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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国初旅》孔另境

美文阅读网凌剑天下围观:更新时间:2015-11-06 12:03:07
佛國初旅

  孔另境

  一、短姑道頭

  從甯波開船到普陀,隻消五個鍾頭,恰才已經過完了最後一個碼頭沈家門,所以知道普陀就在目前了。船裏的乘客已寥寥無幾,這時C也走出了甲板上來。今天陽光特别地明朗,照耀在這混濁的黃泥水裏更顯出它的金黃色來。C不時用帶來的望遠境向進行的方向張望,沿途和我們很殷勤的和尚也湊趣地走過來向她東指西說。我從他們旁邊望去,一個是穿着那灰色博大的袈裟,光秃的頭頂下接一張菜黃的面龐,全身棄滿了直的線條,毫無生趣的古代的風味;一個是婀娜的身子上裹着一身緊窄而顔色顯明的單旗袍,富有曲的輪廓,臉色是紅潤的,動作又極活潑,全身溢出了青春的力來。要是有一個藝術家在這裏,我相信他一定不會放過這當有對照趣味的題材的,可惜我當時連一張影也沒有把他們攝下來。

  不久,普陀山的輪廓已漸漸顯明起來。望去固然并不甚高,零零落落地有許多黃的點子嵌在山上邊,這大概就是寺廟了。等我們把零碎的東西整疊了一下,船已停在普陀山前的灣心了。

  和尚殷勤地代我們招呼一切,因此我可以俞閑來去審視這南海佛地的姿态。我們上岸的地方是由石級鋪成的埠頭,這石級非常多,一直要伸到灣中,頗像是普陀山的一個舌頭。據說這埠頭也是一個靈迹,名喚“短姑道頭”,相傳有如下的一個故事:

  “有姑嫂來山禮佛,至山,而姑天癸适臨。其嫂短之。姑亦慚恨,不敢入山,孤懑舟次。潮生路絕,饑不可得餐。須臾,見一妪持簟相饷。屢投小石水中,款足至舟,緻饷而去。姑甚異之,不知誰何也。久之,嫂知是佛現身,反殿亟丁U把錾徸瑒t大士衣裙猶濕,遂名‘短姑道頭’。”

  這自然是一個不必相信的靈異,不過你倘不是去研究普陀的地質,我勸你還是“姑妄聽之”來得有趣些,不然你就沒法去發覺普陀的意義所在了。

  石級上去,是迎海而建的石坊一座,頗宏大壯觀。坊上橫刊“南海聖境”四個大字,其旁刊有二聯雲:

  “有感即通千江有水千江月,無機不被萬裏無雲萬裏天。”

  “一日兩度潮可聽其自來自去,千山萬重石莫笑他無覺無知。”

  大半天的輪船生活,正把人弄得頭昏目脹,此刻一踏上平平穩穩的陸地,突然感覺着一種清醒和暢快。C走得快,早進了牌坊,我卻還呆呆地望着這包含釋家中心見想的兩句聯對出神,等我把牌坊上的字仔細咀嚼了三分鍾以後,隻見C和那和尚正被很多腳夫包圍在石坊後的一座亭子裏。于是我連忙趕過去,仔細一看,原來這班人都是轎夫,他們一手抱着一個藤墊子,同時拚命向我說些話。他們講的話不很容易懂昨,仿佛帶些溫州一帶的口音。我知道他們的意思無非要求我們坐轎,我爲不辜負這班人的盛意,決定連那和尚一共要了三張藤轎。臨上轎時,我又過去相一相這石亭的名字兒,叫“回瀾亭”。

  一路閑花野草,甚是茂盛,山既不高,路亦自然平坦無險了。此時還不過四點鍾光景,今天原不會再出去遊玩,所以吩咐轎夫把腳步放慢些,以便順路咀嚼一些野景秋色。

  轉過一個山坡,地勢較前稍微陡斜。忽聽見前面C在轎上呼着要下地來,我問她,她說:

  “這麽高高的坐着,多難受,你喜歡坐,坐着就是,我是要下來走一段了。”

  其實,我也何嘗願意坐轎,隻是爲難于擺脫才坐的,現在她既下了轎,我自然也馬不得地走了下來。和尚見他一個獨坐着不好意思,也要下來,經我阻止才罷。

  步行數百步,即遇一亭,題名“正趣亭”,據轎夫雲,這背後的山就叫正趣峰,那麽自然是亭以山名了。後來(指我在歸途中)翻翻山志,見于該亭下載有清張超宗詠亭詩雲:

