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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面目》丰子恺

美文阅读网拔魔围观:更新时间:2015-12-04 08:26:53
廬山面目

  豐子恺

  “咫尺愁風雨,匡廬不可登。隻疑雲霧時,猶有六朝僧。”(錢起)這位唐朝詩人我們“不可登”,我們沒有聽他的話,況在兩小時内乘汽車登上了匡廬。這兩小時内氣候由盛夏迅速進入了深秋。上汽車的時候九十五度,在汽車中先藏扇子,後添衣服,下汽車的時候不過七十幾度。赴第三招待所的汽車駛過正街鬧市的時候,廬山給我的最初印象竟是桃源仙境:土地平曠,屋舍俨然;有茶館酒樓,百貨之屬;黃發垂髫,并怡然撲克樂。不過他們看見了我們沒有“乃大驚”,因爲上山避暑休養自樂。不過他們看見了我們沒有“乃大驚”,因爲上山避暑休養人人很多,招待所滿坑滿谷,好容易留兩個房間給我們住。廬山避暑勝地,果然名不虛傳。這一天天氣晴朗。憑窗遠眺,但見近處古木參天,綠蔭蔽日;遠處崗巒起伏,白雲出沒。有時一帶樹林忽然不見,變成了一片白雲冉冉而來,鑽進了我們的房間裏。倘是幽人雅士,一定大開窗戶,歡迎它進來共住;但我猶未免爲俗人,連忙關窗謝客。我想,廬山真面目的不容易窺見,就爲了這些白雲在那裏作怪。

  廬山的名勝古迹很多,據說共有兩百多處。但我們十天内遊蹤所到的地方,主要的就是小天池、花徑、天橋、仙人洞、含鄱口、黃龍潭,烏龍潭等處而已。夏禹治水的時候曾經登經登大漢陽峰,周朝的匡俗曾經在這裏隐居,晉朝的慧遠法師曾經有東林寺門口種松樹,王羲之曾經在歸宗寺洗墨,陶淵時曾經在溫泉附近的栗裏村住家,李白曾經在五老峰下讀書,白居易曾經在花徑詠桃花,朱熹曾經在白鹿洞講學,王陽明曾經在舍身岩散步,朱元璋和陳友諒曾經在天橋作戰……古迹不可計。然而憑吊也頗傷腦筋,況且我又不是詩人,這些古迹不能激發我的靈感,跑去訪尋也是枉然,所以除了乘便之外,大都沒有專瞻菰L。有時我的太太跟着孩子們去尋幽探險了,我獨自高卧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山樓上看看廬山風景照片和導遊之類的書,山光照檻,雲樹滿窗,塵嚣絕迹,涼生枕簟,倒是真正的避暑。我看到天橋的照片,遊興發動起來,有一天就跟着孩子們去尋訪。爬上斷崖去的時候,一位挂着南京大學微章的教授告訴我:“上面路很難走,老先生不必去吧。天橋的那條石頭大概已經跌落,就隻是這麽一個斷崖。”我擡頭一年,果然和照片中所見不同:照片上是兩個斷崖相對,右央的斷崖上伸出一根大石條來,伸向左面的斷崖,但是沒有達到,相距數尺,仿佛一腳可以跨過似的。然而實景中并沒有石條,隻是相距若幹丈的兩個斷崖,我們所登的便是左面的斷崖。我想:這地方叫做天橋,大概那根石條就是橋,如今橋已經跌落了。我們在斷岩上坐看雲起,卧聽鳥鳴,又拍了幾張照片,逍遙地步行回寓。晚餐的時候,我向管理局的同志探問這條橋何時跌落,他回答我說,本來沒有橋,那照相是從某角度望去所見的光景,啊,我恍然大悟了:那位南京大學教授和我談話的地方,即離開左面的斷崖數十丈的地方,我的确看到有一根不很大的石條伸出在空中,照相鏡頭放在石條附近适當的地方,透視法就把石條和斷崖之間的距離取消,拍下來的就是我所欣賞的照片。我略感不快,仿佛上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商業廣告的當。然而就照相術而論,我不能說它虛僞,隻“太”巧妙了些。天橋這個名字也古怪,沒有橋爲什麽叫天橋?

