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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行短记》老舍

美文阅读网战极通天围观:更新时间:2015-11-14 12:06:35
滇行短記

  老舍

  (一)

  總沒學會寫遊記。這次到昆明住了兩個半月,依然沒學會寫遊記,最好還是不寫。但友人囑寄短文,并以滇遊爲題。友情難違;就想起什麽寫什麽。另創一格,則吾豈敢,聊以塞責,頗近似之,慚愧得緊!

  (二)

  八月二十六日早七時半抵昆明。同行的是羅莘田先生。他是我的幼時同學,現在已成爲國内有數的音韻學家。老朋友在久别之後相遇,談些小時候的事情,都快活得要落淚。

  他住昆明青雲街靛花巷,所以我也去住在那裏。

  住在靛花巷的,還有鄭毅生先生,湯老先生①,袁家骅先生,許寶馬錄先生,郁泰然先生。

  毅生先生是曆史家,我不敢對他談曆史,隻能說些笑話,湯老先生是哲學家,精通佛學,我偷偷的讀他的晉魏六朝佛教史,沒有看懂,因而也就沒敢向他老人家請教。家骅先生在西南聯大教授英國文學,一天到晚讀書,我不敢多打擾他,隻在他泡好了茶的時候,搭讪着進去喝一碗,趕緊告退。他的夫人錢晉華女士常來看我。到吃飯的時候每每是大家一同出去吃價錢最便宜的小館。寶馬錄先生是統計學家,年輕,瘦瘦的,聰明絕頂。我最不會算術,而他成天的畫方程式。他在英國留學畢業後,即留校教書,我想,他的方程式必定畫得不錯!假若他除了統計學,别無所知,我隻好閉口無言,全沒辦法。可是,他還會唱三百多出昆曲。在昆曲上,他是羅莘田先生與錢晉華女士的“老師”。羅先生學昆曲,是要看看制曲與配樂的關系,屬于那聲的字容或有一定的譜法,雖腔調萬變,而不難找出個作譜的原則。錢女士學昆曲,因爲她是個音樂家。我本來學過幾句昆曲,到這裏也想再學一點。可是,不知怎的一天一天的度過去,天天說拍曲,天天一拍也未拍,隻好與許先生約定:到抗戰勝利後,一同回北平去學,不但學,而且要彩唱!郁先生在許多别的本事而外,還會烹調。當他有工夫的時候,便作一二樣小菜,沽四兩市酒,請我喝兩杯。這樣,靛花巷的學者們的生活,并不寂寞。當他們用功的時候,我就老鼠似的藏在一個小角落裏讀書或打盹;等他們離開書本的時候,我也就跟着“活躍”起來。

  此外,在這裏還遇到楊今甫、聞一多、沈從文、卞之琳、陳夢家、朱自清、羅膺中、魏建功、章川島……諸位文壇老将,好象是到了“文藝之家”。關于這些位先生的事,容我以後随時報告。

  (三)

  靛花巷是條隻有兩三人家的小巷,又狹又髒。可是,巷名的雅美,令人欲忘其陋。

  昆明的街名,多半美雅。金馬碧雞等用不着說了,就是靛花巷附近的玉龍堆,先生坡,也都令人欣喜。

  靛花巷的附近還有翠湖,湖沒有北平的三海那麽大,那麽富麗,可是,據我看:比什刹海要好一些。湖中有荷蒲;岸上有竹樹,頗清秀。最有特色的是豬耳菌,成片的開着花。此花葉厚,略似豬耳,在北平,我們管它叫做鳳眼蘭,狀其花也;花瓣上有黑點,象眼珠。葉翠綠,厚而有光;花則粉中帶藍,無論在日光下,還是月光下,都明潔秀美。

  雲南大學與中法大學都在靛花巷左右,所以湖上總有不少青年男女,或讀書,或散步,或劃船。昆明很靜,這裏最靜;月明之夕,到此,誰仿佛都不願出聲。

  (四)

  昆明的建築最似北平,雖然樓房比北平多,可是牆壁的堅厚,椽柱的雕飾,都似“京派”。

  花木則遠勝北平。北平講究種花,但夏天日光過烈,冬天風雪極寒,不易把花養好。昆明終年如春,即使不精心培植,還是到處有花。北平多樹,但日久不雨,則葉色如灰,令人不快。昆明的樹多且綠,而且樹上時有松鼠跳動!入眼濃綠,使人心靜,我時時立在樓上遠望,老覺得昆明靜秀可喜;其實呢,街上的車馬并不比别處少。

