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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笔记》马力

美文网尸神战争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9 09:55:05
千山筆記

  馬力

  千山一片綠,可啜可飲,謂之品綠。諸峰紛紛做雲浪之舞,似識我邀我。人入風景,猶魚之在水。魚失水則死,人失風景,盡無世間顔色矣。

  對綠的形容很多,在千山,卻獨摹蓮花。在謠諺:“千山好,華夏一盆蓮”。景與詞對照,能夠揣摩出這片群山同佛教的因緣。換個說法,千峰若翠蓋佳人舞袖,巧笑相迎。楊萬裏:“青筆尖欲試,綠箋皺還折。”我仿佛一步邁入山水會心處,且援筆代紅粉立言。

  在山間走,翠色撲人面,沒有怎樣粗聲喘息。這得益于松杉醉眼,也得益于峰巒的柔緩。先上繡蓮台。這是一處新景,未見諸圖冊。但從名稱上可以推知它的纖秀蒼潤甚至不妨想像它的袅娜儀容。石徑朝濃翠深處旋折,輕風中,疏枝淡影蝶舞于途,使遊人心也翩(足遷)。山上多樹,尤以松爲首。側柏、冷杉、栎樹爲朋。栎樹容易勾起我的感情。在我生活過的興凱湖畔,少松而多栎,秋天,枝上墜滿粟色的果實。舊時代,窮苦人将之碾磨後當糧吃,稱“橡子面”,咽下後,脹肚。

  花也一派豔麗:芍藥、丁香、映山紅。順治年間進士郝雪海“人卧千山花氣裏”,七字足顯風神。

  松石之上,題镌多纏綿,仿佛在刻意附會愛情主題。如“情侶松”“比翼雙飛”。松蔭之下,依偎着戀情中的男和女也最爲相宜。

  繡蓮台上的彌勒大佛可庇佑這份人間之愛。香爐中缭繞着煙霧,那氣味浸滿了禅意。佛其實是一座石山,無其面目,但略得彌勒輪廓。這是惟求其神似難求其形肖了。這尊佛坐視千峰,大有架勢,似來充當猩街鳌R浪拇竺礁鳡懫兴_道場的舊例,千山應該冊封爲彌勒的道場。

  繡蓮台頂是塊不大的平地,喇叭裏放着樂曲,往往複複,總是那一種調子。有位穿棕色僧衣的老和尚,槌敲木魚,面向低昂群山,高誦佛號。深谷幽壑間,仿佛遍響唱偈聲音。老僧身後的木桌上,攤着厚厚一冊《大佛項首楞嚴經溼尅贰7獾子∈郑菏奖≠よ螅宦纺停ㄉ习阆履荆谇ぃ码b有留待他獨自領會了。這位老僧很和善,樂于言笑,是将晚年一顆平常心融于蒼茫山野了。懸揣出家人居之易也。

  辭繡蓮台,踏高階松影而入南泉庵。這是一座平常院落,史卻可以遠溯李唐。暮色下看它,總有一種不易說清楚的蒼涼感。康熙年間,這所佛庵易爲道觀,道士“處心數載,募化八年,敬刊經版百餘塊”,印經者俱來。不知規模較京郊雲居寺如何?這究竟已爲往昔盛況,現在經堂僅存木石,牆根擺放兩個洗刷東西的石槽。金科玉律之卷,如同被歲月之水漂遠的一片黃葉。三皇殿下還有日晷的基座和一尊被砸得面目不堪的寶鼎。階前兩株古柏,曆300年滄桑,依舊綠冠如新。舊時人以“清絕似将琴譜讀”七字摹狀庵中景色,是說有松風,有澗泉,我來時,風在吹樹,真是宜于風者莫如松。卻未聞暗泉飒飒走亂石。這樣綠的山,怎麽會沒有雪溪之喧呢?其時日光将盡,餘晖從片片峰林上退遠了。庵中的幾間屋子接連亮起燈。睡在這樣的地方,同外界相隔,該是什麽感受呢?大約會讓山水入夢。

