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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怀旧》周作人

美文网野人凶猛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4 09:49:47
水鄉懷舊

  周作人

  住在北京很久了,對于北方風土已經習慣,不再懷念南方的故鄉了,有時候隻是提起來與北京比對,結果卻總是相形見绌,沒有一點兒誇示的意思。譬如說在冬天,民國初年在故鄉住了幾年,每年腳裏必要生凍瘡,到春天才脫一層皮,到北京後反而不生了,但是腳後跟的斑痕四十年來還是存在,夏天受蚊子的圍攻,在南方最是苦事,白天想寫點東西隻有在蚊煙的包圍中,才能勉強成功,但也說不定還要被咬上幾口,北京便是夜裏我也是不挂帳子的。但是在有些時候,卻也要記起它的好處來的,這第一便是水。因爲我的故鄉是在浙東,乃是有名的水鄉,唐朝杜荀鶴送人遊吳的詩裏說:

  君到如蘇見,人家盡枕河。

  古宮閑地少,水港小橋多。

  他這裏雖是說的姑蘇,但在别一首裏說:“去越從吳過,吳疆與越連。”這話是不錯的,所以上邊的話可以移用,所謂“人家盡枕河”,實在形容得極好。北京照例有春旱,下雪以後絕不下雨,今年到了六月還沒有透雨,或者要等到下秋雨了吧。

  在這樣幹巴巴的時候,雖是常有的幾乎是每年的事情,便不免要想起那“水港小橋多”的地方有些事情來了。

  在水鄉的城裏是每條街幾乎都有一條河平行着,所以到處有橋,低的或者隻有兩三級,橋下才通行小船,高的便有六七級了。鄉下沒有這許多橋,可是汊港紛歧,走路就靠船隻,等于北方的用車,有錢的可以專雇,工作的人自備有“出坂”船,一般普通人隻好趁公共的通航船隻。這有兩種,其一名曰埠船,是走本縣近路的,其二曰航船,走外縣遠路,大抵夜裏開,次晨到達。埠般在城裏有一定的埠頭,早上進城,下午開回去,大抵水陸六七十裏,一天裏可以打來回的,就都稱爲埠船,埠船總數不知道共有多少,大抵中等的村子總有一隻,雖是私人營業,其實

  可以算是公共交通機關,魯迅短篇小說集《仿惶》裏有一篇講離婚的小說,說莊木三帶領他的女兒往龐莊找慰老爺去,即是坐埠船去的,但是他在那裏使用國語稱作航船,小說又重在描畫人物,關于埠船的東西沒有什麽描寫。這是一種白篷的中型的田莊船,兩旁直行鑲板,并排坐人,中間可以擱放物件。船錢不過一二十文吧,看路的遠近,也不一定。鄉村的住戶是固定的,彼此都是老街坊,或者還是本家,上船一看乘客差不多是熟人,坐下就聊起天來,這裏的空氣與那遠路多是生客的航船便很有點不同。航船走的多是從前的驿路,終點即是驿站,它的職業是送往迎來的事,埠船卻辦着本村的公用事業,多少有點給地方服務的意思,不單是營業,它不但搭客上下,傳送信件,還替村裏代辦貨物,無論是一斤麻油,一尺鞋面布,或是一斤淮蟹,隻要店鋪裏有的,都可以替你買來,他們也不寫賬,回來時隻憑着記憶,這是三六叔的旱煙五十六文,這是七斤嫂的布六十四文,一件都不會遺漏或是錯誤。它載入上城,并且還代人跑街,這是很方便的事,但是也或者有人,特别是女太太們,要嫌憎買的不很稱心,那麽隻好且略等候,等“船店”到來的時候,自己買了。城市裏本有貨郎擔,挑着擔子,手裏搖着一種雅號“驚閨”或是“喚嬌娘”的特制的小鼓,方言稱之爲“袋絡擔”,據孫德祖的《寄龛乙志》卷四裏說:“貨郎擔越中謂之袋絡擔,是貨什雜布帛及絲線之屬,其初蓋以絡索擔囊橐*(行中加玄)且售,故雲。”後來卻是用藤竹織成,疊起來很高的一種箱擔了,但在水鄉大約因爲行走不便,所以沒有,卻有一種便于水行的船店出來,來彌補這個缺憾。這外觀與普通的埠船沒有什麽不同,平常一個人搖着橹,到得行近一個村莊,船裏有人敲起小鑼來,大家知道船店來了,一哄的出到河岸頭,各自買需要的東西,大概除柴米外,别的日用品都可以買到,有洋油與洋燈罩,也有芒麻鞋面布和洋頭繩,以及絲線。這是舊時代的辦法,其實卻很是有用的。我看見過這種船店,趁過這種埠船,還是在民國以前,時間經過了六十年,可能這些都已沒有了也未可知,那麽我所追懷的也隻是前塵夢影了吧。不過如我上文所說,這些辦法雖舊,用意卻都是好的,近來在報上時常看見,有些售貨員努力到山鄉裏去送什貨,這實在即是開船店的意思,不過更是辛勞罷了。

