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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鲁彦

美文阅读网暗裔主宰围观:更新时间:2015-11-06 12:02:52


  魯彥

  美麗的雪花飛舞起來了。我已經有三年不曾見着它。去年在福建,仿佛比現在更遲一點,也曾見過雪。但那是遠處山頂的積雪,可不是飛舞着的雪花。在平原上,它隻是偶然地随着雨點灑下來顆,沒有落到地面的時候。它的顔色是灰的,不是白色;它的重量像是雨點,并不會飛舞。一到地面,它立刻融成了水,沒有痕迹,也未嘗跳躍,也未嘗發出悉卒的聲音,像江浙一帶下雪子時的模樣。這樣的雪,在四十年來第一次看見它的老年的福建人,杖荒芨械教乇鸬囊馕叮劦媒蚪蛴形叮谖遥瑓s總覺得索然。\"福建下過雪\",我可沒有這樣想過。我喜歡眼前飛舞着的上海的雪花。它才是\"雪白\"的白色,也才是花一樣的美麗。它好像比空氣還輕,并不從半空裏落下來,而是被空氣從地面卷起來的。然而它又像是活的生物,像夏天黃昏時候的成群的蚊蚋,像春天流蜜時期的蜜蜂,它的忙碌的飛翔,或上或下,或快或慢,或粘着人身,或擁入窗隙,仿佛自有它自己的意志和目的。它靜默無聲。但在它飛舞的時候,我們似乎聽見了千百萬人馬的呼號和腳步聲,大海的洶湧的波濤聲,森林的狂吼聲,有時又似乎聽見了情人的切切的密語聲,禮拜堂的平靜的晚堵暎▓@裏的歡樂的鳥歌聲……它所帶來的是陰沉與嚴寒。但在它的飛舞的姿态中,我們看見了慈善的母親,柔和的情人,活潑的孩子,微笑的花,溫暖的太陽,靜默的晚霞……它沒有氣息。但當它撲到我們面上的時候,我們似乎聞到了曠野間鮮潔的空氣的氣息,山谷中幽雅的蘭花的氣息,花園裏濃郁的玫瑰的氣息,清淡的茉莉花的氣息……在白天,它做出千百種婀娜的姿态;夜間,它發出銀色的光輝,照耀着我們行路的人,又在我們的玻璃窗上禮劄地繪就了各式各樣的花卉和樹木,斜的,直的,彎的,倒的;還有那河流,那天上的雲……

  現在,美麗的雪花飛舞了。我喜歡,我已經有三年不曾見着它。我的喜歡有如四十年來第一次看見它的老年的福建人。但是,和老年的福建人一樣,我回想着過去下雪時候的生活,現在的喜悅就像這鑽進窗隙落到我桌上的雪花似的,漸漸融化,而且立刻消失了。

  記得某年在北京的一個朋友的寓所裏,圍着火爐,煮着全中國最好的白菜和面,喝着酒,剝着花生,談笑得幾乎忘記了身在異鄉;吃得滿面通紅,兩個人一路唱着,一路踏着吱吱地叫着的雪,踉跄地從東長安街的起頭踱到西長安街的盡頭,又忘記了正是異鄉最寒冷的時候。這樣的生活,和今天的一比,不禁使我感到惘然。上海的朋友們都像是工廠裏的機器,忙碌得一刻沒有休息;而在下雪的今天,他們又叫我一個人看守着永不會有人或電話來訪問的房子。這是多麽孤單,寂寞,乏味的生活。

