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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武当”》藏克家

美文网符徒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3 08:31:41
朝“武當”

  藏克家

  坐在大木船上,沖過了三峽,仰頭瞻望過巫山十二峰,四年的時光,嘗飽了蜀地的風光,今天,用回憶去提“武當”舊遊的印象,山光勝迹已像霧一般的朦胧了。

  二十九年的深秋,決心要離開“第五戰區”了,下了決心去朝一下“武當”,免得留下一個遺憾,像過去一樣,在青島住了五年,竟沒有登過一次“東海崂”!

  從“老河口”到“均縣”是很方便的,幾個鍾頭的汽車就可以到達“均縣”,這座小城是荒寒的,于我卻十分熱切,因爲,有兩次叫敵人把我們趕到這裏來,人把城都塞飲了。春天,常有餓死的人倒在路旁裏,附近山裏的老百姓,終年吃不到一顆鹽粒子。這座城,叫“淨東宮”占去一大半,垣牆雖然殘破了,但是裏邊大龜身上馱着的一丈多的石碑,仍然巍峨的屹立在那兒說着當年皇帝的威風。

  在“均縣”,一擡頭就可以望到“武當”山。五裏路一座廟宇,從腳下一直排到八十裏以上的“金頂”。據說,當年造這些宮殿用了江南七年的錢糧,爲了永名皇帝要實現他的一個夢境——他自己來玩過一次,至今留下了許多傳說在老年人的口頭上。

  出城向西南,走一段公路,就該岔入山道步步高升了。走不多遠,回頭缶下稈,有一片廢墟裏坦着一個故事:當年建築工人,成千累萬,終年不停的工作,怕他們揮到了錢動了歸思,便在這兒設了一個“翠花巷”,裏邊全是些粉紅黛綠的賣笑人,工人們在這兒享樂一時,把腰包倒完,不得不再回去受那長年的辛苦。她們,這些可憐的女子,像花兒一樣,吸引着那些勞苦的工峰。

  再往上走,卻隻有一個“磨針井”了。“武當真人”出家學道,道沒學成,倒遇上了難苦千辛!他的心冷了。就在這地方,他碰到了一個老太婆的在石頭上磨着一根大鐵棒子,他就好奇的問了:“老婆婆你在做什麽?”“我在磨一條針呀。”他在正想着這句話的意義,一轉眼,那個老太婆不見了。“武當真人”終于成了功,至今留着一口井,一根鐵棒子在鼓勵着人。

  當天停在“紫霄宮”,這是一個中心點,雖然天色還早,也不能再向前奔了。崇高寬宏,一片琉璃瓦,仿佛走進了北平的故宮。山門口貼着歡迎“司令長官”的标語,“勢力”達到深山的古廟裏來了,和着古松紅葉,山光霞影對照起來,這是多麽刺眼呵。走進“西宮”,有“執事”敬茶,少坐片刻,被讓進“東宮”安歇。大院子,方磚鋪地,屋子裏桌椅齊整,頗爲潔淨。晚上,開素菜白飯,味道好極。一個十三幾歲的小道士聰明伶俐,伺候很周到。

  “你們的米很好呀。”

  “很好,可是我們吃不到。”他黯然回答我。從他的話裏我才知道,出家人也把身份,階級帶到宮殿裏來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後山上去拜訪那個“仙人”,(近見某報載有“武當異人傳”,大約就是記述這個可憐的“仙人”的吧?)這是那個小道士告訴我的。他說,沒有人能說出他的歲數,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平日一天下來吃一頓飯,有時一兩天不見他的影子。

  沿着一條小徑向上走,樹林子陰森森的,有一隻松鼠站在小徑一旁向着我瞪眼。路忽有忽無,松濤唰唰作響,我真是在雲裏霧裏尋神仙了。也許是受了我真盏母袘K于被我找到了。

  就着一道石壁鑿成了半間屋子,我穿一身軍裝突然出現在他跟前,顯然給了他一點驚奇。一個枯瘦的老頭,看上年紀在九十歲以上,神智有點不清了,口裏念念着,像在說夢話。一會用老糊塗了的腔調念着什麽:“我徒北不招模胩幼撸幌伦拥沽耍钜稽c跌死了。”一回兒,又說“有一回,我動了一個走出來的念頭,一下子把頭碰破了,祖師老爺罰我!”說着他摸了摸頭。

