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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游踪》苏雪林

美文阅读网浮屠围观:更新时间:2015-12-11 09:52:52
黃海遊蹤

  蘇雪林

  黃山是我們安徽省的大山,也可說是全中國罕有的一處風景幽勝之境。據所有黃山圖志都說此山有高峰與水源各36,溪24,洞18,岩8,高1170丈,所占地連太平、宣城、歙縣三縣之境,盤亘300餘裏。相傳我們的民族始祖皇帝軒轅氏與容成子、浮丘公曾在此山修真養性并煉制仙丹,這座山名爲黃山,是紀念黃帝的緣故。

  民國25年夏,我約中學時代同學周蓮溪、陳默君共作黃山消夏之舉,遂得暢遊此山,并在山中住了半個月光景。于今事隔20餘年,我也曾飽覽瑞士湖山之勝,意大利阿爾卑斯峰巒林壑之奇,法班兩境庇倫牛司之險,但黃山的雲煙卻時時飄入我的夢境。我覺得黃山确太美了,前人曾說黃山的一峰便足抵五嶽中之一嶽,這話或稍失之誇誕,但它欲把天下名山勝境濃縮爲一,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盤旋曲折,愈入愈奇,好像造物主匠心獨呓Y撰出來的文章,不由你不拍案叫絕。

  現憑記憶所及,将20年前遊蹤記述一點出來。黃山第一站名“湯口”。距湯口尚十餘裏,山的全貌已入望,兩峰矗天,有如雲中雙阙,名曰“雲門峰”。凡偉大建築物,前面必有巨阙之屬爲其入口,黃山乃“天工”寓“人巧”的大山水,無怪要安排一個大門。那氣象真雄秀極了!自湯口行5裏,即入山。

  我們入山後,天色已晚,投宿于中國旅行社特置的黃山旅社,一切設備皆現代化,雖沒有電燈,煤氣燈之光明,也與電燈不相上下。從前遊黃山,第一夜宿慈光寺,或雲旅社即在該寺故址,或雲寺尚在,距此不遠,未及往觀。旅社過去十幾步便是那有名的黃山溫泉,天然一小池,廣盈丈,深及人胸腹。溫度頗高,幸有冷泉一脈,自石壁注入泉中,才将泉水調劑得寒溫适度,但距冷泉稍遠處,還是熱得教人受不了。天下溫泉皆屬硫磺,黃山獨爲朱砂,水質芳馥可愛,相傳黃帝與容成等在這裏煉丹,溫泉所從出之峰名煉丹峰,有天然石台名煉丹台,他們煉丹時所用爐鼎臼杵今猶存在,不過日久均化爲石。溫泉的朱砂味據說便由煉丹時所委棄的藥渣所蒸發。我們浴罷,已疲極,吃過晚餐後便去睡覺,誰有勇氣更爬上高峰去尋找我們始祖的仙蹤呢?

  第二天雇了三乘轎子開始上山。黃山以雲海著,所以又名黃海。山前部份名“前海”,山後部份名“後海”,我們是由前海上去的。一路危峰峭壁,紫翠錯落,花樹奇石茂林,蔚潤秀發,已教人目不暇給。再過去,地勢陡然高了起來,有地名“雲巢”,又名“天梯”,不能乘轎,要攀援才能上。

  過了雲巢,我們看見三座大峰,屹立在山谷裏,一名“天都”,一名“蓮花”,一名“光明頂”,平地拔起,各高數百丈,難得的是三峰在十裏内距離相等,鼎足而立。我們先登天都,初抵峰麓,見一大石前低後聳,前銳後圓,夾在峰間,活像一雙居高臨下,欲躍不躍的老鼠,是名“仙鼠跳天都”。更奇的對面數十裏外群峰癿OE窦洌?鍾幸淮笫??钕褚雙蹲着的貓兒。一鼠一貓,遙遙相對,貓似蓄機以待鼠,鼠似覓路以避貓,天工之巧,一至于此,豈人意所能到?

