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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秋柳》黄裳

美文网大汉雄师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4 08:28:17
白門秋柳

  黃裳

  我們到南京時是一個風沙蔽天的日子。下關車站破爛得使人黯然。站外停着許多出差汽車。我坐了其中的一部進城去。原想借這冒牌的“華胄”的風姿可以有點方便,不料車到挹江門時仍得下車接受檢查,這職務是由“憲兵“執行的,嚴格得很,幾乎連每一個箱子的角落都翻過了。又湊巧同行的X太太替他的兄弟帶了許多行李,甚至臉盆、洗衣板之類都不遺漏。于是這檢查就成爲一種繁難的試驗,我們得回答“憲兵”的每一個問題,每一件東西的出賣所、價格、用途,以及其他許多莫名其妙的問題,全憑問話者的高興,我們得編造若幹小故事予以滿足,直至他們感到厭倦了爲止,然後就拿起了另一件東西,……

  等到全部審查竣事以後,幾乎每一個箱子都蓋不上蓋,隻好把多出的衣物向車廂的角落裏一塞算數。

  接着我們就輪到接受另一種磨難了。所有比較像樣一點的旅館都沒有了房間,南京的所以如此熱鬧,是那兩天正在開着什麽會,“冠蓋滿京華”了的緣故。南京的街道是那麽寬而平行,我們的破車子在蕭條的街道上行駛,找尋着栖身的處所,最後是在朱雀路的一家旅館門口歇下來。

  這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鍾光景了。

  我們開了兩間房間。X太太自己住一間,我和W合住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裏。這屋子裏充滿着冷氣,房中間的一個炭火盆渺小得可憐,表面是一層燼餘的灰,灰下面的黯淡的紅色就像是臨終者臉上的光彩。這是怎樣森寒的一間屋子。

  X太太洗臉以後第一件事是命令當差檢視适才翻得一塌糊塗的行李,有沒有遺失什麽,當她揀起每一件從上海帶來的東西時,臉上就發出微笑來,好像欣幸着它們的生還。我們對這工作不能有什麽幫助。卻欣賞了她叫了來的南京的小话印㈦热狻Ⅺy板鴨。這些也真不愧是南京的名物,我們吃得飽飽的。看她的“複員”工作一時還沒有完結的征象,就告訴她我們要到街上去看看了。

  我們又站在這飛舞着風沙的城市的街頭了。

  多長多寬闊的路。除了北平以外,恐怕在别的地方很難看見這麽寬廣的街道了罷,然而又是多麽空曠呢?對面的街上有一家書店,我們踱進去看。裏邊放着幾本從上海來的雜志和北方來的《三六九》(戲劇刊物)。另外有一冊南京本地出版的《人間味》。在屠刀下面的“文士”們似乎還很幽閑地吟詠着他們的“人間味”,這就使我想起“世間無一可食亦無一可言”的話來,這雖然是仙人的說話,也正可以顯示今日的江南的無聲的悲哀。在無聲中,也還有這種發自牆縫間的悲哀的調子。

  打開一張地圖一看,才知道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離秦淮很近。就出了書店向夫子廟前走去,地圖上标明着貢院的地方似乎已經變爲什麽機關之類了,有一片圍牆圍着。從一條小胡同裏走進去,有不少家舊書店,進去看看,實在沒有什麽可買,想買一部《桃花扇》,卻隻有石印本和鉛印的一折八扣本。翻到了幾本《同聲》,裏邊有冒鶴亭俞陛雲的文章,還有着楊椒山先生墨迹的影印本,後面有着“雙照樓主人”的跋文。說明着清末他被關在北京的牢獄裏時,曾經整日地徘徊在楊椒山先生手植桧的下面,因爲他當日所住的監房正是楊繼盛劾嚴嵩父子後系獄的地方,想不到住在陵園裏的“雙照樓主人”在呐喊着“共存共榮”之餘,還有時間想到這些舊事。因爲這雜志是由他出資辦的,所以厚厚的一本書,定價隻要一元。