  初曙,去登五佛頂。這一路的風景不貴人工貴自然,自然的山野之觀。因略得皖地黃山形貌,順流而下,幹脆賦名小黃山。乘一段纜車上去,奇松峭石盡在俯瞰中,卻無雲海,但也多少顯出一點黃山姿态。尤其松與石絕不比黃山差。松爲山之毛,其幹指天,不知幾百年歲月。石,玲珑和粗拙兼得,因山嶺蒼茫,無可計其數。策藜杖而上,木魚石、壽星石、無根石、蓮花石、玉簪石,競相笏起,裝點千山,且各有美妙傳說。最可做象形之想的是鹦鹉石,如在陽光下亮翅的翠鳥,故多飛動,嘤嘤似發鳴聲。那尊迎客石,旁立一棵松,仿佛在同黃山的迎客松争勝。

  攬勝亭在峰巅上。有農婦将山裏的香水梨奉客。吃了幾個,酸甜。又邀我目對高倍望遠鏡瞧遠處風景。南眺觀音峰綽約如一泥丸,人影若蠕蟻。古瞰唐代古城關,略得劍閣之險。關前塑一尊薛仁貴立馬橫槍的白色像。推知薛大将軍征東,在千山屯戍兵馬,怕也是連營陣勢。除去他,康熙皇上也路經這條深峪古道,奔往興城。他留過三首詩。《入千山》中“樹杪朱旗出,藤蔭玉勒過”,寫出了車辚馬蕭的景象,頗有可取。華蓋已杳,銮鈴遠逝,玄烨早就永卧東陵了,誰也留不住他。

  望山最好的地界是翡翠峰上豁達亭。競勢峰巒,極有開合,莫肯低檔首相下。清人劉文麟“千山如奇文,筆勢無一平”,吟得真好!青雲觀水庫如一片碧玉,風吹霧氣,雲水朦胧似一團煙。居此可振衣,亦可縱目,遼河西流,鳳凰山東峙,真得山水氣派。鳳凰山我幾年前登上過,較千山雄峻。古折而上,臨五佛頂,千山高峰,它可排在第二。峰尖僅容五尊石佛坐禅。釋迦、無量壽、目月燈、焰肩諸佛,高不盈米,皆披黃、綠綢布。能及山之巅,覺得自家已變爲一尊好漢,至少不比佛身矮。

  把佛放在極頂,長于俯瞰,便在風雪面前卻無力躲避,這是選址上的短處。其實,千山的寺宮觀庵也有一些,塑在那裏的佛,較爲舒坦。老于其他的一座是龍泉寺,南北朝舊築。寺内的殿、閣、房、樓湊成13之數。最讓我感舉者是藏于寺中的西閣客燈。準确說,這不像建築的名字,卻有些供人領略的意境。《千華山志》:“寺之西南隅瓦屋三楹,紙窗花棂,磚砌土床,式頗古樸。向爲高人名士下榻之所,貴官顯顯宦遊山者亦息焉。夜闌時,暝色四合,萬籁阒寂,孤檠相伴,紅影搖窗,其境遇微妙,幽邃有難言。”似有言外無限意趣留待他人去想。五佛頂東六裏即爲這片清涼世界。照例是一個平常院落,危岩結構,推門可眺遠近峰巒,便極有姿态。人在這裏,晨露夕雨,林喧鳥鳴,起聞輕鍾,卧聽樵歌,從身到心似乎都染上了仙氣。我很羨慕在這裏避世靜讀的那位清乾隆太史王爾烈。禅窗客榻,抱膝而吟,真也是“我讀招隐篇,韻落千峰靜的妙界了,仿佛不複似世中人矣。

  寺門影壁上寫一句話:“莊嚴國土,利樂有情。”我去年春日上五台山,普化寺的一位住持爲我題過這八字。我至今不能明白它的含義,卻可以有所感受。

  在林蔭下朝山門外走,多見古碑和佛塔。湊到近前揣摩。殘碣字痕,浮屠香燼,真看不出山林氣韻和桃源歌調究竟有什麽不同。

  夜宿毓秀賓館。憩望東升之月遍染峰海松濤,與白晝之景大有分别,凝視如讀一卷異書。千峰羅列,隐約“如畫寫意家素缣飛灑水墨也”,似無交代,故不可殚述。昔日好遊者欲将千山繡蓮“移傍書窗插杏花”,氣象似乎略小。我還是傾心王瑤峰的胸襟:“欲請荊關寫奇态,麻斧劈墨氤氲。”一讀,如見蒼嶺奔舞,實駕前者之上。我遊千山,僅得一鱗爪,卻仿佛領取大山魂魄。無端地覺得,應效野老或童子,雖無訪林泉之雅,從山裏采回一籃鮮菜,也好。[!--empirenews.page--]
千山笔记