  天都是一座膚圓如削,高矗青雲的石柱,峰麓尚有若幹石級,再向上便沒有了。人們就石鑿蛇徑,蜿蜒盤附而升,很危險也很累人,輿夫每人腰間都系有白布,展開約有二丈,原來是給遊人預備幫助登山用的。他們将布解下來,叫我們系在腰裏,或牽在手裏,他們執布的一端在前面拖掣,我們便省力多了。即不幸失足,也不緻一落千丈。以前黃山有專門背負遊客者,以布襁裹遊客如嬰兒,登山涉嶺,若履平地,號曰“海馬”,惜今已不見,于今這類布牽遊客的,隻能喚之爲“海蟻”或“海蛛”吧。

  雖然有輿夫相幫,仍然爬了兩個鍾頭始能到達峰頂。那峰頂有一石台,明萬曆間有蜀僧居此台,樹長竿懸一燈,每夕點燃,數十裏外皆可見。不過油燈光弱,或以爲若能易以強力電炬,整個黃山都将成爲不夜城了。不過我以爲天有寒暑晝夜,人有生老病死,乃自然的循環之理。我頗非笑中國道家之強求不死,也讨厭夜間到處燈光照得亮堂堂,尤其山林幽寂處,夜境之美無法描寫,用光明來破壞,豈非大煞風景麽?

  峰頂稍平坦,周圍約三四丈,是名“石台”,我們站在這台上,下臨無底深壑,不禁栗栗危懼。但眺望天都對面數十裏外那些羅列的峰巒,又令人驚喜欲絕。

  那些峰巒,名色繁多,有所謂“十八羅漢渡海”者,最逼肖。羅漢們或擔簦,或橫杖,三個一群,五個一簇,有回頭作商略狀者;有似兩相耳語者;有似伸腳測水溕钫撸挥兴婆R流躊躇露難色者;每個羅漢都是古貌蒼顔,衣袂飄舉,神态各異,栩栩欲活。或将謂山峰肖人,容或有之,擔簦橫杖,則又何故?不知黃山多古松,兩株側挂山肩的,一株仆到山腰的,看去不正像簦和杖麽?至于海,便是雲海。不成海的時候,彌漫oe宀?腦破??粕揭彩撬媸倍加械摹U夥?盎秀見前代某文士的黃山遊記,事隔多年,記憶不真,随便引引,請讀者勿罵我抄襲。

  下了天都,我們踏過一條很長的山脊,人如在鯉魚背上行走,既無依傍,又下臨無地,側身翹趾,一步一頓,幸輿夫出手相攙,不然,這數十丈的怪路恐渡不過去。

  我們早起後在中國旅行社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爬了一上午的山,饑腸早已辘辘。将托旅行社代辦的食物打開,在此舉行野宴。六個輿夫各人帶有幹糧,但我們仍把吃不完的東西分給他們,他們都感謝不已。

  飯後,休息半小時,遙望蓮花,又名蓮蕊的那座高峰,不禁咄咄稱異。這座大峰比天都還要高十幾公尺——舊以爲天都最高,誤。說它是蓮花,真像一朵蓮花,不過并非盛開之蓮,卻是一朵欲開未開的菡萏。凡所謂山者皆下大上小,無一例外,蓮花峰也是座同天都一樣平地拔起的通天柱,惟三分之一的根基部向裏稍稍收縮,漸上漸向外凸,再上去又收縮起來。爲了中部外凸的幅度稍大,雨水難得停留,草木種子也無法紮根,變成光滑的一片。又外凸的弧線頗爲玲珑,山中間又有坼痕兩道,遠遠看去正像兩張蓮花瓣兒包住蓮蕊。這想是神仙界的千丈白蓮,偶然随風飄堕一朵于塵世麽?蓮花,你真是世界第一奇峰呀!

  不過要想接近此峰還得走十裏路,這十裏路是在一條很長的山溝裏走的,即名“蓮花溝”。路極欹側,忽高忽低,忽夷忽險,轎子不能坐,隻有靠自己走。

  我們又開始來攀援另一高峰了,山徑曲折,螺旋而上,鑽過好幾次幽暗的洞穴,前人曾戲比爲藕孔,我們則爲蟲,蟲想上探蓮蕊,自非從藕節通過不可。手足并用,又爬了兩小時始達峰頂。峰頂本有橫石,長數十丈,稱爲“石船”。到了峰頂反不能見。蓮花峰頂也有平坦處,面積大小與天都者等。我們在峰頂停留了一小時左右,始行下山。[!--empirenews.page--]