  再走過去就是有名的夫子廟。那一座黯黑的亭子,矗立在一片喧嚣裏面,遠遠的看過去神龛裏被香火熏得黯黑,如果這裏面真是供着孔夫子的話,那厄咚坪跽嬉膊幌掠谠陉悋虈臅r候罷?天色已經薄暮,遠遠望過去,在板橋的後面,是一座席棚式的小飯館,題着“六朝小吃館”。好雅緻的名字。

  小吃館的前面就是那條舊板橋,有一部記載明末秦淮妓女生活的書,就題作《板橋雜記》。我和W立在這漸就傾頹的舊板橋上對着落日寒波,惆怅了許久。

  橋右面有一棵隻剩下幾枝枯條的柳樹在寒風裏飄拂,舊日的河房,曾經作過妓樓的,也全凋落得不成樣子了,那浸在水裏的木樁,已經腐朽得将就折斷。有名的畫肪,寂寞的泊在河裏,過去的悠長的歲月,已經剝蝕掉船身的美麗的彩色,隻還剩下了寬闊的艙面,和那特異的篷架,使人一看就會聯想到人們泛舟時可以作的許多事情,吃酒、打牌,……這種零落的畫肪似乎可以使人記起明末的許多事情,如《桃花扇》中所記;其實它們至多也不過是太平軍後的遺物。當南京剛剛規複以後,當時的統帥,“理學名臣”的曾國藩爲繁榮這劫後城市所頒布的第一條辦法,就是恢複秦淮的畫肪,想從女人的身上,取回已經逝去了的繁華。知道這故事的人恐怕已經很少了。

  一路走着,我們沉醉于南京的市招的名色的多樣性而有趣,紙店,裝池店,甚至嫁妝店都在匆匆一望中使人流連;雖然市面是那麽蕭條,在暮色蒼茫中走過市街,想想這已經淪陷了五年的城市,在滿目塵沙中,很自然的想起了“黃昏胡騎塵滿城”的詩句。

  晚上在那間充滿了冷氣的大屋子裏,坐下寫一封信,告訴上海的朋友在我們的長途跋涉的第一段旅程中所得的印象。想起了昨夜的别宴,她們都上了裝,還趕了來,那是一個凄涼的聚會,湝的紅唇,失去了風姿的笑靥,那一種沉重的感情,真使人覺得難于負載了。

  第二天早晨,從枕上看到窗玻璃上結着冰淩,北風一夜都沒有停,炭爐裏的微火,不知在什麽時候早已熄了。太陽光微弱的黃焰,簡直沒有一點溫暖。

  X大太要到市場去買東西,要我們陪了去,幾個人坐在一連串洋車上,從鋪着石子的小巷裏穿過,車子的底座上都裝着響鈴,在車夫如飛的腳步中叮當的響着,打碎了這古城的角落裏死一樣的寂靜。久違了這種洋車的鈴聲,不想在這裏還好好的保存着。

  我們走過市場裏的一家服裝店,這一家裏有十幾個夥計,顧客卻隻有我們一起,所以全部的店員都跑來接待,從他們過分的殷勤中,更看出了商業的凋零。

  從市場裏出來,我們又浩浩蕩蕩地回到旅館裏去。X太太又要出門訪友去了。留給我們的任務是替她看守房子,她還告誡了我們關于行旅人所應注意的事,我們的任務于是就成爲很必要的了。

  我和W寂寞的在爐邊向火,剝着桔子吃,把桔皮投向熾熱的炭上,讓它燒出一種很像鴉片的香味來。

  我們卻打算着怎樣在這僅有的一天的勾留中,看看這大城裏的幾個地方。[!--empirenews.page--]

  在下午四點鍾左右,我和W到雞鳴寺去。這是從極南到極北的一段路,在車夫的平穩的腳步中,我們坐在車上,浏覽着街景,任北風從大衣領子裏吹進去,南京的大陸性氣候在冬天特别顯著,這種氣候給人的是一種僵凍的感覺,手部臉部都在北風裏隐隐地痛,實在并不必要等風刮在臉上才有如割的感覺。