  “孤亭坐坐夕陽斜斜,百折千重路轉賒;山鳥似知來客意,連聲啼上杜鵑花。”

  沿路有一種野花,生于岩石隙縫間,色紫紅,鮮豔異常,花大如芙蓉,不知其名,據轎夫說,俗名叫野白姜花。沿路碰見許多來來往往的和尚,見我們轎了過來的時候,他們就站住了一旁,向我們稽着合十,接着又把袈裟的前襟撩起來做成一個都兜兒,一面口中念念有辭,意思大概是要向我們募化些什麽,不過我們既不是來燒香拜佛,所以當初确不曾預防這一着,自然隻能都回答他們一個失望了。看這些普陀山的和尚,個個都是面黃肌瘦,穿着破碎,情形十分可憐。我想現在的普陀山,怕又落入劫咧辛恕

  聽随行我們的和尚說,現在全山就以普濟寺爲最富裕一些,别的寺字庵堂都不夠開銷,全靠香客的資助,言下之意,不說我們也可明白了。他又說香客打尖的地方,全山以文昌閣爲第一,除了它就要算他們的報本堂最寬暢清潔的了。這句話等我們的轎擡進報本堂的時候,才相信的确是并不曾過分誇大的。

  報本堂是在息來院的裏邊,原是西天門獻祖祠,原祠已損,後經通旭和尚改建。通旭是清世祖的十世孫,曾爲前寺(即普濟寺)的信持。後光緒間,又增建殿樓及東西寮,故房屋堂新,給香客下宿的地方就在這裏。後來C向我說,她當初想像中以爲廟堂總不出那麽一套廟堂的花樣,爲什麽這個地方簡直像上海的大旅館呢?真的,我們一點也看不出這是廟堂,也有客廳,也有茶役,各房間也有銅床和許多旅館的用具之類,所不同的是不定房價和沒有勞餐可吃而已。

  等到坐定以後,身體也感覺得疲乏起來了,好在今天本不決定出遊的,所以在吃過了素齋,就和同來的這位和尚(他是報本堂的經理)閑談些普陀靈異聖迹之類,這種原是“姑妄聽之”的話,自然不必一一記下來了。

  二、朝陽洞未見湧日

  未去普陀這前,連日陰雨,生怕這次出遊不能美滿,C又是念念于天氣之好壞,仿佛果然能依此預蔔我們前途的命咚频摹5坏街星锶赵绯科饋淼臅r候,一輪皎潔的紅日早已高高透出來了,C極其高興,不但預定的遊覽計劃可以實現,而更重要的仿佛今天的好天氣正已象征了我們前途的光明燦爛。

  匆匆吃過早齋,那位向導大法師,也已整裝等發了。

  從報本堂到朝陽洞,要路過普濟寺,我們決定順便先進去走了一走。普濟寺俗名前寺,與法雨寺俗名後寺的同爲普陀全山的主刹,而普濟的曆史尤較法雨爲長,寺址亦較大。寺前在池曰海印池,廣約十餘畝,東西各建有過橋,故将池劃分爲三部分,我們去的時候,池水已極幹涸,隻剩夏荷殘葉數枝而已。進門爲湖心亭,湖心亭内更有萬壽亭,兩亭前後相隔,中有一牆,與杭州靈陷寺相伯仲。據說該寺共有十殿,最初即爲梁時之不肯去觀音院,疊遭倭寇蹂躏,毀而重建者再,現大這規模,乃完成于清雍正九年。我們因爲要趕快去朝陽洞,所以也來不及仔細來去相,隻是走馬觀花地兜衛個圈子。[!--empirenews.page--]

  由前寺向東北走沒好遠,就到了朝陽洞。和尚前導,先走上朝陽洞的頂去,上邊山石已經築平,又加塗一層水門汀在上面。因爲它是突出在海中的一塊岩石,所以頂上的三面均圍有石欄,并有石桌石凳之類,置身其間,恍如登在上海三公司的屋頂花園。從石欄下望,海水沖激不息,這天剛剛沒有風,海面上僅僅略起一些折紋。遠望海灘,隻見金光萬點,閃爍其中,初不知是什麽東西會如此耀眼,後來經和尚指示,才知道這就是有名的“千步金沙”呵,爲普陀勝景之一。C一聽這話,歡喜欲狂,拚命拖我快些下去,我爲她在這頂上攝了一張像片。