  下山總比上山快,不過費一小時許便抵達峰趾。對面光明頂,再沒氣力上去了,而且天色也不早了,隻有上轎向文殊院進發。這是我們預定的挂單處,要在這裏寄宿一夜。黃山前海以文殊院爲界,過此便是後海了。

  一路風景仍是奇絕妙絕,三人在轎中掀開布帷向外窺視,一尺一寸都不放過,隻有喝采有份兒。看見一段好風景,更免不得手舞足蹈,輿夫隻叫“當心!”真的,我們也太大意了。隻顧用眼睛向遠處看,卻忘了向下看,腳底無處不是危機四伏的深坑,轎子若不幸掀翻,滾了下去,怕不摔個粉身碎骨。文殊院雖屬有名禅院,規模甚小,木板爲四壁,瓦滲漏,則補以黃鏽之鉛鐵皮,看過西湖靈隐那類大寺,對文殊當然不入眼。不過聽說以前的文殊院并非如此,洪楊之亂曾一度遭焚毀,後來補建,似物力不充,隻落得這一派寒伧景象了。我們到時,有人在院裏作佛事。正殿上有十幾個和尚披着袈裟誦經、鍾聲、鼓聲、木魚聲與梵呗聲喧阗盈耳。周蓮溪女士素好靜,隻叫“不得了,今晚佛事做到12點鍾,我便要通宵失眠了。”其實何止蓮溪,我也頂怕鬧,錯過睡覺時間,便會翻騰竟夕。黃山乃遊覽之區,怎麽人家佛事會做到山上來?這個檀越太不顧遊客安甯,負黃山治安之責者似乎該取締。幸而問廚下小和尚,始知來黃山作佛事者,究竟絕無僅有,這次是山下居民與寺僧相熟者托爲超度亡人,是例外之事。而且佛事時間亦有一定,九點鍾前定必結束,我們于心始安。

  因距晚餐時刻尚早,我們想出院四處走走,輿夫說距此約三四十丈路有一平台,前後海景物可以一眼望盡,何不去領略一下。

  遵照他們指示,找到那個天然石台,居高臨下,放眼一望,但見無窮無盡的峰嶂,濃青、溇G、明藍、沉黛、以及黃紅赭紫,靡色不有,有如畫家,打翻了顔料缸;而群山形勢脈絡分明,向背各異,又疑是針神展開它精工刺繡的圖卷:“江山萬裏”。時天色已入暮,這些縱橫錯落的峰巒被夕陽一蒸,又像千軍萬馬,戈戟森森,甲光燦燦,正擺開陣勢,準備一場大厮殺。啊,我怎麽把“厮殺”的字眼帶到這樣安詳甯谧的境界裏來呢?太不該,太唐突山靈了。是的,那絢爛的色彩熔化在晚霞裏,金碧輝煌,寶光煥發,隻能說是王母瑤池召宴,穿着雲衣霓裳,佩着五光十色的環珇的群仙,正簇擁于玉阙宮之下準備赴會吧。這景色太壯麗了,太靈幻了,我這一支拙筆,實不能形容其萬一。

  次日,我們又向後海進行。一路景物與前海相似,而以“百步雲梯”、“鳌魚峽”、“一線天”爲最奇。我們先說“鳌魚峽”,這是一大石,中裂巨罅,迎人而立,似鳌魚在那裏大張饞吻,等人自獻作犧牲。遊客想換條路走,不行,四面皆危岩峭壁,隻有這個出口。我們進了鳌吻,見石齒癴癴,森然可畏,隻恐它磕将下來。幸而我們竟有舊約聖經約挪聖人的福氣,他被吞入鲸腹三日三夜,居然生還,我們進了鳌魚的咽喉,也安然走出。

  那石鳌也真怪,它是一條整個的鳌魚,不僅嘴像,全身都像。我們自它鰓部穿出,便在它背上行走,這比天都下來時所行的那條鯉魚又不同。它周身像有鱗甲,有尾,有鳍,還有眼睛,雖僅一個置于頭部的石窟窿,但卻是天然生就,并非人力所爲。蓮溪是研究生物學的,我問她這是不是真的鳌魚?也許劫前黃山真是海,這個海洋的巨無霸,遺蛻此處,日久變成化石吧?蓮溪笑答道:“也許是的。幸而這條鳌魚久已沒有了生命,否則今日我們三人六個轎夫做它一頓大餐,還不夠它半飽呢!”