  在北風中捱過了三刻鍾,車子在一片陡坡前停下來。一片紅牆婉蜒在高處,一段曲折的台階,襯得山門高高的,遠遠的。慢慢地踱上台階,擡頭看見那個豎立着的小小的扁額,“敕建古雞鳴寺”。山門兩側的紅牆上,墨書着“大千世界,不二法門”兩行字。一種娟秀而又闊大的氣勢,很和諧地予人一種美的印象。

  這是一座廢寺。走上去卻費了我們很長的時間。供着山神土地的殿宇裏,門窗都失去了,神像也有的破碎不完,座前的石香爐裏卻還有不少香燼,應當是不久以前還有香客來過。我們經過每一個院落,每一條小徑屈折地走上去,很可以領略這古建築物結構的精巧。

  因爲是這樣一個嚴冬的傍晚,寺裏幾乎沒有一個人。自然更沒有品茶的人了。我們走了許久尋找豁蒙樓,始終沒有找到。繞過了寺後的和尚墓塔,還走進掘得深深還十分完整的堡壘,這應當是二十六年冬天戰後的遺迹。這曲折的溝壘真是陰森得可怕,不時還可以發現許多兵士的遺物、稻草、标語,我們都有一種重過古戰場的感覺。最後在堡壘的頂上向下看時,整個的南京城都在眼底了,眼前的一所寬廣的建築物的每一個房頂上,都飄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可是上面多了個三角形的小黃條,這就是那一出醜惡的傀儡戲的演出的地方。

  我們揀了路上台城,疾速地走着,急遽的呼吸着幹燥而寒冷的空氣,肺部有着燃燒似的感覺。立在這一片六朝故壘的頂上,不得不油然地使你緬想着古昔。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江天,一片荒寒的白水,疏落地散布着幾個小洲,在一片夕陽裏,無數的水鳥飛起飛落,多荒涼的地方。這時風更緊了,呼呼的吹着,我們坐在平台上已經頹了的殘壘上,打開了地圖,它像一片金屬似的在風裏振動着響。我大聲地叫喊,然而耳朵裏隻聽到虎虎的風聲。

  重新站起來,讓勁急的北風,戲弄着我們的衣襟頭發。我感到自己是一個渺小的人,站在這麽一個古老而空闊的地方。

  我們想起了還在下面等着的車夫,不得不離開了台城走下去。找到了車夫以後,看看地圖上遠在西隅的掃葉樓,覺得是要有待于它日的重來了。不料車夫卻答應了在日落以前趕到,就重新坐上車去。

  這時已經是五點鍾左右。車子在一些不知名的小巷裏穿來穿去,看看那生活在卑陋的屋檐下面的人們時,不禁有着非常親切的感情,這些靠着小本營生糊口的人們。他們的停滞在手工藝時代的技巧:裝池,打鐵,木作;從這些渺小的人們的手裏,精緻的雕琢出一些小器具。傳到我們的手裏時,使人不缺乏親切之感,不是那些MassProduction的制成品所可及的。可是恐怕這一些僅存的技藝,也将要慢慢地消滅了。

  車子離開了陋巷,又出現在一條寬闊的街上了。我打開地圖看,回頭去告訴W這是“随園”的遺址,這是曾經藏了丁丙善本的龍蟠裏,光線越來越暗。路卻越來越荒涼了,在路上我們看見了不少牽了馬的兵,看那黃呢軍服,尖尖的帽子,和圓圓的皮槍殼,以爲是“皇軍”的巡邏隊,仔細看去,才知道也是一些“同胞”,他們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們這在薄暮時出城去的人,使我們也不禁惴惴然。

  最後車子停在一片山坡的下面。這時雖然還沒有全黑,太陽卻早已落下去了。得了車夫的指示,我們跑向一個寺院的旁門。到了門口才知道門是關着的。門口貼了一個什麽籌備處的條子。我就不管這些上去敲門了。心裏卻猜疑着會出來怎樣的一個人物,一個大兵呢,還是一個副官?半天以後才傳來了悠長微弱的聲音。

