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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小五台》侯金镜

美文阅读网超神掌门围观:更新时间:2015-11-14 12:07:07
漫遊小五台

  侯金鏡

  遠眺

  向往小五台的心,是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被牽挂住的。

  去年五月下旬,到涿鹿縣桑幹河北岸去看幾個同伴。被朦朦細雨留住。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當天氣由燥熱變得微寒的時候,我披上一件夾衣到大門洞外面去看天色:北面雞鳴山被雨腳遮斷看不見了,西面黃羊山蒙上一層薄霧,山上的樹木透過霧氣綠得正濃。隻是南邊有放晴的樣子,一層又一層的山巒背後,淡藍色的天空慢慢地露出來了。一霎眼的工夫,就在那塊藍天上面,一個最高峰蛔乓荒ò准喭蝗怀霈F了。太陽照着上邊有點耀眼,真是難得看到的好景色。我想,桑幹河上打了悶雷,下了初夏的小雨,可是那目所能及的山上卻降下了大雪,那山該有多麽高啊!身邊一個老漢告訴我,那山雖遠,可是在涿鹿縣邊界,從遠處别看那山光秃秃的,其實它上面蓋滿了松杉。山高林子密,人煙稀少,野獸的腳印比人的腳印多,可那是座寶山啊!

  老漢漫不經心的叙說,使我的心一震:那高聳壯麗的山峰不就是地委、縣委的領導同志曾介紹過許多次的小五台麽。就在這一刹那,小五台峰頂那一抹銀色的輕紗,就成了我和它建立感情的觸媒。從此以後,心裏就牽挂上小五台:能找到怎樣的理由、得到什麽機會,去揭開它頭頂的輕紗,看看它的真面目呢?

  神遊

  去年并沒有如願,腦子卻從此向小五台打開了,不管什麽人談到或是哪裏記述到關于它的事情,都能清晰地留在記憶時。

  最有興趣的是,我知道了小五台是距離北京最近的一座大山。内長城從它的腰身南面繞過去,把它留在塞外。一股水從它的腋下流出,成爲拒馬河的一個源頭。據說小五台是河北省有數的高峰之一,這是靠得住的,因爲去年我在幹河岸,距它二百四十華裏,還能看到它被猩焦靶l着的主峰呢。北嶽恒山是它的母親,恒山山脈從雁門關迤逦而東,到了懷來、蔚縣、涞水交界的地方又突起一組五個山峰,在海拔三千米以上,這就是小五台了。不過留在懷來縣的隻有北台和中台。所以說小五台距北京很近,因爲它腳下的趙家篷人民公社就和京西礦區接壤。用尺子在地圖上量量,小五台和北京的航空距離不過一百公裏,腿上有勁的走起來,也就是兩天的路程,比到十三陵隻多五六十公裏。當然這是對着平面的分省地圖說空話,真的抄近道到小五台,我想,至少要翻過幾十道大山梁吧。不管怎麽說,小五台是北京的鄰人,是首都西面最高峻險阻的一個屏障。

  正因爲它高峻險阻,所以寶藏也最多。

  在山裏住過的人都懂得,山區有深山、溕健⑶鹆甑貛е帧G鹆甑貛潜容^貧瘠的部分,大自然在那裏的儲藏最少,卻把各種好東西從溕降缴钌揭宦凡剡^去,越是去深不知處的地方寶貝也最多。大自然又和許多殷實富戶一樣,生性吝啬,當它把寶貝埋藏妥當以後,就用斷崖絕壁把路堵死,用大風雪把自己遮蓋起來。如果人們一定要進去,它就突然發下山洪将人卷走。還有野獸給深山把守大門,隻聽它們的吼叫,也就夠使人膽戰心驚了。在舊年月裏,能耐住饑寒的人們,誰到這種險惡的地方來?

  所以小五台腳下的趙家篷人民公社,社員們祖祖輩輩都在溕胶颓鹆甑貛Ь劬印9绻茌牭拿娣e很大,東西長一百華裏,南北寬六十華裏,比冀中平原上一個縣還大好多。人口少,才一萬一千人,可是能耕種的土地平均到每個人身上才一畝挂零。這裏的人有個笑話:一個農民有一天耕了七十二塊地,還有一塊怎麽也找不着了,後來才發現它在碾盤底下壓着呢。也可見深山區土地少到什麽程度,地塊又小到什麽程度了。