  從山頂下來,我們都忘記了去看洞,幸虧經和尚提示,才因頭又走落到洞裏去。其實這有名的洞也并無什麽特别地方,不過因爲它是在海邊上,能夠看見海水從洞中沖激而入,等到撞在岩石上以後,重新激回出去,這這間,海水泛出許多白沫出來,同時又發着鼓銅鑼般的聲響。C告訴我,錢塘江的潮水和這是一個道理,這話果然不錯。這洞并不如一般山洞那麽黑暗,因爲陽光可以從上邊一個洞中射入,據說早晨太陽初出來的時候,這洞口是早能夠受到日光,所以有一位和尚叫釋能侖的曾詠此景有句雲:“黛色未分凰揿F,曙晖先已到朝陽。”朝陽洞之得名亦即在此,可惜我們無緣看見此景了。

  三、千步金沙

  大概C對于那沙灘特别懷着熱望,所以僅僅一瞥那山洞以後就催着我們下去。沙灘離朝陽洞極近,從山上下去隻轉一個彎到了。

  這沙灘沿普陀山的東岸一帶,遠望過去仿佛鋪着一條黃色的褥子,可是極長極長,我猜相它一定不止千步的。C走在最前邊,我幾乎追她不上,和尚在後邊大聲呼喊,要我們不可跑近海邊,C兀自不理。等到我加速追上她的時候,海水已經沖濕她的跑鞋了。我們就坐倒在這沙上玩起來沙來,這沙真有些神秘似的,看它的在小幾乎是粒粒相同的,顔色又黃的發耀出金光來,我傘兵馬它放在口裏一咀嚼,又硬的異常,真有些想不出是什麽東西變成功的,要不是裏邊确含有金的成份也說不定的,我們伸手下去一探,似乎深到無底一般。C抓起一把來拚命塞到我的西服袋裏,她說要帶回去做個紀念,我自然反對,我也撲了一把要塞到她的衣領裏去,兩個鬧做了一團,弄得立在灘峰上的和尚也哈哈大笑起來。

  在灘上足足停滞不前留了半個小時,我怕和尚等的不耐煩了,所以連連催着C動身。她還是嬉皮笑臉地挨着不肯站起,後來幸虧和尚在上邊喊還要去看“仙人跳”哩,她才歡歡喜喜給我拖了上來。

  附帶抄了兩首古人詠千步沙的詩句:

  其一(清孫渭作)

  “千步堪留月,祥光散碧霞;遠看金布池,近泛浪花成花;水氣雲飛絮,波聲雷駕車。慈航如可渡,此夜拟乘槎。”

  其二(釋通順作)

  “認把珠沙布得成,傳聞佛步此中行。卷将浪影千尋白,鋪就潮痕一片清;不管明陰雷慣吼,才交子醜日光生。想來淨土貪凝淨,滿地黃金卻不争。”

  四、古洞潮音

  倘從千步沙再往北走幾步,就是法雨寺,從法雨寺後山上,就是全山最高峰的佛頂山,我們因爲預定要盡一天遊完的,怕因此倒的落了幾個好去處,所以我們的腳步重又回頭南行了。

  若要說出普陀山風景的特色,則雄偉不如貸嶽,秀麗未及西湖,但它之所以如此出名,第一當然因爲它是佛國聖地,終年香霧滿山的緣故;其次就要算它特多峋嶙怪石,詭幻古洞了。試想這區區數十方裏這地,山洞倒有十七處之多,全國各地,誰能趕得上它呢。現在我們要去的潮音洞,就是最著名的一個山洞。

  潮音洞是在東南角上,龍灣之麓立在岸邊可遙望朝陽洞。它較朝陽洞大而高,形式也各異,朝陽洞好比似一個立着的螺蛳,潮音洞卻仿佛一枚直立而開口的蛤蚌。陽光從上面和對方射進,可以把洞内似犬齒交錯的岩狀看的很清楚。但這個山洞人是不能走下去的,而且洞上已圍了石欄,據說因爲從前人在此地投崖舍身的。