  \"沒有意思!\"我聽見過去的我對今天的我這樣說了。正像我在福建的時候,對四十年來第一次看見雪的老年的福建人所說的一樣。

  但是,另一個我出現了。他是足以對着過去的北京的我射出驕傲的眼光來的我。這個我,某年在南京下雪的時候,曾經有過更快活的生活:雪落得很厚,蓋住了一切的田野和道路。我和我的愛人在一片荒野中走着。我們辨别不出路徑來,也并沒有終止的目的。我們隻讓我們的腳歡喜怎樣就怎樣。我們的腳常常歡喜踏在最深的溝裏。我們未嘗感到這是曠野,這是下雪的時節。我們仿佛是在花園裏,路是平坦的,而且是柔軟的。我們未嘗覺得一點寒冷,因爲我們的心是熱的。

  \"沒有意思!\"我聽見在南京的我對在北京的我這樣說了。正像在北京的我對着今天的我所說的一樣,也正像在福建的我對着四十年來第一次看見雪的老年的福建人所說的一樣。

  然而,我還有一個更可驕傲的我在呢。這個我,是有過更快樂的生活的,在故鄉:冬天的早晨,當我從被窩裏伸出頭來,感覺到特别的寒冷,隔着蚊帳望見天窗特别的陰暗,我就首先知道外面下了雪了。\"雪落啦白洋洋,老虎拖娘娘……\"這是我躺在被窩裏反複地唱着的歡迎雪的歌。别的早晨,照例是母親和姊姊先起床,等她們煮熟了飯,拿了火爐來,代我烘暖了衣褲鞋襪,才肯鑽出被窩,但是在下雪天,我就有了最大的勇氣。我不需要火爐,雪就是我的火爐。我把它撚成了團,捧着,丢着。我把它堆成了\"個和尚,在它的口裏,插上一支香煙。我把它當做糖,放在口裏。地上的厚的積雪,是我的地氈,我在它上面打着滾,翻着筋鬥。它在我的底下發出嗤嗤的笑聲,我在它上面哈哈地回答着。我的心是和它合一的。我和它一樣的柔和,和它一樣的潔白。我同它到處跳躍,我同它到處飛跑着。我站在屋外,我願意它把我造成一個雪和尚。我躺在地上願意它像母親似的在我身上蓋下柔軟的美麗的被窩。我願意随着它在空中飛舞。我願意随着它落在人的肩上。我願意雪就是我,我就是雪。我年輕。我有勇氣。我有最寶貴的生命的力。我不知道憂慮,不知道苦惱和悲哀……

  \"沒有意思!你這老年人!\"我聽見幼年的我對着過去的那些我這樣說了。正如過去的那些我驕傲地對别個所說的一樣。

  不錯,一切的雪天的生活和幼年的雪天的生活一比,過去的和現在的喜悅是像這鑽進窗隙落到我桌上的雪花一樣,漸漸融化,而且立刻消失了。

  然而對着這時穿着一襲破單衣,站在屋角裏發抖的或竟至于僵死在雪地上的窮人,則我的幼年時候快樂的雪天生活的意義,又如何呢?這個他對着這個我,不也在說着\"沒有意思!\"的話嗎?

  而這個死有完膚的他,對着這時正在零度以下的長城下,捧着凍結了的機關槍,即将被炮彈打成雪片似的兵士,則其意義又将怎樣呢?\"沒有意思!\"這句話,該是誰說呢?

  天呵,我不能再想了。人間的歡樂無平衡,人間的苦惱亦無邊限。世界無終極之點,人類亦無末日之時。我既生爲今日的我,爲什麽要追求或留戀今日的我以外的我呢?今日的我雖說是寂寞地孤單地看守着永沒有人或電話來訪問的房子,但既可以安逸地躲在房子裏烤着火,避免風雪的寒冷;又可以隔着玻璃,詩人一般地靜默地鑒賞着雪花飛舞的美的世界,不也是足以自滿的嗎?