  人少地少路難走,就這樣,深山裏的農民對山也沒發過怨言。他們有許多關于山神的傳說——一個須發全白、手裏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大風雪中怎樣給他們引路,幫他們趕走妖怪(那困難的象征)的故事。這就證明,他們向深山進軍,奪取寶貝,也熱愛這座山,用傳奇的調子贊頌它。解放以後他們又強調吃山養山,維護小五台的青春,山和人們已經相依爲命了。

  現在,他們又編出歌謠唱道:“近山低山花果山,遠山深山森林山,全年季節二十四,四十八秋都增産。”挺好聽的一個歌。什麽叫“四十八秋”?平均每個季節收兩個“秋”,全年就有“秋”四十八個了。幾個糧食秋不算以外,還有山區特點的生産象養蜂取蜜,養蠶采繭,放牧牲畜,育兔剪毛,去密林裏打獵,下清水潭捕魚,婦女兒童摘花椒,拾像實,撿榛子……“秋”多得很,何止四十八個。

  他們自豪的是盛産大扁杏,仁肉厚,出油多、顆粒大到七八個疊立在一起不也會倒下。有一年收了九萬斤,再加上二十萬斤]核桃仁,隻這兩樁就給公社增加了二十萬元的收入。藥材也是大宗出産,柴胡、大黃、五加皮等等我們是熟悉的,還有什麽長在塔形蘑菇下面的豬糞根,根須一律向左擰去的秦九,就是名字也很新鮮。黨參已經人工培養了,野生的,一個勞力在一個秋天能刨百多斤。

  沒有被人全部征服的是綠色的金子。深山裏郁郁蒼蒼的處女林,長在中台北台的陰坡上。灌木林子還好辦,砍河楊、桦樹能做椽子和礦井的支柱,不成材的可做農具柄,做大車的也可以從它們裏面挑選材料,桑幹河洋河兩岸的果園也離不了它們,搭葡萄架的杆子,編水果筐的荊條子,都得從小五台山上往下摺_@些材料人背、毛驢馱、手車推都可以,那些頂天立地的松極就沒法了,因爲沒路,還不能大量采伐。松杉最茂密的是唐音寺和老林溝兩道溝,縱深不下四十華裏。這個林帶“少太陽、少炎熱、少旱象”,看來既是勞動又是避暑的好地方,可是“無村、無人、無路”,再加上“雨多、水多、雪多、冰多、陰天多”,溝裏就不容易進去安下村莊。人煙少了,虎豹在這裏出現,狍子成群地住在密林裏,毒蛇也選擇到繁殖後代最好的巢穴了。

  峰回路轉

  向往小五台整一年了,今年,恰恰也是五月下旬才得到機會,爬到它的北台附近,了卻這樁心願。

  艱苦的是最後一天路程,從趙家篷到唐音寺林場的那六十裏山谷。一出發,穿過大片大片的核桃林、杏林,就要循着步步登高的拒馬河上遊爬上去,什麽時候十幾丈寬的河床變成三二尺寬的溪流,才算到了目的地。河谷越走越窄,有時隻給藍天留下一道縫,幾乎要夾扁了行人的腦袋。在半坡的羊腸小道上攀援得說是最省力,總算是看得見路,路上也還有點松軟的土。在河谷裏走,就得留神找尋前人的腳印,不然,就走到斷崖底下,湍急的水把人攔住。最愁人的是大石頭,山頭風化了。岩石崩裂開,被山洪沖下來,一群一夥散亂的蹲在山溝裏。高興了,它們留個窄石頭上尋好落腳到十裏地。如果隻是低着頭找路,東歪西餘地往前走,用不了多大工夫,就腿腳發酸,越累就越發煩躁。[!--empirenews.page--]

  可是等你挺直身子喘口氣的工夫,馬上就發現百轉千回的山谷也忽然山窮水盡了,開滿了紫丁香的懸崖絕壁突然橫在面前。再拔起腿來鑽進谷口以後,忽然又豁然開朗,幾丈高的瀑布呼嘯着跌碎在清水潭裏,綠尾巴的水鳥在飛濺的浪花裏打着回旋。這是休息的好地方了,在青石板上坐下看那水潭的顔色吧:從上望由溇G淡藍到深藍,層次分得很清楚,最下面就黑得透明,象一塊正在凝結的玉,澄澈而看不見底。投石頭下去,它搖搖擺擺好半天,才沒到黑顔色那一層裏不見了。同時一股清涼也撲到臉上,汗下去了,也該繼續趕路了。

