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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的游程》郁达夫

美文网绝世剑道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3 08:28:52
半日的遊程

  郁達夫

  去年有一天秋晴的午後,我因爲天氣實在好不過,所以就擱下了當時正在趕着寫的一篇短篇的筆,從湖上坐汽車馳上了江幹。在兒時習熟的海月橋、花牌樓等處閑走了一陣,看看青天,看看江岸,覺得一個人有點寂寞起來了,索性就朝西的直上,一口氣便走到了二十幾年前曾在那裏度過半年學生生活的之江大學的山中。二十年的時間的印迹,居然處處都顯示了面形:從前的一片荒山,幾條泥路,與夫亂石幽溪,草房藩溷,現在都看不見了。尤其要使人感覺到我老何堪的,是在山道兩旁的那一排青青的不凋冬樹;當時隻同豆苗似的幾根小小的樹秧,觀在竟長成了可以遮蔽風雨,可以掩障烈日的長林。不消說,山腰的平處,這裏那裏,—所所的輕巧而經濟的住宅,也添造了許多;象在畫裏似的附近山川的大緻,雖仍依陽,但校址的周圍,變化卻竟簇生了不少。第一,從前在大禮堂前的那一絲空地,本來是下臨絕谷的半邊山道,班在卻已将面前的深谷填平,變成了一大球場。大禮堂西北的略高之處,本來足有幾枝被朔風摧折得彎腰屈背的老樹孤立在那裏的,現在卻建築起了三層的圖書文庫了。二十年的歲月!三千六百日的兩倍的七千二百的日子!以這一短短的時節,來比起天地的悠長來,原不過是象白駒的過隙,但是時間的威力,究竟是絕對的暴君,曾日月之幾何,我這一個本在這些荒山野徑裏馳騁過的毛頭小子,現在也竟垂垂老了。

  一路上走着看着,又微微地歎着,自山的腳下,走上中腰,我竟費去了三十來分鍾的時刻。半山裏是一排教員的住宅,我的此來,原因爲在湖上在江幹孤獨得怕了,想來找一位既是同鄉,又是同學,而自美國回來之後就在這母校裏服務的胡君,和他來談談過去,賞賞清秋,并且也可以由他這裏來探到一點故鄉的消息的。

  兩個人本來是上下年紀的小學校的同學,雖然在這二十幾年中見面的機會不多,但或當暑假,或在異鄉,偶爾通着的時候,卻也有一段不能自已的柔情,油然會生起在各個的胸中。我的這一回的突然的襲擊,原也不過是想使他驚駭一下,用以加增加增親熱的效力的企圖;升堂一見,他果然是被我駭倒了。

  “哦!真難得!你是幾時上杭州來的?”他驚笑着問我。

  “來了已經多日了,我因爲想靜靜兒的寫一點東西,所以朋友們都還沒有去看過。今天實在天氣太好了,在家裏坐不住,因而一口氣就跑到了這裏。”

  “好極!好極!我也正在打算出去走走,就同你一道上溪口去吃茶去罷,沿錢塘江到溪口去的一路的風景,實在是不錯!”

  沿溪入谷,在風和日暖,山近天高的田塍道上,二人慢慢地走着,談着,走到九溪十八澗的口上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了去山不過丈來高的地位了。在溪房的石條上坐落,等茶莊裏的老翁去起茶煮水的中間,向青翠還象初春似的四山一看,我的心坎裏不知怎麽,竟充滿了一股說不出的飒爽的清氣。兩人在路上,說話原已經說得很多了,所以一到茶莊,都不想再說下去,隻瞪目坐着,在看四周的山和腳下的水,忽而噓朔朔朔的一聲,在半天裏,晴空中一隻飛鷹,象霹靂似的叫過了,兩山的回音,更缭繞地震動了許多時。我們兩人頭也不仰起來,隻豎起耳朵,在靜聽着這鷹聲的響過。回響過後,兩人不期而遇的将視線湊集了攏來,更同時破顔發了一臉微笑,也同時不侄系慕辛顺鰜碚f:“真靜啊!”

  “真靜啊!”

  等老翁将一壺茶搬來,也在我們邊上的石條上坐下,和我們攀談了幾句之後,我才開始問他說:“久住在這樣寂靜的山中,山前山後,一個人也沒有得看見,你們倒也不覺得怕的麽?”