  至于山水,北平也得有愧色,這裏,四面是山,滇池五百裏——北平的昆明湖才多麽一點點呀!山土是紅的,草木深綠,綠色蓋不住的地方露出幾塊紅來,顯出一些什麽深厚的力量,教昆明城外到處人感到一種有力的靜美。

  四面是山,圍着平壩子,稻田萬頃。海田之間,相當寬的河堤有許多道,都有幾十裏長,滿種着樹木。萬頃稻,中間畫着深綠的線,雖然沒有怎樣了不起的特色,可也不是怎的總看着象畫圖。

  (五)

  在西南聯大講演了四次。

  第一次講演,聞一多先生作主席。他謙虛的說:大學裏總是作研究工作,不容易産出活的文學來……我答以:抗戰四年來,文藝寫家們發現了許多文藝上的問題,諔┑娜ヌ终摗5牵终摰牡诙剑厥茄芯浚駝t不易得到結果;而寫家們忙于寫作,很難靜靜的坐下去作研究;所以,大學裏作研究工作,是必要的,是幫着寫家們解決問題的。研究并不是崇古鄙今,而是供給新文藝以有益的參考,使新文藝更堅實起來。譬如說:這兩年來,大家都讨論民族形式問題,但讨論的多半是何謂民族形式,與民族形式的源泉何在;至于其中的細膩處,則必非匆匆忙忙的所能道出,而須一項一項的細心研究了。五來,羅莘田先生根據一百首北方俗曲,指出民間詩歌用韻的活潑自由,及十三轍的發展,成爲小冊。這小冊子雖隻談到了民族形式中的一項問題,但是老老實實詳詳細細的述說,絕非空論。看了這小冊子,至少我們會明白十三轍已有相當長久的曆史,和它怎樣代替了官樣的詩韻;至少我們會看出民間文藝的用韻是何等活動,何等大膽——也就增加了我們寫作時的勇氣。羅先生是音韻學家,可是他的研究結果就能直接有助于文藝的寫作,我願這樣的例子一天比一天多起來。

  (六)

  正是雨季,無法出遊。講演後,即随莘田下鄉——龍泉村。村在郊北,距城約二十裏,北大文科研究所在此。馮芝生、羅膺中、錢端升、王了一,陳夢家諸教授都在村中住家。教授們上課去,須步行二十裏。

  研究所有十來位研究生,生活至苦,用工極勤。三餐無肉,隻炒點“地蛋”絲當作菜。我既佩服他們苦讀的精神,又擔心他們的健康。莘田患惡性擺子,幾位學生終日伺候他,猶存古時敬師之道,實爲難得。

  莘田病了,我就寫劇本。[!--empirenews.page--]

  (七)

  研究所在一個小坡上——村人管它叫“山”。在山上遠望,可以看見蟠龍江。快到江外的山坡,一片松林,是黑龍潭。晚上,山坡下的村子都橫着一些輕霧;驢馬帶着銅鈴,順着綠堤,由城内回鄉。

  馮芝生先生領我去逛黑龍潭,徐旭生先生住在此處。此處有唐梅宋柏;旭老的屋後,兩株大桂正開着金黃花。唐梅的幹甚粗,但活着的卻隻有二三細枝——東西老了也并不一定好看。

  坐在石凳上,旭老建議:“中秋夜,好不好到滇池去看月;包一條小船,帶着樂器與酒果,泛海竟夜。商議了半天,毫無結果。(一)船價太貴。(二)走到海邊,已須步行二十裏,天亮歸來,又須走二十裏,未免太苦。(三)找不到會玩樂器的朋友。看滇池月,非窮書生所能辦到的呀!

  (八)

  中秋。莘田與我出了點錢,與研究所的學員們過節。吳曉鈴先生掌竈,大家幫忙,居然作了不少可口的菜。飯後,在院中賞月,有人唱昆曲。午間,我同兩位同學去垂釣,隻釣上一二條寸長的小魚。

  (九)

  莘田病好了一些。我寫完了話劇《大地龍蛇》的前二幕。約了膺中、了一、和醒芯可瑏砺犖依首x。大家都給了些很好的意見,我開始修改。

  對文藝,我實在不懂得什麽,就是願意學習,最快活的,就是寫得了一些東西,對朋友們朗讀,而後聽大家的批評。一個人的腦子,無論怎樣的缜密,也不能教作品完全沒有漏隙,而旁觀者清,不定指出多少窟窿來。

  (十)