  我和C伏在石欄上看潮水自外□擊的情形。當潮水自外湧入,原和朝陽洞并沒有什麽異樣,隻是潮水從岩石上擊回的時候,确比朝陽洞偉大多了。沖進來原是黃黃的泥水,但回出去卻盡變成了乳白色的白漿,這白漿裏含着無數的泡沫,而且它能向上飛躍,有惟川珠,所謂潮音者,也從這一回擊裏吼發出來,遠聞之直如轟雷。所以釋說參描寫這情狀有詩雲:

  “無端絕壁起雷霆,倏爾神兵戰鼓臨,鲸吼一聲震谷響,鳌翻千裏浪潭深。灑來石穴紛紛雨,激向岩中點點金;欲說此間靈異處,競傳在士聽潮音。”

  末了兩句說觀音大士曾在此聽過潮音,自然又是無稽之談,但卻因此引起了不少善男信女來此叩求大士現身,甚之有終日不去冀一瞻法相者。現在叩求大士現身,聽說都改到梵音洞去了;這也許因爲終年不絕的轟聲已把大士聽膩了的原故。

  我們從潮音洞出來,路過紫竹林,地當海邊岩角,風景是很美麗的,因C要看仙人跳的心很急,我們也隻好過門不入了。

  該地當東南盡處,是這大島之邊沿上的一個小半島,遙對小普陀洛迦,在這塊大法這方丈的山石上面,鑿有一隻腳印,尖向内,頗能使人引起大士從對方跳過來的想象,惟腳印隻一個,則須費人思量耳。

  C很喜歡這所在,她用望遠鏡遙望對面的小洛迦,并告訴我說對方島上也有幾個廟宇,她又用自己的腳來跳在那鑿刻的鞋印裏,則相差幾及四倍,不禁嫣然。

  五、磬陀石

  從觀音跳山下來,返身向西,越正趣峰,而在普陀之極西端。沿路所見庵堂梵宇甚多,因C都不願進去,故僅過眼一瞥而已。這時肚内已軸辘叫饑,一看表,正指着十二時。陽光射在身上,也較早晨出來時候灸熱得多了。原可回報本堂吃了飯再出來的,而C卻極力主張爽性看了磐陀石再回去吃飯,我覺得她已經決定要午後就垆央加甯波了。向導和尚仿佛也已經覺得她的主意,所以他絮絮指講的興味也頓時冷落了許多。

  磐陀石在靈石禅林門外,上下兩石相積,石面縱橫各十餘尺。其異者即在兩石相積處,因底下的那塊石頭,它的頂是略尖的,上邊的一塊石頭則相反,石面闊而底尖,故兩石相置,照理是極難平穩的,然而這石卻偏偏放得很好,上邊的石面還可站立一二十人,豈非神奇乎?據說兩石相積處,是并不銜接着的,不但在罅間可以望的通明,而且可以兩人拉一線從罅間攔得過去。前一證明我去實地試驗了,視線卻怎麽也通不過到對面,這倘不是因我六根未淨,那麽一定是被灰塵積塞了緣故。後一證明C都走上去了。石面極滑,凹凸也不平,我穿着一雙皮鞋,一大意,幾乎跌了下來,幸而四周有攔杆攔住,然心已突突者好久,此石遙對二龜聽法石,據說當年觀音大士就坐在此石上說法,耐一龜從海邊爬過來聽法,後來二龜不知爲什麽成了化石,我問向導和尚,他也說“說不上來”了。可是我後來翻翻山志,卻找出證據來了,釋空壁詩雲:[!--empirenews.page--]

  “巍巍磐石立孤峰,大士何年坐此中,聽法不真龜化石,謾勞千載聚魚龍。”

  自然是因爲龜心不眨源笫恳慌桶阉鼈凕c化爲石了。

  石上除鑿有“磐陀石”三個大字以外,還有許許多多俗人雅士佛門弟子都在上面畫字了,一塊聖山靈石,現在已弄得有點烏七八糟樣子。

  在石上留二影後,即刻由大法師向導回寺,因肚子一餓,也許遺漏了不少勝迹呢!

