點清趣。

  坐在這裏的人們,如果沒有甚麽世外之思,脫塵之想就真不能耐得住,在這裏閑守。這裏既沒有玩樂場,更沒有冷食八寶粥的食物攤,穿紅挂綠的俗人怎又當得起。

  此外的如北海公園、中山公園、中南海公園等等到底不能算是平民消夏地,因爲那二十枚的門票限制,許多檢食省用的住戶小家,是隔在外面了。

  以上不過隻就故都的平民住戶而言,假使家屬中上,稍微有些“子兒”,也就不去什刹海或積水潭,他們的去處是城内中南海遊泳池,城外香山西山。

  比起來說故都所有的各種階級人士的消夏方法,都與外地不同,在唱戲上有“京派”“海派”之分,在消夏的事上恐怕也是有如此的分别。通起來講,故都中下之家,在夏天的後半天,歇了工務,在家裏脫了衣褂,或者赤腳,赤膊,拿了一柄蕉葉扇,橫卧在一張放在庭前蔭下的涼竹奇上,或者口裏還呷着熱香片龍井之類的茶,無思無慮地過了一個下午,直到涼風吹來的晚夜,才返室入睡。這也是一種消夏方法。

  稍微再講究些的,不過在全家老小,守在庭院蔭下竹椅上閑卧之餘,有懂得會玩無線電的,便開了無線電,聽一聽甚麽西單商場大面包的對口相聲,或是荀慧生的戲罷了。再好的才是全家老小,雇了幾輛洋車,拉向公園或什刹海、後海等地去尋找樂,消磨半個下午。以前所論的什刹海,或積水潭等地,雖然說是故都平民消夏地,比起來說已經不是很“平民”的了。

  看看那些守坐在摔角吞劍變戲法人的木凳子上的男人、婦女,呆呆地搖着蕉葉扇子,已經不知是涼是熱了,一雙眼睛完全貫注在江湖藝人的動作上,這豈又是消夏?當江湖藝人向觀写蚬啊⒋蚬匾X時候,隻聽着那些江湖藝人一派地乞錢聲:“一站一立地太太老爺們!幫個錢緣!好财買臉的老爺們!”于是觀袛S下錢去。其實故都人士,不論中、下,他們并沒有什麽意思,或什麽拿定的主意去消夏,說起來又不能不歸之于“北京人”的“講譜”了。他們都是“好财買臉”的人們,當在說書場上擲下“一大枚”的時候,江湖藝人卻高聲地報着“賞二百!”旁邊多人便應一聲:“謝——”。故都人士的消夏,大多是在與此類似的地方,既或在北海公園裏,坐在“漪瀾堂”前的茶桌上,呷着“香片”,看着有錢之士,男人女人,在北海裏劃着每一個鍾頭八角資的小船,心中羨煞,妒煞,這豈又是消夏?

  但是故都裏也真有消夏的人,譬喻說那些故都寓公、貴妾,再有就是化外之邦的洋人和族們,他們不止在城裏舒适的家,并且遠在城外香山、西山等地,還設别墅,常是在家吃了早點乘了汽車,到香山别墅去吃特制的午飯。香山與西山自然是故都消夏的“最勝”之“勝”地了,如果較起什麽刹海,那真有天上人間之别。那些乘了汽車兜風避暑消夏的貴人高士們,才真是故都的消夏者。他們有的是來自南方熱地的,專以消夏爲事的。

  最值得紀的是故都中南海遊泳池裏的消夏客。最不作美的是北平古都隻有這一所公共遊泳池,而這所公共遊泳池還是被當地官府看管得嚴緊,專禁男女合泳。所苦的除了一些酷嗜遊泳的男女青年以外,最苦的是遊泳池的買賬老板,遊客是激減了。雖然如此,當門七月故都最炎熱的時候,遊泳池裏也是常告客滿的。因爲是男女分遊,所以客滿的時候多是在男人遊水的時間。不過女人遊水的時候,客滿的卻是遊泳池四周擺好欣賞遊女的茶座。無論是男遊或女遊,西洋人都是極少的,原來這個遊泳池的水最不衛生。

  這或許是京派海派之不同罷,中南海遊泳池的四圍滿擺着藤椅藤桌。茶役送水,送手巾,與付錢道賞的喊聲,常是比遊泳池裏的水聲爲高爲響,不知道的人,一定是以爲遊泳池是某一所茶館的附庸買賣。那些水中消夏客們呢,一面遊水,又不時地穿着遊泳衣服,跑上來,坐在自己的茶座上呷上幾杯熱茶,茶喝得夠數了,再跳下水去玩一玩。所以稱這些遊客爲故都的真正消夏客者,乃是這些遊客不會遊水的居大多數。常是在七月間天氣最熱的下午,遊泳池最湹牡胤剑[客都是到了隻許站着不能卧泳的擁擠程度。他們就是站着也甘心,因爲他們确實不會遊,也不想遊,互相密密地排立着确實盡了消夏的目的。至于那些一身肥肉的中年人,立在遊泳池湛水當中,一面搖着蕉扇,一面挂着笑容,欣賞遊泳池四圍的雜景,一立就是幾個鍾頭,他們又是真正消夏人中的佼佼者了呢。[!--empirenews.page--]