  含鄱口左望揚子江,右瞰鄱陽湖,天下壯觀,不可不看。有一天我們果然爬上了最高峰的亭子裏,然而白雲作怪,密密層層地遮蓋了江和湖,不肯給我們看。我們在亭子裏吃茶,等候了好久,白雲始終不散,望下去白茫茫的,一無所見。這時候有一個人手裏拿一把芭蕉扇,走進亭子來。他聽見我們五個人講土白,就和我招呼,說是同鄉。原來他是湖州人,我們石門灣靠近湖州邊界,語音相似。我們就用土白同他談起天來。土白實在痛快,個個字入木三分,極細緻的思想感情也充分表達得出。這位湖州客也實在不俗,句句都動聽。他說他住在上海,到漢口去望兒子,歸途在九江上岸,乘便一遊廬山。我問他爲什麽帶芭蕉扇,他回答說,這東西妙用無窮:熱的時候扇風,太陽大的時候遮陰,下雨的時候代傘,休息的時候當坐墊,這好比濟公活佛的芭蕉扇。因此後業我們談起他的時候就稱他爲“濟公活佛”。互相叙述遊覽經過的時候,他說他昨天上午才上山,知道正街上的館子規定時間賣飯票,他就在十一點鍾先買了飯票,然後拿了酒瓶回到館子裏來吃午飯,這頓午飯吃得真開心。這番話我也聽得真開心。白雲隻管把揚子江和鄱陽湖封鎖,死不肯給我們看。時候不早,汽車在山下等候,我們隻得别了濟公活佛回招待所去。此後濟公佛就變成了我們的談話資料。姓名地址都沒有問,再見的希望絕少,我們已經把他當作小說裏的人物看待了。誰知天地之間事有湊巧:幾天之後我們下山,在九江的浔廬餐廳吃飯的時候,濟公活佛忽然又拿着芭蕉扇出現了。原來他也在九江候船返滬。我們又互相叙述别後遊覽經過。此公單槍匹馬,深入不毛,所到的地方比我們多得多。我隻記得他說有一次獨自走到一個古塔的頂上,那裏面跳出一隻黃鼠狼來,他打湖州白說:“渠被吾吓了一吓,吾也被渠吓了一吓!”我覺得這簡直是詩,不過沒有葉韻。宋楊萬裏詩雲:“意行偶到無人處,驚起山禽我亦驚。”豈不就是這種體驗嗎?現在有些白話詩不講葉韻,就把白話寫成每句一行,一個“但”字占一行,一個“不”字也占一行,内容不知道說些什麽,我真不懂。這時候我想:倘能說得象我們的濟公活佛那樣富有詩趣,不葉韻倒也沒有什麽。

  在九江的浔廬餐廳吃飯,似乎同在上海差不多。山上的吃飯情況就不同:我們住的第三招待所離開正街有三四裏路,四周毫無供給,吃飯勢必包在招待所裏。價錢很便宜,飯菜也很豐富。隻是聽憑配給,不能點菜,而且吃飯時間限定。原來這不是菜館,是一個膳堂,仿佛學校的飯廳。我有四十年不過飯廳生活了,頗有返老還童之感。跑三四裏路,正街上有一所菜館。然而這菜館也限定時間,而且供應量很有限,若非趁早買票,難免枵腹遊山。我們在輪船裏的時候,吃飯分五六班,每班限定二十分鍾,必須預先買票。膳廳晨寫明請勿喝酒。有一個乘客說:“吃飯是一件任務。”我想:輪船裏地方小,人多,倒也難怪;山上遊覽之區!并不是學校或學習班!人們長年勞動,難得遊山玩水,遊興好的時候難免把吃飯延遲些,跑得肚饑的時候難免想吃些點心。名勝之區的飲食倘能滿足遊客的願望,使大學能夠暢遊,豈不是美上加美呢?然而廬山給我的總是好感,在飲食方面也有好感:青島啤酒開瓶的時候,白沫四散噴射,飛濺到幾尺之外。我想,我在上海一向喝光明啤酒,原來青島啤酒氣足得多。回家趕快去買青島啤酒,豈知開出來同光明啤酒一樣,并無白沫飛濺。啊,原來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氣壓的關系!廬山上的啤酒真好![!--empirenews.page--]

