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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游记》丰子恺

美文阅读网无名古卷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4 08:27:43
廬山遊記

  豐子恺

  一、江行觀感

  譯完了柯羅連科的《我的同時代人的故事》第一卷三十萬字之後,原定全家出門旅行一次,目的地是廬山。脫稿前一星期已經有點心不在鎬;合譯者一吟的心恐怕早已上山,每天休息的時候擱下譯筆(我們是父女兩人逐句協商,由她執筆的),就打電話探問九江船期。終于在寄出稿件後三天的七月廿六日清晨,父母子女及一外孫一行五人登上了江新輪船。

  勝利還鄉時全家由隴海路轉漢口,在漢口搭輪船返滬之後,十年來不曾乘過江輪。菲君(外孫)還是初次看見長江。站在船頭甲板上的晨曦中和壯麗的上海告别,乘風破浪溯江而上的時候,大家臉上顯出歡喜幸福的表情。我們占居兩個半房間:一吟和她母親共一間,菲君和他小娘舅新枚共一間,我和一位鐵工廠工程師吳君共一間。這位工程師熟悉上海情形,和我一見如故,替我說明吳淞口一帶種種新建設,使我的行色更壯。

  江新輪的休息室非常漂亮:四周許多沙發,中間好幾副桌椅,上面七八架電風扇,地板上走路要謹防滑交。我在壁上的照片中看到:這輪船原是初解放時被敵機炸沉,後來撈起重修,不久以前才複航的。一張照片是剛剛撈起的破碎不全的船殼,另一張照片是重修完竣後的嶄新的江新輪,就是我現在乘着的江新輪。我感到一種驕傲,替不屈不撓的勞動人民感到驕傲。

  新枚和他的捷克制的手風琴,一日也舍不得分離,背着它遊廬山。手風琴的音色清朗象豎琴,富麗象鋼琴,在雲山蒼蒼、江水泱泱的環境中奏起悠揚的曲調來,真有“高山流水”之概。我呷着啤酒聽賞了一會,不覺叩舷而歌,歌的是十二三歲時在故鄉石門灣小學校裏學過的、沈心工先生所作的揚子江歌:

  長長長,亞洲第一大水揚子江。源青海兮峽瞿塘,蜿蜒騰蛟蟒。滾滾下荊揚,千裏一瀉黃海黃。潤我祖國千秋萬歲曆史之榮光。

  反複唱了幾遍,再教手風琴依歌而和之,覺得這歌曲實在很好;今天在這裏唱,比半世紀以前在小學校裏唱的時候感動更深。這歌詞完全是中國風的,句句切題,描寫得很扼要;句句葉音,都葉得很自然。新時代的學校唱歌中,這樣好的歌曲恐怕不多呢。因此我在甲板上熱愛地重溫這兒時舊曲。不過在這裏奏樂、唱歌,甚至談話,常常有美中不足之感。你道爲何:各處的擴音機聲音太響,而且廣播的時間太多,差不多終日不息。我的房間門口正好裝着一個喇叭,倘使鎮日坐在門口,耳朵說不定會震聾。這設備本來很好:報告船行情況,通知開飯時間,招領失物,對旅客都有益。然而報告通知之外不斷地大聲演奏各種流行唱片,聲音壓倒一切,強迫大家聽賞,這過分的盛意實在難于領受。我常常想向輪船當局提個意見,希望廣播輕些,少些。然而不知爲什麽,大概是生怕多數人喜歡這一套吧,終于沒有提。

  輪船在沿江好幾個碼頭停泊一二小時。我們上岸散步的有三處:南京、蕪湖、安慶。好象有一根無形的繩索系在身上,大家不敢走遠去,隻在碼頭附近閑步閑眺,買些食物或紀念品。南京真是一個引人懷古的地方,我踏上它的土地,立刻神往到六朝、三國、春秋吳越的遠古,阖闾、夫差、孫權、周郎、梁武帝、陳後主……都閃現在眼前。望見一座青山,啊,這大約就是諸葛亮所望過的龍蟠鍾山吧!偶然看見一家店鋪的門牌上寫着邯鄲路,邯鄲這兩個字又多麽引人懷古!我買了一把小刀作爲南京紀念,拿回船上,同舟的朋友說這是上海來的。