  從文和之琳約上呈貢——他們住在那裏,來校上課須坐火車。莘田病剛好,不能陪我去,隻好作罷。我繼續寫劇本。(十一)

  崗頭村距城八裏,也住着不少的聯大的教職員。我去過三次,無論由城裏去,還是由龍泉村去,路上都很美。走二三裏,在河堤的大樹下,或在路旁的小茶館,休息一下,都使人舍不得走開。

  村外的小山上,有湧泉寺,和其他的雲南的寺院一樣,庭中有很大的梅樹和桂樹。桂樹還有一株開着晚花,滿院都是香的。廟後有泉,泉水流到寺外,成爲小溪;溪上盛開着秋葵和說不上名兒的香花,随便折幾枝,就夠插瓶的了。我看到一兩個小女學生在溪畔端詳那枝最适于插瓶——湧泉寺裏是南普中學。

  在南普中學對學生說了幾句話。我告訴他們:各處纏足的女子怎樣在修路,擡土,作着抗建的工作。章川島先生的小女兒下學後,告訴她爸爸:“舒伯伯挖苦了我們的腳!”(十二)

  離龍泉村五六裏,爲鳳鳴山。出上有廟,廟有金殿——一座小殿,全用銅築。山與廟都沒什麽好看,倒是遍山青松,十分幽麗。

  雲南的松柏結果都特别的大。松塔大如菠蘿,柏實大如棗。松子幾乎代替了瓜子,閑着沒事的時候,大家總是買些松子吃着玩,整船的空的松塔叩匠侵校淮蟾攀亲魅剂嫌茫墒区P鳴山的青松并沒有松塔兒,也許是另一種樹吧,我叫不上名字來。

  (十三)

  在龍泉樹,聽到了古琴。相當大的一個院子,平房五六間。順着牆,叢叢綠竹。竹前,老梅兩株,瘦硬的枝子伸到窗前。巨杏一株,陰遮半院。綠陰下,一案數椅,彭先生彈琴,查先生吹箫;然後,查先生獨奏大琴。

  在這裏,大家幾乎忘了一切人世上的煩惱!

  這小村多麽污濁呀,路多年沒有修過,馬糞也數月沒有掃除過,可是在這有琴音梅影的院子裏,大家的心裏卻發出了香味。

  查阜西先生精于古樂。雖然他與我是新識,卻一見如故,他的音樂好,爲人也好。他有時候也作點詩——即使不作詩,我也要稱他爲詩人呵!

  與他同院住的是陳夢家先生夫婦,夢家現在正研究甲骨文。他的夫人,會幾種外國語言,也長于音樂,正和查先生學習古琴。

  (十四)

  在昆明兩月,多半住在鄉了,簡直的沒有看見什麽。城内與郊外的名勝幾乎都沒有看到。戰時,古寺名山多被占用;我不便爲看山訪古而去托人情,連最有名的西山,也沒有能去。在城内靛花巷住着的時候,每天我必倚着樓窗遠望西山,想象着由山上看滇池,應當是怎樣的美麗。山上時有雲氣往來,昆明人說:“有雨無雨看西山”。山峰被雲遮住,有雨,峰還外露,雖别處有雲,也不至有多大的雨。此語,相當的靈驗。西山,隻當了我的陰晴表,真面目如何,恐怕這一生也不會知道了;哪容易再得到遊昆明的機會呢!

  到城外中法大學去講演了一次,本來可以順腳去看築竹寺的五百羅漢塑像。可是,據說也不能随便進去,況且,又落了雨。

  連城内的園通公園也隻可遊覽一半,不過,這一半确乎值得一看。建築的大方,或較北平的中山公園還好一些;至于石樹的幽美,則遠勝之,因爲中山公園太“平”了。

  同查阜西先生逛了一次大觀樓。樓在城外湖邊,建築無可觀,可是水很美。出城,坐小木船。在稻田中間留出來的水道上慢慢的走。稻穗黃,蘆花已白,田壩旁邊偶而還有幾穗鳳眼蘭。遠處,萬頃碧波,緩動着風帆——到昆陽去的水路。

  大觀樓在公園内,但美的地方卻不在園内,而在園外。園外是滇池,一望無際。湖的氣魄,比西湖與頤和園的昆明池都大得多了。在城市附近,有這麽一片水,真使人狂喜。湖上可以劃船,還有鮮魚吃。我們沒有買舟,也沒有吃魚,隻在湖邊坐了一會看水。天上白雲,遠處青山,眼前是一湖秋水,使人連詩也懶得作了。作詩要去思索,可是美景把人心融化在山水風花裏,象感覺到一點什麽,又好象茫然無所知,恐怕坐湖邊的時候就有這種欣悅吧?在此際還要尋詞覓字去作詩,也許稍微笨了一點。