  1956年9月作于上海

  作者簡介:豐子恺(1898——1975)現代著名畫家、文學家、美術和音樂教育家,文學翻譯家。浙江桐鄉縣石門灣人。早年曾從李叔同學繪畫、音樂。1921年去日本留學。回國先後在上海、浙江、重慶等地從事美術和音樂教學。受有佛教影響,作《護生畫集》,寓以佛家護生戒殺之旨。“五四”邉俞幔催M行漫畫創作。早期漫畫多暴露舊中國的黑暗,後期常作古詩新畫,并常作古詩新畫,并常把兒童生活作題材,自謂“要溝通文學及繪畫的關系。”有《鑼鼓響》等作品。1948年出版《子恺漫畫集》(全六冊)。他的畫造型簡括,畫風樸實,受日本畫家竹入夢二的影響。解放後,曾任上海中國畫院院長、中國美術家協會上海分會主席、全國政協委員等。作有《慶千秋》、《飲水思源》等具有新意的作品。著有《音樂入門》、《西洋美術史》、《獵人日記》等多種。擅散文和詩詞,隽永疏朗,别有一體,有散文集《緣緣堂随筆》等。
庐山面目

  丰子恺

  “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只疑云雾时,犹有六朝僧。”(钱起)这位唐朝诗人我们“不可登”,我们没有听他的话,况在两小时内乘汽车登上了匡庐。这两小时内气候由盛夏迅速进入了深秋。上汽车的时候九十五度,在汽车中先藏扇子,后添衣服,下汽车的时候不过七十几度。赴第三招待所的汽车驶过正街闹市的时候,庐山给我的最初印象竟是桃源仙境: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茶馆酒楼,百货之属;黄发垂髫,并怡然扑克乐。不过他们看见了我们没有“乃大惊”,因为上山避暑休养自乐。不过他们看见了我们没有“乃大惊”,因为上山避暑休养人人很多,招待所满坑满谷,好容易留两个房间给我们住。庐山避暑胜地,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天天气晴朗。凭窗远眺,但见近处古木参天,绿荫蔽日;远处岗峦起伏,白云出没。有时一带树林忽然不见,变成了一片白云冉冉而来,钻进了我们的房间里。倘是幽人雅士,一定大开窗户,欢迎它进来共住;但我犹未免为俗人,连忙关窗谢客。我想,庐山真面目的不容易窥见,就为了这些白云在那里作怪。

  庐山的名胜古迹很多,据说共有两百多处。但我们十天内游踪所到的地方,主要的就是小天池、花径、天桥、仙人洞、含鄱口、黄龙潭,乌龙潭等处而已。夏禹治水的时候曾经登经登大汉阳峰,周朝的匡俗曾经在这里隐居,晋朝的慧远法师曾经有东林寺门口种松树,王羲之曾经在归宗寺洗墨,陶渊时曾经在温泉附近的栗里村住家,李白曾经在五老峰下读书,白居易曾经在花径咏桃花,朱熹曾经在白鹿洞讲学,王阳明曾经在舍身岩散步,朱元璋和陈友谅曾经在天桥作战……古迹不可计。然而凭吊也颇伤脑筋,况且我又不是诗人,这些古迹不能激发我的灵感,跑去访寻也是枉然,所以除了乘便之外,大都没有专诚拜访。有时我的太太跟着孩子们去寻幽探险了,我独自高卧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山楼上看看庐山风景照片和导游之类的书,山光照槛,云树满窗,尘嚣绝迹,凉生枕簟,倒是真正的避暑。我看到天桥的照片,游兴发动起来,有一天就跟着孩子们去寻访。爬上断崖去的时候,一位挂着南京大学微章的教授告诉我:“上面路很难走,老先生不必去吧。天桥的那条石头大概已经跌落,就只是这么一个断崖。”我抬头一年,果然和照片中所见不同:照片上是两个断崖相对,右央的断崖上伸出一根大石条来,伸向左面的断崖,但是没有达到,相距数尺,仿佛一脚可以跨过似的。然而实景中并没有石条,只是相距若干丈的两个断崖,我们所登的便是左面的断崖。我想:这地方叫做天桥,大概那根石条就是桥,如今桥已经跌落了。我们在断岩上坐看云起,卧听鸟鸣,又拍了几张照片,逍遥地步行回寓。晚餐的时候,我向管理局的同志探问这条桥何时跌落,他回答我说,本来没有桥,那照相是从某角度望去所见的光景,啊,我恍然大悟了:那位南京大学教授和我谈话的地方,即离开左面的断崖数十丈的地方,我的确看到有一根不很大的石条伸出在空中,照相镜头放在石条附近适当的地方,透视法就把石条和断崖之间的距离取消,拍下来的就是我所欣赏的照片。我略感不快,仿佛上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商业广告的当。然而就照相术而论,我不能说它虚伪,只“太”巧妙了些。天桥这个名字也古怪,没有桥为什么叫天桥?