  蕪湖輪船碼頭附近沒有市街,沿江一條崎岖不平的馬路旁邊擺着許多攤頭。我在馬路盡頭的一副擔子上吃了一碗豆腐花就回船。安慶的碼頭附近很熱鬧。我們上岸,從人叢中擠出,走進一條小街,逶迤曲折地走到了一條大街上,在一爿雜貨鋪裏買了許多紀念品,不管它們是哪裏來的。在安慶的小街裏許多人家的門前,我看到了一種平生沒有見過的家具,這便是嬰孩用的坐車。這坐車是圓柱形的,上面一個圓圈,下面一個底盤,四根柱子把圓圈和底盤連接;中間一個坐位,嬰兒坐在這坐位上;底盤下面有四個輪子,便于推動。坐位前面有一個特别裝置:二三寸闊的一條小板,斜斜地裝在坐位和底盤上,與底盤成四五十度角,小板兩旁有高起的邊,仿佛小人國裏的兒童公園裏的滑梯。我初見時不解這滑梯的意義,一想就恍然大悟了它的妙用。記得我嬰孩時候是站立桶的。這立桶比桌面高,四周是板,中間有一隻抽鬥,我的手靠在桶口上,腳就站在抽鬥裏。抽鬥底上有桂圓大的許多洞,抽鬥下面桶底上放着灰籮,妙用就在這裏。然而安慶的坐車比較起我們石門灣的立桶來高明得多。這裝置大約是這裏的子煩惱的勞動婦女所發明的吧?安慶子煩惱的人大約較多,剛才我擠出碼頭的時候,就看見許多五六歲甚至三四歲的小孩子。這些小孩子大約是從子煩惱的人家溢出到碼頭上來的。我想起了久不見面的邵力子先生。

  輪船裏的日子比平居的日子長得多。在輪船裏住了三天兩夜,勝如平居一年半截,所有的地方都熟悉,外加認識了不少新朋友。然而這還是廬山之遊的前奏曲。踏上九江的土地的時候,又感到一種新的興奮,仿佛在音樂會裏聽完了一個節目而開始再聽另一個新節目似的。

  二、九江印象

  九江是一個可愛的地方,雖然天氣熱到九十五度,還是可愛。我們一到招待所,聽說上山車子擠,要宿兩晚才有車。我們有了細看九江的機會。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同是長于人,生小不相識。”(崔颢)“浔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白居易)常常替詩人當模特兒的九江,受了詩的美化,到一千多年後的今天風韻猶存。街道清潔,市容整齊;遙望崗巒起伏的廬山,仿佛南北高峰;那甘棠湖正是具體而微的西湖,九江居然是一個小杭州。但這還在其次。九江的男男女女,大都儀容端正。極少有奇形怪狀的人物。尤其是婦女們,無論群集在甘棠湖邊洗衣服的女子,提着筐挑着擔在街上趕路的女子,一個個相貌端正,衣衫整潔,其中沒有西施,但也沒有嫫母。她們好象都是學校裏的女學生。但這也還在其次。九江的人态度都很和平,對外來人尤其客氣。這一點最爲可貴。二十年前我逃難經過江西的時候,有一個逃難伴侶告訴我:“江西人好客。”當時我扶老攜幼在萍鄉息足一個多月,深深地感到這句話的正确。這并非由于萍鄉的地主(這地主是本地人的意思)夫婦都是我的學生的原故,也并非由于“到處兒童識姓名”(馬一浮先生贈詩中語)的原故。不管相識不相識,萍鄉人一概殷勤招待。如今我到九江,二十年前的舊印象立刻複活起來。我們在九江,大街小巷都跑過,南浔鐵路的火車站也到過。我仔細留意,到處都度着和平的生活,絕不聞相打相罵的聲音。向人問路,他恨不得把你送到了目的地。我常常驚訝地域區别對風俗人情的影響的偉大。萍鄉和九江,相去很遠。然而同在江西省的區域之内,其風俗人情就有共通之點。我覺得江西人的“好客”确是一種美德,是值得表揚,值得學習的。我說九江是一個可愛的地方,主要點正在于此。[!--empirenews.page--]

