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主页 加入收藏 保存到桌面
当前位置首页美文写景美文《巨像》聂绀弩

《巨像》聂绀弩

美文阅读网末世如花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9 09:55:39
巨像

  聶绀弩

  朝晖透過清晨的薄霧,斜射在我的頭上,臉上和周身。我站在一個懸崖的邊沿,面前的大地像被一刀削去了似地沒有了。百尺以下,是咆哮着的流泉,從那峭壁上橫斜地伸出野草,雜樹和叢竹,它們帶着晶瑩的露珠在晨風裏倘祥。從野草,雜樹和叢竹的掩映中,流泉送來破碎的銀色的水光,和朝晖的黃金的光,和草樹的碧玉的光,錯雜,交綏,像狡黠的少女用昭院椭e語織成的情話擾亂你的心曲一樣地炫耀着眼睛。

  一百種小鳥在樹叢裏歌唱,密語,那是司音的女神在愉快地撥弄靈巧的琴弦。它單純可又繁複,擾攘同時清幽,莊嚴而詭谲,平凡亦新奇;低訴裏突起一聲高歌,短曲中拖出無盡的長調。我想象着一群能言的稚子和學語的嬰兒睡醒後的那一片天機的饒舌!

  擡頭遠望,那天邊是迤逦的群山。缭繞的白雲,疏薄的宿霧,本來混淆了山影和長空的顔色,抹去了天和地的限界,多謝朝霞的襯映,那限界又重新清晰。從山腳一直到眼前,是一片廣闊的田野,菜花和豆麥的顔色裝飾着多采的大地。高低起伏的田壟把地面畫成一面不規則的棋盤,婉蜒的村路和溪流又粗率地把它劃破了。

  三三五五的村落,隐蔽在蔥茏的樹蔭裏,低矮的屋頂冒出縷縷的炊煙。村路上,農夫們挑着籮筐或糞桶走着;牧童趕着牛犢;一匹黃狗正在尾追一匹白狗;女人們蹲伏在水邊洗菜,搗衣服,幾個還離不開媽媽的孩子在她們背後玩耍;近一點的村子裏送來幾聲斷續的雞啼……

  這一切是多麽平凡羅!恐怕幾十年,幾百年,甚至更多的年辰以前,這地方就是這樣吧;以後多少年,恐怕也仍将這樣吧!廣大的祖國,多少土地上都有如此美好的春光;三十幾年的時間的洪流裏,登山涉水,更不知欣賞過多少日出的奇景。可是今天,這遠山,這田野,這村落,這從村落走出的人和牲畜,都使我感到分外新鮮,也分外親切。

  我不是留連風景的人,我不喜歡遊山玩水,我所出生,成長和生活過的城市和都會,也沒有什麽山水好遊玩。我不知道自然景色怎樣會有迷人的力量,走過許多地方,看見過許多名勝,常常發出一個稚氣的疑問:所謂風景也者,就是這麽一回事麽?如今,我在鄉村裏渡過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是我在鄉下住得最久的一個時期。從夏到冬.從秋到春,每天每天都有青山紅樹,板橋流水,送到我的眼前。我曾經看見過疏林的落日,踏過良夜的月光;玩賞過春初的山花,秋後的楓色。綠楊妩媚,如青春少女;孤松傲岸,似百戰英雄。高峰奇詭,平嶺蘊藉,各各給人一種無言的啓示。如果一個朋友,要交往越久,才相知越深,生死患難中,才有真實的情誼;十自然的奧秘也應該不是浮慕渿L,所可領會,那麽,我對它們的低徊贊歎,豈不是爲了我和它們有了較長的往還麽?

  要這樣說也未嘗不可;可是朋友哦,我也到過遙遠的北荒,而且正是隆冬的時候。那裏沒有一根草,也幾乎沒有一根有葉子的樹,沒有花,沒有鳥,沒有河水,沒有碧綠的氣味;一望無垠,是黃色的塵土,是塵土的煙霧;不然就是白得耀眼的雪的山,雪的海,雪的一切。你能夠想象那裏也有人煙麽?能夠想象那裏的人也需要空氣麽,能夠想象那裏的青春少女也像被扔棄了的塵芥,或者被拾荒的孩子們從垃圾箱揀選出來的寶物麽?就是這樣的一個北荒,當我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我就愛上它了。我的血爲它而沸騰,我的心爲它而跳躍,我的眼淚在眼眶外變成了黑色的泥土!爲什麽呢?它是我們祖國的土地呀!是真正的古老的祖國的土地呀!雖然我和它們是這樣生疏。