  (十五)

  劇本寫完,今年是我個人的倒黴年。春初即患頭暈,一直到夏季,幾乎連一個字也沒有寫。沒想到,在昆明兩月,倒能寫成這一點東西——好壞是另一問題,能動筆總是件可喜的事。

  (十六)

  劇本既已寫成,就要離開昆明,多看一些地方。從文與之琳約上呈貢,因爲莘田病初好,不敢走路,沒有領我去,隻好延期。我很想去,一來是聽說那裏風景很好,二來是要看看之琳寫的長篇小說!——已經寫了十幾萬字,還在繼續的寫。[!--empirenews.page--]

  (十七)

  查阜西先生願陪我去遊大理。聯大的友人們雖已在昆明二三年,還很少有到過大理的。大家都盼望我倆的計劃能實現。于是我們就分頭去接洽車子。

  有幾家商車都答應了給我們座位,我們反倒難于決定坐哪一家的了。最後,決定坐吳曉鈴先生介紹的車,因爲一行四部卡車,其中的一位司機是他的弟弟。兄弟倆一定教我們坐那部車,而且先請我們吃了飯,吃飯的時候,我笑着說:“這回,司機可教黃魚給吃了!”

  (十八)

  一上了滇緬公路,便感到戰争的緊張;在那靜靜的昆明城裏,除了有空襲的時候,仿佛并沒有什麽戰争與患難的存在。在我所走過的公路中,要算滇緬公路最忙了,車,車,車,來的,去的,走着的,停着的,大的,小的,到處都是車!我們所坐的車子是商車,這種車子可以搭一兩個客,客人按公路交通車車價十分之二買票。短途搭腳的客人,隻乘三五十裏,不經過檢查站,便無須打票,而作黃魚;這是司機車的一筆“外找”。官車有押車的人,黃魚不易上去;這批買賣多半歸商車作。商車的司機薪水既高,公物安全的到達,還有獎金;薪水與獎金湊起來,已近千元,此外且有外找,差不多一月可以拿到兩三千元。因爲入款多,所以他們開車極仔細可靠。同時,他們也敢享受。公家車子的司機待遇沒有這麽高;而到處物價都以商車司機的闊氣爲标準,所以他們開車便理直氣壯。據說,不久的将來,沿途都要爲司機們設立招待所,以低廉的取價,供給他們相當舒适的食宿,使他們能飽食安眠,得到一些安慰。我希望這計劃能早早實現!

  第一天,到晚八時餘,我們才走了六十三公裏!我們這四部車沒有押車的,因爲押車的既沒法約束司機,跟來是自讨無趣,而且時時耽誤了工夫——一與司機沖突,則車不能動——一到時候交不上貨去。押車員的地位,被司機的班長代替了,而這位班長絕對沒有辦事的能力。已走出二十公裏,他忘記了交貨證;回城去取。又走了數裏,他才想起,沒有帶來機油,再回去取來!商車,假若車主不是司機出身,隻有賠錢!

  六十三公裏的地方,有一家小飯館,一位廣東老人,不會說雲南話,也不會說任何異于廣東話的言語,作着生意。我很替他着急,他卻從從容容的把生意作了;廣東人的精神!

  沒有旅館,我們住在一家人家裏。房子很大,院中極髒。又趕上落了一陣雨,到處是爛泥,不幸而滑倒,也許跌到糞堆裏去。

  (十九)

  第二天一早動身,過羊老哨,開始領略出滇緬路的艱險。司機介紹,從此到下關,最險的是圾山坡和天子廟,一上一下都有二十多公裏。不過,這樣遠都是小坡,真正危險的地方還須過下關才能看到;有的地方,一上要一整天,一下又要一整天!