  九江街上瓷器店特别多,除了瓷器店之外還有許多瓷器攤頭。瓷器之中除了日用瓷器之外還有許多瓷器玩具:貓、狗、雞、鴨、兔、牛、馬、兒童人像、婦女人像、騎馬人像、羅漢像、壽星像,各種各樣都有,而且大都是上彩釉的。這使我聯想起無錫來。無錫惠山等處有許多泥玩具店,也有各種各樣的形象,也都是施彩色的。所異者,瓷和泥質地不同而已。在這種玩具中,可以窺見中國手藝工人的智巧。他們都沒有進過美術學校雕塑科,都沒有學過素描基本練習,都沒有學過藝用解剖學,全憑天生的智慧和熟練的技巧,刻劃出種種形象來。這些形象大都肖似實物,大多姿态優美,神氣活現。而瓷工比較起泥工來,據我猜想,更加複雜困難。因爲泥質松脆,隻能塑造像坐貓、蹲兔那樣團塊的形象。而瓷質堅緻,馬的四隻腳也可以塑出。九江瓷器中的八駿,最能顯示手藝工人的天才。那些馬身高不過一寸半,或俯或仰,或立或行,骨胳都很正确,姿态都很活躍。我們買了許多,拿回寓中,陳列在桌子上仔細欣賞。唐朝的畫家韓爸以畫馬著名于後世。我沒有看見過韓爸的真迹,不知道他的平面造型藝術比較起江西手藝工人的立體造型藝術來高明多少。韓爸是在唐明皇的朝廷裏做大宮的。那時候唐明皇有一個擅長畫馬的宮廷畫家叫做陳闳。有一天唐明皇命令韓爸向陳闳學習畫馬。韓爸不奉诏,回答唐明皇說:“臣自有師。陛下内廄之馬,皆臣師也。”我們江西的手藝工人,正同韓爸一樣,沒有進美術學校從師,就以民間野外的馬爲師,他們的技術是全靠平常對活馬觀察研究而進步起來的。我想唐朝時代民間一定也不乏象江西瓷器手藝工人那樣聰明的人,教他們拿起畫筆來未必不如韓爸。隻因他們沒有象韓爸那樣做大官,不能獲得皇帝的賞識,因此終身沉淪,湮沒無聞;而韓爸獨僥幸著名于後世。這樣想來,社會制度不良的時代的美術史,完全是偶然形成的。

  我們每人出一分錢,搭船到甘棠湖裏的煙水亭去乘涼。這煙水亭建築在象杭州西湖湖心亭那樣的一個小島上,四面是水,全靠渡船交通九江大陸。這小島面積不及湖心亭之半,而樹木甚多。樹下設竹榻賣茶。我們躺在竹榻上喝茶,四面水光豔豔,風聲獵獵,九十度以上的天氣也不覺得熱。有幾個九江女郎也擺渡到這裏的樹蔭底下來洗衣服。每一個女郎所在的岸邊的水面上,都以這女郎爲圓心而畫出層層疊疊的半圓形的水浪紋,好象半張極大的留聲機片。這光景真可入畫。我躺在竹榻上,無意中舉目正好望見廬山。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大概就是這種心境吧。預料明天這時光,一定已經身在山中,也許已經看到廬山真面目了。