  起先他對我相當淡漠,我忽然想起了在路上每一個廟裏歇腳,受招待,(吃一杯茶,一小碟本山土産——小胡桃)最後被暗示,把碟子裏放上比胡桃身價兩倍以上的錢,“淡漠”不會是一個暗示嗎?我試試。“這是一點香錢”,我把幾張票子送過去。他抖戰着手接了錢,他的淡漠沒有了。趕忙走出石室,向右手一個梯子上爬,口裏念着:“我給你去取仙果,吃了長生不老。”我緊跟在後邊,上面是用木頭搭的一間小屋,像是儲藏室。他從一個什麽地方詭崇的取出了一個橢圓形的小草果來,送給了我,又說一句:“吃了長生不老。”走下來以後,他對我很親熱的樣子,臨走時,他緊緊的拿住我的手,說“問候你的行伍兄弟。”我走下了山徑,回頭望望,他還站在石門口,一種寂寞凄涼的感覺,使我幾乎替這個可憐的老人流淚了。

  早飯後開了房間錢,飯錢,那個小道士跑過來讨“喜錢”,這和旅館有什麽不同?不過他們是不正式開賬單子,把小費改成“喜錢”罷了。

  大殿裏有一塊大沙木,架在架子上,從這面用指頭輕輕一敲,從那面就可以聽到聲音。如果忘了記上這一筆,就湊不足“武當八景”了。

  遊過“武當”的人,過“烏鴉嶺”不會忘記了買兩個饅頭。站在嶺頭上,叫幾聲:“老鴉,老鴉,”老鴉便啞啞的不知從什麽地方來到半空裏,把弄碎了的饅頭用力向上一摔,它便不會再落到地上來了。看烏鴉箭頭一樣的追着它,有的在半空裏捉住,有的就随着它墜到山谷裏去。

  啞啞的,像山間的居民一樣,這可憐的一群呀。

  老遠望去,一個挨一個的山峰像弟兄一相差不多高低,及至登在金頂子上,才覺得一切才惟我獨尊了。

  金頂子上有一間金屋,牆壁就像全是金的(其實是銅的),可是非得金錢卻敲不開門。“執事”下手拿着鑰匙,一手拿着化募本子。山頂上有廟,廟裏有茶館,回頭帶幾粒茶葉送人,這種茶雖然不大有名,也大可口,可是它是産在“武當”山上的。

  談論到說一說燒“龍頭香”了。一座大廟的背後,萬丈無底的深溝,一條桶粗的石龍把一丈多長的身子探了出去。龍身子上一步一團雕花,龍頭上頂着一個大香爐。每逢香火盛會,成千成萬的善男信女,成群結隊,旗鑼香紙,不遠千裏而來。爲了在“祖師”臉前點一炷香,叩一個頭。有的爲了父親或是爲了自己許下大願,便踏着龍身上的雕花一步一步走到龍頭上去,在香爐裏插一條香再轉身走回來。多少孝子,多少信徒,把身子跌到叫人一望就頭暈的深溝裏去,叫來年六月天的大水把栅着沖出幾十裏路去。結果還賺一個“心不铡薄

  現在,是有一個日門把龍頭鎖住了,上面貼着禁止燒“龍頭香”的谕令,“司令長官”和皇清大臣的名字一起壓在上面。許多人感到煞風景,因爲再沒有熱鬧可看了。[!--empirenews.page--]

  下山來,一塊錢買了一根手杖,這手杖是産生在“武當”的一個峰頭上的,不信嗎?有歌謠爲證:

  “七十二峰,峰峰朝武當,一峰不朝,一年拔你千根手。”