  一路上都是靜靜的,偶爾在河邊看到小孩子精神專注地釣魚。魚在流急水湹暮友Y不易吃到東西,所以很快就上鈎,不到一袋煙的工夫,他已經得到七八條了。隻有一次突然聽到爆炸的聲音,趕上去看,幾個赤裸裸的壯漢正在水潭裏打撈被炸得昏厥了的魚群,那種一尺多長、生得挺秀氣的魚,已經裝了滿滿幾筐了。

  村子是有的,這裏的耕作區叫董家站,縱深三十五裏,轄五個村,一共才五百多人口。伸到林區邊緣的村莊叫美吉,象是由趙家篷人民公社派出征服深山區的先遣隊,又象是窺探森林的了望哨。到美吉,已經走了整整四十裏,正是快要筋疲力盡的時候,就進了唐音寺林區。

  曬得我們口幹舌敝的太陽光,現在隻能稀稀疏疏地射進林子裏,腳下是一層厚厚的腐爛了的白茅草,象是有意給過路人鋪上的軟墊子,踏在上面,腿腳顯輕便多了。兩邊都是灌木林,有挺拔的河楊,也不被當地人稱做“老臉皮”的桦樹——這種樹的表皮可以一層層剝下來,做成精緻的小盒子,并不妨害它的生長。太陽已經斜過去,前面的二十裏路沒村,再也不會碰到人了。突然一聲狍子叫,就馬上想起昨天公社的同志們講說的野獸的故事。豹子是追人的,突然碰到一頭下到河邊來喝水的怎麽辦?天黑下來找不到過河的踏石,怎麽辦?嘩啦嘩啦的水聲聽起來不再心曠神怡,反而有點恐怖了。

  累了,餓了,又怕天黑下去摸不着路,腳步雖然不由得加快,可是路覺得更長了。等到打定主意走夜路,自己給自己壯膽子,準備迎接驚險或是狼狽場面的時候,路旁出現了被砍掉的樹幹,刀斧的痕迹還是新的,小河上擺的也不是踏石,而是又寬又結實的木板,今天的路程是不是快要結束了?正盤算的時候,一擡頭,已經望見唐音寺林場院小屋上緩緩升起的炊煙了。

  這六十裏路,從日出到日落,算上中午打尖休息,整整走了十二個小時。爬上了林場駐地的小坡,等好客的主人把小五台的主峰指給我的時候,太陽突然從山頂上沉下去,周圍的山色就已經模糊不清了。

  密林一日

  主人告訴我,唐音寺林場是河北省的兩大林場之一(另一個是承德專區),木材蓄積量有二十六萬立方米。如果八厘米粗以下的不動,隻采伐的第一茬,用二十輛卡車要拉十年。其實這林帶是次生林,落葉松和雲杉中樹齡最大的約八十歲左右,有二十厘米粗,十三米高,據說這是質量很高的典型林帶。

  林場是去年建立的,以一個坍塌了許多年的古刹唐音寺得名。林場轄區縱深四十裏以内早就沒有了人家。距離最近的村莊美吉也有二十裏,使林場成爲一個孤零零的據點。三十多個林業式人剛一來的時候,還住在臨時搭起窩棚裏,夏天來了山洪漫平了河谷,淹沒了所有的道路,雪也來得早(九月初旬),消融得晚(五月下旬),大雪被風吹積起來有兩米厚,在這靠河北平原很近的地方,一年倒有半年雪封山。所以工人們除了護林以外,當務之急是蓋房子,蓄積糧食。

  第二天一清早起來就爬山進密林,不久就經過唐音寺廢墟,它隻剩下了地基,寺院的輪廓一點也看不見了。廢墟的對面的幽谷裏,有一道道常年不化的小冰川,從半山腰一直延伸到溝底,寒風也從那裏一陣陣出來,可是一拐進密林裏的小路上,野花都已經盛開了,一叢叢鈴蘭花,在路旁排得齊整的薄公英,風一吹就搖曳起來的胭脂花,完全是一片早春的氣象。昨天涉過百多次的拒馬河上遊,現在成了叮叮呼呼唱着、急促的從石頭縫隙裏穿行的小溪了。沿着陡峭的小路走上去,時常有山雞被腳步聲驚起,撲楞楞地飛走。腳也常常絆在狍子骨頭上,上面還附着皮毛,有的血钯還是殷紅的。很可能昨天夜裏,就在這道路附近,一個狍子做了豹子的犧牲品了。