  三、廬山面目

  “咫尺愁風雨,匡廬不可登。隻疑雲霧裏,猶有六朝僧。”(錢起)這位唐朝詩人教我們“不可登”,我們沒有聽他的話,竟在兩小時内乘汽車登上了匡廬。這兩小時内氣候由盛夏迅速進入了深秋。上汽車的時候九十五度,在汽車中先藏扇子,後添衣服,下汽車的時候不過七十幾度了。赴第三招待所的汽車駛過正街鬧市的時候,廬山給我的最初印象竟是桃源仙境:土地平曠,屋舍俨然;有茶館、酒樓、百貨之屬;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不過他們看見了我們沒有“乃大驚”,因爲上山避暑休養的人很多,招待所滿坑滿谷,好容易留兩個房間給我們住。廬山避暑勝地,果然名不虛傳。這一天天氣晴朗。憑窗遠眺,但見近處古木參天,綠陰蔽日;遠處崗巒起伏,白雲出沒。有時一帶樹林忽然不見,變成了一片雲海;有時一片白雲忽然消散,變成了許多樓台。正在凝望之間,一朵白雲冉冉而來,攢進了我們的房間裏。倘是幽人雅士,一定大開窗戶,歡迎它進來共住;但我猶未免爲俗人,連忙關窗謝客。我想,廬山真面目的不容易窺見,就爲了這些白雲在那裏作怪。

  廬山的名勝古迹很多,據說共有兩百多處。但我們十天内遊蹤所到的地方,主要的就是小天池、花徑、天橋、仙人洞、含鄱口、黃龍潭、烏龍潭等處而已。夏禹治水的時候曾經登大漢陽峰,周朝的匡俗曾經在這裏隐居,晉朝的慧遠法師曾經在東林寺門口種松樹,王羲之曾經在歸宗寺洗墨,陶淵明曾經在溫泉附近的栗裏村住家,李白曾經在五老峰下讀書,白居易曾經在花徑詠桃花,朱熹曾經在白鹿洞講學,王陽明曾經在舍身岩散步,朱元璋和陳友諒曾經在天橋作戰……古迹不可勝計。然而憑吊也頗傷腦筋,況且我又不是詩人,這些古迹不能激發我的靈感,跑去訪尋也是枉然,所以除了乘便之外,大都沒有專瞻菰L。有時我的太太跟着孩子們去尋幽探險了,我獨自高卧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山樓上,看看廬山風景照片和導遊之類的書,山光照檻,雲樹滿窗,塵嚣絕迹,涼生枕簟,倒是真正的避暑。我看到天橋的照片,遊興發動起來,有一天就跟着孩子們去尋訪。爬上斷崖去的時候,一位挂着南京大學徽章的教授告訴我:“上面路很難走,老先生不必去吧。天橋的那條石頭大概已經跌落,就隻是這麽一個斷崖。”我擡頭一看,果然和照片中所見不同:照片上是兩個斷崖相對,右面的斷崖上伸出一根大石條來,伸向左面的斷崖,但是沒有達到,相距數尺,仿佛一腳可以跨過似的。然而實景中并沒有石條,隻是相距若幹丈的兩個斷崖,我們所登的便是左面的斷崖。我想:這地方叫做天橋,大概那根石條就是橋,如今橋已經跌落了,我們在斷崖上坐看雲起,卧聽鳥鳴,又拍了幾張照片,逍遙地步行回寓。晚餐的時候,我向管理局的同志探問這條橋何時跌落,他回答我說,本來沒有橋,那照相是從某角度望去所見的光景。啊,我恍然大悟了:那位南京大學教授和我談話的地方,即離開左面的斷崖數十丈的地方,我的确看到有一根不很大的石條伸出在空中,照相鏡頭放在石條附近适當的地方,透視法就把石條和斷崖之間的距離取消,拍下來的就是我所欣賞的照片。我略感不快,仿佛上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商業廣告的當。然而就照相術而論,我不能說它虛僞,隻是“太”巧妙了些。天橋這個名字也古怪,沒有橋爲什麽叫天橋?