  三五年十二月追記于滬。

  作者簡介:藏克家,現代著名詩人。一九○五年出生于山東省諸城縣。自幼喜愛古典詩詞和民歌。一九三○年到山東大學讀書,後開始發表詩作。一九三三年第一本詩集《烙印》出版。以後又陸續出版了《罪惡兇手》、《自己的寫照》等詩集。抗戰期間,寫出許多抗敵救國的詩篇,出版有《從軍行》、《生命的零度》等。一九四九年到北京,曆任華北大學研究員、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詩刊》顧問兼編委。解放後出版有《一顆新星》、《春風》等詩集及長詩《李大钊》。《藏克家詩選》輯錄了他各個時期的代表作品。
朝“武当”

  藏克家

  坐在大木船上,冲过了三峡,仰头瞻望过巫山十二峰,四年的时光,尝饱了蜀地的风光,今天,用回忆去提“武当”旧游的印象,山光胜迹已像雾一般的朦胧了。

  二十九年的深秋,决心要离开“第五战区”了,下了决心去朝一下“武当”,免得留下一个遗憾,像过去一样,在青岛住了五年,竟没有登过一次“东海崂”!

  从“老河口”到“均县”是很方便的,几个钟头的汽车就可以到达“均县”,这座小城是荒寒的,于我却十分热切,因为,有两次叫敌人把我们赶到这里来,人把城都塞饮了。春天,常有饿死的人倒在路旁里,附近山里的老百姓,终年吃不到一颗盐粒子。这座城,叫“净东宫”占去一大半,垣墙虽然残破了,但是里边大龟身上驮着的一丈多的石碑,仍然巍峨的屹立在那儿说着当年皇帝的威风。

  在“均县”,一抬头就可以望到“武当”山。五里路一座庙宇,从脚下一直排到八十里以上的“金顶”。据说,当年造这些宫殿用了江南七年的钱粮,为了永名皇帝要实现他的一个梦境——他自己来玩过一次,至今留下了许多传说在老年人的口头上。

  出城向西南,走一段公路,就该岔入山道步步高升了。走不多远,回头缶下秆,有一片废墟里坦着一个故事:当年建筑工人,成千累万,终年不停的工作,怕他们挥到了钱动了归思,便在这儿设了一个“翠花巷”,里边全是些粉红黛绿的卖笑人,工人们在这儿享乐一时,把腰包倒完,不得不再回去受那长年的辛苦。她们,这些可怜的女子,像花儿一样,吸引着那些劳苦的工峰。

  再往上走,却只有一个“磨针井”了。“武当真人”出家学道,道没学成,倒遇上了难苦千辛!他的心冷了。就在这地方,他碰到了一个老太婆的在石头上磨着一根大铁棒子,他就好奇的问了:“老婆婆你在做什么?”“我在磨一条针呀。”他在正想着这句话的意义,一转眼,那个老太婆不见了。“武当真人”终于成了功,至今留着一口井,一根铁棒子在鼓励着人。

  当天停在“紫霄宫”,这是一个中心点,虽然天色还早,也不能再向前奔了。崇高宽宏,一片琉璃瓦,仿佛走进了北平的故宫。山门口贴着欢迎“司令长官”的标语,“势力”达到深山的古庙里来了,和着古松红叶,山光霞影对照起来,这是多么刺眼呵。走进“西宫”,有“执事”敬茶,少坐片刻,被让进“东宫”安歇。大院子,方砖铺地,屋子里桌椅齐整,颇为洁净。晚上,开素菜白饭,味道好极。一个十三几岁的小道士聪明伶俐,伺候很周到。

  “你们的米很好呀。”

  “很好,可是我们吃不到。”他黯然回答我。从他的话里我才知道,出家人也把身份,阶级带到宫殿里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后山上去拜访那个“仙人”,(近见某报载有“武当异人传”,大约就是记述这个可怜的“仙人”的吧?)这是那个小道士告诉我的。他说,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岁数,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平日一天下来吃一顿饭,有时一两天不见他的影子。

