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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年夜》茅盾

美文网逆寻生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4 09:50:24
上海大年夜

  茅盾

  在上海混了十多年,總沒見識過陰曆大年夜的上海風光。什麽緣故,我自己也想不起來了;大概不外乎\"天下雨\",\"人懶\",\"事忙\":這三樁。

  去年,--民國二十二年,歲在癸酉,公曆一千九百三十三年,恰逢到我\"有閑\"而又\"天好\",而又是小病了一星期後想走動,于是在\"大年夜\"的前三天就時常說\"今年一定要出去看看了\"。

  天氣是上好的。自從十八日(當然是廢曆)夜裏落過幾點雨,一直就晴了下來。是所謂\"廢廳\'的十八日,我擔保不會弄錯。因爲就在這一天,我到一個親戚家裏去\"吃年夜飯\"。這天很暖和,我料不到親戚家裏還開着\"水河\",毫無準備地就去了,結果是脫下皮袍尚且滿頭大汗。當時有一位鄉親對我說:\"天氣太暖和了,冬行春今--春令!總得下一場臘雪才好!\"

  似乎天從人願,第二天當真冷了些。可是這以後,每天一個好太陽把這\"上海市\"曬得一天暖似一天;到廢曆的\"大年夜\"的\"前夕\"簡直是\"上墳時節\"的氣候了。

  而這幾天裏,公債庫券的市價也在天天漲上去,正和寒暑表的水銀柱一樣。

  \"大年夜\"那天的上午,聽得生意場中一個朋以說:\"南京路的商店,至少有四五十家過不了年關,單是房租就欠了半年多,房東方面要求巡捕房發封,還沒解決。\"

  \"這就是報紙上常見的所謂\'市面衰落\'那一句話的實例麽?\"我心裏這樣想。然而翻開\"停刊期内\"各報\"號外\"來看,隻有滿幅的電影院大廣告搜盡了所有誇大,刺激,誘惑的字眼在那裏鬥法。

  從前見過店鋪倒閉的景象也在我眼前閃了一閃。肩挨着肩的商店的行列中忽然有一家緊閉着栅門,就像那多眼的大街上瞎了一隻眼;小紅紙寫着八個字的,是\"清理賬目,暫停營業\";密密麻麻橫七豎八貼滿了的,是客戶的\"飛票\";而最最觸目的是地方官廳的封條,-一個很大的橫十字。

  難道繁華的南京路上就将出現四五十隻這麽怪相的瞎眼?幹是我更加覺得應該去看看\"大年夜\"的上海。

  晚上九點鍾,我們一行五個人出發了。天氣可真是\"理想的\"。雖然天快黑的時候落過幾點牛毛雨,此時可就連風也沒有,不怕冷的人簡直可以穿夾。

  剛剛走出弄堂門,三四輛人力車就包圍了來,每個車夫都像老主顧似的把車杠一放,拍了拍車上坐墊,亂嚷着\"這裏來呀\"!我們倒猶豫起來了。我們本來不打算坐人力車。可是人力車的後備隊又早聞聲來了,又是三四輛飛到了我們跟前。而且似乎每一個暗角裏都有人力車埋伏着,都在急急出動了。人力車的圓陣老老實實将我們一行五個包圍了。

  \"先坐了黃包車,穿過XX街,到XX路口再坐電車。怎樣?\"

  我向同伴們提議了。

  \"XX路口麽?一隻八開!\"車夫之一說。

  \"兩百錢!\"我們一面說,一面準備\"突圍\"。

  \"一隻八開!年三十馬馬虎虎罷。\"

  這是所謂\"情商\"的口吻了。而且雙方的距離不過三四個銅子。于是在雙方的\"馬馬虎虎\"的聲音中,坐的坐上,拉的也就開步。

  拉我的那個車夫例外的不是江北口音。他一面跑一面說:

  \"年景不好……往年的大年夜,你要雇車也雇不到。……那裏會像今年那樣轉灣角上總有幾部空車子等生意呢。\"

  說着就到了轉角,我留身細看,固然有幾輛空車子,車夫們都伸長了\"覓食\"的頸脖。

  \"往年年底一天做多少生意?\"我大聲問了。其實我很不必大聲。因爲這條XX街的進口冷靜靜的并沒爲的是\"大年夜\"而特别熱鬧。

  \"哦--打仗的上一年麽?随便拉拉,也有個塊把錢進帳\"

  \"那麽今年呢?\"

  \"邭夂茫有塊把錢;不好,五六毛。……五六毛錢,派什麽用場?……你看,年底了,洋價倒漲到二千八百呀!\"