  最有興趣的是,一片森林依着山的高度的不同分成了顔色不同、樹種相異的林帶。一進密林都是灌木叢,榛子樹、山楊、過去打遊擊時用做手杖的六道木(細細的樹幹長着有規則的六個楞角),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樹種。爬到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灌木林就讓位給桦樹和其他樹種的混交林,再往上走,别的樹種越來越少,隻剩下清一色的桦樹了。再爬兩千米左右,又嗅到松杉清香,傘蓋一樣的雲杉,這是飛機用材和上好的圖紙材料,落葉松的小針葉已經碧綠,它開始了今年的生長期,桦樹又被擠到下面一層去了。那些高聳挺拔的樹木喜歡群居,顔色最蒼勁,樹種最名貴,敢于經受嚴酷的風霜,都盤據在最高處,于是不成材隻能做小什用的灌木們就都擁塞在山腳,混居着,擁擠得直到地面上不留一點空隙。

  再往上走就到了裸露地帶,隻有白茅草在峰頂上橫生豎長,曆年的腐草積了一兩尺厚,就是最能耐寒的雲杉也從不越過裸露地帶的界限。大風吹來沒一點遮攔,陰坡上的山窪裏還有成堆的積雪,要到三伏天才能融化一部分。

  站在裸露地帶看腳下,是一片無邊無沿蒼郁的林海。遠處,四面都是布滿森林的一道道大嶺,它們的頭都伸到雲朵裏面,有如多座頂天立地的綠屏風。小五台的主峰在我的背後,它從林海中伸出的頭頂,現在看來,沒有從桑幹河北岸遠眺時那樣壯麗,在起伏的松濤上面卻顯得莊嚴肅穆了。

  躺在茅草坡上,望着天空,雲慢悠悠地遊動。上山之前對森林的神秘感覺完全失。心情逐着林海的波濤起伏,舒暢遼闊得要将神秘感覺完全消失。心情逐着林海的波濤起伏,舒暢遼闊得将要進入忘我的境界。忽然,一聲野獸的吼叫把我驚醒了,又象是悲哀地呼喚着什麽,一遞一聲地叫了兩三分鍾。過一會才意會到這是狍子。我的同伴——老獵人和懷來縣委會的同志們已經找到了狍子的固定的道路(它們總是在幾棵大樹幹上磨犄角)發現了狍子反刍的地方(茅草被壓成窩,糞便還是新鮮的)。不久就聽到槍聲,一群狍子被趕出密林,跑上裸露地帶。有一頭從我們面前穿過小路,跑上百多米就站下來回頭看看,那眼睛露出恐怖又怨恨那些追捕者的神色。不過一兩分鍾,它竄上高達五百多米的高坡,翻過山頂,不見了。右面山頂上,這時候騰起了一陣歡呼,獵人們都從隐蔽着山頭上跑下來。老獵手射中了一隻,彈穿了腹部,它還掙紮着跑了二十多米,流血過多,才倒下來。這是一隻雄狍,重五十三斤,身形秀美而健壯,角目有三個丫叉,已經三歲了。[!--empirenews.page--]

  擡着獵獲物下山凱旋回去才過了半後晌,疲乏得不想動的時候,好客的林場主人又邀我們洗溫泉。翻過一個小山頭,不過半裏路就到了。水很燙,有攝氏五十度左右,一坐進去就汗流浃背。出了浴池以後全身清爽,腳底板馬上恢複了彈力,兩天的疲勞都洗淨了。泉水裏有什麽成分,判斷不出。硫磺是沒有的,水清而滑膩,并且能飲,可幫助消化,不知道是不是稀有的蘇打泉?這泉在涞水、蔚縣都知名,常有患嚴懲的關節炎以及各種疑難病症的人,背上棉被幹糧,翻大山,走八九十裏路到這裏來。恢複健康的例子并不少。現在還有十幾個病人住在溫泉旁邊的茅屋裏呢!

  讨厭的是泉子周圍的毒蛇很多,不多見的兩頭蛇這裏也有。每天中午它們都蜷縮在石頭上曬太陽,從浴池的石牆縫裏它們也敢出來探頭。不過今天因爲人太多,它們都躲起來了。這次雖然沒有受到驚吓,可是毒蛇群怎樣在這裏自由自在生活着的狀況,也交臂失之了。

  晚上的佳肴當然是清蒸狍子肉。但我吃得最上口的是主人爲大家喝小米粥而準備的苦菜。吃法是一口菜一口粥。苦菜的确名副其實,澀苦得很,可是再喝一口稀飯就象加了少量的糖。苦菜和熱的流質澱粉化合一起就發甜,弄不清是什麽緣故。但是,苦盡甜來的滋味确實是經過舌上的味蕾感受到了。

  林場的夜黑沉沉沒一點聲音,森林又變得有點恐怖了。睡下的時候我在想:什麽時候在這距離北京最近的林區修通了公路,絡繹不絕把松杉叩交窘ㄔO工地,建立起纖維板廠,把不成材的灌木林充分利用起來,并且在溫泉附近建立療養院,讓唐音寺變成消夏的風景區?苦菜稀飯那苦盡甜來的滋味,不正是唐音寺林場的明天的象征嗎?