  今天倭族的海盜踏進了祖國的田園。祖國的禾苗被他們的戰馬齧食了,車輪碾倒了,炮火燒焦了!祖國的森林房舍被焚燒了,牛羊雞犬被宰殺了,沒有成年的姑娘,也變成了婦人死或活在他們的淫虐之下了!祖國的大地整塊整塊地在魔手底下,鐵蹄底下,喘息,呻吟,顫抖,掙紮,憤怒1強盜所到的地方,縱然也是春天吧,我不相信太陽仍舊是溫暖的,夜晚仍舊有星星和月亮;也不相信地上有綠的草,紅的花,樹林裏仍舊有黃莺,麻雀,蚱蜢或毛毛蟲;更不相信屋頂能冒出炊煙,村路上還有頑皮的孩子和孩子們的夥伴。公牛、母牛、黃狗、白狗、老雞或小雞!

  然而那些地方是我們的呀!昨天還是和我見過的這地方一樣的呀!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和這裏的一樣自由,一樣無憂無慮,一樣任意地發露自己的生的機能,賭賽着各各的美豔的呀!一想起那些受難的土地,自己的家鄉,腳印到過和沒有到過的地方,一面爲它們擔憂,爲它們痛苦,後悔平常役有留心它們,沒有和它們周旋缱绻,給與應該給與的熱愛,一面也就對這自由的天地.增加了無限的情感;正像懊悔冷漠了凋零了的故舊,就覺得殘存的眷屬都是可親的一樣。雖然明知失去的土地終會回來!

  太陽漸漸升高了,長空顯得更爲明淨,村路上的行人也更多了。農婦們從什麽地方擡來幾個擔架,那上面大概是傷病的戰士。向那水邊的一個村子裏走去;那村裏有一個大祠堂,是我們的戰地醫院的所在。她們一面走,一面唱着什麽歌;歌聲傳到我的耳邊,已經很微弱,但是還仿佛聽見了這樣的詞句:\"拾傷兵,作茶飯,我們有的是血和汗……\"兩個女兵從那村子裏出來,手挽着手,腳步和着腳步,大踏步地從那橋上走過。她們和那些農婦們打招呼,詢問擔架上的病人,接着也唱着什麽歌走開了。她們也許是去治療了被虱子或者别的什麽小生物損傷了的皮膚,或者是去拿了金雞納霜片--疥瘡和擺子是她們永久的友伴;不過也許是去慰問過什麽病人,現在又要出席民邥h去了。

  另外的村子裏走出一隊學兵。他們背着槍彈背包和雜囊,每個人都提着一個蒲團,一望而知,是到山上上課去的。同時,戰士們也全副武裝,整隊地在路上走,不知是去上操還是去打野外。

  突然,遠遠地傳來一陣鑼鼓聲,炮仗聲,一大群老百姓在那幾乎看不清楚的遠處顯現出來;走在頭前的似乎還高舉着旗幟之類的東西。他們也許是到部隊裏獻旗去的。但今天并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這麽早也沒有什麽大的集會;那麽,一定是送壯丁入伍了。這裏的壯丁,沒有什麽花名冊,用不着抽簽,更不需要繩子捆綁和軍警的押解;僅僅因爲我們的部隊沒有征發他們的财物,不少給做生意的人們的錢,沒有調戲他們家裏的媳婦和姑娘,而女兵們到他們家裏去的時候,說話又那麽和藹。\"我們不擴充部隊呀,我們的名額都滿了哇!\"可是總是三個五個,十個八個,今天從那個村子,明天從那個村子,繼續不斷地送來。每回送來,又都像辦什麽喜事似地熱鬧。[!--empirenews.page--]

  三十幾年,我都過的一種個人生活,不知是什麽東西把我和别人隔絕着了。我不知道世界是什麽,人類是什麽,它們和我有什麽關系:它們也從來不曾感覺到我的存在。雖然每天在人海裏浮沉,雖然也學會了把\"社會\",\"集體\"這些字樣挂在口邊,其實隻是一個荒島上的魯濱孫;并且似乎一生下來就是這樣,并且連半個禮拜五也沒有。

  可是今天,我多麽高興呵,從那些農婦們,女兵們,學兵、戰士、壯丁們那裏,突然發見了我自己!我和他們在一塊兒工作,我是他們中間的一個;從他們身上,可以找到我的心和手的直接或間接的痕迹。我再不是一個孤獨的個體,我和世界,和人類是一起的:尤其是和這些爲祖國争生存争自由的人們,搶救着祖國的每一塊失去的土地的人們,創造新中國,新人類的人們是一起的!我多幸福哇,和他們一樣,我也有肉、有血、有汗、有體力、有智慧;我把我獻出來,而他們并不拒絕我,并不把我當作一個陌生人看待!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生活在世界上,生活在人們中間,雖然我是這麽藐小,我的力量又這麽微弱!