  六、賦歸

  果然,一回寺,C就提出下午乘輪返棹,其理由,她說:“也不過如此!”我是無話,失望的卻是大法師,他所以興高采列地陪我們,無非是想募得一批可觀的香資的,不意這位小姐如此興短,真不免要使他怅然了。

  午齋後,因半天奔跑,感覺得疲倦,天又熱,所以就在報本堂的客在裏坐談。和尚對我們說了許多後望的話,我也敷衍了許多冠冕堂皇的謊話,因爲在這頗覺歉然的狀況下,我們既無力多給他數十元香敬,隻好讓他多吃幾個空心湯團了。

  三時,仍叫原轎夫來擡了我們到短姑道頭,臨上輪,問C此行的感想,她說“好!”同時向這佛國嫣然一笑以别。

  作者簡介:孔另境(1904-1972)現代作家、教授。筆名東方曦等。浙江桐鄉縣人。1925年畢業于上海大學中文系。1928年開始寫作。1932年至1933年出版有散文小說集《斧聲集》、《秋窗集》。1936年出版有《中國小說史料》、《當代文人尺牍鈔》等。1946年爲大地出版社主編《新文學叢刊》,爲春明書店主編《今文學叢刊》,著有小說散文集《庸園集》等。解放後任山東齊魯大學中文教授、春明出版社總編輯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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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国初旅

  孔另境

  一、短姑道头

  从甯波开船到普陀,只消五个钟头,恰才已经过完了最后一个码头沈家门,所以知道普陀就在目前了。船里的乘客已寥寥无几,这时C也走出了甲板上来。今天阳光特别地明朗,照耀在这混浊的黄泥水里更显出它的金黄色来。C不时用带来的望远境向进行的方向张望,沿途和我们很殷勤的和尚也凑趣地走过来向她东指西说。我从他们旁边望去,一个是穿着那灰色博大的袈裟,光秃的头顶下接一张菜黄的面庞,全身弃满了直的线条,毫无生趣的古代的风味;一个是婀娜的身子上裹着一身紧窄而颜色显明的单旗袍,富有曲的轮廓,脸色是红润的,动作又极活泼,全身溢出了青春的力来。要是有一个艺术家在这里,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放过这当有对照趣味的题材的,可惜我当时连一张影也没有把他们摄下来。

  不久,普陀山的轮廓已渐渐显明起来。望去固然并不甚高,零零落落地有许多黄的点子嵌在山上边,这大概就是寺庙了。等我们把零碎的东西整叠了一下,船已停在普陀山前的湾心了。

  和尚殷勤地代我们招呼一切,因此我可以俞闲来去审视这南海佛地的姿态。我们上岸的地方是由石级铺成的埠头,这石级非常多,一直要伸到湾中,颇像是普陀山的一个舌头。据说这埠头也是一个灵迹,名唤“短姑道头”,相传有如下的一个故事:

  “有姑嫂来山礼佛,至山,而姑天癸适临。其嫂短之。姑亦惭恨,不敢入山,孤懑舟次。潮生路绝,饥不可得餐。须臾,见一妪持簟相饷。屡投小石水中,款足至舟,致饷而去。姑甚异之,不知谁何也。久之,嫂知是佛现身,反殿亟祷。瞻仰莲座,则大士衣裙犹湿,遂名‘短姑道头’。”

  这自然是一个不必相信的灵异,不过你倘不是去研究普陀的地质,我劝你还是“姑妄听之”来得有趣些,不然你就没法去发觉普陀的意义所在了。

  石级上去,是迎海而建的石坊一座,颇宏大壮观。坊上横刊“南海圣境”四个大字,其旁刊有二联云:

  “有感即通千江有水千江月,无机不被万里无云万里天。”

  “一日两度潮可听其自来自去,千山万重石莫笑他无觉无知。”

  大半天的轮船生活,正把人弄得头昏目胀,此刻一踏上平平稳稳的陆地,突然感觉着一种清醒和畅快。C走得快,早进了牌坊,我却还呆呆地望着这包含释家中心见想的两句联对出神,等我把牌坊上的字仔细咀嚼了三分钟以后,只见C和那和尚正被很多脚夫包围在石坊后的一座亭子里。于是我连忙赶过去,仔细一看,原来这班人都是轿夫,他们一手抱着一个藤垫子,同时拚命向我说些话。他们讲的话不很容易懂昨,仿佛带些温州一带的口音。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无非要求我们坐轿,我为不辜负这班人的盛意,决定连那和尚一共要了三张藤轿。临上轿时,我又过去相一相这石亭的名字儿,叫“回澜亭”。