  “伯啥東西?我們又沒有龍連(錢),強盜綁匪,難道肯到孤老院裏來讨飯吃的麽?并且春三二月,外國清明,這裏的遊客,一天也有好幾千。冷清的,就隻不過這幾個月。”

  我們一面喝着清茶,一面隻在貪味着這陰森得同太古似的山中的寂靜,不知不覺,竟把擺在桌上的四碟糕點都吃完了,老翁看了我們的食欲的旺盛,就又摧薦着他們自造的西湖藕粉和桂花糖說:“我們的出品,非但在本省口碑載道,就是外省,也常有信來郵購的,兩位先生沖一碗嘗嘗看如何?”

  大約是山中的清氣,和十幾裏路的步行的結果罷,那一碗看起來似鼻涕,吃起來似泥沙的藕粉,竟使我們嚼出了一種意外的鮮味。等那壺龍井芽茶,沖得已無茶味,而我身邊帶着的一封絞盤牌也隻剩了兩枝的時節,覺得今天足行得特别快的那輪秋日,早就在西面的峰旁躲去了。谷裏雖掩下了一天陰影,而對面東首的山頭,還映得金黃湵蹋坪跏巧届`在預備去赴夜宴而鋪陳着濃裝的樣子。我昂起了頭,正在賞玩着這一幅以青天爲背景的夕照的秋山,忽所見耳旁的老翁以富有抑揚的杭州土音計算着賬說:“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

  我真覺得這一串話是有詩意極了,就回頭來叫了一聲說:

  “老先生!你是在對課呢?還是在做詩?”

  他倒驚了起來,張圓了兩眼呆視着問我:

  “先生你說啥話語?”

  “我說,你不是在對課麽?三竺六橋,九溪十八澗,你不是對上了‘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了麽?”

  說到了這裏,他才搖動着胡子,哈哈的大笑了起來,我們也一道笑了。付賬起身,向右走上了去理安寺的那條石砌小路,我們倆在山嘴将轉彎的時候,三人的呵呵呵呵的大笑的餘音,似乎還在那寂靜的山腰,寂靜的溪口,作不絕如縷的回響(meiwen.com.cn)。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作者簡介:郁達夫,名文,字達夫,1896年12月7日出生于富陽滿洲弄(今達夫弄)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幼年貧困的生活促使發憤讀書,成績斐然。1913年9月随長兄赴日本留學,畢業于東京帝國大學經濟學部。郁達夫是著名的新文學團體“創造社”的發起人之一,他的第一本也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第一本小說集《沉淪》,被公認是震世駭俗的作品,他的散文、舊體詩詞、文藝評論和雜文政論也都自成一家,不同凡響。
半日的游程

  郁达夫

  去年有一天秋晴的午后,我因为天气实在好不过,所以就搁下了当时正在赶着写的一篇短篇的笔,从湖上坐汽车驰上了江干。在儿时习熟的海月桥、花牌楼等处闲走了一阵,看看青天,看看江岸,觉得一个人有点寂寞起来了,索性就朝西的直上,一口气便走到了二十几年前曾在那里度过半年学生生活的之江大学的山中。二十年的时间的印迹,居然处处都显示了面形:从前的一片荒山,几条泥路,与夫乱石幽溪,草房藩溷,现在都看不见了。尤其要使人感觉到我老何堪的,是在山道两旁的那一排青青的不凋冬树;当时只同豆苗似的几根小小的树秧,观在竟长成了可以遮蔽风雨,可以掩障烈日的长林。不消说,山腰的平处,这里那里,—所所的轻巧而经济的住宅,也添造了许多;象在画里似的附近山川的大致,虽仍依阳,但校址的周围,变化却竟簇生了不少。第一,从前在大礼堂前的那一丝空地,本来是下临绝谷的半边山道,班在却已将面前的深谷填平,变成了一大球场。大礼堂西北的略高之处,本来足有几枝被朔风摧折得弯腰屈背的老树孤立在那里的,现在却建筑起了三层的图书文库了。二十年的岁月!三千六百日的两倍的七千二百的日子!以这一短短的时节,来比起天地的悠长来,原不过是象白驹的过隙,但是时间的威力,究竟是绝对的暴君,曾日月之几何,我这一个本在这些荒山野径里驰骋过的毛头小子,现在也竟垂垂老了。

  一路上走着看着,又微微地叹着,自山的脚下,走上中腰,我竟费去了三十来分钟的时刻。半山里是一排教员的住宅,我的此来,原因为在湖上在江干孤独得怕了,想来找一位既是同乡,又是同学,而自美国回来之后就在这母校里服务的胡君,和他来谈谈过去,赏赏清秋,并且也可以由他这里来探到一点故乡的消息的。