  马力

  千山一片绿,可啜可饮,谓之品绿。诸峰纷纷做云浪之舞,似识我邀我。人入风景,犹鱼之在水。鱼失水则死,人失风景,尽无世间颜色矣。

  对绿的形容很多,在千山,却独摹莲花。在谣谚:“千山好,华夏一盆莲”。景与词对照,能够揣摩出这片群山同佛教的因缘。换个说法,千峰若翠盖佳人舞袖,巧笑相迎。杨万里:“青笔尖欲试,绿笺皱还折。”我仿佛一步迈入山水会心处,且援笔代红粉立言。

  在山间走,翠色扑人面,没有怎样粗声喘息。这得益于松杉醉眼,也得益于峰峦的柔缓。先上绣莲台。这是一处新景,未见诸图册。但从名称上可以推知它的纤秀苍润甚至不妨想像它的袅娜仪容。石径朝浓翠深处旋折,轻风中,疏枝淡影蝶舞于途,使游人心也翩(足迁)。山上多树,尤以松为首。侧柏、冷杉、栎树为朋。栎树容易勾起我的感情。在我生活过的兴凯湖畔,少松而多栎,秋天,枝上坠满粟色的果实。旧时代,穷苦人将之碾磨后当粮吃,称“橡子面”,咽下后,胀肚。

  花也一派艳丽:芍药、丁香、映山红。顺治年间进士郝雪海“人卧千山花气里”,七字足显风神。

  松石之上,题镌多缠绵,仿佛在刻意附会爱情主题。如“情侣松”“比翼双飞”。松荫之下,依偎着恋情中的男和女也最为相宜。

  绣莲台上的弥勒大佛可庇佑这份人间之爱。香炉中缭绕着烟雾,那气味浸满了禅意。佛其实是一座石山,无其面目,但略得弥勒轮廓。这是惟求其神似难求其形肖了。这尊佛坐视千峰,大有架势,似来充当众山之主。依四大名山各为菩萨道场的旧例,千山应该册封为弥勒的道场。

  绣莲台顶是块不大的平地,喇叭里放着乐曲,往往复复,总是那一种调子。有位穿棕色僧衣的老和尚,槌敲木鱼,面向低昂群山,高诵佛号。深谷幽壑间,仿佛遍响唱偈声音。老僧身后的木桌上,摊着厚厚一册《大佛项首楞严经浅释》。封底印十字:十方薄伽梵,一路涅磐(上般下木)。书内乾坤,怕只有留待他独自领会了。这位老僧很和善,乐于言笑,是将晚年一颗平常心融于苍茫山野了。悬揣出家人居之易也。

  辞绣莲台,踏高阶松影而入南泉庵。这是一座平常院落,史却可以远溯李唐。暮色下看它,总有一种不易说清楚的苍凉感。康熙年间,这所佛庵易为道观,道士“处心数载,募化八年,敬刊经版百余块”,印经者俱来。不知规模较京郊云居寺如何?这究竟已为往昔盛况,现在经堂仅存木石,墙根摆放两个洗刷东西的石槽。金科玉律之卷,如同被岁月之水漂远的一片黄叶。三皇殿下还有日晷的基座和一尊被砸得面目不堪的宝鼎。阶前两株古柏,历300年沧桑,依旧绿冠如新。旧时人以“清绝似将琴谱读”七字摹状庵中景色,是说有松风,有涧泉,我来时,风在吹树,真是宜于风者莫如松。却未闻暗泉飒飒走乱石。这样绿的山,怎么会没有雪溪之喧呢?其时日光将尽,余晖从片片峰林上退远了。庵中的几间屋子接连亮起灯。睡在这样的地方,同外界相隔,该是什么感受呢?大约会让山水入梦。

