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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生明月》王前锋

美文网儒术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4 09:51:12
山中生明月

  王前鋒

  天光滣欤∧阂酪溃荷Y,有悠悠策管之聲溫溫婉婉襲來,有濃濃郁郁的桂香自初開的八月輕輕漾來,又有山泉窄出深山石罅,清清冷冷地婉蜒流來……

  細細咂摸,不是洞箫,不是桂馥,亦不是山泉水,呵,是山中明月,正從山垭口,堂堂正正、清清亮亮地向大山裏走來。

  山間的演衣婦,溪河裏的老漁翁,深山石板小路上的牧女樵郎,于杵聲、漁歌、牧曲的交奏裏,靜下來,靜下來聆聽這天地之間長裙曳地的蟋蟀之聲。

  山原上,魚鱗松鱗光閃閃;空谷秋蘭于幽幽清芬裏,袅娜之莖有了一層美麗的光暈;結滿果實的棠梨樹溫靜地守望在半明半暗的斑駁裏,輕輕搖動着晚來的柔風;山地裏,一片又一片的甘蔗園,翠綠的顔色變成一片銀白的了;最神奇的莫過于剛剛翻過的黑土地,于月色下,有許多油黑的顆粒閃爍着晶瑩的光芒。而我長滿許多老樹和小樹,有着許多新房和舊房的小村,此時呈現的層次就是一幅絕好的風俗畫。

  年代更叠,日月交替,山月,總這麽從從容容地挪動着步履,懷着耐心,一次次君臨我的小村,一次次花開花落,一次次雲卷雲舒,呵,山月,隻有你最清楚我的小村是怎樣艱難地邁出悠長苦澀的村史。

  門前,你常年借以栖息的那棵烏柏樹傾跌于一個有風無月的夜裏。眼下,這些纏繞着紫色牽牛花或綠色扁豆蔓的魚骨天線,并不是那綠葉葳蕤的烏柏枝,而你,競是一隻戀窠的金翅鳥嗎?你振動透明的羽毛,想象夜莺那樣唱一支動情的村夜之歌嗎?

  烏柏樹你是記得的,它如一樹紅楓,秋來紅葉燦若明霞。那天黃昏,雲空灑落了一陣晶瑩的小雨,雨後,滿樹的烏柏子,一嘟噜一嘟噜地炸開了,潔潔白白的就像滿天的繁星。外婆将綁着快鐮刀的竹篙子,伸長到樹上去,一下一下地拉割着那紅葉間的烏拍子,烏拍子賣給藥房裏、可以換鹽、又可以換油。當然也可以買衣裳穿。可那鐮刀沒有綁牢。拉耪拉着就脫落開去,鐮刀落在外婆的手背上,那手背馬上就一片鮮紅了。外公和舅舅在田裏勞作,我就充當一個大人給外婆包紮傷口。那一根根青筋暴突的手呵,如一根飽經風霜的烏柏枝,卻居然有那麽多那麽多鮮紅的血漿,外婆的血滴落在地上,地上就多了一片又一片的紅葉。外婆不哭,我哭,小小表妹蘭香也哭。那天傍晚,呵,山月,你依在烏柏樹的枝丫上,如一顆好大好大的淚珠子。

  不像今晚,你好俊好美呵。村邊竹地如畫,泊在竹林梢頭的晚風,從長長的山影裏悄悄溜出,如一方柔曼的鲛绡,蘸着你一如奶漿的光乳,擦拭着群山驕傲的額角,擦拭着深山褶皺裏這古老小村酸澀的記憶。路過的秋雁,浮在月的光海之上,留下一串夜歌的貝殼。

  好靜好柔呵,小村徽钟谀闳玢y的清輝之下。小村裏,紫色的扁豆花盛開,潔白的月光花盛開,月桂是不喜歡湊熱鬧的,但是也盛開,一片淡淡的奶黃色淹沒在淡淡奶黃的月光裏。空氣裏好香呵。月光将農家小院照得一片透亮,外婆的竹籬之上,叢叢簇簇,深深湝,開滿了秋來的山菊花,這是外婆用她那帶着殘疾的手一株一株地種下的。外婆來拔菜的時候,這些山菊花就向外婆可心地微笑着,紅紅紫紫,淡淡藍藍,笑得好燦爛。于是外婆也笑,順手來一支。簪在花白的鬓發上,外婆的神情就變得格外甯靜而祥和。