  “誰?”門随着開開了。一個穿了黑色袈裟的中年的和尚,一隻手豎在胸前。

  “二位居士的興緻真好。”我們驚異着在落日孤城裏見了這樣的人物,就告訴他我們明天就要離開南京,想用了這匆促的時間看看掃葉樓的意思。

  我們被導引着從一道孤懸着的樓梯走上去。走近了一間小樓。這時天色已經完全昏黑了,樓裏邊看不見一點東西。隻依稀看見四壁都是白垩了的,還挂着許多木刻的檻聯。W走近去仔細看了其中一幅的下款,告訴我這是江亢虎的。我說:“那就不必看了罷。”

  我們憑了窗檻下望一片迷朦的莫愁湖,和那一片城諜。從和尚的口裏,我們聽到了關于石頭城的許多故事,和勝棋樓也已經傾圮了的消息。他的黯淡的聲音,緩慢地述說着一些興亡的史迹。好像聽見了低回地讀着的一首挽歌辭。

  最後他告訴了我們他的身世,是一個軍人半路出家了的。他訴說着寺裏的貧苦,全仗春秋兩季賣茶的收入維持,而現在卻是寒冬,難得看見一次遊客。我們捐出了一點錢,他感激的收下了,點上了一個燈碗,引我們到他的禅房裏去,在暗黃的浮光裏,我們走進了一間森寒黑暗的屋子。他從零亂的壁櫥裏找出了一冊寄售的談金陵古迹的書相送。還有一幅他自己畫的《蘭草》,并不十分高明。這些我們都已經寄給上海的朋友了。

  從掃葉樓出來,我們坐上原來的車子,回到夫子廟前去。車子沿了石頭城的女牆跑着,很久很久,才看見稀疏的燈光。

  這正巧是一個三角形,連接了這個城市的三個角落。我們畢竟又從荒涼黑暗裏回到響着歌聲弦管的秦淮河畔了。吃飯的地方是一家很大的館子,一間間白漆木隔隔開了的房間裏多半空着。我們找了一間坐下來以後,先要了一個火盆來烤手。談着這幾小時的遊蹤,那個和尚,翻着他送的那一本書。我想到離滬以前所作的一點小小的工作。搜集了不少材料,寫了個以南唐曆史作背景的戲,困爲匆促沒有能上演,這時大概還壓在和平村一間房子裏的一堆琴譜下面罷?

  吃了點黃酒,走到街上時,從雪亮的電燈光下面的地攤買了黃黃的橘子剝了吃。哪裏去呢?去聽聽有名的秦淮的清唱罷。走上了一間樓廳,在進門的“皇軍”處驗了市民證,坐下來看戲了。清唱的那一種姿勢使我很厭惡,想想這就是秦淮河畔,這些商女和這歌聲。又想起了朋友K在一小張報道商情的報紙上編着的一個副刊。那正是“一二八”以後,上海幾乎是萬籁無聲的了。那一張小報上卻還經常的有短短的雜文在發表。有一次在記載電影女明星“晉京觐見”的消息之後,附了一句“不禁有煙缓禄沙之感”,被嗅覺靈敏的吧兒聞到,K就被擠下來的事。坐在這懸滿了“玉潤珠圓”之類的孱~,映着雪亮的燈光,充滿了嘈雜刺耳的弦管歌聲的茶樓裏,我重複着唐代詩人同樣的感情。[!--empirenews.page--]

  第三天,就要離開這城市了。又是一個嚴寒的天氣,早晨起來到郵局去發了一封航空信。看着地圖,穿過許多窄得幾乎容不下一輛人力車的小巷——其中有一條就是烏衣巷——。這裏全是一些狹小的房子,貧苦的人家。巷子的盡頭,有一片池塘,旁邊堆着從各處邅淼睦5貓D上卻标明着“白鴛洲”,一個雅緻的名字。這冬天的早晨,洲邊上結了不少冰碴,有幾個穿了短短的紅綠棉衣的女孩子,伸着生滿了凍瘡的小手,突了凍紅的小嘴,在唱着一些不成腔調的京戲。從那些顫抖着的生硬的巧腔,勉強的花哨裏,似乎可以聽見師父響亮的皮鞭子的聲音。

