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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河》刘半农

美文网曹贼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4 09:51:23
北大河

  劉半農

  惟中華民國十有八年有二月,北京大學三十一周年紀念刊将出版,同學們要我做篇文章湊湊趣,可巧這幾天我的文章正是鬧着“擠兌”(平時答應人家的文章,現在不約而同的來催交卷),實在有些對付不過來。但事關北大,而又值三十一周年大慶,即使做不出文章,榨油也該榨出一些來才是,因此不假思索,随口答應了。

  我想:這紀念刊上的文章,大概有兩種做法。第一種是說好話,猶如人家辦喜事,總得找個口齒伶俐的伴娘來,大吉大利說上一大套,從“紅綠雙雙”起,直說到“将來養個狀元郎”爲止。這一工我有點做不來,而且地位也不配:必須是校長,教務長等來說,才能說的冠冕堂皇,雍容大雅,而區區則非其人也。第二種說老話,猶如白發宮人,說開天遺事,從當初管學大臣戴着紅頂花翎一擺一搖走進四公主府說起,說到今天二十九號汽車在景山東街啵啵啵;從當初同學中的寬袍大袖,搖頭抖腿,抽長煙管的冬烘先生說起,說到今天同學中的油頭粉臉,穿西裝,拖長褲的“春烘先生”(注曰:春烘者,春情内烘也)。這一工,我又有點不敢做,因爲我在學校裏,雖然也可以竊附于老飯桶之列,但究竟不甚老:老于我者大有人在。不老而賣老,決不能說得“像煞有介事”;要是說錯了給人挑眼,豈非大糟而特糟。

  好話既不能說,老話又不敢說,故而真有點尴尬哉!

  哈!有啦!說說三院面前的那條河罷!

  我不知道這條河叫什麽名字。就河沿說,三院面前叫作北河沿,對岸卻叫作東河沿。東與北相對,不知是何種邏輯。到一過東安門橋,就不分此岸彼岸,都叫作南河沿;剩下的一個西河沿,卻丢在遠遠的前門外。這又不知是何種邏輯。

  真要考定這條河的名字,亦許拿幾本舊書翻翻,可以翻得出。但考據這玩藝兒,最好讓給胡适之顧颉剛兩先生“賣獨份”,我們要“玩票”,總不免吃力不讨好。

  亦許這條河從來就沒有過名字,其唯一的名字就是秃頭的“河”,猶如古代黃河就叫作河。

  我是個生長南方的人,所謂“網魚漉鼈,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雞頭;蛙羹蚌瞿,以爲膳羞;布袍芒履,倒騎水牛”,正是我小時候最有趣的生活,雖然在楊元慎看來,這是吳中“寒門之鬼”的生活。

  在八九歲時,我父親因爲我喜歡瞎塗,買了兩部小畫譜,給我學習。我學了不久,居然就知道一小點加一大點,是個鴨,倒寫“人”字是個雁;一重畫之上交一輕撇是個船,把“且”字寫歪了不寫中心二筆是個帆船。我父親看了很喜歡,時時找幾個懂畫的朋友到家裏來賞鑒我的傑作。記得有一天,一位老伯向我說:“畫山水,最重要的是要有水。有水無山,也可以湊成一幅。有山無水,無論怎樣畫,總是死板板的,令人透氣不得。因爲水是表顯聰明和秀媚的。畫中一有水,就可以使人神意悠揚遠了。”他這話,就現在看來,也未必是畫學中的金科玉律;但在當時,卻飛也似的向我幼小的心窩眼兒裏一鑽,鑽進去了再也不肯跑出來;因而養成了我的愛水的觀念,直到“此刻現在”,還是根深蒂固。

  民國六年,我初到北京,因爲未帶家眷,一個人打光棍,就借住在三院教員休息室後面的一間屋子裏。初到時,真不把門口的那條小河放在眼裏,因爲在南方,這種河算得了什麽,不是遍地皆是麽?到過了幾個月,觀念漸漸的改變了。因爲走遍了北京城,竟找不出同樣的一條河來。那時北海尚未開放,隻能在走過金鳌玉凍橋時,老遠的望望。橋南隔絕中海的那道牆,是直到去年夏季才拆去的。圍繞皇城的那條河,雖然也是河,卻因附近的居民太多了,一邊又有高高的皇城矗立着,看上去總不大入眼。歸根結底說一句,你若要在北京城裏,找到一點帶有民間色彩的,帶有江南風趣的水,就隻有三院前面的那條河。什刹海雖然很好,可已在後門外面了。

