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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八大山人的故居》屠岸

美文阅读网丹神围观:更新时间:2015-11-14 12:05:12
訪八大山人的故居

  屠岸

  我小時候,見到母親常常臨摹的國畫中,有一幅八大山人的石頭。有人說那裏赝品,母親卻不管,說即使是冒充的,那畫本身也還是好的,卻有八大山人的風格。由于母親的緣故,我對八大山人産生了欽慕之情。但對這位畫家的生平,卻不甚了了。那幅不知是赝品還是真迹的八大山人的畫,也在抗戰期間毀于日軍的炮火之中了。誰知過了四十多年,在母親去世多年之後,我卻有機會訪問了八大山人的故居。

  那是一個陽光明朗的秋日,我和幾個同志由于偶然的機會,來到了南昌市南郊的青雲譜。這裏是八大山人的故居。門前有綠水環繞,那是一片池塘,又象一個小湖。一個農家小女孩,在水邊晾曬稻谷。我們走過水上的石橋,到了門前。門上署“青雲譜”三字,但門緊閉着。我們叩開側門,進入了庭院。

  庭院内,小徑曲折,花木清幽。迎面撲來一陣濃香,仿佛芬芳的液體在向四處流溢。那是香水月季,正盛開。忽而又飄來一陣帶有甜味的清香,那是木樨花,盡管隻有一點餘韻了,卻還是那樣縷縷不絕。曲徑旁,一株老桂似在點頭迎接我們。接待我們的吳同志說,這株桂樹已是八百多歲的高齡了。這時,張九齡的一句詩:“桂華秋皎潔”浮上了我的腦際。

  青雲譜,原名梅仙祠,建于西漢,距今已有兩千多年。唐貞觀時改名太已觀。八大山人隐居的這裏時,更名曰青雲圃,有自耕自食之意。清乾隆時,有個狀元,改其名曰雲青雲譜,意爲有譜可查。這名稱也就沿用下來了。然而我覺得,還是青雲圃好。

  八大山人本名朱耷,生于一六二六年,死于一七O年,活了八十一歲。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甯獻王朱權的第九代後裔。朱權封藩在南昌,因而朱耷也稱南昌人。一六四四年明亡時,朱耷十八歲。他對清朝的統治強烈不滿,有反清複明的想。他改了名字,做了和尚,又做道士,終身不仕清朝。他成了明末清初的著名畫家,詩、書、畫三者均有很高的成就。擅長花鳥山水,而以花鳥成就爲最高。書法用秃筆,有其特有的風格。他的詩,已搜集到一百多首,但有不少詩内容隐晦,不大好懂。我們見到他的一張牡丹孔雀圖片。這幅畫上,除了石壁、竹葉、牡丹外,突出地畫了兩隻拖着花翎子尾巴毛是三根。原來,清朝的大官們,帽子後面都拖着皇帝戴的“花翎子”,以标志官員等級,戴到三翎,就是最高的等級。而那塊站不穩的、很快就要倒下的石頭,則是象征清朝的政權,畫上還題詩一首:“也雀名花雨竹屏,竹梢半墨生成。如何了得論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三耳據說是暗示奴才聽主子吩咐時耳朵特别尖,象比常人多一隻耳朵。當時大臣們每晨上朝強烈地諷刺了清朝的奴才和清朝的政權。

  我們又到一展室中,欣賞了八大山人的許多幅真迹。我對畫上簽名“八大山人”四字的寫法特别感到興趣。他把這四個字寫得十分奇特,看上去有的象“哭之”二字,有的象“笑之”。他爲什麽這樣寫呢?我想,大概是哭明一代的覆亡,笑腼顔世故的奴才們之可恥吧。八大山人有個弟弟叫牛石慧,也是個畫家,而他的簽名“牛石慧”三字寫得更奇特,仔細看去,竟是“生不拜君”四個字。兄弟倆這樣簽名,顯然是有意爲之。他們不願向清朝的君主叩頭,不願“低眉折腰事權貴”,骨頭還是硬的。

  硬骨頭,或者叫做骨氣,這個東西,有人認爲可貴,有人認爲呒啥意思。你不待奉清朝,不過是懷念明朝而已,兩者都是封建皇朝嘛!遺民,或者新貴,有什麽本質的不同?然而我覺得,朱耷雖然是皇族後裔,但能保持一點民族氣節,還是可愛的。他的反抗雖然是消極的。但畢竟是一種反抗。他甯肯把他的畫贈給貧僧寒土,卻堅決拒絕用它去向達官貴人獻媚邀寵。他的畫中透露出一種桀鳌不馴的性格,憤世嫉俗的情态,“冷眼向洋看世界”的風度,這些,在他那個時代,還是難能可貴的。我們今天是處在社會主義時代,與舊社會有着本質的不同。但是這種堅持正義的硬骨頭精神,也還是需要的。我們看到,就在我們的時代,那種“沒骨花卉”并沒有絕迹。在林彪、“四人幫”肆虐的十年間,我們看過各種人物的登台表演。有人的面孔一天可以變三變;有人的骨頭是棉花做的;有人不僅骨頭輕,而且心腸黑。他們爲了鑽營拍馬,撈權奪利,可以誣陷發迹,告密升宮,賣友求榮……對那些出賣自己的靈魂爬上高位的人,拿八大山人的畫給他看,也許他會冒充風雅,但他是根本看不懂的。