  外婆的菜園子對着月下的南山,不知疲倦的外公扛着毛竹從山道上走下來,歇在村路口,做一個深呼吸,将許多月光吸在嘴裏,然後慢慢品味這月光裏粘粘的桂花香。外公總說月光是好東西,如果月光裏再來點野草味,泥土氣或什麽花的清香,那就更對勁了,外公就會像品嘗高梁酒或者蘭花茶那樣品得津津有味。所以,外公在深山勞作,總喜歡到很晚很晚才歇工,在月光底下他要做好多好多的事情……月光雨從他的頭頂斜斜地傾瀉下來,我說,外公,你的眼晴好亮啊!就動手幫他扛起粗粗的毛竹根,外公搶過竹根去,讓我扛竹梢的那一頭,說,你外公的眼睛亮嘞,還不能算老。

  村頭月下,美麗的表妹蘭香正在澆園,她手臂優美地一場。便有叮叮當當的環佩之聲傳來。那是她的雨聲,抑或是月光的雨聲,于是,秋來的豆架上,微生生的菜秧子上,就綴滿了一個一個晶亮的五色月亮,美噢。澆罷園,蘭香表妹便淑靜地守在園邊高高的月桂樹下,她的身邊,堆滿了剛剛摘下的豆角、絲瓜,還有紅椒和青菜。村路的那一端。是一條彎彎婉蜒的土公路,在月光下閃着迷朦的白光,鄰村的一個小夥子,将沿着這條山路,将他自己的四輪車開來,好将蘭香表妹的收獲裝上明天的早市。溶化在月光裏的桂香,從月桂樹上濃濃地滴落下來,滲透在樹下的瓜菜堆裏,這樣,本來就很鮮嫩的瓜萊便有了月桂的清芬,明兒市上,泳瞧這瓜萊美不美吧。

  這個開車的小夥子我沒見過,于是我就問蘭香表妹,他,好嗎?蘭香表妹抿着嘴,兩顆生動的眼睛在月下晶晶一閃,我便從這雙眼裏讀懂了她少女那甜甜的羞澀。

  舅母在這山裏是做豆腐的一把好手,日間磨好豆子,夜晚開始篩漿。她圍着一條潔白的圍裙,圍裙上沾滿了嫩嫩的豆汁,因此圍裙看上去和月光一樣潔白無瑕。她将拎來的溪水和月光一同灌進紗袋,嘩嘩的就有月光一樣的豆漿清淩淩地流下來,流成她的歌,流成她的歡笑,流成舅母一家月光一樣潔白芬芳的生活。我陶醉地說,舅母,我幹脆辭了工作,來山裏跟你後面學着做豆腐吧。舅母說,來吧,這山裏方圓幾裏的村子誰不愛吃我做的豆腐,三年;叫你成萬元戶,行啵?舅母是曲解了,我不定非成萬元戶不可,但我羨慕這充滿詩意的勞動生活……

  月漸高了,山溝裏,夜氣如煙如縷,輕輕飄成潔白如帶的山風。躺在這樣的明月之夜,一點睡意都沒有。聽窗外秋風絮語,院裏蟋蟀彈琴,葡萄架上,有月光和夜露的滴哒之聲,真是一種絕好的享受。這時,外公來敲我的窗扉,發出細雨打芭蕉的聲音。他要我陪他去山地蔗園下獾夾子。我一聽高興極了,一骨碌爬起來就跟着他走。

  村夜,好靜呵,聽得見欄院裏老牛反刍的聲音,聽得見月光在靜靜流瀉;我和外公的腳板拍打在山階上,聽來格外清晰;山泉叮咚着夜曲;溶合着如銀的月光一直流進人們的夢裏。

  下好夾子,夜氣微涼,外公帶我就守在蔗園的人字棚裏。棚外,泥土香草葉香陣陣襲來。秋風令人沉醉。夜風下輕湧波浪的甘蔗園,一片月色如霜。外公說,隻有經了霜的甘蔗才會變甜哩,可是現在還不到下霜的時候,甘蔗憋着勁正在田裏拔節哩……聽,拔節的聲音……呵,山月,外公的話好叫我感動,我真的靜下心,認真聆聽着這夜的山原上一片搖蕩着的月光之歌……[!--empirenews.page--]
山中生明月