  自此以後,我對于這條河的感情一天好一天;不但對于河,便對于岸上的一草一木,也都有特别的趣味。那時我同胡适之,正起勁做白話詩。在這一條河上,彼此都嗡過了好幾首。雖然後來因爲嗡得不好,全都将稿子揉去了,而當時搖頭擺腦之酸态,固至今猶恍然在目也。

  不料我正是寶貴着這條河,這條河卻死不争氣!十多年來,河面日見其窄,河身日見其高,水量日見其少,有水的部分日見其短。這并不是我空口撒謊:此間不乏十年以上的老人,一問便知端的。

  在十年前,隻隆冬河水結冰時,有點烏煙瘴氣,其餘春夏秋三季,河水永遠滿滿的,亮晶晶的,反映着岸上的人物草木房屋,覺得分外玲珑,分外明淨。靠東安門橋的石岸,也不像今日的東歪西欹,隻偷剩了三塊半的石頭。兩岸的楊柳,别說是春天的青青的嫩芽,夏天的濃條密縷,便是秋天的枯枝,也總飽含着詩意,能使我們感到課餘之暇,在河岸上走上半點鍾是很值得的。

  現在呢,春天還你個沒有水,河底正對着老天;秋天又還你個沒有水,老天正對着河底!夏天有了一些水了,可是臭氣沖天,做了附近一帶的蚊蚋的大本營。

  隻是十多年的工夫,我就親眼看着這條河起了這樣的一個大變化。所以人生雖然是朝露,在北平地方,卻也大可以略閱滄桑!

  再過十多年,這條河一定可以沒有,一定可以化爲平地。到那時,現在在蒙藏院前面一帶河底裏練習擲手榴彈的丘八太爺們,一定可以移到我們三院面前來練習了!

  諸公不信麽?試看西河沿。當初是漕叩淖罱K停泊點;據清朝中葉人所做的筆記,在當時還是樯桅林立的。現在呢,可已是涓滴不遺了!

  基于以上的“瞎鬧”(據師範大學高材先生們的教育理論,做教員的不“瞎鬧”就是“瞎不鬧”,其失維均,故區區亦樂得而瞎鬧),謹以一片至眨铝薪ㄗh提出諸位同事及諸位同學之前——

  第一,那條河的最大部分(幾乎可以說是全體),都在我們北大區域之内(我們北大雖然沒有劃定區域,但南至東安門,北達三道橋,西迄景山,誰也不能不承認這是我們北大的勢力範圍矩——謂之爲“矩”而不言“圈”者,因其形似矩也——而那條河,就是矩的外直邊),我們不管它有無舊名,應即賜以嘉名曰“北大河”。

  第二,即稱北大河,此河應即爲北大所有。但所謂爲北大所有,并不是我們要把它拿起來包在紙裏,藏在鐵箱裏,隻是說:我們對于此河,應當盡力保護;它雖然在校舍外面,應當看得同校舍裏的東西一樣寶貴。譬如目今最重要的問題,是将河中積土設法挑去,使它回複河的形狀,别老是這麽像害着第三期的肺病似的。這件事,一到明年開春解凍,就可以着手辦理。至于錢,據何海秋先生說——今年上半年我同他談過——也不過數百元就夠;那麽,老老實實由學校裏掏腰包就是,不必向市政府去磕頭,因爲市政府連小一點的馬路都認爲支路不肯修,那有閑情逸緻來挑河?(但若經費過多,自當設法請駐平的軍隊來幫幫忙)此外,學校裏可以專雇一兩上,或撥一兩個聽差,常在河岸上走走。要是有誰家的小少爺,走到河邊拉開屁股就拉屎,就向他說:“小弟弟,請你走遠一步罷,這不是你府上的中廁啊!”或有誰家的老太太,要把穢土向河裏倒,就向她說:“你老可憐可憐我們的北大河罷!這大的北平城,那一處不可以倒穢土呢?勞駕啊,我給您請安!”諸如此類,神而明之,會而通之,是在哲者。[!--empirenews.page--]