  含鄱口左望扬子江,右瞰鄱阳湖,天下壮观,不可不看。有一天我们果然爬上了最高峰的亭子里,然而白云作怪,密密层层地遮盖了江和湖,不肯给我们看。我们在亭子里吃茶,等候了好久,白云始终不散,望下去白茫茫的,一无所见。这时候有一个人手里拿一把芭蕉扇,走进亭子来。他听见我们五个人讲土白,就和我招呼,说是同乡。原来他是湖州人,我们石门湾靠近湖州边界,语音相似。我们就用土白同他谈起天来。土白实在痛快,个个字入木三分,极细致的思想感情也充分表达得出。这位湖州客也实在不俗,句句都动听。他说他住在上海,到汉口去望儿子,归途在九江上岸,乘便一游庐山。我问他为什么带芭蕉扇,他回答说,这东西妙用无穷:热的时候扇风,太阳大的时候遮阴,下雨的时候代伞,休息的时候当坐垫,这好比济公活佛的芭蕉扇。因此后业我们谈起他的时候就称他为“济公活佛”。互相叙述游览经过的时候,他说他昨天上午才上山,知道正街上的馆子规定时间卖饭票,他就在十一点钟先买了饭票,然后拿了酒瓶回到馆子里来吃午饭,这顿午饭吃得真开心。这番话我也听得真开心。白云只管把扬子江和鄱阳湖封锁,死不肯给我们看。时候不早,汽车在山下等候,我们只得别了济公活佛回招待所去。此后济公佛就变成了我们的谈话资料。姓名地址都没有问,再见的希望绝少,我们已经把他当作小说里的人物看待了。谁知天地之间事有凑巧:几天之后我们下山,在九江的浔庐餐厅吃饭的时候,济公活佛忽然又拿着芭蕉扇出现了。原来他也在九江候船返沪。我们又互相叙述别后游览经过。此公单枪匹马,深入不毛,所到的地方比我们多得多。我只记得他说有一次独自走到一个古塔的顶上,那里面跳出一只黄鼠狼来,他打湖州白说:“渠被吾吓了一吓,吾也被渠吓了一吓!”我觉得这简直是诗,不过没有叶韵。宋杨万里诗云:“意行偶到无人处,惊起山禽我亦惊。”岂不就是这种体验吗?现在有些白话诗不讲叶韵,就把白话写成每句一行,一个“但”字占一行,一个“不”字也占一行,内容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真不懂。这时候我想:倘能说得象我们的济公活佛那样富有诗趣,不叶韵倒也没有什么。

  在九江的浔庐餐厅吃饭,似乎同在上海差不多。山上的吃饭情况就不同:我们住的第三招待所离开正街有三四里路,四周毫无供给,吃饭势必包在招待所里。价钱很便宜,饭菜也很丰富。只是听凭配给,不能点菜,而且吃饭时间限定。原来这不是菜馆,是一个膳堂,仿佛学校的饭厅。我有四十年不过饭厅生活了,颇有返老还童之感。跑三四里路,正街上有一所菜馆。然而这菜馆也限定时间,而且供应量很有限,若非趁早买票,难免枵腹游山。我们在轮船里的时候,吃饭分五六班,每班限定二十分钟,必须预先买票。膳厅晨写明请勿喝酒。有一个乘客说:“吃饭是一件任务。”我想:轮船里地方小,人多,倒也难怪;山上游览之区!并不是学校或学习班!人们长年劳动,难得游山玩水,游兴好的时候难免把吃饭延迟些,跑得肚饥的时候难免想吃些点心。名胜之区的饮食倘能满足游客的愿望,使大学能够畅游,岂不是美上加美呢?然而庐山给我的总是好感,在饮食方面也有好感:青岛啤酒开瓶的时候,白沫四散喷射,飞溅到几尺之外。我想,我在上海一向喝光明啤酒,原来青岛啤酒气足得多。回家赶快去买青岛啤酒,岂知开出来同光明啤酒一样,并无白沫飞溅。啊,原来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气压的关系!庐山上的啤酒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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