  两个人本来是上下年纪的小学校的同学,虽然在这二十几年中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或当暑假,或在异乡,偶尔通着的时候,却也有一段不能自已的柔情,油然会生起在各个的胸中。我的这一回的突然的袭击,原也不过是想使他惊骇一下,用以加增加增亲热的效力的企图;升堂一见,他果然是被我骇倒了。

  “哦!真难得!你是几时上杭州来的?”他惊笑着问我。

  “来了已经多日了,我因为想静静儿的写一点东西,所以朋友们都还没有去看过。今天实在天气太好了,在家里坐不住,因而一口气就跑到了这里。”

  “好极!好极!我也正在打算出去走走,就同你一道上溪口去吃茶去罢,沿钱塘江到溪口去的一路的风景,实在是不错!”

  沿溪入谷,在风和日暖,山近天高的田塍道上,二人慢慢地走着,谈着,走到九溪十八涧的口上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去山不过丈来高的地位了。在溪房的石条上坐落,等茶庄里的老翁去起茶煮水的中间,向青翠还象初春似的四山一看,我的心坎里不知怎么,竟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飒爽的清气。两人在路上,说话原已经说得很多了,所以一到茶庄,都不想再说下去,只瞪目坐着,在看四周的山和脚下的水,忽而嘘朔朔朔的一声,在半天里,晴空中一只飞鹰,象霹雳似的叫过了,两山的回音,更缭绕地震动了许多时。我们两人头也不仰起来,只竖起耳朵,在静听着这鹰声的响过。回响过后,两人不期而遇的将视线凑集了拢来,更同时破颜发了一脸微笑,也同时不谋而合的叫了出来说:“真静啊!”

  “真静啊!”

  等老翁将一壶茶搬来,也在我们边上的石条上坐下,和我们攀谈了几句之后,我才开始问他说:“久住在这样寂静的山中,山前山后,一个人也没有得看见,你们倒也不觉得怕的么?”

  “伯啥东西?我们又没有龙连(钱),强盗绑匪,难道肯到孤老院里来讨饭吃的么?并且春三二月,外国清明,这里的游客,一天也有好几千。冷清的,就只不过这几个月。”

  我们一面喝着清茶,一面只在贪味着这阴森得同太古似的山中的寂静,不知不觉,竟把摆在桌上的四碟糕点都吃完了,老翁看了我们的食欲的旺盛,就又摧荐着他们自造的西湖藕粉和桂花糖说:“我们的出品,非但在本省口碑载道,就是外省,也常有信来邮购的,两位先生冲一碗尝尝看如何?”

  大约是山中的清气,和十几里路的步行的结果罢,那一碗看起来似鼻涕,吃起来似泥沙的藕粉,竟使我们嚼出了一种意外的鲜味。等那壶龙井芽茶,冲得已无茶味,而我身边带着的一封绞盘牌也只剩了两枝的时节,觉得今天足行得特别快的那轮秋日,早就在西面的峰旁躲去了。谷里虽掩下了一天阴影,而对面东首的山头,还映得金黄浅碧,似乎是山灵在预备去赴夜宴而铺陈着浓装的样子。我昂起了头,正在赏玩着这一幅以青天为背景的夕照的秋山,忽所见耳旁的老翁以富有抑扬的杭州土音计算着账说:“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

  我真觉得这一串话是有诗意极了,就回头来叫了一声说:

  “老先生!你是在对课呢?还是在做诗?”

  他倒惊了起来,张圆了两眼呆视着问我:

  “先生你说啥话语?”

  “我说,你不是在对课么?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你不是对上了‘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了么?”

  说到了这里,他才摇动着胡子,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我们也一道笑了。付账起身,向右走上了去理安寺的那条石砌小路,我们俩在山嘴将转弯的时候,三人的呵呵呵呵的大笑的余音,似乎还在那寂静的山腰,寂静的溪口,作不绝如缕的回响(meiwen.com.cn)。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作者简介:郁达夫,名文,字达夫,1896年12月7日出生于富阳满洲弄(今达夫弄)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幼年贫困的生活促使发愤读书,成绩斐然。1913年9月随长兄赴日本留学,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经济学部。郁达夫是著名的新文学团体“创造社”的发起人之一,他的第一本也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第一本小说集《沉沦》,被公认是震世骇俗的作品,他的散文、旧体诗词、文艺评论和杂文政论也都自成一家,不同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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