  王前锋

  天光浅黛,薄暮依依,暮色里,有悠悠策管之声温温婉婉袭来,有浓浓郁郁的桂香自初开的八月轻轻漾来,又有山泉窄出深山石罅,清清冷冷地婉蜒流来……

  细细咂摸,不是洞箫,不是桂馥,亦不是山泉水,呵,是山中明月,正从山垭口,堂堂正正、清清亮亮地向大山里走来。

  山间的演衣妇,溪河里的老渔翁,深山石板小路上的牧女樵郎,于杵声、渔歌、牧曲的交奏里,静下来,静下来聆听这天地之间长裙曳地的蟋蟀之声。

  山原上,鱼鳞松鳞光闪闪;空谷秋兰于幽幽清芬里,袅娜之茎有了一层美丽的光晕;结满果实的棠梨树温静地守望在半明半暗的斑驳里,轻轻摇动着晚来的柔风;山地里,一片又一片的甘蔗园,翠绿的颜色变成一片银白的了;最神奇的莫过于刚刚翻过的黑土地,于月色下,有许多油黑的颗粒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而我长满许多老树和小树,有着许多新房和旧房的小村,此时呈现的层次就是一幅绝好的风俗画。

  年代更迭,日月交替,山月,总这么从从容容地挪动着步履,怀着耐心,一次次君临我的小村,一次次花开花落,一次次云卷云舒,呵,山月,只有你最清楚我的小村是怎样艰难地迈出悠长苦涩的村史。

  门前,你常年借以栖息的那棵乌柏树倾跌于一个有风无月的夜里。眼下,这些缠绕着紫色牵牛花或绿色扁豆蔓的鱼骨天线,并不是那绿叶葳蕤的乌柏枝,而你,竞是一只恋窠的金翅鸟吗?你振动透明的羽毛,想象夜莺那样唱一支动情的村夜之歌吗?

  乌柏树你是记得的,它如一树红枫,秋来红叶灿若明霞。那天黄昏,云空洒落了一阵晶莹的小雨,雨后,满树的乌柏子,一嘟噜一嘟噜地炸开了,洁洁白白的就像满天的繁星。外婆将绑着快镰刀的竹篙子,伸长到树上去,一下一下地拉割着那红叶间的乌拍子,乌拍子卖给药房里、可以换盐、又可以换油。当然也可以买衣裳穿。可那镰刀没有绑牢。拉耪拉着就脱落开去,镰刀落在外婆的手背上,那手背马上就一片鲜红了。外公和舅舅在田里劳作,我就充当一个大人给外婆包扎伤口。那一根根青筋暴突的手呵,如一根饱经风霜的乌柏枝,却居然有那么多那么多鲜红的血浆,外婆的血滴落在地上,地上就多了一片又一片的红叶。外婆不哭,我哭,小小表妹兰香也哭。那天傍晚,呵,山月,你依在乌柏树的枝丫上,如一颗好大好大的泪珠子。

  不像今晚,你好俊好美呵。村边竹地如画,泊在竹林梢头的晚风,从长长的山影里悄悄溜出,如一方柔曼的鲛绡,蘸着你一如奶浆的光乳,擦拭着群山骄傲的额角,擦拭着深山褶皱里这古老小村酸涩的记忆。路过的秋雁,浮在月的光海之上,留下一串夜歌的贝壳。

  好静好柔呵,小村笼罩于你如银的清辉之下。小村里,紫色的扁豆花盛开,洁白的月光花盛开,月桂是不喜欢凑热闹的,但是也盛开,一片淡淡的奶黄色淹没在淡淡奶黄的月光里。空气里好香呵。月光将农家小院照得一片透亮,外婆的竹篱之上,丛丛簇簇,深深浅浅,开满了秋来的山菊花,这是外婆用她那带着残疾的手一株一株地种下的。外婆来拔菜的时候,这些山菊花就向外婆可心地微笑着,红红紫紫,淡淡蓝蓝,笑得好灿烂。于是外婆也笑,顺手来一支。簪在花白的鬓发上,外婆的神情就变得格外宁静而祥和。