  故都夏天的炎熱,是随着蟬聲而起衰的。在夏初,故都遍街廂,各處的樹上,都可有“知了”的鳴聲,七月最盛,天氣也頂熱。直到初秋,這些蟬聲顯得有些精疲力竭了,那也就是秋天的來臨。當七月天氣最熱的時節,故都的孩子們,專是用膠之類,放在竹竿一端上,用以粘取蟬。他們也常是在樹枝杈處,捉取蟬蛹,唱着一種兒歌。就是捉取一種叫水牛的,也是如此。他們常唱的一隻兒歌:

  水牛!水牛!先出脖子後出頭,你媽媽給你買燒羊脖子燒羊肉!

  到底是北平的住戶,夏天多吃燒羊頭,他們的兒歌也是因此罷。

  另外故都不有一種鳥,它是随着夏天俱來的,有時在春季中末也有的,有人叫它杜鵑,或鹧鸪,但是真名還沒有人說定。它的鳴聲是“咕咕!咕咕!”四個音奏,兩個音段。故都孩子将它的鳴聲譯做:“光混好苦”四個字,仔細聽起來,真是一般無二。它的鳴聲在清晨最多,午間爲次。它常是好繞住一個樹林區,故都的什刹海及後海此鳥最多。夏去鳥也不見。

  故都夏天确有另種味道,尤其住在故都胡同裏的,午間天氣頂熱的時候,但是仍有肩商小販,吆喝着走入胡同。專賣兒童冷食的貨攤,敲着代表賣冷食、汽水、梨桃的鐵器,發出一種清冷的響聲。在黃昏裏,有發胡蒼蒼的老者,守着柳樹,爲群兒講述勝代盛事,以及“八國聯軍進北京”的史事,感動了故都裏幼小者的心弦。終日拉車的“雙足馬”,也卸了轭似的,坐在道旁石頭上,靜勻地呷茶。一直到螢火亂飛的黃昏過去,涼夜來臨,家家掩門睡去,胡同裏還可聽見夜行人疾走的足音,飄繞着“我好比——”的顫巍巍的一聲京戲。柝聲響二遍之後,夏夜卻已經是秋夜似的蕭殺了。

  作者簡介:張向天,作家。已故。著有《魯迅舊詩箋注》、《衙前集》、《東北風物漫憶》、《魯迅日記書信詩稿劄記》等。
故都消夏闲记

  张向天

  清闲的故都,在夏天更显也她身姿的轻寂,虽然是遍城蝉声,哑哑鸦啼,但是仍然没有破坏了清寂故城的静寂沉默。笔者在北平只有五个年头的寄贸,住遍城内厢外,东城西城等等地方,总觉得故都确有一种不可形容的闲雅宜人处。譬喻说住在西城,有积水潭、后海等去处,什刹海尤其著称,住在东城,离中山公园、中南海等处又近,住城外有西山、香山、圆明园可玩,这些都是故都平民的消夏盛地,不过只有西山和香山算是专为另外一种人士所特有的罢了。

  如果分开来说,只论故都的平民在炎夏时日所欣喜忘暑的地方,也就是以上所举的地方。什刹海、积水潭、后海等地都在西城,游人众多的时期是由六月中旬至九月初,每日由中午以后,以上各地就渐渐满了歇夏避暑的平民游客。什刹海是单单在众水环夹的一块土股上,占据了一个狭上面积,上面搭好了席棚,满布着吃食摊、茶馆、说书唱戏等玩乐场。当下午二三点时刻,红男绿女游人渐多,你拥我挤,顿成繁荣世界。土股四围是水,是柳,水上铺着荷叶,伸出荷花,晚风送过来,游人在拥挤中,也就记忆了炎暑。常是有一家老小的结队出游,坐茶馆,听大姑娘说书,跑跑停停,吃碗八宝莲子粥,又嚼着新出水的白藕,喜喜笑笑,也倒有趣。

  什刹海虽然是故都平民的消夏盛地,但从另方面看,那确又像是一个夏天晚集,商人小贩均占一席地方,摆上红绿线袜、女人用口等等。更有摔角、吞剑、打跟斗的卖力气的江湖艺人,冒着暑天,在众人面前做出一面难过痛苦一面向人乞钱的把戏。游客们有了这些消心歇念的玩意,他们更像是特别舒心地稳坐在木凳上,一面摇着蕉扇,一面掷出“大枚”来报答所欣赏的玩意。

  至于积水潭则完全是一年清幽雅静之地,若不是所谓诗人骚客之流,真少有人有那样的耐心,闲静地高坐在积石之上静观麦浪,柳摇,鱼游。原来积水潭是清西太后时候的玩乐池,潭上还有乾隆御笔题字的一所庙,庙在潭上,是石土积垒成的一所小山,山坡是层石为级,有大松古柳作蔽障。山下是水潭,有马足似的形状,又像是一所湖,水与故都的北海、什刹海、后海等相连。水作浅绿色,水中多是麦稻、荷、菱之属,水边尽是芦苇、垂柳。从山石上坐下,下望全水潭,绿稻,荷叶,苇草,垂柳形成了一年奇雅的清凉胜境。远望去像有雾,有烟,笼罩全水潭,野鸟在苇丛里吱喳,更装点清趣。