  沿着一条小径向上走,树林子阴森森的,有一只松鼠站在小径一旁向着我瞪眼。路忽有忽无,松涛唰唰作响,我真是在云里雾里寻神仙了。也许是受了我真诚的感应,他终于被我找到了。

  就着一道石壁凿成了半间屋子,我穿一身军装突然出现在他跟前,显然给了他一点惊奇。一个枯瘦的老头,看上年纪在九十岁以上,神智有点不清了,口里念念着,像在说梦话。一会用老糊涂了的腔调念着什么:“我徒北不诚心,想逃走,一下子跌倒了,差一点跌死了。”一回儿,又说“有一回,我动了一个走出来的念头,一下子把头碰破了,祖师老爷罚我!”说着他摸了摸头。

  起先他对我相当淡漠,我忽然想起了在路上每一个庙里歇脚,受招待,(吃一杯茶,一小碟本山土产——小胡桃)最后被暗示,把碟子里放上比胡桃身价两倍以上的钱,“淡漠”不会是一个暗示吗?我试试。“这是一点香钱”,我把几张票子送过去。他抖战着手接了钱,他的淡漠没有了。赶忙走出石室,向右手一个梯子上爬,口里念着:“我给你去取仙果,吃了长生不老。”我紧跟在后边,上面是用木头搭的一间小屋,像是储藏室。他从一个什么地方诡崇的取出了一个椭圆形的小草果来,送给了我,又说一句:“吃了长生不老。”走下来以后,他对我很亲热的样子,临走时,他紧紧的拿住我的手,说“问候你的行伍兄弟。”我走下了山径,回头望望,他还站在石门口,一种寂寞凄凉的感觉,使我几乎替这个可怜的老人流泪了。

  早饭后开了房间钱,饭钱,那个小道士跑过来讨“喜钱”,这和旅馆有什么不同?不过他们是不正式开账单子,把小费改成“喜钱”罢了。

  大殿里有一块大沙木,架在架子上,从这面用指头轻轻一敲,从那面就可以听到声音。如果忘了记上这一笔,就凑不足“武当八景”了。

  游过“武当”的人,过“乌鸦岭”不会忘记了买两个馒头。站在岭头上,叫几声:“老鸦,老鸦,”老鸦便哑哑的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半空里,把弄碎了的馒头用力向上一摔,它便不会再落到地上来了。看乌鸦箭头一样的追着它,有的在半空里捉住,有的就随着它坠到山谷里去。

  哑哑的,像山间的居民一样,这可怜的一群呀。

  老远望去,一个挨一个的山峰像弟兄一相差不多高低,及至登在金顶子上,才觉得一切才惟我独尊了。

  金顶子上有一间金屋,墙壁就像全是金的(其实是铜的),可是非得金钱却敲不开门。“执事”下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化募本子。山顶上有庙,庙里有茶馆,回头带几粒茶叶送人,这种茶虽然不大有名,也大可口,可是它是产在“武当”山上的。

  谈论到说一说烧“龙头香”了。一座大庙的背后,万丈无底的深沟,一条桶粗的石龙把一丈多长的身子探了出去。龙身子上一步一团雕花,龙头上顶着一个大香炉。每逢香火盛会,成千成万的善男信女,成群结队,旗锣香纸,不远千里而来。为了在“祖师”脸前点一炷香,叩一个头。有的为了父亲或是为了自己许下大愿,便踏着龙身上的雕花一步一步走到龙头上去,在香炉里插一条香再转身走回来。多少孝子,多少信徒,把身子跌到叫人一望就头晕的深沟里去,叫来年六月天的大水把栅着冲出几十里路去。结果还赚一个“心不诚”。

  现在,是有一个日门把龙头锁住了,上面贴着禁止烧“龙头香”的谕令,“司令长官”和皇清大臣的名字一起压在上面。许多人感到煞风景,因为再没有热闹可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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