  \"哦--\"我應了這麽一聲,眼看着路旁的一家煙兌店,心裏卻想起鄰舍的x太太來了。這位太太萬事都精明,一個月前,洋價二千七的時候,她就兌進了大批的銅子,因爲經驗告訴她,每逢年底,洋價一定要縮;可是今年她這小小的\"投機事業\"失敗了,今天早上我還聽得她在那裏罵煙兌店\"混賬\"。

  \"年景不好!\"拉我的車夫又歎氣似的說:\"一天拉五六毛,淨剩下來一雙空手,過年東西隻好一點也不買。……不像是過年了!\"

  XX路已經在前面了。我們一行五人的當先第一輛車子已經停下來了。我付錢的時候,留神看了看拉我那車夫一眼。他是二十多歲精壯的小夥子,并不是那些拉不動的\"老槍\",然而他在這年底一天也隻拉得五六毛錢麽?

  站在XX路口,我又回望那短短的XX街。一家剃頭店似乎生意還好。我立刻想到我已經有二十多天沒曾理發。可是我的眼光随即被剃頭間壁的南貨店吸住了。天哪,\"大年夜\"南貨店不出生意,真怪!然而也不足怪。像這樣小小的南貨店,自然隻能伺候中下級社會的主顧,可是剛才拉我的車夫不是說\"過年東西隻好一點也不買\"麽?

  \"總而言之,XX街裏沒有大年夜。\"

  坐在電車裏,我這樣想。同時我又盼望\"大年夜\'\"是在南京路、福州路一帶。

  十字路口,電車停住了。交通燈的紅光射在我們臉上。這裏不是站頭,然而電車例外的停得很長久。

  \"一部汽車,兩部汽車,……電車,三部汽車,四部,五部……\"

  我身邊的兩個孩子,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這樣數着橫在前面的馬路上經過的車輛。

  我也轉臉望着窗外,然而交通燈光轉了綠色,我們坐的電車動了。啵!啵!從我們的電車身邊有一輛汽車\"突進\"了,接着又是一輛,接着是一串,威風凜凜地追逐前進,我們的電車落後了。我凝眸遠眺。前面半空中是三公司大廈高樓上的霓虹電光,是戳破了黑暗天空的三個尖角,而那長蛇形的汽車陣,正向那尖角裏站。然而這樣的景象隻保留了一刹那。三公司大廈漸曳漸近了。血管一樣的霓虹電管把那龐大建築的輪廓描畫出來了。

  \"你數清麽?幾部?\"

  孩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了起來。這不是問我,然而我轉眼看着這兩個争論中的孩子了。忽然有一條原則被我發現了:今有所見坐車的人好像隻有兩個階級,不是擠在電車或公共汽車裏,就是舒舒服服坐了黑牌或白牌的汽車,很少人力車!也許不獨今夜如此罷?在\"車\"字門中,這個中間的小布爾喬亞氣味的人力車的命叽蟾攀窍蜃艣]落的罷?[!--empirenews.page--]

  我們在南京路浙江路口下了電車。\"

  于是在\"水門汀\"上,紅色的自來水龍頭旁邊,我們開了小小的會議。

  \"到哪裏去好?四馬路怎樣?\"

  這是兩位太太的提議。她們要到四馬路的目的是看野雞;因爲好像聽得一位老上海說過,\"大年夜\"裏,妓女們都裝扮了陳列在馬路口。至于四馬路之必有野雞,而且其數很多,卻是太太們從小在鄉下聽熟了的。

  可是兩個孩子卻堅持要去看電影。

  這當兒,我的一票可以決定局勢。我主張先看電影後看野雞。因爲電影院\"大年夜\"最後一次的開映是十一點鍾。看過了電影大概四馬路之類還有野雞。

  于是我們就走貴州路,打算到新光大戲院去。

  我不能不說所謂\"大年夜\"者也許就在這條短短的狹狹的貴州路上;而且以後覺得确是在這裏。人是擁擠的。有戴了鴨舌頭帽子的男人,更有許多穿着绯色的廉價人造絲織品的年輕女子;也有汽車開過,慢慢地爬似的,啵啵地好像哀求。兩個孩子拖着我快跑(恐怕趕不上影戲),可是兩位太太隻在後邊叫\"慢走\"。原來她們發現了這條路上走的或是站着的濃妝青年女子就是野雞。

  也許是的。因爲鴨舌頭帽子的男人擲了許多的\"掼炮\",啪啪啪地都在那些濃妝的青年女子的腳邊響出來,而她們并不生氣。不但不生氣,還是歡迎的。\"愈響愈發\"是她們的迷信。