  含鄱口左望揚子江,右瞰鄱陽湖,天下壯觀,不可不看。有一天我們果然爬上了最高峰的亭子裏。然而白雲作怪,密密層層地遮蓋了江和湖,不肯給我們看。我們在亭子裏吃茶,等候了好久,白雲始終不散,望下去白茫茫的,一無所見。這時候有一個人手裏拿一把芭蕉扇,走進亭子來。他聽見我們五個人講土白,就和我招呼,說是同鄉。原來他是湖州人。我們石門灣靠近湖州邊界,語音相似,我們就用土白同他談起天來。土白實在痛快,個個字入木三分,極細緻的思想感情也充分表達得出。這位湖州客也實在不俗,句句話都動聽。他說他住在上海,到漢口去望兒子,歸途在九江上岸,乘便一遊廬山。我問他爲什麽帶芭蕉扇,他回答說,這東西妙用無窮:熱的時候扇風,太陽大的時候遮陰,下雨的時候代傘,休息的時候當坐墊,這好比濟公活佛的芭蕉扇。因此後來我們談起他的時候就稱他爲濟公活佛。互相叙述遊覽經過的時候,他說他昨天上午才上山,知道正街上的館子規定時間賣飯票,他就在十一點鍾先買了飯票,然後買一瓶酒,跑到小天池,在革命烈士墓前奠了酒,遊覽了一番,然後拿了酒瓶回到館子裏來吃午飯,這頓午飯吃得真開心。這番話我也聽得真開心。白雲隻管把揚子江和鄱陽湖封鎖,死不肯給我們看。時候不早,汽車在山下等候,我們隻得别了濟公活佛回招待所去。此後濟公活佛就變成了我們的談話資料。姓名地址都沒有問,再見的希望絕少,我們已經把他當作小說裏的人物看待了。誰知天地之間事有湊巧:幾天之後我們下山,在九江的浔廬餐廳吃飯的時候,濟公活佛忽然又拿着芭蕉扇出現了。原來他也在九江候船返滬。我們又互相叙述别後遊覽經過。此公單槍匹馬,深入不毛,所到的地方比我們多。我隻記得他說有一次獨自走到一個古塔的頂上,那裏面跳出一隻黃鼠狼來,他打湖州白說:“渠被俉吓了一吓,俉也被渠吓了一吓!”我覺得這簡直是詩,不過沒有葉韻。宋楊萬裏詩雲:“意行偶到無人處,驚起山禽我亦驚。”豈不就是這種體驗嗎?現在有些白話詩不講葉韻,就把白話寫成每句一行,一個“但”字占一行,一個“不”也占一行,内容不知道說些什麽,我真不懂。這時候我想:倘能說得象我們的濟公活佛那樣富有詩趣,不葉韻倒也沒有什麽。[!--empirenews.page--]

  在九江的浔廬餐廳吃飯,似乎同在上海差不多。山上的吃飯情況就不同:我們住的第三招待所離開正街有三四裏路,四周毫無供給,吃飯勢必包在招待所裏。價錢很便宜,飯菜也很豐富。隻是聽憑配給,不能點菜,而且吃飯時間限定。原來這不是菜館,是一個膳堂,仿佛學校的飯廳。我有四十年不過飯廳生活了,頗有返老還童之感。跑三四裏路,正街上有一所菜館。然而這菜館也限定時間,而且供應量有限,若非趁早買票,難免枵腹遊山。我們在輪船裏的時候,吃飯分五六班,每班限定二十分鍾,必須預先買票。膳廳裏寫明請勿喝酒。有一個乘客說:“吃飯是一件任務。”我想:輪船裏地方小,人多,倒也難怪;山上遊覽之區,飲食一定便當。豈知山上的菜館不見得比輪船裏好些。我很希望下年這種辦法加以改善。爲什麽呢,這到底是遊覽之區!并不是學校或學習班!人們長年勞動,難得遊山玩水,遊興好的時候難免把吃飯延遲些,跑得肚饑的時候難免想吃些點心。名勝之區的飲食供應倘能滿足遊客的願望,使大家能夠暢遊,豈不是美上加美呢?然而廬山給我的總是好感,在飲食方面也有好感:青島啤酒開瓶的時候,白沫四散噴射,飛濺到幾尺之外。我想,我在上海一向喝光明啤酒,原來青島啤酒氣足得多。回家趕快去買青島啤酒,豈知開出來同光明啤酒一樣,并無白沫飛濺。啊,原來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氣壓的關系!廬山上的啤酒真好!