  百步雲梯位置于一峭壁,一條彎彎的斜坡,恰如人的鼻子,孤零零地凸出于面部,人從這峭壁走下去,沒有欄杆之屬,可以搭一下手,山風又勁,随時可将人吹落壁下,也夠叫人膽戰心驚了。

  到了獅子林,這個寺院比文殊院大。我們在這裏用午膳。黃山佛院供客膳宿,費用均有一定,由黃山管理處議決懸示寺壁,不得額外需索。這方法真好,和尚是出家人,替遊客服務,聽客自由布施,并不争多競少,不過像普陀九華等處的勢利僧人,給錢不滿其意,那副嘴臉,可也真叫人看不得!

  在獅子林遇孫多慈女士與她太翁在此避暑、寫生。孫時尚爲中大藝術系學生,但畫名已頗著。又遇安徽大學胡教授,帶了幾個學生各背鳥槍之類來黃山尋覓生物标本。因爲他原在安大教生物。

  黃山山勢險峻,路又難走,50斤米要三個壯漢始能盤上來,山中居民的給養來得真不容易。和尚供客的素膳決不能如普陀九華的可口,無非腌菜、幹豆、筍幹、木耳之類,新鮮蔬菜,固然不多,連豆腐都難得見。那些幹菜以纖維質太多,嚼在口裏,如嚼木屑,不覺有何滋味。才覺悟前人所謂“草衣木食”那個“木”字的意義。

  飯後,出遊附近名勝,始信峰乃後海的精華,是三座其高相等的大峰,香爐腳似地支着,峰與峰之間相距不過數丈,遠望如一,近察始知爲三。名曰“始信”,是說天然風景竟有這樣詭異的結構,聽人叙述必以爲萬無此理,及親身經曆,親眼看見,才知宇宙之大果然無奇不有,才不由得死心塌地相信了。這“始信”二字不知是那位風雅文士所題,我覺得極有風趣。

  這三峰和天都蓮花差不多一樣高,而更加陡峭,費了很多氣力,才爬到峰頂,有板橋将三峰加以溝通,有名的“接引松”橫生橋上,遊客可借之爲扶手。據說從前橋未架設時,遊客即攀住此松枝柯,騰身躍過對面。我國人對大自然頗知向往,遊高山亦往往不惜以性命相決賭,這倒是一種很可愛的詩人氣質。

  我們居坐始信峰頭,西北一面,高峰刺天,東南則沒有什麽可以阻擋視線,大概是黃山的邊沿了。那數百裏的繡川原是屬于太平、青陽縣界,九華山整個在目,但矮小得培土婁相似。或謂浙境的天台、雁蕩、天目,天氣晴朗時也可看到,不過更形渺小如青螺數點而已。前人不知,以爲是地勢高下之别,圖書編引黃山考雲:“按江南諸山之大者有天目、天台二山……天目山高一萬八千丈而低于黃海者,何也?以天目近于浙江,天台俯瞰滄海,地勢傾下,百川所歸,而宣、歙二郡,即江之源,海之濫觞也。今計宣歙平地已與二山齊,況此山有摩天戛日之高,則浙東西,宣、歙、池、饒、江、信等郡之山,并是此山支脈。”他們不知我們所居地球是圓形的。我們站在平地上,數十裏内外的景物尚可望得見,百裏外雖借助望遠鏡也無能爲力了,因爲目标都落到地平線下面去了。但登高山則數百裏内外的風景仍可收入視線,不過其形皆縮小。這是距離太遠的關系,并非地勢有何高下。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難道天下果不如泰山之大麽?[!--empirenews.page--]

  我們遊黃山一半是受了雲海的吸引,雲海并非日日有,見不見全憑邭猓翘煸谑夹欧屙敚瑓s目擊到雲海的奇觀,可謂山靈對我們特别的優待了。抗戰期中,我在四川樂山,寫了篇曆史小說題爲《黃石齋在金陵獄》,寫石齋所見黃山雲海一段文章,其實是根據我自己的記憶。這篇小說以前收入《蟬蛻集》,其後又編入《雪林自選集》讀及者甚多,不好意思在這裏複引。但我寫景的詞彙本甚有限,寫作的技巧也僅一二套,現在設法再把黃山雲海的光景描繪一番,我覺得很對不住讀者。