  山高彎急,比川陝與西蘭公路都更險惡。說到這裏,也就難怪司機們要享受一點了,這是玩命的事啊!我們的司機,真謹慎:見迎面來車,馬上停住讓路;聽後面有響聲,又立刻停住讓路;雖然他開車的技巧很好,可是一點也不敢大意。遇到大坡,車子一步一哼,不肯上去,他探着身(他的身量不高),連眼皮似乎都不敢眨一眨。我看得出來,到下午三四點鍾的時候,他已經有點支持不住了。

  在祿豐打尖,開鋪子的也多是廣東人。縣城距公路還有二三裏路,沒有工夫去看。打尖的地方是在公路旁新辟的街上。晚上宿在鎮南城外一家新開的旅舍裏,什麽設備也沒有,可是住滿了人。

  (二十)

  第三天經過圾山坡及天子廟兩處險坡。終日在山中盤旋。山連山,看不見村落人煙。有的地方,松柏成林;有的地方,卻沒有多少樹木。可是,沒有樹的地方,也是綠的,不象北方大山那樣荒涼。山大都沒有奇峰,但濃翠可喜;白雲在天上輕移,更教青山明媚。高處并不冷,加以車子越走越熱,反倒要脫去外衣了。

  晚上九點,才到下關車站。幾乎找不到飯吃,因爲照規矩須在日落以前趕到,遲到的便不容易找到東西吃了。下關在高處,車子都停在車站。站上的旅舍飯館差不多都是新開的,既無完好的設備,價錢又高,表示出“專爲賺錢,不管别的”的心理。

  公路局設有招待所,相當的潔淨,可是很難有空房。我們下了一家小旅舍,門外沒有燈,門内卻有一道臭溝,一進門我就掉在溝裏!樓上一間大屋,設床十數架,頭尾相連,每床收錢三元。客人們要有兩人交談的,大家便都需陪着不睡,因爲都在一間屋子裏。

  這樣的旅舍要三元一鋪,吃飯呢,至少須花十元以上,才能吃飽。司機者的花費,即使是絕對規規矩矩,一天也要三四十元咧。

  (二十一)

  下關的風,上關的花,蒼山的雪,洱海的月,爲大理四景。據說下關的風雖多,而不進屋子。我們沒遇上風,不知真假。我想,不進屋子的風恐怕不會有,也許是因這一帶多地震,牆壁都造得特别厚,所以屋中不大受風的威脅吧。早晨,車子都開了走,下關便很冷靜;等到下午五六點鍾的時候,車子都停下,就又熱鬧起來。我們既不願白日在旅館裏呆坐,也不喜晚間的嘈雜,便馬上決定到喜洲鎮去。

  由下關到大理是三十裏,由大理到喜洲鎮還有四十五裏。看蒼山,以在大理爲宜;可是喜洲鎮有我們的朋友,所以決定先到那裏去。我們雇了兩乘滑竿。

  這裏擡滑竿的多數是四川人。本地人是不願賣苦力氣的。

  離開車站,一拐彎便是下關。小小的一座城,在洱海的這一端,城内沒有什麽可看的。穿出城,右手是洱海,左手是蒼山,風景相當的美。可惜,蒼山上并沒有雪;按轎夫說,是幾天沒下雨,故山上沒有雪,——地上落雨,山上就落雪,四季皆然。

  到處都有流水,是由蒼山流下的雪水。缺雨的時候,即以雪水灌田,但是須向山上的人購買;錢到,水便流過來。

  沿路看到整齊堅固的房子,一來是因爲防備地震,二來是石頭方便。

  在大理城内打尖。長條的一座城,有許多家賣大理石的鋪子。鋪店的牌匾也有用大理石作的,圓圓的石塊,嵌在紅木上,非常的雅緻。城中看不出怎樣富庶,也沒有多少很體面的建築,但是在晴和的陽光下,大家從從容容的作着事情,使人感到安全靜美。誰能想到,這就是杜文秀抵抗清兵十八年的地方啊![!--empirenews.page--]

  太陽快落了,才看到喜洲鎮。在路上,被日光曬得出了汗;現在,太陽剛被山峰遮住,就感到涼意。據說,雲南的天氣是一歲中的變化少,一月中的變化多。

  (二十二)

  洱海并不象我們想象的那麽美。海長百裏,寬二十裏,是一個長條兒,長而狹便一覽無餘,缺乏幽遠或蒼茫之氣;它象一條河,不象湖。還有,它的四面都是山,可是山——特别是緊靠湖岸的——都不很秀,都沒有多少樹木。這樣,眼睛看到湖的彼岸,接着就是些平平的山坡了;湖的氣勢立即消散,不能使人凝眸伫視——它不成爲景!