  青雲譜是個芬芳、清靜、高潔的所在。李白詩有雲:“獵客張兔置,不能挂龍虎,所以青雲人,高歌在岩戶。”(《送韓準裴政孔巢父還山》)朱耷可算是“青雲人”,青雲譜可算是“岩戶”了。這個“青雲”可是不同于薛寶钗絮詞“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中的“青雲”呵!

  時候不早了,我們不得不告别青雲譜。出得門來,又見到晾在水邊的莊稼。那農家女孩不見了,但一大片黃燦燦的稻谷,依然開在日光下曝曬着,發出一陣陣香味來。忽然又聞到從牆内逸出的幾絲若有若無的木樨花香,一會兒,這花香和稻香就溶和在一起了。

  歸途中,醞釀了幾個句子。回到旅舍,在台燈下,寫成了這樣一首詩:

  八大山人有故居,青雲圃挽碧蓮湖。叩環隻待樨迎客,問徑欣逢花結廬。勁節仲昆留浪迹,佯狂哭笑入浮圖。一生三絕詩書畫,筆落人驚硬骨殊。

  作者簡介:屠岸,文學翻譯家、作家。原名蔣壁厚。生于1923年。江蘇省常州市人。在上海交通大學鐵道管理系學習時,即對文學有濃厚的興趣,曾與朋友合辦油印詩刊《野火》。1946年,加入中國共産黨;在這年,開始寫作并翻譯外國詩歌。1949年,在上海市文藝處從事戲曲改革工作。1950年至1951年,任華東《戲曲報》編輯,翻譯出版了《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詩歌工作者在蘇聯》。1956年至1962年任《戲劇報》常務編委兼編輯部主任。1956年參加中國作家協會和中國戲劇家協會。翻譯出版了南斯拉夫名居《大臣夫人》。1963年以後任劇協研究室副主任。1973年以後,任人民文學出版社黨委委員,現代文學編輯室副主任、主任。除出版的翻譯作品外,還發表許多篇詩歌、雜文和文藝評論。[!--empirenews.page--]
访八大山人的故居

  屠岸

  我小时候,见到母亲常常临摹的国画中,有一幅八大山人的石头。有人说那里赝品,母亲却不管,说即使是冒充的,那画本身也还是好的,却有八大山人的风格。由于母亲的缘故,我对八大山人产生了钦慕之情。但对这位画家的生平,却不甚了了。那幅不知是赝品还是真迹的八大山人的画,也在抗战期间毁于日军的炮火之中了。谁知过了四十多年,在母亲去世多年之后,我却有机会访问了八大山人的故居。

  那是一个阳光明朗的秋日,我和几个同志由于偶然的机会,来到了南昌市南郊的青云谱。这里是八大山人的故居。门前有绿水环绕,那是一片池塘,又象一个小湖。一个农家小女孩,在水边晾晒稻谷。我们走过水上的石桥,到了门前。门上署“青云谱”三字,但门紧闭着。我们叩开侧门,进入了庭院。

  庭院内,小径曲折,花木清幽。迎面扑来一阵浓香,仿佛芬芳的液体在向四处流溢。那是香水月季,正盛开。忽而又飘来一阵带有甜味的清香,那是木樨花,尽管只有一点余韵了,却还是那样缕缕不绝。曲径旁,一株老桂似在点头迎接我们。接待我们的吴同志说,这株桂树已是八百多岁的高龄了。这时,张九龄的一句诗:“桂华秋皎洁”浮上了我的脑际。

  青云谱,原名梅仙祠,建于西汉,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唐贞观时改名太已观。八大山人隐居的这里时,更名曰青云圃,有自耕自食之意。清乾隆时,有个状元,改其名曰云青云谱,意为有谱可查。这名称也就沿用下来了。然而我觉得,还是青云圃好。

