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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武侯祠》钟树梁

美文阅读网三界杀神围观:更新时间:2015-11-14 12:08:26
成都武侯祠

  鍾樹梁

  成都武侯祠,在從前成都城的南門大橋即萬裏橋南去不遠處。唐代偉大詩人杜甫的《蜀相》詩中的首聯“丞相祠堂何處尋,骞俪峭獍厣”所指的地方大概相當于現在武侯詞所在地。明代曹學全《蜀中名勝記》說:“今武侯在百花潭與草堂并列者,不知何代增設。”曹氏還作了一些考證。武侯詞在社甫居草堂以前已有是無疑問的。一千多年來,武侯詞雖屢有變更,但鍖m城外南郊一角,柏樹森森,則是都人士大及外地遊人永遠瞻仰、系念、訪尋、遊覽的地方。這至近世,大年初一遊武侯祠更是成部民行履瓿鲞[的“首選”之處,已成爲民間風俗。李吉人先生的小說中對成都人必武侯同就有很細緻的描述。我童年時對于新春遊武侯祠也很感興趣。回憶當時,由武侯詞大門外直到武侯殿前和惠陵周圍,雜貨攤子、雜耍圈子、特别是小食攤擔鱗次栉比,所在皆是。昭烈帝殿和武侯殿的香火也很盛,煙霧缭繞,燭光明耀。遊人穿紅着綠,熙來攘往,小孩子們在過年以前早已盼望的這一天終于到來,更是樂得來合不攏嘴,停不住腳。武侯祠内塑像很多,這是一般遊人最喜歡看的,尤其是對關羽、張飛的像更要駐足久觀。劉備殿左右兩側廊庑的文臣武将像,龐統鳳雛顔面烏黑,目光則炯炯有神;黃忠老将須發皓白,神氣又凜凜如生,這也是最吸引遊人的。作爲遊覽的地方,可以說武侯詞更富于群行院推占靶浴D线[武侯祠,北遊昭覺寺,這是成都新年的兩大盛事,其他遊玩的地方雖多,也多半排在正月初二以後去了。

  但是初一這天有些文墨之士或訪的探古之人則不大肯來,他們總要等過了破五以後,武侯祠的遊人漸漸少了,貨攤、食擔也漸漸移去他處了,武侯祠更顯出它的殿堂整肅、林國幽雅之美。這時那些訪的探古、修楔聯吟的遊客才栅珊而來,倘徉于亭榭池沼之間并對武侯祠粲然羅列的文物—一欣賞玩味。好書不厭百回讀,雖然不少的人年年都要來遊,但每來一次,發思古之幽情,就文物而重覽,鑒古而觀今,好象總會受到新的啓發、得到新的收獲似的。曆史政治,詩文書畫,建築雕塑,碑刻匾聯,竹木池沼,鷗鳥遊魚,這許多方面武侯祠所蘊含的意義都很深,而所擁有的物品都很盛,所以遊覽者各人探其所探,取其所取,總都會欣欣然而往,怡怡然而歸。

  例如“三絕碑”的确是人間的至寶。幾十年間,我每到碑前,總是流連而不欲去。“三絕”一詞,雖然是俗稱,但也很有道理,前人以爲諸葛的功業、裴度的文章和柳公綽的書法可稱三絕。