  我站在懸崖邊上,昂着頭,挺着胸,手插在腰裏,眼望着遠方:朝日從遠天用黃金的光箭裝潢着我,用母親似的手掌摸撫着我的頭,我的臉,我的周身;白雲在我頭上飄過,蒼鷹在我頭上盤旋,草、木、流泉和小鳥在我的腳下。晨風拂着崖邊的小樹的柔枝,卻吹不動我的軍裝和技在身上的棉大衣。我一時覺得我是如此的偉大,崇高;幻想我是一尊人類英雄的巨像,昂然地聳立雲端,爲萬兴把觥_^去的我,卻匍伏在我的面前,用口唇吻我的腳趾,感激的熱淚滴在我的腳背上!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三日

  摘自:《曆史的奧秘》,文獻出版社一九四一年六月初版
巨像

  聂绀弩

  朝晖透过清晨的薄雾,斜射在我的头上,脸上和周身。我站在一个悬崖的边沿,面前的大地像被一刀削去了似地没有了。百尺以下,是咆哮着的流泉,从那峭壁上横斜地伸出野草,杂树和丛竹,它们带着晶莹的露珠在晨风里倘祥。从野草,杂树和丛竹的掩映中,流泉送来破碎的银色的水光,和朝晖的黄金的光,和草树的碧玉的光,错杂,交绥,像狡黠的少女用诚言和谎语织成的情话扰乱你的心曲一样地炫耀着眼睛。

  一百种小鸟在树丛里歌唱,密语,那是司音的女神在愉快地拨弄灵巧的琴弦。它单纯可又繁复,扰攘同时清幽,庄严而诡谲,平凡亦新奇;低诉里突起一声高歌,短曲中拖出无尽的长调。我想象着一群能言的稚子和学语的婴儿睡醒后的那一片天机的饶舌!

  抬头远望,那天边是迤逦的群山。缭绕的白云,疏薄的宿雾,本来混淆了山影和长空的颜色,抹去了天和地的限界,多谢朝霞的衬映,那限界又重新清晰。从山脚一直到眼前,是一片广阔的田野,菜花和豆麦的颜色装饰着多采的大地。高低起伏的田垄把地面画成一面不规则的棋盘,婉蜒的村路和溪流又粗率地把它划破了。

  三三五五的村落,隐蔽在葱茏的树荫里,低矮的屋顶冒出缕缕的炊烟。村路上,农夫们挑着箩筐或粪桶走着;牧童赶着牛犊;一匹黄狗正在尾追一匹白狗;女人们蹲伏在水边洗菜,捣衣服,几个还离不开妈妈的孩子在她们背后玩耍;近一点的村子里送来几声断续的鸡啼……

  这一切是多么平凡罗!恐怕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多的年辰以前,这地方就是这样吧;以后多少年,恐怕也仍将这样吧!广大的祖国,多少土地上都有如此美好的春光;三十几年的时间的洪流里,登山涉水,更不知欣赏过多少日出的奇景。可是今天,这远山,这田野,这村落,这从村落走出的人和牲畜,都使我感到分外新鲜,也分外亲切。

  我不是留连风景的人,我不喜欢游山玩水,我所出生,成长和生活过的城市和都会,也没有什么山水好游玩。我不知道自然景色怎样会有迷人的力量,走过许多地方,看见过许多名胜,常常发出一个稚气的疑问:所谓风景也者,就是这么一回事么?如今,我在乡村里渡过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是我在乡下住得最久的一个时期。从夏到冬.从秋到春,每天每天都有青山红树,板桥流水,送到我的眼前。我曾经看见过疏林的落日,踏过良夜的月光;玩赏过春初的山花,秋后的枫色。绿杨妩媚,如青春少女;孤松傲岸,似百战英雄。高峰奇诡,平岭蕴藉,各各给人一种无言的启示。如果一个朋友,要交往越久,才相知越深,生死患难中,才有真实的情谊;十自然的奥秘也应该不是浮慕浅尝,所可领会,那么,我对它们的低徊赞叹,岂不是为了我和它们有了较长的往还么?