  作者簡介:侯金鏡(1920——1971)著名文學評論家。北京人。1938年參加革命,入陝北公學學習。畢業後,從事文化工作和創作。1942年加入中國共産黨。抗日戰争勝利後,任晉察冀軍區抗敵劇社副社長,華北軍區文工團副團長。解放後,曾任華北軍區政治部文化部副部長、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成員、理事,長期擔任《文藝報》副主編。在調《文藝報》後,除編輯刊物外,主要從事文學評論工作。主要著作有:文學評論集《鼓噪集》、《部隊文藝新的裏程》;散文《花果之鄉,魚米之鄉》和《漫遊小五台》。他的評論文章深刻細緻,既肯定、維護作家的獨特風格,又能切中要害,如實地指出壁瑕,所以多被作家引爲“知音”。他評論茹志鵑短篇小說的文章《創作個性和藝術特色》,曾在文藝界引起極大的重視。

  摘自:《新觀察》1959年第16期
漫游小五台

  侯金镜

  远眺

  向往小五台的心,是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被牵挂住的。

  去年五月下旬,到涿鹿县桑干河北岸去看几个同伴。被朦朦细雨留住。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当天气由燥热变得微寒的时候,我披上一件夹衣到大门洞外面去看天色:北面鸡鸣山被雨脚遮断看不见了,西面黄羊山蒙上一层薄雾,山上的树木透过雾气绿得正浓。只是南边有放晴的样子,一层又一层的山峦背后,淡蓝色的天空慢慢地露出来了。一霎眼的工夫,就在那块蓝天上面,一个最高峰笼着一抹白纱突然出现了。太阳照着上边有点耀眼,真是难得看到的好景色。我想,桑干河上打了闷雷,下了初夏的小雨,可是那目所能及的山上却降下了大雪,那山该有多么高啊!身边一个老汉告诉我,那山虽远,可是在涿鹿县边界,从远处别看那山光秃秃的,其实它上面盖满了松杉。山高林子密,人烟稀少,野兽的脚印比人的脚印多,可那是座宝山啊!

  老汉漫不经心的叙说,使我的心一震:那高耸壮丽的山峰不就是地委、县委的领导同志曾介绍过许多次的小五台么。就在这一刹那,小五台峰顶那一抹银色的轻纱,就成了我和它建立感情的触媒。从此以后,心里就牵挂上小五台:能找到怎样的理由、得到什么机会,去揭开它头顶的轻纱,看看它的真面目呢?

  神游

  去年并没有如愿,脑子却从此向小五台打开了,不管什么人谈到或是哪里记述到关于它的事情,都能清晰地留在记忆时。

  最有兴趣的是,我知道了小五台是距离北京最近的一座大山。内长城从它的腰身南面绕过去,把它留在塞外。一股水从它的腋下流出,成为拒马河的一个源头。据说小五台是河北省有数的高峰之一,这是靠得住的,因为去年我在干河岸,距它二百四十华里,还能看到它被众山拱卫着的主峰呢。北岳恒山是它的母亲,恒山山脉从雁门关迤逦而东,到了怀来、蔚县、涞水交界的地方又突起一组五个山峰,在海拔三千米以上,这就是小五台了。不过留在怀来县的只有北台和中台。所以说小五台距北京很近,因为它脚下的赵家篷人民公社就和京西矿区接壤。用尺子在地图上量量,小五台和北京的航空距离不过一百公里,腿上有劲的走起来,也就是两天的路程,比到十三陵只多五六十公里。当然这是对着平面的分省地图说空话,真的抄近道到小五台,我想,至少要翻过几十道大山梁吧。不管怎么说,小五台是北京的邻人,是首都西面最高峻险阻的一个屏障。

  正因为它高峻险阻,所以宝藏也最多。

  在山里住过的人都懂得,山区有深山、浅山、丘陵地带之分。丘陵地带是比较贫瘠的部分,大自然在那里的储藏最少,却把各种好东西从浅山到深山一路藏过去,越是去深不知处的地方宝贝也最多。大自然又和许多殷实富户一样,生性吝啬,当它把宝贝埋藏妥当以后,就用断崖绝壁把路堵死,用大风雪把自己遮盖起来。如果人们一定要进去,它就突然发下山洪将人卷走。还有野兽给深山把守大门,只听它们的吼叫,也就够使人胆战心惊了。在旧年月里,能耐住饥寒的人们,谁到这种险恶的地方来?

