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主页 加入收藏 保存到桌面
当前位置首页美文写景美文《落马》高洪波

《落马》高洪波

美文阅读网仙途野路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3 08:30:15
落馬

  高洪波

  從小在科爾沁草原上長大,可惜從來沒騎過馬。

  從沒騎馬的原因很簡單,一是住在縣城裏,沒馬可騎;二是從打記事起耳朵聽的全是烈馬拖死騎手的故事,害怕。

  後來走南闖北,遠離了故鄉,在雲南入伍,到京城定居,與自行車形影不離,與駿馬則成爲遙遠的思念。

  不過要說騎馬的經曆從未有過,也不準确。北京有一處叫做十渡的風景點,可以騎馬照相,若幹年前我騎上馬背,留下過氣概不凡的英雄姿态,那一次是一匹棗紅馬,站在十渡的河灘上,感覺不壞;還有一次是遠在甘肅,在“西出陽關”的典故源頭,背景是坍塌的烽火台,以及無盡的大漠戈壁灘,我騎在一匹白馬上,不但照了相,還走了幾十米,感覺仍然不壞。

  再往曆史的縱深處追尋我的騎馬史,就是母親的叙說了:在母親懷着我時的某一次騎馬,馬驚人落,那馬踏在母親胸口上,蹄子若踏下二寸,我可能早就不會坐在這裏寫什麽關于落馬的文字了。當時我七個月,雖未來到這個美好的世界,但按照人道主義及人權主義的解釋,我已具有一個人的權利,故而我騎馬的曆史已有四十四年,落馬的曆史與其同步。

  最近的一次騎馬是1995年8月26日,落馬亦在此時。地點在故鄉科爾沁草原,著名的風景點大青溝。

  我此次回故鄉,專程爲的是一位蒙古族軍旅作家巴根的長篇小說《成吉思汗》而來,來去匆匆;來科爾沁草原之前,我在長春參加一個與農村題材的文藝創作有關的研讨會,這個會上午閉幕,中午我就驅車趕赴哲裏木盟的首府通遼。巴根是該地武警支隊的上校政委,以寫《僧格林沁親王》而著稱,在北京曾專門組織過這部書的研讨會,及至到第二部《成吉思汗》,我們就索性出關一回。同時出關的,還有我的老領導、文藝報前主編謝永旺、老朋友雷達及蒙古族評論家特·賽音巴雅爾。

  巴根的《成吉思汗》讨論得很成功,熱烈、認真且深刻,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讨論過後有一日空暇,老謝與雷達沒到過大草原,東道主拉上他們奔向紮魯特旗,說那裏有地道的草原風光讓他們欣賞;我則提出一走大青溝,因爲從不少人筆下讀到過大青溝的奇特,說是大漠中橫切出一條深達百米的溝壑,綿延幾十裏,直通遼甯地界,溝裏溪水潺潺,林木蓊郁,風景十分奇麗。

  于是兵分兩路。

  大青溝的确名不虛傳,它事實上是地殼邉又行纬傻囊环N特殊地貌,從溝沿上向下探望,不見溝底深與湥勅寺晜鞒鰜恚业竭^長白山的地下火山,與大青溝的地形十分相近。秋日的大青溝,青得異常徹底,知名或不知名的樹木,密匝匝擁成綠的營壘,綠色成團地從地下湧上來,與藍天接壤處,泅染成起伏有緻的一條界線,如齊白石勾勒的蒼勁有力的線條。青與綠,愈到近處愈分明。及至沿階而下,剛走數步,清冷的氣息便包圍了你,青與綠的顔色具有了可感觸、可呼吸的意蘊。

  大青溝的确妙不可言。

  我們一行五人,上有老,下有小,老者爲我的父執輩、原哲盟文化處長趙長青,他寫過大青溝的四季散文,我稱他爲“大青溝溝主”。小者爲蒙古族女詩人白晶,加上少壯派烏力吉,一位武警駕駛員、英俊的蒙族小夥子,《天驕》副主編、小說家楊文環。我們深入溝底沒多遠,便不肯再走,坐在一處林間空地上聊天,繼而野餐,趙長青叔叔聊的是自己14歲時遇到蘇聯紅軍(俗稱“老毛子”)的驚險故事,我談的則是不久前走訪台灣金門的趣聞,一曆史,一現實,加上滋味醇厚的“大青溝”牌白酒,落馬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出得大青溝,隻見三五成群的蒙古馬,馬旁有女騎手執缰,大聲且熱情地邀你騎乘。趁酒興騎上一匹栗色馬,馬主人、一位東北口音的農村婦女遞過馬鞭,說我這馬可聽話了,“大叔你慢慢騎——”“大叔”叫得真親切,透着鄉情野趣。烏力吉早已揚鞭,他騎術精當,一看就是好把式;白晶也騎上一匹紅馬,她雖爲蒙古人,卻也是首次騎馬,那馬竟不肯走,俗稱“欺生”;楊文環與趙長青叔叔不肯上馬,隻在一旁欣賞。我騎了三圈,感覺尚好,隻是身體與馬的動作協調不起來,有颠簸之感。