  河岸上的樹,現在雖然不少,但空缺處還很多。我的意思,最好此後每年每班畢業時,便在河旁種一株紀念樹,樹下豎石碑,勒全班姓名。這樣,每年雖然隻種十多株,時間積久了,可就是洋洋大觀了。假如到了北大開一百周年紀念會時,有一個學生指着某一株樹說:“瞧,這還是我曾祖父畢業那年種的樹呢。”他的朋友說:“對啊!那一株,不是我曾祖母老太太密斯某畢業的一年種的麽?”諸位試閉目想想,這還值不得說聲“懿欤休哉”麽?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雖然不相信風水,我總覺得水之爲物,用腐舊的話來說,可以啓發靈思;用時髦的話來說,可以滋潤心田。要是我們真能把現在的一條臭水溝,造成一條綠水漣漪,垂楊飄拂的北大河,它一定能于無形中使北大的文學,美術,及全校同人的精神修養上,得到不少的幫助。

  我人話已說完,諸位贊成的請高舉貴手;不贊成就拉倒,算我白費,請大家安心在臭水溝旁過活!

  作者簡介:劉半農(1891—1934),原名劉複。著有散文集《半農雜文》、《半農雜文二集》等,詩集《揚鞭記》、《瓦釜集》,譯著有《茶花女劇本》、《法國短篇小說集》等。
北大河

  刘半农

  惟中华民国十有八年有二月,北京大学三十一周年纪念刊将出版,同学们要我做篇文章凑凑趣,可巧这几天我的文章正是闹着“挤兑”(平时答应人家的文章,现在不约而同的来催交卷),实在有些对付不过来。但事关北大,而又值三十一周年大庆,即使做不出文章,榨油也该榨出一些来才是,因此不假思索,随口答应了。

  我想:这纪念刊上的文章,大概有两种做法。第一种是说好话,犹如人家办喜事,总得找个口齿伶俐的伴娘来,大吉大利说上一大套,从“红绿双双”起,直说到“将来养个状元郎”为止。这一工我有点做不来,而且地位也不配:必须是校长,教务长等来说,才能说的冠冕堂皇,雍容大雅,而区区则非其人也。第二种说老话,犹如白发宫人,说开天遗事,从当初管学大臣戴着红顶花翎一摆一摇走进四公主府说起,说到今天二十九号汽车在景山东街啵啵啵;从当初同学中的宽袍大袖,摇头抖腿,抽长烟管的冬烘先生说起,说到今天同学中的油头粉脸,穿西装,拖长裤的“春烘先生”(注曰:春烘者,春情内烘也)。这一工,我又有点不敢做,因为我在学校里,虽然也可以窃附于老饭桶之列,但究竟不甚老:老于我者大有人在。不老而卖老,决不能说得“像煞有介事”;要是说错了给人挑眼,岂非大糟而特糟。

  好话既不能说,老话又不敢说,故而真有点尴尬哉!

  哈!有啦!说说三院面前的那条河罢!

  我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就河沿说,三院面前叫作北河沿,对岸却叫作东河沿。东与北相对,不知是何种逻辑。到一过东安门桥,就不分此岸彼岸,都叫作南河沿;剩下的一个西河沿,却丢在远远的前门外。这又不知是何种逻辑。

  真要考定这条河的名字,亦许拿几本旧书翻翻,可以翻得出。但考据这玩艺儿,最好让给胡适之顾颉刚两先生“卖独份”,我们要“玩票”,总不免吃力不讨好。

  亦许这条河从来就没有过名字,其唯一的名字就是秃头的“河”,犹如古代黄河就叫作河。

  我是个生长南方的人,所谓“网鱼漉鳖,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鸡头;蛙羹蚌瞿,以为膳羞;布袍芒履,倒骑水牛”,正是我小时候最有趣的生活,虽然在杨元慎看来,这是吴中“寒门之鬼”的生活。

  在八九岁时,我父亲因为我喜欢瞎涂,买了两部小画谱,给我学习。我学了不久,居然就知道一小点加一大点,是个鸭,倒写“人”字是个雁;一重画之上交一轻撇是个船,把“且”字写歪了不写中心二笔是个帆船。我父亲看了很喜欢,时时找几个懂画的朋友到家里来赏鉴我的杰作。记得有一天,一位老伯向我说:“画山水,最重要的是要有水。有水无山,也可以凑成一幅。有山无水,无论怎样画,总是死板板的,令人透气不得。因为水是表显聪明和秀媚的。画中一有水,就可以使人神意悠扬远了。”他这话,就现在看来,也未必是画学中的金科玉律;但在当时,却飞也似的向我幼小的心窝眼儿里一钻,钻进去了再也不肯跑出来;因而养成了我的爱水的观念,直到“此刻现在”,还是根深蒂固。