  外婆的菜园子对着月下的南山,不知疲倦的外公扛着毛竹从山道上走下来,歇在村路口,做一个深呼吸,将许多月光吸在嘴里,然后慢慢品味这月光里粘粘的桂花香。外公总说月光是好东西,如果月光里再来点野草味,泥土气或什么花的清香,那就更对劲了,外公就会像品尝高梁酒或者兰花茶那样品得津津有味。所以,外公在深山劳作,总喜欢到很晚很晚才歇工,在月光底下他要做好多好多的事情……月光雨从他的头顶斜斜地倾泻下来,我说,外公,你的眼晴好亮啊!就动手帮他扛起粗粗的毛竹根,外公抢过竹根去,让我扛竹梢的那一头,说,你外公的眼睛亮嘞,还不能算老。

  村头月下,美丽的表妹兰香正在浇园,她手臂优美地一场。便有叮叮当当的环佩之声传来。那是她的雨声,抑或是月光的雨声,于是,秋来的豆架上,微生生的菜秧子上,就缀满了一个一个晶亮的五色月亮,美噢。浇罢园,兰香表妹便淑静地守在园边高高的月桂树下,她的身边,堆满了刚刚摘下的豆角、丝瓜,还有红椒和青菜。村路的那一端。是一条弯弯婉蜒的土公路,在月光下闪着迷朦的白光,邻村的一个小伙子,将沿着这条山路,将他自己的四轮车开来,好将兰香表妹的收获装上明天的早市。溶化在月光里的桂香,从月桂树上浓浓地滴落下来,渗透在树下的瓜菜堆里,这样,本来就很鲜嫩的瓜莱便有了月桂的清芬,明儿市上,泳瞧这瓜莱美不美吧。

  这个开车的小伙子我没见过,于是我就问兰香表妹,他,好吗?兰香表妹抿着嘴,两颗生动的眼睛在月下晶晶一闪,我便从这双眼里读懂了她少女那甜甜的羞涩。

  舅母在这山里是做豆腐的一把好手,日间磨好豆子,夜晚开始筛浆。她围着一条洁白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嫩嫩的豆汁,因此围裙看上去和月光一样洁白无瑕。她将拎来的溪水和月光一同灌进纱袋,哗哗的就有月光一样的豆浆清凌凌地流下来,流成她的歌,流成她的欢笑,流成舅母一家月光一样洁白芬芳的生活。我陶醉地说,舅母,我干脆辞了工作,来山里跟你后面学着做豆腐吧。舅母说,来吧,这山里方圆几里的村子谁不爱吃我做的豆腐,三年;叫你成万元户,行啵?舅母是曲解了,我不定非成万元户不可,但我羡慕这充满诗意的劳动生活……

  月渐高了,山沟里,夜气如烟如缕,轻轻飘成洁白如带的山风。躺在这样的明月之夜,一点睡意都没有。听窗外秋风絮语,院里蟋蟀弹琴,葡萄架上,有月光和夜露的滴哒之声,真是一种绝好的享受。这时,外公来敲我的窗扉,发出细雨打芭蕉的声音。他要我陪他去山地蔗园下獾夹子。我一听高兴极了,一骨碌爬起来就跟着他走。

  村夜,好静呵,听得见栏院里老牛反刍的声音,听得见月光在静静流泻;我和外公的脚板拍打在山阶上,听来格外清晰;山泉叮咚着夜曲;溶合着如银的月光一直流进人们的梦里。

  下好夹子,夜气微凉,外公带我就守在蔗园的人字棚里。棚外,泥土香草叶香阵阵袭来。秋风令人沉醉。夜风下轻涌波浪的甘蔗园,一片月色如霜。外公说,只有经了霜的甘蔗才会变甜哩,可是现在还不到下霜的时候,甘蔗憋着劲正在田里拔节哩……听,拔节的声音……呵,山月,外公的话好叫我感动,我真的静下心,认真聆听着这夜的山原上一片摇荡着的月光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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