  栗色馬突然停住,前面是白晶和她的馬,我揮起馬鞭,替白晶趕馬;我的馬竟猛然一蹿,繼而一停,我失去重心,一下子從馬脖子上滾落。由于右腳插入馬镫過深,急切間抽不出腿,于是隻好用力抱住馬脖子,死活不敢松手——刹那間我隻看到馬的溫和的長臉,我從沒有這樣近距離地仰視過一匹馬的臉!我相信此時我的眼睛裏一定充滿了絕望。隻要栗色馬向前跑一步,我肯定抱不住它的脖頸,馬蹄定然會踏過我的胸膛,此時我仿佛已經感覺到了那馬蹄子的堅硬與沉重……

  然而栗色馬一動也不動,四隻蹄子穩穩地釘在草地上。我的滿口酒氣噴了它一臉,它親切而溫和地忍耐着,我敢肯定這是一匹有靈氣的馬兒,它知道每逢有這粗魯而古怪的氣味飄來時,騎手大多會出現落馬的結果,它見怪不怪,渾似一位草原上的哲人智者。而且我相信如果這匹馬會說話,一定會向我建議道:“您允許我學習笨駱駝的卧倒方式,讓您安全着陸嗎?!”

  三天前在長春電影制片廠看電影,張瑜主演的《太陽有耳》,最後一幕就是女主角騎在一匹駿馬上,把自己那位土匪兼軍閥的情人活活拖死,那男主角的一隻右腳插在馬镫子裏,至死也沒有解脫。

  我的落馬,卻有驚無險。全怪那一瓶“大青溝”酒。

  平生第一次落馬,落在故鄉的草原上。一次暈眩而獨特的跌落,恐懼混雜着惶惑甚至幾分羞愧的掙紮,更難忘的,是那匹溫馴而知趣的栗色馬。

  我錯就錯在不該舉起鞭子……
落马

  高洪波

  从小在科尔沁草原上长大,可惜从来没骑过马。

  从没骑马的原因很简单,一是住在县城里,没马可骑;二是从打记事起耳朵听的全是烈马拖死骑手的故事,害怕。

  后来走南闯北,远离了故乡,在云南入伍,到京城定居,与自行车形影不离,与骏马则成为遥远的思念。

  不过要说骑马的经历从未有过,也不准确。北京有一处叫做十渡的风景点,可以骑马照相,若干年前我骑上马背,留下过气概不凡的英雄姿态,那一次是一匹枣红马,站在十渡的河滩上,感觉不坏;还有一次是远在甘肃,在“西出阳关”的典故源头,背景是坍塌的烽火台,以及无尽的大漠戈壁滩,我骑在一匹白马上,不但照了相,还走了几十米,感觉仍然不坏。

  再往历史的纵深处追寻我的骑马史,就是母亲的叙说了:在母亲怀着我时的某一次骑马,马惊人落,那马踏在母亲胸口上,蹄子若踏下二寸,我可能早就不会坐在这里写什么关于落马的文字了。当时我七个月,虽未来到这个美好的世界,但按照人道主义及人权主义的解释,我已具有一个人的权利,故而我骑马的历史已有四十四年,落马的历史与其同步。

  最近的一次骑马是1995年8月26日,落马亦在此时。地点在故乡科尔沁草原,著名的风景点大青沟。

  我此次回故乡,专程为的是一位蒙古族军旅作家巴根的长篇小说《成吉思汗》而来,来去匆匆;来科尔沁草原之前,我在长春参加一个与农村题材的文艺创作有关的研讨会,这个会上午闭幕,中午我就驱车赶赴哲里木盟的首府通辽。巴根是该地武警支队的上校政委,以写《僧格林沁亲王》而著称,在北京曾专门组织过这部书的研讨会,及至到第二部《成吉思汗》,我们就索性出关一回。同时出关的,还有我的老领导、文艺报前主编谢永旺、老朋友雷达及蒙古族评论家特·赛音巴雅尔。