  我覺得諸葛武侯,“萬古雲霄一羽毛”,求之于曆史人物實在不多,應稱一絕。裴度的文章評論諸葛。全面恰當,求之于史論與碑銘也十分難得。試看這篇《蜀丞相諸葛武侯祠堂碑銘并序》的開頭數語;“度嘗讀舊史,詳求往哲,或秉事君之節,無開國之才;得立身之道,無治人之術,四者備矣,兼而行之。則蜀丞相諸葛公其人也!”對諸葛亮的生平就概括得很精審。立身是功業的基礎,開國是功業的重點,事君與治民(治人即洽民,唐文往往避太宗諱)是建功立業所必須善于對待也必須作好的兩個主要方面。裴文就此立淪,故能要言不煩,克中肯綮。其序言及銘文,叙述與議論結合,平正通達,實事求是,不作谀詞,亦無泛語,不僅是自來有關諸葛的評論文章中所罕見,而且是唐文中所少有。這也與裴中立的學問見識有關。裴度當年随西川節度使武元衡入蜀;訪諸葛的治績,察蜀民的情意,也可能受到比他早48年來到成都的詩人杜甫對諸葛武侯一往情深、備極傾慕的詩歌作品的影響(按杜甫到成都在唐肅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一裴度入蜀在唐憲宗元和二年,公元807年),故對高山懷仰止之心,冀蜀民存必拜之感(裴文序末雲:“乃刻貞石,庶時腳之人,存必拜之感”)而撰文立碑,出自一已的衷眨谧鱽碚叩挠^鑒,自然不同凡響。此文氣度雍容,機韻流暢,文學造詣甚高。試與韓愈《平淮西碑X相較,亦無遜色。裴文實兼有韓愈、段文昌兩篇碑文之所長。所以也當然算得一絕。唐柳公權、公綽兩兄弟的書法,自來論者以爲仍有高下之分,如宋蘇武之于蘇轍。這且不論。但是柳公綽書此碑精力彌滿,風韻天然,實在是藝林精品,此碑書法的成就當也不下于其兄。近人馬宗霍《書林藻鑒》引評家評此碑的書法說;“公綽武侯飼記,如端人正土,筆法遒勁。”“如端人正士”之評很恰當。宋代大書法家米芾曾說“公綽乃不俗于兄”。明王世貞也說柳公綽“其行筆飄灑雄逸,無拘迫寒窘之态”,并認爲與公權“真足壩虎”。驗之于這座諸葛碑的書法更覺得這些評語的确切。稱爲一絕,自不爲過。也還有人認爲此碑的刻工魯建,刀法深穩;圓轉無滞,也應當算一絕。不管三絕也好,四絕也好,總之這座碑是我國現存的唐碑上品,它矗立幹成都武侯詞内1200年,飽經滄桑,仍然完好,現在成都武侯祠博物館已給它加上了玻璃罩,可觀而不可觸,益增其美,益永其年。

  三絕碑對我來說還有這樣一件有關的小事。幾年前,有日本曆史學者來遊成都武侯詞,寫了一首七律,向我索和。我也就寫了一律。我的詩是“丞相祠堂喜共登,益州天府正清澄。千秋著論裴中立,異代傾心社少陵。明志片言惟淡泊,出師一表自歧贈。卧龍才識今尤重,欲與斯人論廢興。”寫這詩的第二聯時頗費推敲。因爲我起初決定不了究競寫“千秋作贊陳永柞”好,還是“裴中立”好。陳壽是良史之才,對諸葛亮很尊重,對諸葛的評論也出自公心,決不如有些人說的他寫諸葛亮傳挾有私怨,故篇末數語,實有微詞。但是我反複取讀《全唐文》所載的裴度這篇《蜀丞相諸葛武侯飼堂碑》與陳壽所寫的傳兩相比較,終覺裴文的評淪更爲全面周至。陳壽雖不是挾嫌而論諸葛,但所見究不如裴度之全。其論諸葛用兵數語亦似不如裴文所見之深。所以我最後決定把第三句寫作“千秋著論裴中立”,質諸友人,亦以爲然。

  至于此聯的下旬“異代傾心社少陵”,那是沒有疑義的。杜少陵憂心黎元,系情家國,經曆唐王朝由盛到衰、由安轉危的時世變遷,非常盼望有賢臣如諸葛亮其人出而匡助朝廷,惠及生民。所以他在乾元二年歲末到達成都之後,第二年就去尋訪武侯祠,寫出了“丞相羽堂何處尋”(《蜀方科)這一首古今傳誦、感人至深的名作。此詩的末聯“出師未經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既極爲沉重地悲悼了古人,也引起了後代遭途末路、欲爲國建功而不可得的英雄人物的共鳴,如唐朝的王叔文、宋朝的宗澤都曾反複誦讀這兩句詩,悲歌慷慨,涕下沾襟。杜甫對與他同時的國家大臣;如房倌、嚴武,瞻望甚殷;對曆史上的傑出人物,則以對諸葛的懷想最切。在他入蜀之後,成都、夔州,吟詠諸葛的詩都不少,而且篇篇有新意,字字見真情,或對世事而思賢,或撫古迹而興嗟,一倡三歎,一往情深,真是“異代傾心”,最是諸葛後世的知己。其評論諸葛的詩句,含義也公正深刻,一言論定,九鼎不可移。求之于我國文學史上也是極爲罕見之事。杜甫這首詩,萬古流傳。當然應當在武侯祠内刻石永葆,清人周厚轅曆史地完成了此一任務。杜甫此詩,人人會寫,但象周厚轅這樣的書法方足以與社詩相稱。論者以爲周厚。一此碑的書法顔體兼蘇,渾厚端凝,筆端有情。周厚轅所寫《蜀相》詩碑在諸葛亮殿内左側壁上,遊人詠讀杜詩,欣賞周書,瞻視吟哦,既是一種享受也得到不少啓迪。[!--empirenews.page--]