  湖上的漁帆也不多。

  喜洲鎮卻是個奇迹。我想不起,在國内什麽偏僻的地方,見過這麽體面的市鎮,遠遠的就看見幾所樓房,孤立在鎮外,看樣子必是一所大學校。我心中暗喜;到喜洲來,原爲訪在華中大學的朋友們;假若華中大學有這麽闊氣的樓房,我與查先生便可以舒舒服服的過幾天了。及仔細一打聽,才知道那是五台中學,地方上士紳捐資建築的,花費了一百多萬,學校正對着五台高峰,故以五台名。

  一百多萬!是的,這裏的确有出一百多萬的能力。看,鎮外的牌坊,高大,美麗,通體是大理石的,而且不止一座呀!

  進到鎮裏,仿佛是到了英國的劍橋,街旁到處流着活水:一出門,便可以洗菜洗衣,而污濁立刻随流而逝。街道很整齊,商店很多。有圖書館,館前立着大理石的牌坊,字是貼金的!有警察局。有象王宮似的深宅大院,都是雕梁畫柱。有許多祠堂,也都金碧輝煌。

  不到一裏,便是洱海。不到五六裏便是高山。山水之間有這樣的一個鎮市,真是世外桃源啊!

  (二十三)

  華中大學卻在文廟和一所祠堂裏。房屋又不夠用,有的課室隻象賣香煙的小棚子。足以傲人的,是學校有電燈。校車停駛,即利用車中的馬達磨電。據說,當電燈初放光明的時節,鄉人們“不遠千裏而來”“觀光”。用不着細說,學校中一切的設備,都可以拿這樣的電燈作象征——設盡方法,克服困難。

  教師們都分住在鎮内,生活雖苦,卻有好房子住。至不濟,還可以租住闊人們的祠堂——即連壁上都嵌着大理石的祠堂。

  四年前,我離家南下,到武漢便住在華中大學。隔别三載,朋友們卻又在喜洲相見,是多麽快活的事呀!住了四天,天天有人請吃魚:洱海的魚拿到市上還歡跳着。“留神破産呀!”客人發出警告。可是主人們說:“誰能想到你會來呢?!破産也要痛快一下呀!”

  我給學生們講演了三個晚上,查先生講了一次。五台中學也約去講演,我很怕小學生們不懂我的言語,因爲學生們裏有的是講民家話的。民家話屬于哪一語言系統,語言學家們還正在讨論中。在大理城中,人們講官話,城外便要說民家話了。到城裏作事和賣東西的,多數的人隻能以官話講價錢,和說眼前的東西的名稱,其餘的便說不上來了。所謂“民家”者,對官家軍人而言,大概在明代南征的時候,官吏與軍人被稱爲官家與軍家,而原來的居民便成了民家。

  民家人是誰?民家語是屬于哪一系統?都有人正在研究。民家人的風俗、神話、曆史,也都有研究的價值。雲南是學術研究的寶地,人文而外,就單以植物而言,也是兼有溫帶與寒帶的花木啊。

  (二十四)

  遊了一回洱海,可惜不是月夜。湖邊有不少稻田,也有小小的村落。闊人們在海中建起别墅别有天地。這些人是不是發國難财的,就不得而知了。

  也遊了一次山,山上到處響着溪水,東一個西一個的好多水磨。水比山還好看!蒼山的積雪化爲清溪,水溇G,随處在石塊左右,翻起白花,水的聲色,有點象瑞士的。

  山上有羅刹閣。菩薩化爲老人,降伏了惡魔羅刹父子,壓于寶塔之下。這類的傳說,顯然是佛教與本土的神話混合而成的。經過分析,也許能找出原來的宗教信仰,與佛教輸入的情形。

  (二十五)

  此地,婦女們似乎比男人更能幹。在田裏下力的是婦女,在場上賣東西的是婦女,在路上擔負糧柴的也是婦女。婦女,據說,可以養着丈夫,而丈夫可以在家中安閑的享福。

  婦女的裝束略同漢人,但喜戴些零七八碎的小裝飾。很窮的小姑娘老太婆,盡管衣裙破舊,也戴着手镯。草帽子必綴上兩根紅綠的綢帶。她們多數是大足,但鞋尖極長極瘦,鞋後跟釘着一塊花布,表示出也近乎纏足的意思。

  聽說她們很會唱歌,但是我沒有聽見一聲。

  (二十六)

  由喜洲回下關,并沒在大理停住,雖然華中的友人給了我們介紹信,在大理可以找到住處。大理是遊蒼山的最合适的地方。我們所以直接回下關者,一來因爲不願多打擾生朋友,二來是車子不好找,須早爲下手。

  回到下關,範會連先生來訪,并領我們去洗溫泉。雲南這一帶溫泉很多,而且水很熱。我們洗澡的地方,安有冷水管,假若全用泉水,便熱得下不去腳了。泉下,一個很險要的地方,兩面是山,中間是水,有一塊碑,刻着漢諸葛武侯擒孟獲處。碑是光緒年間立的,不知以前有沒有?