  不過雲海有幾種,一種是白霧鎊鎊,漫成一片,那未免太薄相;一種是銀色雲像一床兜羅棉被平鋪空間,說是海亦未嘗不可,隻是沒有起伏的波瀾,沒有深湹鸟藜y,又未免太單調。那天我們在始信峰頭所見,才是名實相符的雲海了。那海鋪成後,一望無際,受了風的鼓蕩,洪波萬疊,滾滾翻動,受了陽光的灼射,又閃躍藍紫光華,看去恍惚有吞天浴日的氣派,有海市蜃樓的變幻,有鲸呿鳌擲的雄奇,誰說這不是真的大海?這和我赴歐途中所見太平、印度、大西洋的形貌有何分别?我們隻知畫家會模仿自然,誰知大自然也是位丹青妙手,高興時也會揮灑大筆,把大海的異景在高山中重現出來,供作欣賞哩!

  “觀棋”、“散花”、“進寶”諸峰,都在始信範圍以内,不及細觀。下山後,天色已黑,在獅林寄宿。次日遊大小“清涼台”,其下群峰的形狀,千奇百詭,無法描拟,我真的詞窮了,隻有将袁子才黃山遊記一段文章拉在這裏湊個熱鬧。袁氏說:“台下峰如矢、如筍、如竹林、如刀戟、如船上桅、又如天帝戲将,武庫兵仗,布散地上。”又遊“石筍矼”,我隻好又抄一段徐霞客《遊黃山日記》前篇(按日記分前後二篇):“由石筍矼北轉而下,正昨日峰頭所望森陰徑也。群峰或上或下,或巨或纖,或直或欹,側身穿繞而過。俯窺轉顧,步步出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悚。”霞客又說:“行五裏,左峰腋一窦透明,曰‘天窗’。”惜我們未注意。他又說:“過‘僧坐石’五裏……仰視峰頂,黃痕一方,中間綠字宛然可辨,是謂‘天碑’亦謂‘仙人榜’。”這個我們倒瞻仰到了。

  回獅子林吃過午飯,知黃山較遠處尚有一景,名“西海門”。我要去看,蓮溪、默君已無餘勇氣可賈,輿夫亦說一路亂草荊榛,擁塞道路,行走不便,也不願意去。我因來黃山一趟不易,以後未見得再有這種機會,堅持非去不可。二人隻好同意,輿夫大不高興,但也隻有擡着我們上路。

  一路果然草高于人,徑蹊仄險,彎彎曲曲走了半天,忽見有一大群遊客,從對面過來。轎子六七頂,許多人步行簇擁。有兩頂轎子則前後各有身系盒子槍的衛士一人保護者,這真是“張蓋遊山”、“松下喝道”煞風景之至。征詢一遊客,他說是汪精衛夫人陳壁君女士偕其公子今日來黃山,有衛士保護的那二頂轎子裏坐着便是她們母子。幸而他們已遊過西海門,轉過别處去了,不然,我們和這群貴人一道去遊,一定弄得很不自在。

  那西海門是藏貯黃山深處的一個奇境,萬山環抱,路轉峰回,始得其門而入。我們連日身處高山,此時忽像一下子跌落到平地上。那東西兩峰,屹然對立,有如雄關兩座左右拱衛,又疑是萬丈深海底湧起的兩座仙山,這才知道“海門”二字叫得有意思,黃山因有前後海,又名黃海。

  你以爲兩門僅僅兩座峰麽?不然,東西兩門實由無數小峰攢聚而成、萬石棱棱,如排簽,如束筍、如熔精鐵,如堆瓊積玉,斜日映照,煥成金銀宮阙,疑有無數仙靈飛翔上下,令人目眩頭暈,但也令人氣壯神旺。天公于黃山的布置,已将天地間靈秀瑰奇之氣發洩殆盡,到此也不覺有點愛惜起來,不然他何以把西海門收藏得這麽深密呢?想不到我們黃山三日之前,飽覽世間罕有的美景,最後還看到西海門這樣偉麗的景光,等于觀劇,這是一幕聲容并茂的壓軸,等于聆樂,這是一阕高唱入雲的終奏;等于讀文章,這是一個筆力萬鈞的收煞。啊,黃山,你太教人滿意了。