  三絕碑和周厚轅書自然是藝苑精珍。但你如果随處行來,舉目四觀,則又會如行山陰道上有應接不暇之感。即如被人們疑爲赝品的嶽飛的《出師表》草書,直是光芒四射,波立雲飛。劉備殿内右牆,懸挂着嶽飛所書的木刻幾扇,這一大幅草書其筆勢之奔放而又不乖矩度,其點劃之飄灑而又有若凝鑄,如怒如驚,如按劍而立,如大舟之放手中流而任其所之,都使人目炫神移。它可能不是出自嶽忠武之手,但也可以說是諸葛武侯精神的感召,嶽少保精神的附着,使這位本來就善于揮斥草書的書法家所寫的《出師表》愈顯神奇!另如武侯殿後壁清人劉沅所書的《出師表》,是篆體,也極具工力;清人馬維棋所寫《隆中對》,是楷書,豐滿厚重,别具風格,都是很珍貴的。其他卸嘭覍ι系臅ㄒ哺魃闷溟L,無不工好。以至劉備殿兩邊廊庑塑像前的小石碑,用以介紹人物曆史的,也都語言簡潔,書法齊整。如今博物館所寫出的一些說明文字也都講究文辭和書法,絕不苟且,絕非率爾命筆胡亂寫成者可以比并。由此使人深感武侯祠内文物諸事形成了一種謹嚴的風格,而這種謹嚴風格又是否與諸葛亮一生謹慎的精神有關連呢?

  武侯祠内匾額對聯很多,文字佳妙、意義深長者不少。其中如諸葛殿前趙藩的對聯,自來爲人傳誦,當代研究此聯的人也不少,主要是此聯從治國用兵的曆史經驗中提出了“攻心”與“審勢”的要道。“攻心”即知人之心,得人之心,用兵治國,皆是上上之策;“審勢”即明乎一時一世關鍵問題之所在,應對得宜,有的放矢,自免寬嚴皆誤之失。有人認爲這個對聯有它的曆史背景,有針對性;也有人以爲此聯談理還不透,寄來補充的文字;更多的人來此抄寫、讨論,非常熱鬧。董必武同志那一副短聯,“三顧頻煩天下計(杜甫詩),一番晤對古今情”,以含蓄見長。

  自來吟詠諸葛的詩詞不少,杜甫的《蜀相》當然是首屈一指,同時李白《讀諸葛武侯傳書懷,贈長安崔少府叔封昆季》一詩,氣勢亦盛,感慨殊深,亦是古今難得的佳作。岑參也有《先主武侯廟》之作。其後唐宋元明清的作品代有佳什。詠劉備惠陵的詩比較少,但在數十年前我聽見我的姨父潘印僧君說,惠陵前有題壁詩甚佳,作者少仙,不知何許人。我當時還是童子,急往觀看,原來是一首五言古詩。其詩是:“三國議紛紛,丞相得真主。史傳載偏安,終非定論語。我生千載後,攜樽來吊古。不見漢家人,猶見漢家土。翁仲寂無言,空山啼杜宇。”此詩表現出的是正統觀念與吊古心情,詩意甚濃,結句饒有餘意,自是好詩。惟少仙不知何人,大概也是落拓風塵者。惠陵前的一副對聯“一杯土,尚巍然……”其命意也與少仙詩句略同,都是同情而尊仰劉備的。

  武侯祠的廟門匾額題着四個大字:“漢昭烈廟”,但人們都稱此一名勝爲武侯飼,由來已久。我想這并不是人們忘了劉備,也不會是如有些人所說的,武侯偉大,劉備渺小,人民對皇帝不感興趣,隻尊武侯。其實人們說到武侯便自然忘不了三顧茅廬的劉備;說到劉備又必然要聯系到魚水君臣的武侯,劉備與諸葛是分不開的。後人對他們也往往并祀于一廟,或者二廟相鄰。杜甫詩“先主武侯同闊宮”,“武侯祠屋常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就是指的這一事實。劉備與諸葛亮既是君臣,也是朋友,更能樂同魚水,這在曆史上也是極其罕見的。

  劉備與諸葛亮祭祀相同,卻也遭遇一樣。抗日戰争時期,武侯祠已遭到破損;再經過抗戰勝利後的幾年戰事,武侯詞更是凋敝不堪。單是楹聯就損失不少,我記得我的曾祖父鍾雲衢(名坦)撰寫的一副對聯,懸挂在武侯飼内的香葉亭前,我十多歲時都還看見,後來就不見了。大概是由于不在當道之處的僻靜地方,又有傷兵之類住宿,就被劈作柴燒了!