  要这样说也未尝不可;可是朋友哦,我也到过遥远的北荒,而且正是隆冬的时候。那里没有一根草,也几乎没有一根有叶子的树,没有花,没有鸟,没有河水,没有碧绿的气味;一望无垠,是黄色的尘土,是尘土的烟雾;不然就是白得耀眼的雪的山,雪的海,雪的一切。你能够想象那里也有人烟么?能够想象那里的人也需要空气么,能够想象那里的青春少女也像被扔弃了的尘芥,或者被拾荒的孩子们从垃圾箱拣选出来的宝物么?就是这样的一个北荒,当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我就爱上它了。我的血为它而沸腾,我的心为它而跳跃,我的眼泪在眼眶外变成了黑色的泥土!为什么呢?它是我们祖国的土地呀!是真正的古老的祖国的土地呀!虽然我和它们是这样生疏。

  今天倭族的海盗踏进了祖国的田园。祖国的禾苗被他们的战马啮食了,车轮碾倒了,炮火烧焦了!祖国的森林房舍被焚烧了,牛羊鸡犬被宰杀了,没有成年的姑娘,也变成了妇人死或活在他们的淫虐之下了!祖国的大地整块整块地在魔手底下,铁蹄底下,喘息,呻吟,颤抖,挣扎,愤怒1强盗所到的地方,纵然也是春天吧,我不相信太阳仍旧是温暖的,夜晚仍旧有星星和月亮;也不相信地上有绿的草,红的花,树林里仍旧有黄莺,麻雀,蚱蜢或毛毛虫;更不相信屋顶能冒出炊烟,村路上还有顽皮的孩子和孩子们的伙伴。公牛、母牛、黄狗、白狗、老鸡或小鸡!

  然而那些地方是我们的呀!昨天还是和我见过的这地方一样的呀!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和这里的一样自由,一样无忧无虑,一样任意地发露自己的生的机能,赌赛着各各的美艳的呀!一想起那些受难的土地,自己的家乡,脚印到过和没有到过的地方,一面为它们担忧,为它们痛苦,后悔平常役有留心它们,没有和它们周旋缱绻,给与应该给与的热爱,一面也就对这自由的天地.增加了无限的情感;正像懊悔冷漠了凋零了的故旧,就觉得残存的眷属都是可亲的一样。虽然明知失去的土地终会回来!

  太阳渐渐升高了,长空显得更为明净,村路上的行人也更多了。农妇们从什么地方抬来几个担架,那上面大概是伤病的战士。向那水边的一个村子里走去;那村里有一个大祠堂,是我们的战地医院的所在。她们一面走,一面唱着什么歌;歌声传到我的耳边,已经很微弱,但是还仿佛听见了这样的词句:\"拾伤兵,作茶饭,我们有的是血和汗……\"两个女兵从那村子里出来,手挽着手,脚步和着脚步,大踏步地从那桥上走过。她们和那些农妇们打招呼,询问担架上的病人,接着也唱着什么歌走开了。她们也许是去治疗了被虱子或者别的什么小生物损伤了的皮肤,或者是去拿了金鸡纳霜片--疥疮和摆子是她们永久的友伴;不过也许是去慰问过什么病人,现在又要出席民运会议去了。

  另外的村子里走出一队学兵。他们背着枪弹背包和杂囊,每个人都提着一个蒲团,一望而知,是到山上上课去的。同时,战士们也全副武装,整队地在路上走,不知是去上操还是去打野外。

  突然,远远地传来一阵锣鼓声,炮仗声,一大群老百姓在那几乎看不清楚的远处显现出来;走在头前的似乎还高举着旗帜之类的东西。他们也许是到部队里献旗去的。但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这么早也没有什么大的集会;那么,一定是送壮丁入伍了。这里的壮丁,没有什么花名册,用不着抽签,更不需要绳子捆绑和军警的押解;仅仅因为我们的部队没有征发他们的财物,不少给做生意的人们的钱,没有调戏他们家里的媳妇和姑娘,而女兵们到他们家里去的时候,说话又那么和蔼。\"我们不扩充部队呀,我们的名额都满了哇!\"可是总是三个五个,十个八个,今天从那个村子,明天从那个村子,继续不断地送来。每回送来,又都像办什么喜事似地热闹。
[!--temp.p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