  回宿獅林,第二日到缽盂峰的擲缽禅院,這個地方,異常幽靜,是我們預先與本庵主持通函約定的消夏處。于是我們的生活由動入靜,由多變入于寂一,打算學老牛之反刍,将黃山的妙趣,再細細回味一番,與黃山山靈作更進一層的默契,求更深一層的了解。

  摘自:《蘇雪林自選集》
黄海游踪

  苏雪林

  黄山是我们安徽省的大山,也可说是全中国罕有的一处风景幽胜之境。据所有黄山图志都说此山有高峰与水源各36,溪24,洞18,岩8,高1170丈,所占地连太平、宣城、歙县三县之境,盘亘300余里。相传我们的民族始祖皇帝轩辕氏与容成子、浮丘公曾在此山修真养性并炼制仙丹,这座山名为黄山,是纪念黄帝的缘故。

  民国25年夏,我约中学时代同学周莲溪、陈默君共作黄山消夏之举,遂得畅游此山,并在山中住了半个月光景。于今事隔20余年,我也曾饱览瑞士湖山之胜,意大利阿尔卑斯峰峦林壑之奇,法班两境庇伦牛司之险,但黄山的云烟却时时飘入我的梦境。我觉得黄山确太美了,前人曾说黄山的一峰便足抵五岳中之一岳,这话或稍失之夸诞,但它欲把天下名山胜境浓缩为一,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盘旋曲折,愈入愈奇,好像造物主匠心独运结撰出来的文章,不由你不拍案叫绝。

  现凭记忆所及,将20年前游踪记述一点出来。黄山第一站名“汤口”。距汤口尚十余里,山的全貌已入望,两峰矗天,有如云中双阙,名曰“云门峰”。凡伟大建筑物,前面必有巨阙之属为其入口,黄山乃“天工”寓“人巧”的大山水,无怪要安排一个大门。那气象真雄秀极了!自汤口行5里,即入山。

  我们入山后,天色已晚,投宿于中国旅行社特置的黄山旅社,一切设备皆现代化,虽没有电灯,煤气灯之光明,也与电灯不相上下。从前游黄山,第一夜宿慈光寺,或云旅社即在该寺故址,或云寺尚在,距此不远,未及往观。旅社过去十几步便是那有名的黄山温泉,天然一小池,广盈丈,深及人胸腹。温度颇高,幸有冷泉一脉,自石壁注入泉中,才将泉水调剂得寒温适度,但距冷泉稍远处,还是热得教人受不了。天下温泉皆属硫磺,黄山独为朱砂,水质芳馥可爱,相传黄帝与容成等在这里炼丹,温泉所从出之峰名炼丹峰,有天然石台名炼丹台,他们炼丹时所用炉鼎臼杵今犹存在,不过日久均化为石。温泉的朱砂味据说便由炼丹时所委弃的药渣所蒸发。我们浴罢,已疲极,吃过晚餐后便去睡觉,谁有勇气更爬上高峰去寻找我们始祖的仙踪呢?

  第二天雇了三乘轿子开始上山。黄山以云海著,所以又名黄海。山前部份名“前海”,山后部份名“后海”,我们是由前海上去的。一路危峰峭壁,紫翠错落,花树奇石茂林,蔚润秀发,已教人目不暇给。再过去,地势陡然高了起来,有地名“云巢”,又名“天梯”,不能乘轿,要攀援才能上。

  过了云巢,我们看见三座大峰,屹立在山谷里,一名“天都”,一名“莲花”,一名“光明顶”,平地拔起,各高数百丈,难得的是三峰在十里内距离相等,鼎足而立。我们先登天都,初抵峰麓,见一大石前低后耸,前锐后圆,夹在峰间,活像一双居高临下,欲跃不跃的老鼠,是名“仙鼠跳天都”。更奇的对面数十里外群峰癿OE窦洌?钟幸淮笫??钕褚双蹲着的猫儿。一鼠一猫,遥遥相对,猫似蓄机以待鼠,鼠似觅路以避猫,天工之巧,一至于此,岂人意所能到?