  新中國誕生後,武侯祠才得複蘇,更經過四十幾年的修葺、整理,建立了博物館,成立了諸葛亮研究會,從精神到物質都斐然一新。武侯祠的殿字本來宏敞,其周圍的林園布置、亭台點綴,本具匠心,雖然受了重傷,但經過幾十年的“休養生息”,現在早已是氣體充實、肌骨豐碩,巍然挺立,又恰然靜處。如今你一進廟門,就感到大樹陰濃,幽深靜谧從夾道的柏樹中徐徐前進,看了三絕碑,見到了兩邊廊庑的文武英材,馬良雙眉皆白,趙雲一身都是膽,顯見的固然一眼便見;不是顯著于眉目闾的,你也會從飒爽英姿而理會到,油然而生敬賢愛才之心。再上則爲劉備殿,劉備口足景仰,而北地王劉谌的遺像尤令人振忠。漬之心。轉入殿後的孔明殿,趙藩那一副名聯便留你詳觀細省。武侯綸巾羽扇,所謂“儒雅風流”,所謂“是真名土”,所謂“股髒之臣”,所謂“魚水之歡”,都會一齊湧上你的心頭,使你肅然而觀,默爾而思,受到啓發,有所了悟。再讀壁上周厚轅所書的杜甫詩,将會想得更遠,思古而受今。“長使英雄淚沾襟”的時代,除了人們尚無力抗拒的某些不治二症還會使你功敗垂成而外,似乎是已經過去了。

  轉入聽鹂苑,可以細味“隔葉黃鹂空好音”的詩中意境和眼前景色。再到桂荷樓,湖水一泓,欄幹幾疊,亦足流連,馬維祺肥勁的字體就在這樓中。經過紅牆一帶,便轉到惠陵前面。“千秋凜然”四個大字,這又是馬維祺的手筆,一望而知。翁仲已不存在,陵寝仍是安然。陵前過道處則萬綠成陰,一碧無隙,高樹恢瘢瑴Q潔無塵,如此好庭園諒難尋覓,這不知耗費了武侯祠管理人員的許多心血。

  我已經很久沒有來遊武侯詞,這次遊賞是在庚午年的歲暮,不期而遇文化局和武侯飼博物館的幾位同志,他們導我遊覽了新近開辟、修繕的幾個地方。我連問這是什麽地方,從前爲什麽沒有,他們說這是因地制宜、改舊爲新的。雖是改舊爲新,仍然是爲了更好地體現武侯祠庭園昔日的豐神。特别是碧草園,一進門來,真是碧草如茵,茵者,席也,平地碧草茸茸,鮮明柔軟,即使神針也不易繡出。石山迎面,不同于一般假山堆疊的簡單粗糙,選材既精,修置有緻,使它宛如一幅名畫山石圖。曲廊幾折,盆花無數,一望都是西府海棠,猩紅萬朵,有盆景,也有樹栽,襯以滿地碧草,愈光明鋼清幽。碧草園取義于社甫《蜀相》詩“映階碧革自春色”,而配以海棠香國,則是社甫當時所不能想象到的。我真要流連忘返了!我們拍了照,庭館主人要我撰一副聯語,我偶然想到這兩句:“碧草映階丞相地,海棠臨鏡放翁詩”(陸遊在成都作《二月十六日賞海棠》詩有句雲:“剩看倩笑臨妝鏡”)。還須斟酌。[!--empirenews.page--]

  我想得更多的是:近年來教師、家長和社會人士都在談應當對青少年加強美育教育,理由很多,我都贊成。但我想,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成都武侯詞不是對青少年進行美育教育最好的地方麽?曆史人物品德之美,殿堂建築之美,林園布置和花木栽培之美,文物書畫之美,文章詩詞之美,清潔衛生之美。對青少年、成年人都能起到美育教育的作用,使他們知道美的實質,得到美的享受,受到美的熏陶,從而培養其高尚的情操,良好的品德,豈不是一件大好的事情?!能否如此,在于今之教育家、教育工作者、教師、家長和社會人士的是否真正重視和善于哂冒。
成都武侯祠