  抓住現實。隻有現實是最寶貴的。

  眼前雪花飛舞着的世界,就是最現實的現實。

  看呵!美麗的雪花飛舞着呢。這就是我三年來相思着而不能見到的雪花。

  作者簡介:魯彥(1901-1944),浙江鎮海人。曾在中學任教和編輯報紙副刊。著有《柚子》、《黃金》、《小小的心》和《野火》等。[!--empirenews.page--]

  摘自:《魯彥散文集》,上海文藝出版社1984年初版

  (本文來自美文網小編整理發布,爲廣大讀者們提供寫景美文摘抄,名家寫景美文賞析在線閱讀,喜歡寫景美文的朋友不可錯過。)


  鲁彦

  美丽的雪花飞舞起来了。我已经有三年不曾见着它。去年在福建,仿佛比现在更迟一点,也曾见过雪。但那是远处山顶的积雪,可不是飞舞着的雪花。在平原上,它只是偶然地随着雨点洒下来颗,没有落到地面的时候。它的颜色是灰的,不是白色;它的重量像是雨点,并不会飞舞。一到地面,它立刻融成了水,没有痕迹,也未尝跳跃,也未尝发出悉卒的声音,像江浙一带下雪子时的模样。这样的雪,在四十年来第一次看见它的老年的福建人,诚然能感到特别的意味,谈得津津有味,但在我,却总觉得索然。\"福建下过雪\",我可没有这样想过。我喜欢眼前飞舞着的上海的雪花。它才是\"雪白\"的白色,也才是花一样的美丽。它好像比空气还轻,并不从半空里落下来,而是被空气从地面卷起来的。然而它又像是活的生物,像夏天黄昏时候的成群的蚊蚋,像春天流蜜时期的蜜蜂,它的忙碌的飞翔,或上或下,或快或慢,或粘着人身,或拥入窗隙,仿佛自有它自己的意志和目的。它静默无声。但在它飞舞的时候,我们似乎听见了千百万人马的呼号和脚步声,大海的汹涌的波涛声,森林的狂吼声,有时又似乎听见了情人的切切的密语声,礼拜堂的平静的晚祷声,花园里的欢乐的鸟歌声……它所带来的是阴沉与严寒。但在它的飞舞的姿态中,我们看见了慈善的母亲,柔和的情人,活泼的孩子,微笑的花,温暖的太阳,静默的晚霞……它没有气息。但当它扑到我们面上的时候,我们似乎闻到了旷野间鲜洁的空气的气息,山谷中幽雅的兰花的气息,花园里浓郁的玫瑰的气息,清淡的茉莉花的气息……在白天,它做出千百种婀娜的姿态;夜间,它发出银色的光辉,照耀着我们行路的人,又在我们的玻璃窗上礼札地绘就了各式各样的花卉和树木,斜的,直的,弯的,倒的;还有那河流,那天上的云……

  现在,美丽的雪花飞舞了。我喜欢,我已经有三年不曾见着它。我的喜欢有如四十年来第一次看见它的老年的福建人。但是,和老年的福建人一样,我回想着过去下雪时候的生活,现在的喜悦就像这钻进窗隙落到我桌上的雪花似的,渐渐融化,而且立刻消失了。

  记得某年在北京的一个朋友的寓所里,围着火炉,煮着全中国最好的白菜和面,喝着酒,剥着花生,谈笑得几乎忘记了身在异乡;吃得满面通红,两个人一路唱着,一路踏着吱吱地叫着的雪,踉跄地从东长安街的起头踱到西长安街的尽头,又忘记了正是异乡最寒冷的时候。这样的生活,和今天的一比,不禁使我感到惘然。上海的朋友们都像是工厂里的机器,忙碌得一刻没有休息;而在下雪的今天,他们又叫我一个人看守着永不会有人或电话来访问的房子。这是多么孤单,寂寞,乏味的生活。