  天都是一座肤圆如削,高矗青云的石柱,峰麓尚有若干石级,再向上便没有了。人们就石凿蛇径,蜿蜒盘附而升,很危险也很累人,舆夫每人腰间都系有白布,展开约有二丈,原来是给游人预备帮助登山用的。他们将布解下来,叫我们系在腰里,或牵在手里,他们执布的一端在前面拖掣,我们便省力多了。即不幸失足,也不致一落千丈。以前黄山有专门背负游客者,以布襁裹游客如婴儿,登山涉岭,若履平地,号曰“海马”,惜今已不见,于今这类布牵游客的,只能唤之为“海蚁”或“海蛛”吧。

  虽然有舆夫相帮,仍然爬了两个钟头始能到达峰顶。那峰顶有一石台,明万历间有蜀僧居此台,树长竿悬一灯,每夕点燃,数十里外皆可见。不过油灯光弱,或以为若能易以强力电炬,整个黄山都将成为不夜城了。不过我以为天有寒暑昼夜,人有生老病死,乃自然的循环之理。我颇非笑中国道家之强求不死,也讨厌夜间到处灯光照得亮堂堂,尤其山林幽寂处,夜境之美无法描写,用光明来破坏,岂非大煞风景么?

  峰顶稍平坦,周围约三四丈,是名“石台”,我们站在这台上,下临无底深壑,不禁栗栗危惧。但眺望天都对面数十里外那些罗列的峰峦,又令人惊喜欲绝。

  那些峰峦,名色繁多,有所谓“十八罗汉渡海”者,最逼肖。罗汉们或担簦,或横杖,三个一群,五个一簇,有回头作商略状者;有似两相耳语者;有似伸脚测水浅深者;有似临流踌躇露难色者;每个罗汉都是古貌苍颜,衣袂飘举,神态各异,栩栩欲活。或将谓山峰肖人,容或有之,担簦横杖,则又何故?不知黄山多古松,两株侧挂山肩的,一株仆到山腰的,看去不正像簦和杖么?至于海,便是云海。不成海的时候,弥漫oe宀?脑破??粕揭彩撬媸倍加械摹U夥?盎秀见前代某文士的黄山游记,事隔多年,记忆不真,随便引引,请读者勿骂我抄袭。

  下了天都,我们踏过一条很长的山脊,人如在鲤鱼背上行走,既无依傍,又下临无地,侧身翘趾,一步一顿,幸舆夫出手相搀,不然,这数十丈的怪路恐渡不过去。

  我们早起后在中国旅行社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爬了一上午的山,饥肠早已辘辘。将托旅行社代办的食物打开,在此举行野宴。六个舆夫各人带有干粮,但我们仍把吃不完的东西分给他们,他们都感谢不已。

  饭后,休息半小时,遥望莲花,又名莲蕊的那座高峰,不禁咄咄称异。这座大峰比天都还要高十几公尺——旧以为天都最高,误。说它是莲花,真像一朵莲花,不过并非盛开之莲,却是一朵欲开未开的菡萏。凡所谓山者皆下大上小,无一例外,莲花峰也是座同天都一样平地拔起的通天柱,惟三分之一的根基部向里稍稍收缩,渐上渐向外凸,再上去又收缩起来。为了中部外凸的幅度稍大,雨水难得停留,草木种子也无法扎根,变成光滑的一片。又外凸的弧线颇为玲珑,山中间又有坼痕两道,远远看去正像两张莲花瓣儿包住莲蕊。这想是神仙界的千丈白莲,偶然随风飘堕一朵于尘世么?莲花,你真是世界第一奇峰呀!

  不过要想接近此峰还得走十里路,这十里路是在一条很长的山沟里走的,即名“莲花沟”。路极欹侧,忽高忽低,忽夷忽险,轿子不能坐,只有靠自己走。

  我们又开始来攀援另一高峰了,山径曲折,螺旋而上,钻过好几次幽暗的洞穴,前人曾戏比为藕孔,我们则为虫,虫想上探莲蕊,自非从藕节通过不可。手足并用,又爬了两小时始达峰顶。峰顶本有横石,长数十丈,称为“石船”。到了峰顶反不能见。莲花峰顶也有平坦处,面积大小与天都者等。我们在峰顶停留了一小时左右,始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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