  我們終于到了新光大戲院的門口。上一場還沒有散,戲院門裏門外擠滿了人。

  而且這些人大都手裏有票子。

  兩位太太站在馬路旁邊望着那戲院門口皺眉頭。就是那勇敢的男孩子(他在學校裏\"打強盜山\"是出名勇敢的),也把疑問的眼光看着我的面孔。

  \"就近還有幾家影戲院,也許不很擠。\"

  我這樣說着,征求夥伴們的同意。

  但是假使片子不好呢?大些的孩子,一個很像大人的女孩子,眼光裏有了這樣的遲疑。\"不管它!反正我們是來趁熱鬧的。借電影院坐坐,混到一點多鍾,好到泥城橋一帶去看兜喜神方的時髦女人。\"

  又是我的意見。然而兩個孩子大大反對。不過這一回,他們是少數了,而且他們又怕多延捱了時間,\"兩頭勿着實\",于是隻好跟着我走。

  到了北京大戲院。照樣密密的人層。而且似乎比新光大戲院的現象更加洶洶然可畏。轉到那新開幕的金城。隔着馬路一望,我們中間那位男孩子先叫起\"好了\"來了。走到戲院門口。我們都忍不住一股的高興。這戲院還是\"平時狀态\"。但是,一問,可糟了!原來這金城大戲院沒有\"大年夜\"的,夜戲就隻九點半那一場,此時已經閉幕。

  看表上是十一點差十分。

  \"到那裏去好呢?\"--大家臉上又是這個問號了。也許新光今夜最後一場是十一點半開映罷?那麽,還趕得及。新光近!

  真不知道那時候爲什麽定要看影戲。孩子們是當真要看的,而我們三個大人呢,還是想借此混過一兩個鍾點,預乍看看\"大年夜\"的上海後半夜的風光而已。

  然而又到了新光了。十一點正,前場還沒散,門裏門外依然擠滿了人,也許多了些。這次我是奮勇進攻了。五個人是一個長蛇陣。好容易擠了進去,望得見賣票處了,忽然又有些紳士太太們卻往外邊擠;一邊喊道:\"票子賣完了。賣完了!\"我疑心這是騙人的。爲什麽戲院當局不挂\"客滿\"的牌子?我不能再\"紳士氣\"了。我擠開了幾位攔路的時髦女郎,直到賣票.處前面。我們的長蛇陣也中斷了。賣票員隻對我搖手。

  好容易又擠了出來,到得馬路上時,我忍不住歎口氣說:

  \"雖然\'大年夜\'不在XX街的小小南貨店裏,可确是在每家影戲院裏!\"

  以後我們的行程是四馬路了。意外地不是\"大年夜\"樣的。也沒看見多少豔妝的野雞之類。\"掼炮\"聲音更少。

  兩個孩子是非常掃興了。于是\"打嗎啡針\":每人三個氣球。

  我們最後的希望是看看南京路上有沒有封皮的怪相\"瞎眼睛\"。

  然而也沒有。

  十二點光景擠進了南京路的虹廟。這是我的主張。可是逛過了浴佛節的靜安寺的兩個孩子大大不滿意。\"沒有靜安寺那樣大。\"是他們的批評。他們怎麽會知道我是出來找\"大年夜\"的,而\"大年夜\"确也是在這座廟裏!

  後來我知道過不了年關的商店有五百多家。債權人請法院去封門。要是一封,那未免有礙\"大上海\"的觀瞻,所以法院倒做了和事老。然而調解也等不及,幹脆關上大門貼出\"清理賬目\"的鋪子也就有二百幾十家了。南京路上有一家六十多年的老店也是其中之一。

  \"你猜猜。南京路的鋪子有幾家是賺錢的?--哈哈,說是隻有兩家半!那兩家是三陽南貨店和五芳齋糕團點心店。那半家呢,聽說是冠生園。\"

  回家的路上碰見一位鄉親,他這樣對我說。

  鄉親這番話,我怎麽能夠不相信?并且我敢斷定複雜的\"大上海\"市面無論怎樣\"不景氣\",但有幾項生意是不受影響的。例如我們剛去随喜了來的虹廟。并且我又确實知道滬西某大佛寺的大小廳堂乃至\"方丈室\"早已被施主們排日定完;這半年裏頭,想在那大佛寺裏\"做道場\",簡直非有大面子不行的!