  八大山人本名朱耷,生于一六二六年,死于一七O年,活了八十一岁。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宁献王朱权的第九代后裔。朱权封藩在南昌,因而朱耷也称南昌人。一六四四年明亡时,朱耷十八岁。他对清朝的统治强烈不满,有反清复明的想。他改了名字,做了和尚,又做道士,终身不仕清朝。他成了明末清初的著名画家,诗、书、画三者均有很高的成就。擅长花鸟山水,而以花鸟成就为最高。书法用秃笔,有其特有的风格。他的诗,已搜集到一百多首,但有不少诗内容隐晦,不大好懂。我们见到他的一张牡丹孔雀图片。这幅画上,除了石壁、竹叶、牡丹外,突出地画了两只拖着花翎子尾巴毛是三根。原来,清朝的大官们,帽子后面都拖着皇帝戴的“花翎子”,以标志官员等级,戴到三翎,就是最高的等级。而那块站不稳的、很快就要倒下的石头,则是象征清朝的政权,画上还题诗一首:“也雀名花雨竹屏,竹梢半墨生成。如何了得论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三耳据说是暗示奴才听主子吩咐时耳朵特别尖,象比常人多一只耳朵。当时大臣们每晨上朝强烈地讽刺了清朝的奴才和清朝的政权。

  我们又到一展室中,欣赏了八大山人的许多幅真迹。我对画上签名“八大山人”四字的写法特别感到兴趣。他把这四个字写得十分奇特,看上去有的象“哭之”二字,有的象“笑之”。他为什么这样写呢?我想,大概是哭明一代的覆亡,笑腼颜世故的奴才们之可耻吧。八大山人有个弟弟叫牛石慧,也是个画家,而他的签名“牛石慧”三字写得更奇特,仔细看去,竟是“生不拜君”四个字。兄弟俩这样签名,显然是有意为之。他们不愿向清朝的君主叩头,不愿“低眉折腰事权贵”,骨头还是硬的。

  硬骨头,或者叫做骨气,这个东西,有人认为可贵,有人认为呒啥意思。你不待奉清朝,不过是怀念明朝而已,两者都是封建皇朝嘛!遗民,或者新贵,有什么本质的不同?然而我觉得,朱耷虽然是皇族后裔,但能保持一点民族气节,还是可爱的。他的反抗虽然是消极的。但毕竟是一种反抗。他宁肯把他的画赠给贫僧寒土,却坚决拒绝用它去向达官贵人献媚邀宠。他的画中透露出一种桀鳌不驯的性格,愤世嫉俗的情态,“冷眼向洋看世界”的风度,这些,在他那个时代,还是难能可贵的。我们今天是处在社会主义时代,与旧社会有着本质的不同。但是这种坚持正义的硬骨头精神,也还是需要的。我们看到,就在我们的时代,那种“没骨花卉”并没有绝迹。在林彪、“四人帮”肆虐的十年间,我们看过各种人物的登台表演。有人的面孔一天可以变三变;有人的骨头是棉花做的;有人不仅骨头轻,而且心肠黑。他们为了钻营拍马,捞权夺利,可以诬陷发迹,告密升宫,卖友求荣……对那些出卖自己的灵魂爬上高位的人,拿八大山人的画给他看,也许他会冒充风雅,但他是根本看不懂的。

  青云谱是个芬芳、清静、高洁的所在。李白诗有云:“猎客张兔置,不能挂龙虎,所以青云人,高歌在岩户。”(《送韩准裴政孔巢父还山》)朱耷可算是“青云人”,青云谱可算是“岩户”了。这个“青云”可是不同于薛宝钗絮词“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中的“青云”呵!

  时候不早了,我们不得不告别青云谱。出得门来,又见到晾在水边的庄稼。那农家女孩不见了,但一大片黄灿灿的稻谷,依然开在日光下曝晒着,发出一阵阵香味来。忽然又闻到从墙内逸出的几丝若有若无的木樨花香,一会儿,这花香和稻香就溶和在一起了。

  归途中,酝酿了几个句子。回到旅舍,在台灯下,写成了这样一首诗:

  八大山人有故居,青云圃挽碧莲湖。叩环只待樨迎客,问径欣逢花结庐。劲节仲昆留浪迹,佯狂哭笑入浮图。一生三绝诗书画,笔落人惊硬骨殊。

  作者简介:屠岸,文学翻译家、作家。原名蒋壁厚。生于1923年。江苏省常州市人。在上海交通大学铁道管理系学习时,即对文学有浓厚的兴趣,曾与朋友合办油印诗刊《野火》。194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这年,开始写作并翻译外国诗歌。1949年,在上海市文艺处从事戏曲改革工作。1950年至1951年,任华东《戏曲报》编辑,翻译出版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诗歌工作者在苏联》。1956年至1962年任《戏剧报》常务编委兼编辑部主任。1956年参加中国作家协会和中国戏剧家协会。翻译出版了南斯拉夫名居《大臣夫人》。1963年以后任剧协研究室副主任。1973年以后,任人民文学出版社党委委员,现代文学编辑室副主任、主任。除出版的翻译作品外,还发表许多篇诗歌、杂文和文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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