  1965年9月作于上海
庐山游记

  丰子恺

  一、江行观感

  译完了柯罗连科的《我的同时代人的故事》第一卷三十万字之后,原定全家出门旅行一次,目的地是庐山。脱稿前一星期已经有点心不在镐;合译者一吟的心恐怕早已上山,每天休息的时候搁下译笔(我们是父女两人逐句协商,由她执笔的),就打电话探问九江船期。终于在寄出稿件后三天的七月廿六日清晨,父母子女及一外孙一行五人登上了江新轮船。

  胜利还乡时全家由陇海路转汉口,在汉口搭轮船返沪之后,十年来不曾乘过江轮。菲君(外孙)还是初次看见长江。站在船头甲板上的晨曦中和壮丽的上海告别,乘风破浪溯江而上的时候,大家脸上显出欢喜幸福的表情。我们占居两个半房间:一吟和她母亲共一间,菲君和他小娘舅新枚共一间,我和一位铁工厂工程师吴君共一间。这位工程师熟悉上海情形,和我一见如故,替我说明吴淞口一带种种新建设,使我的行色更壮。

  江新轮的休息室非常漂亮:四周许多沙发,中间好几副桌椅,上面七八架电风扇,地板上走路要谨防滑交。我在壁上的照片中看到:这轮船原是初解放时被敌机炸沉,后来捞起重修,不久以前才复航的。一张照片是刚刚捞起的破碎不全的船壳,另一张照片是重修完竣后的崭新的江新轮,就是我现在乘着的江新轮。我感到一种骄傲,替不屈不挠的劳动人民感到骄傲。

  新枚和他的捷克制的手风琴,一日也舍不得分离,背着它游庐山。手风琴的音色清朗象竖琴,富丽象钢琴,在云山苍苍、江水泱泱的环境中奏起悠扬的曲调来,真有“高山流水”之概。我呷着啤酒听赏了一会,不觉叩舷而歌,歌的是十二三岁时在故乡石门湾小学校里学过的、沈心工先生所作的扬子江歌:

  长长长,亚洲第一大水扬子江。源青海兮峡瞿塘,蜿蜒腾蛟蟒。滚滚下荆扬,千里一泻黄海黄。润我祖国千秋万岁历史之荣光。

  反复唱了几遍,再教手风琴依歌而和之,觉得这歌曲实在很好;今天在这里唱,比半世纪以前在小学校里唱的时候感动更深。这歌词完全是中国风的,句句切题,描写得很扼要;句句叶音,都叶得很自然。新时代的学校唱歌中,这样好的歌曲恐怕不多呢。因此我在甲板上热爱地重温这儿时旧曲。不过在这里奏乐、唱歌,甚至谈话,常常有美中不足之感。你道为何:各处的扩音机声音太响,而且广播的时间太多,差不多终日不息。我的房间门口正好装着一个喇叭,倘使镇日坐在门口,耳朵说不定会震聋。这设备本来很好:报告船行情况,通知开饭时间,招领失物,对旅客都有益。然而报告通知之外不断地大声演奏各种流行唱片,声音压倒一切,强迫大家听赏,这过分的盛意实在难于领受。我常常想向轮船当局提个意见,希望广播轻些,少些。然而不知为什么,大概是生怕多数人喜欢这一套吧,终于没有提。

  轮船在沿江好几个码头停泊一二小时。我们上岸散步的有三处:南京、芜湖、安庆。好象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系在身上,大家不敢走远去,只在码头附近闲步闲眺,买些食物或纪念品。南京真是一个引人怀古的地方,我踏上它的土地,立刻神往到六朝、三国、春秋吴越的远古,阖闾、夫差、孙权、周郎、梁武帝、陈后主……都闪现在眼前。望见一座青山,啊,这大约就是诸葛亮所望过的龙蟠钟山吧!偶然看见一家店铺的门牌上写着邯郸路,邯郸这两个字又多么引人怀古!我买了一把小刀作为南京纪念,拿回船上,同舟的朋友说这是上海来的。