  到家的時候,裏内一個廣東人家正放鞭炮,那是很長的一串,挑在竹竿上。我們站在裏門口看去,隻見一條火龍,漸縮漸短。等放過了我們走進去,依舊是冷清清的弄堂,不過滿地碎紅,堆得有寸許厚。

  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八日

  作者簡介:茅盾(1896--1980)現代著名作家,傑出的語言大量大師,無産階級革命文藝邉宇I導之一。原名沈德鴻,字雁冰。\"茅盾\"是1928年發表第一部小說《幻滅》時用的筆名,浙江省桐鄉縣烏鎮人。從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1913年中學畢業後,考入北京大學預料第一類。1916年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任職,開始文學活動。1921年,與鄭振铎、葉聖陶、王統照等人發起成立新文學邉又凶钤绲奈膶W團體\"文學研究會\",主編《小說月報》;同時,大量翻譯了歐洲各個流派的文學和被壓迫民族的文學。1926年春,到廣州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秘書。1927年,在武漢任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教官等職,擔任漢口《國民日報》主筆。大革命失敗後,東渡日本。1930年春回到上海,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并擔任領導工作,與魯迅等人一起,英勇地反對國民黨政府的文化\"圍剿\"。抗日戰争期間,被選爲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理事,曾任《文藝陣地》主編,香港《立報》副刊《言林》主編、《筆談》主編。解放戰争期間,由于國民黨政府的迫害,去香港。1949年7月,當選爲全國文聯副主席和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主席。新中國成立後,擔任過文化部部長、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副主席、全國文聯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主席。還擔任過《人民文學》、《譯文》主編。他寫了大量的小說、散文、雜文、文學評論等,1958年出版的《茅盾文集》十卷,包括六部長篇小說、四部中篇小說、五十多篇短篇小說,一個劇本,十一部雜文、散文集。1978年,又出版《茅盾評論文集》兩冊。此外,還翻譯了幾十種外國文學著作。他最著名的代表作長篇小說《子夜》,是一部文學巨著,被譯成多種文字。[!--empirenews.page--]

  1921年,在上海參加中國共産黨。1928年以後,同黨失去組織上的關系。臨終前,向黨提出,要求在他逝世之後追認爲中國共産黨黨員。中共中央根據他的要求和一生的表現,決定恢複他的中國共産黨黨籍,黨齡從1921年算起。

  摘自:1934年4月1日《文學季刊》第3期
上海大年夜

  茅盾

  在上海混了十多年,总没见识过阴历大年夜的上海风光。什么缘故,我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大概不外乎\"天下雨\",\"人懒\",\"事忙\":这三桩。

  去年,--民国二十二年,岁在癸酉,公历一千九百三十三年,恰逢到我\"有闲\"而又\"天好\",而又是小病了一星期后想走动,于是在\"大年夜\"的前三天就时常说\"今年一定要出去看看了\"。

  天气是上好的。自从十八日(当然是废历)夜里落过几点雨,一直就晴了下来。是所谓\"废厅\'的十八日,我担保不会弄错。因为就在这一天,我到一个亲戚家里去\"吃年夜饭\"。这天很暖和,我料不到亲戚家里还开着\"水河\",毫无准备地就去了,结果是脱下皮袍尚且满头大汗。当时有一位乡亲对我说:\"天气太暖和了,冬行春今--春令!总得下一场腊雪才好!\"

  似乎天从人愿,第二天当真冷了些。可是这以后,每天一个好太阳把这\"上海市\"晒得一天暖似一天;到废历的\"大年夜\"的\"前夕\"简直是\"上坟时节\"的气候了。

  而这几天里,公债库券的市价也在天天涨上去,正和寒暑表的水银柱一样。

  \"大年夜\"那天的上午,听得生意场中一个朋以说:\"南京路的商店,至少有四五十家过不了年关,单是房租就欠了半年多,房东方面要求巡捕房发封,还没解决。\"

  \"这就是报纸上常见的所谓\'市面衰落\'那一句话的实例么?\"我心里这样想。然而翻开\"停刊期内\"各报\"号外\"来看,只有满幅的电影院大广告搜尽了所有夸大,刺激,诱惑的字眼在那里斗法。

  从前见过店铺倒闭的景象也在我眼前闪了一闪。肩挨着肩的商店的行列中忽然有一家紧闭着栅门,就像那多眼的大街上瞎了一只眼;小红纸写着八个字的,是\"清理账目,暂停营业\";密密麻麻横七竖八贴满了的,是客户的\"飞票\";而最最触目的是地方官厅的封条,-一个很大的横十字。