  初曙,去登五佛顶。这一路的风景不贵人工贵自然,自然的山野之观。因略得皖地黄山形貌,顺流而下,干脆赋名小黄山。乘一段缆车上去,奇松峭石尽在俯瞰中,却无云海,但也多少显出一点黄山姿态。尤其松与石绝不比黄山差。松为山之毛,其干指天,不知几百年岁月。石,玲珑和粗拙兼得,因山岭苍茫,无可计其数。策藜杖而上,木鱼石、寿星石、无根石、莲花石、玉簪石,竞相笏起,装点千山,且各有美妙传说。最可做象形之想的是鹦鹉石,如在阳光下亮翅的翠鸟,故多飞动,嘤嘤似发鸣声。那尊迎客石,旁立一棵松,仿佛在同黄山的迎客松争胜。

  揽胜亭在峰巅上。有农妇将山里的香水梨奉客。吃了几个,酸甜。又邀我目对高倍望远镜瞧远处风景。南眺观音峰绰约如一泥丸,人影若蠕蚁。古瞰唐代古城关,略得剑阁之险。关前塑一尊薛仁贵立马横枪的白色像。推知薛大将军征东,在千山屯戍兵马,怕也是连营阵势。除去他,康熙皇上也路经这条深峪古道,奔往兴城。他留过三首诗。《入千山》中“树杪朱旗出,藤荫玉勒过”,写出了车辚马萧的景象,颇有可取。华盖已杳,銮铃远逝,玄烨早就永卧东陵了,谁也留不住他。

  望山最好的地界是翡翠峰上豁达亭。竞势峰峦,极有开合,莫肯低档首相下。清人刘文麟“千山如奇文,笔势无一平”,吟得真好!青云观水库如一片碧玉,风吹雾气,云水朦胧似一团烟。居此可振衣,亦可纵目,辽河西流,凤凰山东峙,真得山水气派。凤凰山我几年前登上过,较千山雄峻。古折而上,临五佛顶,千山高峰,它可排在第二。峰尖仅容五尊石佛坐禅。释迦、无量寿、目月灯、焰肩诸佛,高不盈米,皆披黄、绿绸布。能及山之巅,觉得自家已变为一尊好汉,至少不比佛身矮。

  把佛放在极顶,长于俯瞰,便在风雪面前却无力躲避,这是选址上的短处。其实,千山的寺宫观庵也有一些,塑在那里的佛,较为舒坦。老于其他的一座是龙泉寺,南北朝旧筑。寺内的殿、阁、房、楼凑成13之数。最让我感举者是藏于寺中的西阁客灯。准确说,这不像建筑的名字,却有些供人领略的意境。《千华山志》:“寺之西南隅瓦屋三楹,纸窗花棂,砖砌土床,式颇古朴。向为高人名士下榻之所,贵官显显宦游山者亦息焉。夜阑时,暝色四合,万籁阒寂,孤檠相伴,红影摇窗,其境遇微妙,幽邃有难言。”似有言外无限意趣留待他人去想。五佛顶东六里即为这片清凉世界。照例是一个平常院落,危岩结构,推门可眺远近峰峦,便极有姿态。人在这里,晨露夕雨,林喧鸟鸣,起闻轻钟,卧听樵歌,从身到心似乎都染上了仙气。我很羡慕在这里避世静读的那位清乾隆太史王尔烈。禅窗客榻,抱膝而吟,真也是“我读招隐篇,韵落千峰静的妙界了,仿佛不复似世中人矣。

  寺门影壁上写一句话:“庄严国土,利乐有情。”我去年春日上五台山,普化寺的一位住持为我题过这八字。我至今不能明白它的含义,却可以有所感受。

  在林荫下朝山门外走,多见古碑和佛塔。凑到近前揣摩。残碣字痕,浮屠香烬,真看不出山林气韵和桃源歌调究竟有什么不同。

  夜宿毓秀宾馆。憩望东升之月遍染峰海松涛,与白昼之景大有分别,凝视如读一卷异书。千峰罗列,隐约“如画写意家素缣飞洒水墨也”,似无交代,故不可殚述。昔日好游者欲将千山绣莲“移傍书窗插杏花”,气象似乎略小。我还是倾心王瑶峰的胸襟:“欲请荆关写奇态,麻斧劈墨氤氲。”一读,如见苍岭奔舞,实驾前者之上。我游千山,仅得一鳞爪,却仿佛领取大山魂魄。无端地觉得,应效野老或童子,虽无访林泉之雅,从山里采回一篮鲜菜,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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