  巴根的《成吉思汗》讨论得很成功,热烈、认真且深刻,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讨论过后有一日空暇,老谢与雷达没到过大草原,东道主拉上他们奔向扎鲁特旗,说那里有地道的草原风光让他们欣赏;我则提出一走大青沟,因为从不少人笔下读到过大青沟的奇特,说是大漠中横切出一条深达百米的沟壑,绵延几十里,直通辽宁地界,沟里溪水潺潺,林木蓊郁,风景十分奇丽。

  于是兵分两路。

  大青沟的确名不虚传,它事实上是地壳运动中形成的一种特殊地貌,从沟沿上向下探望,不见沟底深与浅,但闻人声传出来,我到过长白山的地下火山,与大青沟的地形十分相近。秋日的大青沟,青得异常彻底,知名或不知名的树木,密匝匝拥成绿的营垒,绿色成团地从地下涌上来,与蓝天接壤处,泅染成起伏有致的一条界线,如齐白石勾勒的苍劲有力的线条。青与绿,愈到近处愈分明。及至沿阶而下,刚走数步,清冷的气息便包围了你,青与绿的颜色具有了可感触、可呼吸的意蕴。

  大青沟的确妙不可言。

  我们一行五人,上有老,下有小,老者为我的父执辈、原哲盟文化处长赵长青,他写过大青沟的四季散文,我称他为“大青沟沟主”。小者为蒙古族女诗人白晶,加上少壮派乌力吉,一位武警驾驶员、英俊的蒙族小伙子,《天骄》副主编、小说家杨文环。我们深入沟底没多远,便不肯再走,坐在一处林间空地上聊天,继而野餐,赵长青叔叔聊的是自己14岁时遇到苏联红军(俗称“老毛子”)的惊险故事,我谈的则是不久前走访台湾金门的趣闻,一历史,一现实,加上滋味醇厚的“大青沟”牌白酒,落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出得大青沟,只见三五成群的蒙古马,马旁有女骑手执缰,大声且热情地邀你骑乘。趁酒兴骑上一匹栗色马,马主人、一位东北口音的农村妇女递过马鞭,说我这马可听话了,“大叔你慢慢骑——”“大叔”叫得真亲切,透着乡情野趣。乌力吉早已扬鞭,他骑术精当,一看就是好把式;白晶也骑上一匹红马,她虽为蒙古人,却也是首次骑马,那马竟不肯走,俗称“欺生”;杨文环与赵长青叔叔不肯上马,只在一旁欣赏。我骑了三圈,感觉尚好,只是身体与马的动作协调不起来,有颠簸之感。

  栗色马突然停住,前面是白晶和她的马,我挥起马鞭,替白晶赶马;我的马竟猛然一蹿,继而一停,我失去重心,一下子从马脖子上滚落。由于右脚插入马镫过深,急切间抽不出腿,于是只好用力抱住马脖子,死活不敢松手——刹那间我只看到马的温和的长脸,我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仰视过一匹马的脸!我相信此时我的眼睛里一定充满了绝望。只要栗色马向前跑一步,我肯定抱不住它的脖颈,马蹄定然会踏过我的胸膛,此时我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马蹄子的坚硬与沉重……

  然而栗色马一动也不动,四只蹄子稳稳地钉在草地上。我的满口酒气喷了它一脸,它亲切而温和地忍耐着,我敢肯定这是一匹有灵气的马儿,它知道每逢有这粗鲁而古怪的气味飘来时,骑手大多会出现落马的结果,它见怪不怪,浑似一位草原上的哲人智者。而且我相信如果这匹马会说话,一定会向我建议道:“您允许我学习笨骆驼的卧倒方式,让您安全着陆吗?!”

  三天前在长春电影制片厂看电影,张瑜主演的《太阳有耳》,最后一幕就是女主角骑在一匹骏马上,把自己那位土匪兼军阀的情人活活拖死,那男主角的一只右脚插在马镫子里,至死也没有解脱。

  我的落马,却有惊无险。全怪那一瓶“大青沟”酒。

  平生第一次落马,落在故乡的草原上。一次晕眩而独特的跌落,恐惧混杂着惶惑甚至几分羞愧的挣扎,更难忘的,是那匹温驯而知趣的栗色马。

  我错就错在不该举起鞭子……
[!--temp.p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