  \"没有意思!\"我听见过去的我对今天的我这样说了。正像我在福建的时候,对四十年来第一次看见雪的老年的福建人所说的一样。

  但是,另一个我出现了。他是足以对着过去的北京的我射出骄傲的眼光来的我。这个我,某年在南京下雪的时候,曾经有过更快活的生活:雪落得很厚,盖住了一切的田野和道路。我和我的爱人在一片荒野中走着。我们辨别不出路径来,也并没有终止的目的。我们只让我们的脚欢喜怎样就怎样。我们的脚常常欢喜踏在最深的沟里。我们未尝感到这是旷野,这是下雪的时节。我们仿佛是在花园里,路是平坦的,而且是柔软的。我们未尝觉得一点寒冷,因为我们的心是热的。

  \"没有意思!\"我听见在南京的我对在北京的我这样说了。正像在北京的我对着今天的我所说的一样,也正像在福建的我对着四十年来第一次看见雪的老年的福建人所说的一样。

  然而,我还有一个更可骄傲的我在呢。这个我,是有过更快乐的生活的,在故乡:冬天的早晨,当我从被窝里伸出头来,感觉到特别的寒冷,隔着蚊帐望见天窗特别的阴暗,我就首先知道外面下了雪了。\"雪落啦白洋洋,老虎拖娘娘……\"这是我躺在被窝里反复地唱着的欢迎雪的歌。别的早晨,照例是母亲和姊姊先起床,等她们煮熟了饭,拿了火炉来,代我烘暖了衣裤鞋袜,才肯钻出被窝,但是在下雪天,我就有了最大的勇气。我不需要火炉,雪就是我的火炉。我把它捻成了团,捧着,丢着。我把它堆成了\"个和尚,在它的口里,插上一支香烟。我把它当做糖,放在口里。地上的厚的积雪,是我的地毡,我在它上面打着滚,翻着筋斗。它在我的底下发出嗤嗤的笑声,我在它上面哈哈地回答着。我的心是和它合一的。我和它一样的柔和,和它一样的洁白。我同它到处跳跃,我同它到处飞跑着。我站在屋外,我愿意它把我造成一个雪和尚。我躺在地上愿意它像母亲似的在我身上盖下柔软的美丽的被窝。我愿意随着它在空中飞舞。我愿意随着它落在人的肩上。我愿意雪就是我,我就是雪。我年轻。我有勇气。我有最宝贵的生命的力。我不知道忧虑,不知道苦恼和悲哀……

  \"没有意思!你这老年人!\"我听见幼年的我对着过去的那些我这样说了。正如过去的那些我骄傲地对别个所说的一样。

  不错,一切的雪天的生活和幼年的雪天的生活一比,过去的和现在的喜悦是像这钻进窗隙落到我桌上的雪花一样,渐渐融化,而且立刻消失了。

  然而对着这时穿着一袭破单衣,站在屋角里发抖的或竟至于僵死在雪地上的穷人,则我的幼年时候快乐的雪天生活的意义,又如何呢?这个他对着这个我,不也在说着\"没有意思!\"的话吗?

  而这个死有完肤的他,对着这时正在零度以下的长城下,捧着冻结了的机关枪,即将被炮弹打成雪片似的兵士,则其意义又将怎样呢?\"没有意思!\"这句话,该是谁说呢?

  天呵,我不能再想了。人间的欢乐无平衡,人间的苦恼亦无边限。世界无终极之点,人类亦无末日之时。我既生为今日的我,为什么要追求或留恋今日的我以外的我呢?今日的我虽说是寂寞地孤单地看守着永没有人或电话来访问的房子,但既可以安逸地躲在房子里烤着火,避免风雪的寒冷;又可以隔着玻璃,诗人一般地静默地鉴赏着雪花飞舞的美的世界,不也是足以自满的吗?

  抓住现实。只有现实是最宝贵的。

  眼前雪花飞舞着的世界,就是最现实的现实。

  看呵!美丽的雪花飞舞着呢。这就是我三年来相思着而不能见到的雪花。

  作者简介:鲁彦(1901-1944),浙江镇海人。曾在中学任教和编辑报纸副刊。著有《柚子》、《黄金》、《小小的心》和《野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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