  民国六年,我初到北京,因为未带家眷,一个人打光棍,就借住在三院教员休息室后面的一间屋子里。初到时,真不把门口的那条小河放在眼里,因为在南方,这种河算得了什么,不是遍地皆是么?到过了几个月,观念渐渐的改变了。因为走遍了北京城,竟找不出同样的一条河来。那时北海尚未开放,只能在走过金鳌玉冻桥时,老远的望望。桥南隔绝中海的那道墙,是直到去年夏季才拆去的。围绕皇城的那条河,虽然也是河,却因附近的居民太多了,一边又有高高的皇城矗立着,看上去总不大入眼。归根结底说一句,你若要在北京城里,找到一点带有民间色彩的,带有江南风趣的水,就只有三院前面的那条河。什刹海虽然很好,可已在后门外面了。

  自此以后,我对于这条河的感情一天好一天;不但对于河,便对于岸上的一草一木,也都有特别的趣味。那时我同胡适之,正起劲做白话诗。在这一条河上,彼此都嗡过了好几首。虽然后来因为嗡得不好,全都将稿子揉去了,而当时摇头摆脑之酸态,固至今犹恍然在目也。

  不料我正是宝贵着这条河,这条河却死不争气!十多年来,河面日见其窄,河身日见其高,水量日见其少,有水的部分日见其短。这并不是我空口撒谎:此间不乏十年以上的老人,一问便知端的。

  在十年前,只隆冬河水结冰时,有点乌烟瘴气,其余春夏秋三季,河水永远满满的,亮晶晶的,反映着岸上的人物草木房屋,觉得分外玲珑,分外明净。靠东安门桥的石岸,也不像今日的东歪西欹,只偷剩了三块半的石头。两岸的杨柳,别说是春天的青青的嫩芽,夏天的浓条密缕,便是秋天的枯枝,也总饱含着诗意,能使我们感到课余之暇,在河岸上走上半点钟是很值得的。

  现在呢,春天还你个没有水,河底正对着老天;秋天又还你个没有水,老天正对着河底!夏天有了一些水了,可是臭气冲天,做了附近一带的蚊蚋的大本营。

  只是十多年的工夫,我就亲眼看着这条河起了这样的一个大变化。所以人生虽然是朝露,在北平地方,却也大可以略阅沧桑!

  再过十多年,这条河一定可以没有,一定可以化为平地。到那时,现在在蒙藏院前面一带河底里练习掷手榴弹的丘八太爷们,一定可以移到我们三院面前来练习了!

  诸公不信么?试看西河沿。当初是漕运的最终停泊点;据清朝中叶人所做的笔记,在当时还是樯桅林立的。现在呢,可已是涓滴不遗了!

  基于以上的“瞎闹”(据师范大学高材先生们的教育理论,做教员的不“瞎闹”就是“瞎不闹”,其失维均,故区区亦乐得而瞎闹),谨以一片至诚,将下列建议提出诸位同事及诸位同学之前——

  第一,那条河的最大部分(几乎可以说是全体),都在我们北大区域之内(我们北大虽然没有划定区域,但南至东安门,北达三道桥,西迄景山,谁也不能不承认这是我们北大的势力范围矩——谓之为“矩”而不言“圈”者,因其形似矩也——而那条河,就是矩的外直边),我们不管它有无旧名,应即赐以嘉名曰“北大河”。

  第二,即称北大河,此河应即为北大所有。但所谓为北大所有,并不是我们要把它拿起来包在纸里,藏在铁箱里,只是说:我们对于此河,应当尽力保护;它虽然在校舍外面,应当看得同校舍里的东西一样宝贵。譬如目今最重要的问题,是将河中积土设法挑去,使它回复河的形状,别老是这么像害着第三期的肺病似的。这件事,一到明年开春解冻,就可以着手办理。至于钱,据何海秋先生说——今年上半年我同他谈过——也不过数百元就够;那么,老老实实由学校里掏腰包就是,不必向市政府去磕头,因为市政府连小一点的马路都认为支路不肯修,那有闲情逸致来挑河?(但若经费过多,自当设法请驻平的军队来帮帮忙)此外,学校里可以专雇一两上,或拨一两个听差,常在河岸上走走。要是有谁家的小少爷,走到河边拉开屁股就拉屎,就向他说:“小弟弟,请你走远一步罢,这不是你府上的中厕啊!”或有谁家的老太太,要把秽土向河里倒,就向她说:“你老可怜可怜我们的北大河罢!这大的北平城,那一处不可以倒秽土呢?劳驾啊,我给您请安!”诸如此类,神而明之,会而通之,是在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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