  坐在这里的人们,如果没有甚么世外之思,脱尘之想就真不能耐得住,在这里闲守。这里既没有玩乐场,更没有冷食八宝粥的食物摊,穿红挂绿的俗人怎又当得起。

  此外的如北海公园、中山公园、中南海公园等等到底不能算是平民消夏地,因为那二十枚的门票限制,许多检食省用的住户小家,是隔在外面了。

  以上不过只就故都的平民住户而言,假使家属中上,稍微有些“子儿”,也就不去什刹海或积水潭,他们的去处是城内中南海游泳池,城外香山西山。

  比起来说故都所有的各种阶级人士的消夏方法,都与外地不同,在唱戏上有“京派”“海派”之分,在消夏的事上恐怕也是有如此的分别。通起来讲,故都中下之家,在夏天的后半天,歇了工务,在家里脱了衣褂,或者赤脚,赤膊,拿了一柄蕉叶扇,横卧在一张放在庭前荫下的凉竹奇上,或者口里还呷着热香片龙井之类的茶,无思无虑地过了一个下午,直到凉风吹来的晚夜,才返室入睡。这也是一种消夏方法。

  稍微再讲究些的,不过在全家老小,守在庭院荫下竹椅上闲卧之余,有懂得会玩无线电的,便开了无线电,听一听甚么西单商场大面包的对口相声,或是荀慧生的戏罢了。再好的才是全家老小,雇了几辆洋车,拉向公园或什刹海、后海等地去寻找乐,消磨半个下午。以前所论的什刹海,或积水潭等地,虽然说是故都平民消夏地,比起来说已经不是很“平民”的了。

  看看那些守坐在摔角吞剑变戏法人的木凳子上的男人、妇女,呆呆地摇着蕉叶扇子,已经不知是凉是热了,一双眼睛完全贯注在江湖艺人的动作上,这岂又是消夏?当江湖艺人向观众打拱、打躬地要钱时候,只听着那些江湖艺人一派地乞钱声:“一站一立地太太老爷们!帮个钱缘!好财买脸的老爷们!”于是观众掷下钱去。其实故都人士,不论中、下,他们并没有什么意思,或什么拿定的主意去消夏,说起来又不能不归之于“北京人”的“讲谱”了。他们都是“好财买脸”的人们,当在说书场上掷下“一大枚”的时候,江湖艺人却高声地报着“赏二百!”旁边多人便应一声:“谢——”。故都人士的消夏,大多是在与此类似的地方,既或在北海公园里,坐在“漪澜堂”前的茶桌上,呷着“香片”,看着有钱之士,男人女人,在北海里划着每一个钟头八角资的小船,心中羡煞,妒煞,这岂又是消夏?

  但是故都里也真有消夏的人,譬喻说那些故都寓公、贵妾,再有就是化外之邦的洋人和族们,他们不止在城里舒适的家,并且远在城外香山、西山等地,还设别墅,常是在家吃了早点乘了汽车,到香山别墅去吃特制的午饭。香山与西山自然是故都消夏的“最胜”之“胜”地了,如果较起什么刹海,那真有天上人间之别。那些乘了汽车兜风避暑消夏的贵人高士们,才真是故都的消夏者。他们有的是来自南方热地的,专以消夏为事的。

  最值得纪的是故都中南海游泳池里的消夏客。最不作美的是北平古都只有这一所公共游泳池,而这所公共游泳池还是被当地官府看管得严紧,专禁男女合泳。所苦的除了一些酷嗜游泳的男女青年以外,最苦的是游泳池的买账老板,游客是激减了。虽然如此,当门七月故都最炎热的时候,游泳池里也是常告客满的。因为是男女分游,所以客满的时候多是在男人游水的时间。不过女人游水的时候,客满的却是游泳池四周摆好欣赏游女的茶座。无论是男游或女游,西洋人都是极少的,原来这个游泳池的水最不卫生。

  这或许是京派海派之不同罢,中南海游泳池的四围满摆着藤椅藤桌。茶役送水,送手巾,与付钱道赏的喊声,常是比游泳池里的水声为高为响,不知道的人,一定是以为游泳池是某一所茶馆的附庸买卖。那些水中消夏客们呢,一面游水,又不时地穿着游泳衣服,跑上来,坐在自己的茶座上呷上几杯热茶,茶喝得够数了,再跳下水去玩一玩。所以称这些游客为故都的真正消夏客者,乃是这些游客不会游水的居大多数。常是在七月间天气最热的下午,游泳池最浅的地方,游客都是到了只许站着不能卧泳的拥挤程度。他们就是站着也甘心,因为他们确实不会游,也不想游,互相密密地排立着确实尽了消夏的目的。至于那些一身肥肉的中年人,立在游泳池湛水当中,一面摇着蕉扇,一面挂着笑容,欣赏游泳池四围的杂景,一立就是几个钟头,他们又是真正消夏人中的佼佼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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