  钟树梁

  成都武侯祠,在从前成都城的南门大桥即万里桥南去不远处。唐代伟大诗人杜甫的《蜀相》诗中的首联“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所指的地方大概相当于现在武侯词所在地。明代曹学全《蜀中名胜记》说:“今武侯在百花潭与草堂并列者,不知何代增设。”曹氏还作了一些考证。武侯词在社甫居草堂以前已有是无疑问的。一千多年来,武侯词虽屡有变更,但锦宫城外南郊一角,柏树森森,则是都人士大及外地游人永远瞻仰、系念、访寻、游览的地方。这至近世,大年初一游武侯祠更是成部民众新年出游的“首选”之处,已成为民间风俗。李吉人先生的小说中对成都人必武侯同就有很细致的描述。我童年时对于新春游武侯祠也很感兴趣。回忆当时,由武侯词大门外直到武侯殿前和惠陵周围,杂货摊子、杂耍圈子、特别是小食摊担鳞次栉比,所在皆是。昭烈帝殿和武侯殿的香火也很盛,烟雾缭绕,烛光明耀。游人穿红着绿,熙来攘往,小孩子们在过年以前早已盼望的这一天终于到来,更是乐得来合不拢嘴,停不住脚。武侯祠内塑像很多,这是一般游人最喜欢看的,尤其是对关羽、张飞的像更要驻足久观。刘备殿左右两侧廊庑的文臣武将像,庞统凤雏颜面乌黑,目光则炯炯有神;黄忠老将须发皓白,神气又凛凛如生,这也是最吸引游人的。作为游览的地方,可以说武侯词更富于群众性和普及性。南游武侯祠,北游昭觉寺,这是成都新年的两大盛事,其他游玩的地方虽多,也多半排在正月初二以后去了。

  但是初一这天有些文墨之士或访的探古之人则不大肯来,他们总要等过了破五以后,武侯祠的游人渐渐少了,货摊、食担也渐渐移去他处了,武侯祠更显出它的殿堂整肃、林国幽雅之美。这时那些访的探古、修楔联吟的游客才栅珊而来,倘徉于亭榭池沼之间并对武侯祠粲然罗列的文物—一欣赏玩味。好书不厌百回读,虽然不少的人年年都要来游,但每来一次,发思古之幽情,就文物而重览,鉴古而观今,好象总会受到新的启发、得到新的收获似的。历史政治,诗文书画,建筑雕塑,碑刻匾联,竹木池沼,鸥鸟游鱼,这许多方面武侯祠所蕴含的意义都很深,而所拥有的物品都很盛,所以游览者各人探其所探,取其所取,总都会欣欣然而往,怡怡然而归。

  例如“三绝碑”的确是人间的至宝。几十年间,我每到碑前,总是流连而不欲去。“三绝”一词,虽然是俗称,但也很有道理,前人以为诸葛的功业、裴度的文章和柳公绰的书法可称三绝。