  1963年8月

  摘自:選自《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後》
水乡怀旧

  周作人

  住在北京很久了,对于北方风土已经习惯,不再怀念南方的故乡了,有时候只是提起来与北京比对,结果却总是相形见绌,没有一点儿夸示的意思。譬如说在冬天,民国初年在故乡住了几年,每年脚里必要生冻疮,到春天才脱一层皮,到北京后反而不生了,但是脚后跟的斑痕四十年来还是存在,夏天受蚊子的围攻,在南方最是苦事,白天想写点东西只有在蚊烟的包围中,才能勉强成功,但也说不定还要被咬上几口,北京便是夜里我也是不挂帐子的。但是在有些时候,却也要记起它的好处来的,这第一便是水。因为我的故乡是在浙东,乃是有名的水乡,唐朝杜荀鹤送人游吴的诗里说:

  君到如苏见,人家尽枕河。

  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

  他这里虽是说的姑苏,但在别一首里说:“去越从吴过,吴疆与越连。”这话是不错的,所以上边的话可以移用,所谓“人家尽枕河”,实在形容得极好。北京照例有春旱,下雪以后绝不下雨,今年到了六月还没有透雨,或者要等到下秋雨了吧。

  在这样干巴巴的时候,虽是常有的几乎是每年的事情,便不免要想起那“水港小桥多”的地方有些事情来了。

  在水乡的城里是每条街几乎都有一条河平行着,所以到处有桥,低的或者只有两三级,桥下才通行小船,高的便有六七级了。乡下没有这许多桥,可是汊港纷歧,走路就靠船只,等于北方的用车,有钱的可以专雇,工作的人自备有“出坂”船,一般普通人只好趁公共的通航船只。这有两种,其一名曰埠船,是走本县近路的,其二曰航船,走外县远路,大抵夜里开,次晨到达。埠般在城里有一定的埠头,早上进城,下午开回去,大抵水陆六七十里,一天里可以打来回的,就都称为埠船,埠船总数不知道共有多少,大抵中等的村子总有一只,虽是私人营业,其实

  可以算是公共交通机关,鲁迅短篇小说集《仿惶》里有一篇讲离婚的小说,说庄木三带领他的女儿往庞庄找慰老爷去,即是坐埠船去的,但是他在那里使用国语称作航船,小说又重在描画人物,关于埠船的东西没有什么描写。这是一种白篷的中型的田庄船,两旁直行镶板,并排坐人,中间可以搁放物件。船钱不过一二十文吧,看路的远近,也不一定。乡村的住户是固定的,彼此都是老街坊,或者还是本家,上船一看乘客差不多是熟人,坐下就聊起天来,这里的空气与那远路多是生客的航船便很有点不同。航船走的多是从前的驿路,终点即是驿站,它的职业是送往迎来的事,埠船却办着本村的公用事业,多少有点给地方服务的意思,不单是营业,它不但搭客上下,传送信件,还替村里代办货物,无论是一斤麻油,一尺鞋面布,或是一斤淮蟹,只要店铺里有的,都可以替你买来,他们也不写账,回来时只凭着记忆,这是三六叔的旱烟五十六文,这是七斤嫂的布六十四文,一件都不会遗漏或是错误。它载入上城,并且还代人跑街,这是很方便的事,但是也或者有人,特别是女太太们,要嫌憎买的不很称心,那么只好且略等候,等“船店”到来的时候,自己买了。城市里本有货郎担,挑着担子,手里摇着一种雅号“惊闺”或是“唤娇娘”的特制的小鼓,方言称之为“袋络担”,据孙德祖的《寄龛乙志》卷四里说:“货郎担越中谓之袋络担,是货什杂布帛及丝线之属,其初盖以络索担囊橐*(行中加玄)且售,故云。”后来却是用藤竹织成,叠起来很高的一种箱担了,但在水乡大约因为行走不便,所以没有,却有一种便于水行的船店出来,来弥补这个缺憾。这外观与普通的埠船没有什么不同,平常一个人摇着橹,到得行近一个村庄,船里有人敲起小锣来,大家知道船店来了,一哄的出到河岸头,各自买需要的东西,大概除柴米外,别的日用品都可以买到,有洋油与洋灯罩,也有芒麻鞋面布和洋头绳,以及丝线。这是旧时代的办法,其实却很是有用的。我看见过这种船店,趁过这种埠船,还是在民国以前,时间经过了六十年,可能这些都已没有了也未可知,那么我所追怀的也只是前尘梦影了吧。不过如我上文所说,这些办法虽旧,用意却都是好的,近来在报上时常看见,有些售货员努力到山乡里去送什货,这实在即是开船店的意思,不过更是辛劳罢了。

  1963年8月

  摘自:选自《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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