  难道繁华的南京路上就将出现四五十只这么怪相的瞎眼?干是我更加觉得应该去看看\"大年夜\"的上海。

  晚上九点钟,我们一行五个人出发了。天气可真是\"理想的\"。虽然天快黑的时候落过几点牛毛雨,此时可就连风也没有,不怕冷的人简直可以穿夹。

  刚刚走出弄堂门,三四辆人力车就包围了来,每个车夫都像老主顾似的把车杠一放,拍了拍车上坐垫,乱嚷着\"这里来呀\"!我们倒犹豫起来了。我们本来不打算坐人力车。可是人力车的后备队又早闻声来了,又是三四辆飞到了我们跟前。而且似乎每一个暗角里都有人力车埋伏着,都在急急出动了。人力车的圆阵老老实实将我们一行五个包围了。

  \"先坐了黄包车,穿过XX街,到XX路口再坐电车。怎样?\"

  我向同伴们提议了。

  \"XX路口么?一只八开!\"车夫之一说。

  \"两百钱!\"我们一面说,一面准备\"突围\"。

  \"一只八开!年三十马马虎虎罢。\"

  这是所谓\"情商\"的口吻了。而且双方的距离不过三四个铜子。于是在双方的\"马马虎虎\"的声音中,坐的坐上,拉的也就开步。

  拉我的那个车夫例外的不是江北口音。他一面跑一面说:

  \"年景不好……往年的大年夜,你要雇车也雇不到。……那里会像今年那样转湾角上总有几部空车子等生意呢。\"

  说着就到了转角,我留身细看,固然有几辆空车子,车夫们都伸长了\"觅食\"的颈脖。

  \"往年年底一天做多少生意?\"我大声问了。其实我很不必大声。因为这条XX街的进口冷静静的并没为的是\"大年夜\"而特别热闹。

  \"哦--打仗的上一年么?随便拉拉,也有个块把钱进帐\"

  \"那么今年呢?\"

  \"运气好,还有块把钱;不好,五六毛。……五六毛钱,派什么用场?……你看,年底了,洋价倒涨到二千八百呀!\"

  \"哦--\"我应了这么一声,眼看着路旁的一家烟兑店,心里却想起邻舍的x太太来了。这位太太万事都精明,一个月前,洋价二千七的时候,她就兑进了大批的铜子,因为经验告诉她,每逢年底,洋价一定要缩;可是今年她这小小的\"投机事业\"失败了,今天早上我还听得她在那里骂烟兑店\"混账\"。

  \"年景不好!\"拉我的车夫又叹气似的说:\"一天拉五六毛,净剩下来一双空手,过年东西只好一点也不买。……不像是过年了!\"

  XX路已经在前面了。我们一行五人的当先第一辆车子已经停下来了。我付钱的时候,留神看了看拉我那车夫一眼。他是二十多岁精壮的小伙子,并不是那些拉不动的\"老枪\",然而他在这年底一天也只拉得五六毛钱么?

  站在XX路口,我又回望那短短的XX街。一家剃头店似乎生意还好。我立刻想到我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曾理发。可是我的眼光随即被剃头间壁的南货店吸住了。天哪,\"大年夜\"南货店不出生意,真怪!然而也不足怪。像这样小小的南货店,自然只能伺候中下级社会的主顾,可是刚才拉我的车夫不是说\"过年东西只好一点也不买\"么?

  \"总而言之,XX街里没有大年夜。\"

  坐在电车里,我这样想。同时我又盼望\"大年夜\'\"是在南京路、福州路一带。

  十字路口,电车停住了。交通灯的红光射在我们脸上。这里不是站头,然而电车例外的停得很长久。

  \"一部汽车,两部汽车,……电车,三部汽车,四部,五部……\"

  我身边的两个孩子,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这样数着横在前面的马路上经过的车辆。

  我也转脸望着窗外,然而交通灯光转了绿色,我们坐的电车动了。啵!啵!从我们的电车身边有一辆汽车\"突进\"了,接着又是一辆,接着是一串,威风凛凛地追逐前进,我们的电车落后了。我凝眸远眺。前面半空中是三公司大厦高楼上的霓虹电光,是戳破了黑暗天空的三个尖角,而那长蛇形的汽车阵,正向那尖角里站。然而这样的景象只保留了一刹那。三公司大厦渐曳渐近了。血管一样的霓虹电管把那庞大建筑的轮廓描画出来了。

  \"你数清么?几部?\"

  孩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这不是问我,然而我转眼看着这两个争论中的孩子了。忽然有一条原则被我发现了:今有所见坐车的人好像只有两个阶级,不是挤在电车或公共汽车里,就是舒舒服服坐了黑牌或白牌的汽车,很少人力车!也许不独今夜如此罢?在\"车\"字门中,这个中间的小布尔乔亚气味的人力车的命运大概是向着没落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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