  範先生說有小車子回昆明,教我們乘搭。在這以前,我們已交涉好滇緬路交通車,即趕緊辭退,可是,路局的人員約我去演講一次。他們的辦公處,在湖邊上,一出門便看見山水之勝。小小的一個聚樂部,裏面有些書籍。職員之中,有些很愛好文藝的青年。他們還在下關演過話劇。他們的困難是找不到合适的劇本。他們的人少,服裝道具也不易置辦,而得到的劇本,總嫌用人太多,場面太多,無法演出。他們的困難,我想,恐怕也是各地方的熱心戲劇宣傳者的困難吧,寫劇的人似乎應當注意及此。

  講演的時候,門外都站滿了人。他們不易得到新書,也不易聽到什麽,有朋自遠方來,當然使他們興奮。

  在下關旅舍裏,遇見一位新由仰光回來的青年,他告訴我:海外是怎樣的需要文藝宣傳。有位“常任俠”——不是中大的教授——聲言要在仰光等處演戲,需錢去接來演員。演員們始終沒來一個,而常君自己已騙到手十多萬![!--empirenews.page--]

  (二十七)

  小車子一天趕了四百多公裏,早六時半出發,晚五時就開到了昆明。

  預備作兩件事:一件是看看滇戲,一件是上呈貢。滇戲沒看到,因爲空襲的關系,已很久沒有彩唱,而隻有“坐打”。呈貢也沒去成。預定十一月十四日起身回渝,十號左右可去呈貢,可是忽然得到通知,十號可以走,破壞了預定計劃。

  十日,戀戀不舍的辭别了信笥选

  作者簡介:老舍,原名舒慶春,字舍予。中國當代著名的作家,北京滿族人。主要作品有,小說《四世同堂》、《老張》、《二馬》、《月牙兒》等;話劇《駱駝祥子》、《茶館》、《龍須溝》等,并因此獲得了“人民藝術家”的稱號,文革中不幸自沉于北京昆明湖。

  摘自:載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至一九四二年一月七日《掃蕩報》
滇行短记

  老舍

  (一)

  总没学会写游记。这次到昆明住了两个半月,依然没学会写游记,最好还是不写。但友人嘱寄短文,并以滇游为题。友情难违;就想起什么写什么。另创一格,则吾岂敢,聊以塞责,颇近似之,惭愧得紧!

  (二)

  八月二十六日早七时半抵昆明。同行的是罗莘田先生。他是我的幼时同学,现在已成为国内有数的音韵学家。老朋友在久别之后相遇,谈些小时候的事情,都快活得要落泪。

  他住昆明青云街靛花巷,所以我也去住在那里。

  住在靛花巷的,还有郑毅生先生,汤老先生①,袁家骅先生,许宝马录先生,郁泰然先生。

  毅生先生是历史家,我不敢对他谈历史,只能说些笑话,汤老先生是哲学家,精通佛学,我偷偷的读他的晋魏六朝佛教史,没有看懂,因而也就没敢向他老人家请教。家骅先生在西南联大教授英国文学,一天到晚读书,我不敢多打扰他,只在他泡好了茶的时候,搭讪着进去喝一碗,赶紧告退。他的夫人钱晋华女士常来看我。到吃饭的时候每每是大家一同出去吃价钱最便宜的小馆。宝马录先生是统计学家,年轻,瘦瘦的,聪明绝顶。我最不会算术,而他成天的画方程式。他在英国留学毕业后,即留校教书,我想,他的方程式必定画得不错!假若他除了统计学,别无所知,我只好闭口无言,全没办法。可是,他还会唱三百多出昆曲。在昆曲上,他是罗莘田先生与钱晋华女士的“老师”。罗先生学昆曲,是要看看制曲与配乐的关系,属于那声的字容或有一定的谱法,虽腔调万变,而不难找出个作谱的原则。钱女士学昆曲,因为她是个音乐家。我本来学过几句昆曲,到这里也想再学一点。可是,不知怎的一天一天的度过去,天天说拍曲,天天一拍也未拍,只好与许先生约定:到抗战胜利后,一同回北平去学,不但学,而且要彩唱!郁先生在许多别的本事而外,还会烹调。当他有工夫的时候,便作一二样小菜,沽四两市酒,请我喝两杯。这样,靛花巷的学者们的生活,并不寂寞。当他们用功的时候,我就老鼠似的藏在一个小角落里读书或打盹;等他们离开书本的时候,我也就跟着“活跃”起来。