  一路闲花野草,甚是茂盛,山既不高,路亦自然平坦无险了。此时还不过四点钟光景,今天原不会再出去游玩,所以吩咐轿夫把脚步放慢些,以便顺路咀嚼一些野景秋色。

  转过一个山坡,地势较前稍微陡斜。忽听见前面C在轿上呼着要下地来,我问她,她说:

  “这么高高的坐着,多难受,你喜欢坐,坐着就是,我是要下来走一段了。”

  其实,我也何尝愿意坐轿,只是为难于摆脱才坐的,现在她既下了轿,我自然也马不得地走了下来。和尚见他一个独坐着不好意思,也要下来,经我阻止才罢。

  步行数百步,即遇一亭,题名“正趣亭”,据轿夫云,这背后的山就叫正趣峰,那么自然是亭以山名了。后来(指我在归途中)翻翻山志,见于该亭下载有清张超宗咏亭诗云:

  “孤亭坐坐夕阳斜斜,百折千重路转赊;山鸟似知来客意,连声啼上杜鹃花。”

  沿路有一种野花,生于岩石隙缝间,色紫红,鲜艳异常,花大如芙蓉,不知其名,据轿夫说,俗名叫野白姜花。沿路碰见许多来来往往的和尚,见我们轿了过来的时候,他们就站住了一旁,向我们稽着合十,接着又把袈裟的前襟撩起来做成一个都兜儿,一面口中念念有辞,意思大概是要向我们募化些什么,不过我们既不是来烧香拜佛,所以当初确不曾预防这一着,自然只能都回答他们一个失望了。看这些普陀山的和尚,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穿着破碎,情形十分可怜。我想现在的普陀山,怕又落入劫运之中了。

  听随行我们的和尚说,现在全山就以普济寺为最富裕一些,别的寺字庵堂都不够开销,全靠香客的资助,言下之意,不说我们也可明白了。他又说香客打尖的地方,全山以文昌阁为第一,除了它就要算他们的报本堂最宽畅清洁的了。这句话等我们的轿抬进报本堂的时候,才相信的确是并不曾过分夸大的。

  报本堂是在息来院的里边,原是西天门献祖祠,原祠已损,后经通旭和尚改建。通旭是清世祖的十世孙,曾为前寺(即普济寺)的信持。后光绪间,又增建殿楼及东西寮,故房屋堂新,给香客下宿的地方就在这里。后来C向我说,她当初想像中以为庙堂总不出那么一套庙堂的花样,为什么这个地方简直像上海的大旅馆呢?真的,我们一点也看不出这是庙堂,也有客厅,也有茶役,各房间也有铜床和许多旅馆的用具之类,所不同的是不定房价和没有劳餐可吃而已。

  等到坐定以后,身体也感觉得疲乏起来了,好在今天本不决定出游的,所以在吃过了素斋,就和同来的这位和尚(他是报本堂的经理)闲谈些普陀灵异圣迹之类,这种原是“姑妄听之”的话,自然不必一一记下来了。

  二、朝阳洞未见涌日

  未去普陀这前,连日阴雨,生怕这次出游不能美满,C又是念念于天气之好坏,仿佛果然能依此预卜我们前途的命运似的。但一到中秋日早晨起来的时候,一轮皎洁的红日早已高高透出来了,C极其高兴,不但预定的游览计划可以实现,而更重要的仿佛今天的好天气正已象征了我们前途的光明灿烂。

  匆匆吃过早斋,那位向导大法师,也已整装等发了。

  从报本堂到朝阳洞,要路过普济寺,我们决定顺便先进去走了一走。普济寺俗名前寺,与法雨寺俗名后寺的同为普陀全山的主刹,而普济的历史尤较法雨为长,寺址亦较大。寺前在池曰海印池,广约十余亩,东西各建有过桥,故将池划分为三部分,我们去的时候,池水已极干涸,只剩夏荷残叶数枝而已。进门为湖心亭,湖心亭内更有万寿亭,两亭前后相隔,中有一墙,与杭州灵陷寺相伯仲。据说该寺共有十殿,最初即为梁时之不肯去观音院,叠遭倭寇蹂躏,毁而重建者再,现大这规模,乃完成于清雍正九年。我们因为要赶快去朝阳洞,所以也来不及仔细来去相,只是走马观花地兜卫个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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