  等到這些女孩子的花腔熟練了,就讓她們走到台上去,用那一種姿式表演,萬一得到什麽人的青睐,成了什麽“總統”“親王”,那麽她的“師父”或“父親”就可以得到一筆很大的财富,這正是一種頗有希望的“行業”,多少人都投資進去,讓他們的——有許多是買來的——小女兒在這寒冷的早晨到這一灣臭水前面來喊嗓子。

  這就是秦淮,一個從東晉以來就出名了的出産着美麗歌女的地方。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二日
白门秋柳

  黄裳

  我们到南京时是一个风沙蔽天的日子。下关车站破烂得使人黯然。站外停着许多出差汽车。我坐了其中的一部进城去。原想借这冒牌的“华胄”的风姿可以有点方便,不料车到挹江门时仍得下车接受检查,这职务是由“宪兵“执行的,严格得很,几乎连每一个箱子的角落都翻过了。又凑巧同行的X太太替他的兄弟带了许多行李,甚至脸盆、洗衣板之类都不遗漏。于是这检查就成为一种繁难的试验,我们得回答“宪兵”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件东西的出卖所、价格、用途,以及其他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全凭问话者的高兴,我们得编造若干小故事予以满足,直至他们感到厌倦了为止,然后就拿起了另一件东西,……

  等到全部审查竣事以后,几乎每一个箱子都盖不上盖,只好把多出的衣物向车厢的角落里一塞算数。

  接着我们就轮到接受另一种磨难了。所有比较像样一点的旅馆都没有了房间,南京的所以如此热闹,是那两天正在开着什么会,“冠盖满京华”了的缘故。南京的街道是那么宽而平行,我们的破车子在萧条的街道上行驶,找寻着栖身的处所,最后是在朱雀路的一家旅馆门口歇下来。

  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光景了。

  我们开了两间房间。X太太自己住一间,我和W合住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这屋子里充满着冷气,房中间的一个炭火盆渺小得可怜,表面是一层烬余的灰,灰下面的黯淡的红色就像是临终者脸上的光彩。这是怎样森寒的一间屋子。

  X太太洗脸以后第一件事是命令当差检视适才翻得一塌糊涂的行李,有没有遗失什么,当她拣起每一件从上海带来的东西时,脸上就发出微笑来,好像欣幸着它们的生还。我们对这工作不能有什么帮助。却欣赏了她叫了来的南京的小笼包子、肴肉、咸板鸭。这些也真不愧是南京的名物,我们吃得饱饱的。看她的“复员”工作一时还没有完结的征象,就告诉她我们要到街上去看看了。

  我们又站在这飞舞着风沙的城市的街头了。

  多长多宽阔的路。除了北平以外,恐怕在别的地方很难看见这么宽广的街道了罢,然而又是多么空旷呢?对面的街上有一家书店,我们踱进去看。里边放着几本从上海来的杂志和北方来的《三六九》(戏剧刊物)。另外有一册南京本地出版的《人间味》。在屠刀下面的“文士”们似乎还很幽闲地吟咏着他们的“人间味”,这就使我想起“世间无一可食亦无一可言”的话来,这虽然是仙人的说话,也正可以显示今日的江南的无声的悲哀。在无声中,也还有这种发自墙缝间的悲哀的调子。