  我觉得诸葛武侯,“万古云霄一羽毛”,求之于历史人物实在不多,应称一绝。裴度的文章评论诸葛。全面恰当,求之于史论与碑铭也十分难得。试看这篇《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铭并序》的开头数语;“度尝读旧史,详求往哲,或秉事君之节,无开国之才;得立身之道,无治人之术,四者备矣,兼而行之。则蜀丞相诸葛公其人也!”对诸葛亮的生平就概括得很精审。立身是功业的基础,开国是功业的重点,事君与治民(治人即洽民,唐文往往避太宗讳)是建功立业所必须善于对待也必须作好的两个主要方面。裴文就此立沦,故能要言不烦,克中肯綮。其序言及铭文,叙述与议论结合,平正通达,实事求是,不作谀词,亦无泛语,不仅是自来有关诸葛的评论文章中所罕见,而且是唐文中所少有。这也与裴中立的学问见识有关。裴度当年随西川节度使武元衡入蜀;访诸葛的治绩,察蜀民的情意,也可能受到比他早48年来到成都的诗人杜甫对诸葛武侯一往情深、备极倾慕的诗歌作品的影响(按杜甫到成都在唐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一裴度入蜀在唐宪宗元和二年,公元807年),故对高山怀仰止之心,冀蜀民存必拜之感(裴文序末云:“乃刻贞石,庶时脚之人,存必拜之感”)而撰文立碑,出自一已的衷诚,期作来者的观鉴,自然不同凡响。此文气度雍容,机韵流畅,文学造诣甚高。试与韩愈《平淮西碑X相较,亦无逊色。裴文实兼有韩愈、段文昌两篇碑文之所长。所以也当然算得一绝。唐柳公权、公绰两兄弟的书法,自来论者以为仍有高下之分,如宋苏武之于苏辙。这且不论。但是柳公绰书此碑精力弥满,风韵天然,实在是艺林精品,此碑书法的成就当也不下于其兄。近人马宗霍《书林藻鉴》引评家评此碑的书法说;“公绰武侯饲记,如端人正土,笔法遒劲。”“如端人正士”之评很恰当。宋代大书法家米芾曾说“公绰乃不俗于兄”。明王世贞也说柳公绰“其行笔飘洒雄逸,无拘迫寒窘之态”,并认为与公权“真足坝虎”。验之于这座诸葛碑的书法更觉得这些评语的确切。称为一绝,自不为过。也还有人认为此碑的刻工鲁建,刀法深稳;圆转无滞,也应当算一绝。不管三绝也好,四绝也好,总之这座碑是我国现存的唐碑上品,它矗立干成都武侯词内1200年,饱经沧桑,仍然完好,现在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已给它加上了玻璃罩,可观而不可触,益增其美,益永其年。

  三绝碑对我来说还有这样一件有关的小事。几年前,有日本历史学者来游成都武侯词,写了一首七律,向我索和。我也就写了一律。我的诗是“丞相祠堂喜共登,益州天府正清澄。千秋著论裴中立,异代倾心社少陵。明志片言惟淡泊,出师一表自歧赠。卧龙才识今尤重,欲与斯人论废兴。”写这诗的第二联时颇费推敲。因为我起初决定不了究竞写“千秋作赞陈永柞”好,还是“裴中立”好。陈寿是良史之才,对诸葛亮很尊重,对诸葛的评论也出自公心,决不如有些人说的他写诸葛亮传挟有私怨,故篇末数语,实有微词。但是我反复取读《全唐文》所载的裴度这篇《蜀丞相诸葛武侯饲堂碑》与陈寿所写的传两相比较,终觉裴文的评沦更为全面周至。陈寿虽不是挟嫌而论诸葛,但所见究不如裴度之全。其论诸葛用兵数语亦似不如裴文所见之深。所以我最后决定把第三句写作“千秋著论裴中立”,质诸友人,亦以为然。

  至于此联的下旬“异代倾心社少陵”,那是没有疑义的。杜少陵忧心黎元,系情家国,经历唐王朝由盛到衰、由安转危的时世变迁,非常盼望有贤臣如诸葛亮其人出而匡助朝廷,惠及生民。所以他在乾元二年岁末到达成都之后,第二年就去寻访武侯祠,写出了“丞相羽堂何处寻”(《蜀方科)这一首古今传诵、感人至深的名作。此诗的末联“出师未经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既极为沉重地悲悼了古人,也引起了后代遭途末路、欲为国建功而不可得的英雄人物的共鸣,如唐朝的王叔文、宋朝的宗泽都曾反复诵读这两句诗,悲歌慷慨,涕下沾襟。杜甫对与他同时的国家大臣;如房倌、严武,瞻望甚殷;对历史上的杰出人物,则以对诸葛的怀想最切。在他入蜀之后,成都、夔州,吟咏诸葛的诗都不少,而且篇篇有新意,字字见真情,或对世事而思贤,或抚古迹而兴嗟,一倡三叹,一往情深,真是“异代倾心”,最是诸葛后世的知己。其评论诸葛的诗句,含义也公正深刻,一言论定,九鼎不可移。求之于我国文学史上也是极为罕见之事。杜甫这首诗,万古流传。当然应当在武侯祠内刻石永葆,清人周厚辕历史地完成了此一任务。杜甫此诗,人人会写,但象周厚辕这样的书法方足以与社诗相称。论者以为周厚。一此碑的书法颜体兼苏,浑厚端凝,笔端有情。周厚辕所写《蜀相》诗碑在诸葛亮殿内左侧壁上,游人咏读杜诗,欣赏周书,瞻视吟哦,既是一种享受也得到不少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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