  芜湖轮船码头附近没有市街,沿江一条崎岖不平的马路旁边摆着许多摊头。我在马路尽头的一副担子上吃了一碗豆腐花就回船。安庆的码头附近很热闹。我们上岸,从人丛中挤出,走进一条小街,逶迤曲折地走到了一条大街上,在一爿杂货铺里买了许多纪念品,不管它们是哪里来的。在安庆的小街里许多人家的门前,我看到了一种平生没有见过的家具,这便是婴孩用的坐车。这坐车是圆柱形的,上面一个圆圈,下面一个底盘,四根柱子把圆圈和底盘连接;中间一个坐位,婴儿坐在这坐位上;底盘下面有四个轮子,便于推动。坐位前面有一个特别装置:二三寸阔的一条小板,斜斜地装在坐位和底盘上,与底盘成四五十度角,小板两旁有高起的边,仿佛小人国里的儿童公园里的滑梯。我初见时不解这滑梯的意义,一想就恍然大悟了它的妙用。记得我婴孩时候是站立桶的。这立桶比桌面高,四周是板,中间有一只抽斗,我的手靠在桶口上,脚就站在抽斗里。抽斗底上有桂圆大的许多洞,抽斗下面桶底上放着灰箩,妙用就在这里。然而安庆的坐车比较起我们石门湾的立桶来高明得多。这装置大约是这里的子烦恼的劳动妇女所发明的吧?安庆子烦恼的人大约较多,刚才我挤出码头的时候,就看见许多五六岁甚至三四岁的小孩子。这些小孩子大约是从子烦恼的人家溢出到码头上来的。我想起了久不见面的邵力子先生。

  轮船里的日子比平居的日子长得多。在轮船里住了三天两夜,胜如平居一年半截,所有的地方都熟悉,外加认识了不少新朋友。然而这还是庐山之游的前奏曲。踏上九江的土地的时候,又感到一种新的兴奋,仿佛在音乐会里听完了一个节目而开始再听另一个新节目似的。

  二、九江印象

  九江是一个可爱的地方,虽然天气热到九十五度,还是可爱。我们一到招待所,听说上山车子挤,要宿两晚才有车。我们有了细看九江的机会。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于人,生小不相识。”(崔颢)“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白居易)常常替诗人当模特儿的九江,受了诗的美化,到一千多年后的今天风韵犹存。街道清洁,市容整齐;遥望岗峦起伏的庐山,仿佛南北高峰;那甘棠湖正是具体而微的西湖,九江居然是一个小杭州。但这还在其次。九江的男男女女,大都仪容端正。极少有奇形怪状的人物。尤其是妇女们,无论群集在甘棠湖边洗衣服的女子,提着筐挑着担在街上赶路的女子,一个个相貌端正,衣衫整洁,其中没有西施,但也没有嫫母。她们好象都是学校里的女学生。但这也还在其次。九江的人态度都很和平,对外来人尤其客气。这一点最为可贵。二十年前我逃难经过江西的时候,有一个逃难伴侣告诉我:“江西人好客。”当时我扶老携幼在萍乡息足一个多月,深深地感到这句话的正确。这并非由于萍乡的地主(这地主是本地人的意思)夫妇都是我的学生的原故,也并非由于“到处儿童识姓名”(马一浮先生赠诗中语)的原故。不管相识不相识,萍乡人一概殷勤招待。如今我到九江,二十年前的旧印象立刻复活起来。我们在九江,大街小巷都跑过,南浔铁路的火车站也到过。我仔细留意,到处都度着和平的生活,绝不闻相打相骂的声音。向人问路,他恨不得把你送到了目的地。我常常惊讶地域区别对风俗人情的影响的伟大。萍乡和九江,相去很远。然而同在江西省的区域之内,其风俗人情就有共通之点。我觉得江西人的“好客”确是一种美德,是值得表扬,值得学习的。我说九江是一个可爱的地方,主要点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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