  打开一张地图一看,才知道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离秦淮很近。就出了书店向夫子庙前走去,地图上标明着贡院的地方似乎已经变为什么机关之类了,有一片围墙围着。从一条小胡同里走进去,有不少家旧书店,进去看看,实在没有什么可买,想买一部《桃花扇》,却只有石印本和铅印的一折八扣本。翻到了几本《同声》,里边有冒鹤亭俞陛云的文章,还有着杨椒山先生墨迹的影印本,后面有着“双照楼主人”的跋文。说明着清末他被关在北京的牢狱里时,曾经整日地徘徊在杨椒山先生手植桧的下面,因为他当日所住的监房正是杨继盛劾严嵩父子后系狱的地方,想不到住在陵园里的“双照楼主人”在呐喊着“共存共荣”之余,还有时间想到这些旧事。因为这杂志是由他出资办的,所以厚厚的一本书,定价只要一元。

  再走过去就是有名的夫子庙。那一座黯黑的亭子,矗立在一片喧嚣里面,远远的看过去神龛里被香火熏得黯黑,如果这里面真是供着孔夫子的话,那厄运似乎真也不下于在陈国蔡国的时候罢?天色已经薄暮,远远望过去,在板桥的后面,是一座席棚式的小饭馆,题着“六朝小吃馆”。好雅致的名字。

  小吃馆的前面就是那条旧板桥,有一部记载明末秦淮妓女生活的书,就题作《板桥杂记》。我和W立在这渐就倾颓的旧板桥上对着落日寒波,惆怅了许久。

  桥右面有一棵只剩下几枝枯条的柳树在寒风里飘拂,旧日的河房,曾经作过妓楼的,也全凋落得不成样子了,那浸在水里的木桩,已经腐朽得将就折断。有名的画肪,寂寞的泊在河里,过去的悠长的岁月,已经剥蚀掉船身的美丽的彩色,只还剩下了宽阔的舱面,和那特异的篷架,使人一看就会联想到人们泛舟时可以作的许多事情,吃酒、打牌,……这种零落的画肪似乎可以使人记起明末的许多事情,如《桃花扇》中所记;其实它们至多也不过是太平军后的遗物。当南京刚刚规复以后,当时的统帅,“理学名臣”的曾国藩为繁荣这劫后城市所颁布的第一条办法,就是恢复秦淮的画肪,想从女人的身上,取回已经逝去了的繁华。知道这故事的人恐怕已经很少了。

  一路走着,我们沉醉于南京的市招的名色的多样性而有趣,纸店,装池店,甚至嫁妆店都在匆匆一望中使人流连;虽然市面是那么萧条,在暮色苍茫中走过市街,想想这已经沦陷了五年的城市,在满目尘沙中,很自然的想起了“黄昏胡骑尘满城”的诗句。

  晚上在那间充满了冷气的大屋子里,坐下写一封信,告诉上海的朋友在我们的长途跋涉的第一段旅程中所得的印象。想起了昨夜的别宴,她们都上了装,还赶了来,那是一个凄凉的聚会,浅浅的红唇,失去了风姿的笑靥,那一种沉重的感情,真使人觉得难于负载了。

  第二天早晨,从枕上看到窗玻璃上结着冰凌,北风一夜都没有停,炭炉里的微火,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熄了。太阳光微弱的黄焰,简直没有一点温暖。

  X大太要到市场去买东西,要我们陪了去,几个人坐在一连串洋车上,从铺着石子的小巷里穿过,车子的底座上都装着响铃,在车夫如飞的脚步中叮当的响着,打碎了这古城的角落里死一样的寂静。久违了这种洋车的铃声,不想在这里还好好的保存着。

  我们走过市场里的一家服装店,这一家里有十几个伙计,顾客却只有我们一起,所以全部的店员都跑来接待,从他们过分的殷勤中,更看出了商业的凋零。

  从市场里出来,我们又浩浩荡荡地回到旅馆里去。X太太又要出门访友去了。留给我们的任务是替她看守房子,她还告诫了我们关于行旅人所应注意的事,我们的任务于是就成为很必要的了。

  我和W寂寞的在炉边向火,剥着桔子吃,把桔皮投向炽热的炭上,让它烧出一种很像鸦片的香味来。

  我们却打算着怎样在这仅有的一天的勾留中,看看这大城里的几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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