  所以小五台脚下的赵家篷人民公社,社员们祖祖辈辈都在浅山和丘陵地带聚居。公社管辖的面积很大,东西长一百华里,南北宽六十华里,比冀中平原上一个县还大好多。人口少,才一万一千人,可是能耕种的土地平均到每个人身上才一亩挂零。这里的人有个笑话:一个农民有一天耕了七十二块地,还有一块怎么也找不着了,后来才发现它在碾盘底下压着呢。也可见深山区土地少到什么程度,地块又小到什么程度了。

  人少地少路难走,就这样,深山里的农民对山也没发过怨言。他们有许多关于山神的传说——一个须发全白、手里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大风雪中怎样给他们引路,帮他们赶走妖怪(那困难的象征)的故事。这就证明,他们向深山进军,夺取宝贝,也热爱这座山,用传奇的调子赞颂它。解放以后他们又强调吃山养山,维护小五台的青春,山和人们已经相依为命了。

  现在,他们又编出歌谣唱道:“近山低山花果山,远山深山森林山,全年季节二十四,四十八秋都增产。”挺好听的一个歌。什么叫“四十八秋”?平均每个季节收两个“秋”,全年就有“秋”四十八个了。几个粮食秋不算以外,还有山区特点的生产象养蜂取蜜,养蚕采茧,放牧牲畜,育兔剪毛,去密林里打猎,下清水潭捕鱼,妇女儿童摘花椒,拾像实,捡榛子……“秋”多得很,何止四十八个。

  他们自豪的是盛产大扁杏,仁肉厚,出油多、颗粒大到七八个叠立在一起不也会倒下。有一年收了九万斤,再加上二十万斤]核桃仁,只这两桩就给公社增加了二十万元的收入。药材也是大宗出产,柴胡、大黄、五加皮等等我们是熟悉的,还有什么长在塔形蘑菇下面的猪粪根,根须一律向左拧去的秦九,就是名字也很新鲜。党参已经人工培养了,野生的,一个劳力在一个秋天能刨百多斤。

  没有被人全部征服的是绿色的金子。深山里郁郁苍苍的处女林,长在中台北台的阴坡上。灌木林子还好办,砍河杨、桦树能做椽子和矿井的支柱,不成材的可做农具柄,做大车的也可以从它们里面挑选材料,桑干河洋河两岸的果园也离不了它们,搭葡萄架的杆子,编水果筐的荆条子,都得从小五台山上往下运。这些材料人背、毛驴驮、手车推都可以,那些顶天立地的松极就没法了,因为没路,还不能大量采伐。松杉最茂密的是唐音寺和老林沟两道沟,纵深不下四十华里。这个林带“少太阳、少炎热、少旱象”,看来既是劳动又是避暑的好地方,可是“无村、无人、无路”,再加上“雨多、水多、雪多、冰多、阴天多”,沟里就不容易进去安下村庄。人烟少了,虎豹在这里出现,狍子成群地住在密林里,毒蛇也选择到繁殖后代最好的巢穴了。

  峰回路转

  向往小五台整一年了,今年,恰恰也是五月下旬才得到机会,爬到它的北台附近,了却这桩心愿。

  艰苦的是最后一天路程,从赵家篷到唐音寺林场的那六十里山谷。一出发,穿过大片大片的核桃林、杏林,就要循着步步登高的拒马河上游爬上去,什么时候十几丈宽的河床变成三二尺宽的溪流,才算到了目的地。河谷越走越窄,有时只给蓝天留下一道缝,几乎要夹扁了行人的脑袋。在半坡的羊肠小道上攀援得说是最省力,总算是看得见路,路上也还有点松软的土。在河谷里走,就得留神找寻前人的脚印,不然,就走到断崖底下,湍急的水把人拦住。最愁人的是大石头,山头风化了。岩石崩裂开,被山洪冲下来,一群一伙散乱的蹲在山沟里。高兴了,它们留个窄石头上寻好落脚到十里地。如果只是低着头找路,东歪西余地往前走,用不了多大工夫,就腿脚发酸,越累就越发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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