  此外,在这里还遇到杨今甫、闻一多、沈从文、卞之琳、陈梦家、朱自清、罗膺中、魏建功、章川岛……诸位文坛老将,好象是到了“文艺之家”。关于这些位先生的事,容我以后随时报告。

  (三)

  靛花巷是条只有两三人家的小巷,又狭又脏。可是,巷名的雅美,令人欲忘其陋。

  昆明的街名,多半美雅。金马碧鸡等用不着说了,就是靛花巷附近的玉龙堆,先生坡,也都令人欣喜。

  靛花巷的附近还有翠湖,湖没有北平的三海那么大,那么富丽,可是,据我看:比什刹海要好一些。湖中有荷蒲;岸上有竹树,颇清秀。最有特色的是猪耳菌,成片的开着花。此花叶厚,略似猪耳,在北平,我们管它叫做凤眼兰,状其花也;花瓣上有黑点,象眼珠。叶翠绿,厚而有光;花则粉中带蓝,无论在日光下,还是月光下,都明洁秀美。

  云南大学与中法大学都在靛花巷左右,所以湖上总有不少青年男女,或读书,或散步,或划船。昆明很静,这里最静;月明之夕,到此,谁仿佛都不愿出声。

  (四)

  昆明的建筑最似北平,虽然楼房比北平多,可是墙壁的坚厚,椽柱的雕饰,都似“京派”。

  花木则远胜北平。北平讲究种花,但夏天日光过烈,冬天风雪极寒,不易把花养好。昆明终年如春,即使不精心培植,还是到处有花。北平多树,但日久不雨,则叶色如灰,令人不快。昆明的树多且绿,而且树上时有松鼠跳动!入眼浓绿,使人心静,我时时立在楼上远望,老觉得昆明静秀可喜;其实呢,街上的车马并不比别处少。

  至于山水,北平也得有愧色,这里,四面是山,滇池五百里——北平的昆明湖才多么一点点呀!山土是红的,草木深绿,绿色盖不住的地方露出几块红来,显出一些什么深厚的力量,教昆明城外到处人感到一种有力的静美。

  四面是山,围着平坝子,稻田万顷。海田之间,相当宽的河堤有许多道,都有几十里长,满种着树木。万顷稻,中间画着深绿的线,虽然没有怎样了不起的特色,可也不是怎的总看着象画图。

  (五)

  在西南联大讲演了四次。

  第一次讲演,闻一多先生作主席。他谦虚的说:大学里总是作研究工作,不容易产出活的文学来……我答以:抗战四年来,文艺写家们发现了许多文艺上的问题,诚恳的去讨论。但是,讨论的第二步,必是研究,否则不易得到结果;而写家们忙于写作,很难静静的坐下去作研究;所以,大学里作研究工作,是必要的,是帮着写家们解决问题的。研究并不是崇古鄙今,而是供给新文艺以有益的参考,使新文艺更坚实起来。譬如说:这两年来,大家都讨论民族形式问题,但讨论的多半是何谓民族形式,与民族形式的源泉何在;至于其中的细腻处,则必非匆匆忙忙的所能道出,而须一项一项的细心研究了。五来,罗莘田先生根据一百首北方俗曲,指出民间诗歌用韵的活泼自由,及十三辙的发展,成为小册。这小册子虽只谈到了民族形式中的一项问题,但是老老实实详详细细的述说,绝非空论。看了这小册子,至少我们会明白十三辙已有相当长久的历史,和它怎样代替了官样的诗韵;至少我们会看出民间文艺的用韵是何等活动,何等大胆——也就增加了我们写作时的勇气。罗先生是音韵学家,可是他的研究结果就能直接有助于文艺的写作,我愿这样的例子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六)

  正是雨季,无法出游。讲演后,即随莘田下乡——龙泉村。村在郊北,距城约二十里,北大文科研究所在此。冯芝生、罗膺中、钱端升、王了一,陈梦家诸教授都在村中住家。教授们上课去,须步行二十里。

  研究所有十来位研究生,生活至苦,用工极勤。三餐无肉,只炒点“地蛋”丝当作菜。我既佩服他们苦读的精神,又担心他们的健康。莘田患恶性摆子,几位学生终日伺候他,犹存古时敬师之道,实为难得。

  莘田病了,我就写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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