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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朱自清

美文阅读网地狱征兵围观:更新时间:2015-11-06 08:18:15
南京

  朱自清

  南京是值得留連的地方,雖然我隻是來來去去,而且又都在夏天。也想誇說誇說,可惜知道的太少;現在所寫的,隻是一個旅行人的印象罷了。

  逛南京象逛古董鋪子,到處都有些時代侵蝕的遺痕。你可以摩挲,可以憑吊,可以悠然遐想;想到六朝的興廢,王謝的風流,秦淮的豔迹。這些也許隻是老調子,不過經過自家一番體貼,便不同了。所以我勸你上雞鳴寺去,最好選一個微雨天或月夜。在朦胧裏,才醞釀着那一縷幽幽的古味。你坐在一排明窗的豁蒙樓上,吃一碗茶,看面前蒼然蜿蜒着的台城。台城外明淨荒寒的玄武湖就象大滌子的畫。豁蒙樓一排窗子安排得最有心思,讓你看的一點不多,一點不少。寺後有一口灌園的井,可不是那陳後主和張麗華躲在一堆兒的“胭脂井”。那口胭脂井不在路邊,得破費點工夫尋覓。井欄也不在井上;要看,得老遠地上明故宮遺址的古物保存所去。

  從寺後的園地,揀着路上台城;沒有垛子,真象平台一樣。踏在茸茸的草上,說不出的靜。夏天白晝有成群的黑蝴蝶,在微風裏飛;這些黑蝴蝶上下旋轉地飛,遠看象一根粗的圓柱子。城上可以望南京的每一角。這時候若有個熟悉曆代形勢的人,給你指點,隋兵是從這角進來的,湘軍是從那角進來的,你可以想象異樣裝束的隊伍,打着異樣的旗幟,拿着異樣的武器,洶洶湧湧地進來,遠遠仿佛還有哭喊之聲。假如你記得一些金陵懷古的詩詞,趁這時候暗誦幾回,也可印證印證,許更能領略作者當日的情思。

  從前可以從台城爬出去,到玄武湖邊;若是月夜,兩三個人,兩三個零落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挪移下去,夠多好。現在可不成了,得出寺,下山,繞着大彎兒出城。七八年前,湖裏幾乎長滿了葦子,一味地荒寒,雖有好月光,也不大能照到水上;船又窄,又小,又漏,教人逛着愁着。這幾年大不同了,一出城,看見湖,就有煙水蒼茫之意;船也大多了,有藤椅子可以躺着。水中岸上都光光的;虧得湖裏有五個洲子點綴着,不然便一覽無餘了。這裏的水是白的,又有波瀾,俨然長江大河的氣勢,與西湖的靜綠不同。最宜于看月,一片空蒙,無邊無界。若在微醺之後,迎着小風,似睡非睡地躺在藤椅上,聽着船底汩汩的波響與不知何方來的箫聲,真會教你忘卻身在哪裏。五個洲子似乎都局促無可看,但長堤宛轉相通,卻值得走走。湖上的櫻桃最出名。據說櫻桃熟時,遊人在樹下現買,現摘,現吃,談着笑着,多熱鬧的。

  清涼山在一個角落裏,似乎人迹不多。掃葉樓的安排與豁蒙樓相仿佛,但窗外的景象不同。這裏是滴綠的山環抱着,山下一片滴綠的樹;那綠色真是撲到人眉宇上來。若許我再用畫來比,這怕象王石谷的手筆了。在豁蒙樓上不容易坐得久,你至少要上台城去看看。在掃葉樓上卻不想走;窗外的光景好象滿爲這座樓而設,一上樓便什麽都有了。夏天去确有一股“清涼”味。這裏與豁蒙樓全有素面吃,又可口,又賤。

  莫愁湖在華嚴庵裏。湖不大,又不能泛舟,夏天卻有荷花荷葉。臨湖一帶屋子,憑欄眺望,也頗有遠情。莫愁小像,在勝棋樓下,不知誰畫的,大約不很古罷;但臉子畫得秀逸之至,衣褶也柔活之至,大有“揮袖淩虛翔”的意思;若讓我題,我将毫不躊躇的寫上“仙乎仙乎”四字。另有石刻的畫像,也在這裏,想來許是那一幅畫所從出;但生氣反而差得多。這裏雖也臨湖,因爲屋子深,顯得陰暗些;可是古色古香,陰暗得好。詩文聯語當然多,隻記得王湘绮的半聯雲:“莫輕他北地胭脂,看艇子初來,江南兒女無顔色,”氣概很不錯。所謂勝棋樓,相傳是明太祖與徐達下棋,徐達勝了,太祖便賜給他這一所屋子。太祖那樣人,居然也會做出這種雅事來了。

  秦淮河我已另有記。但那文裏所說的情形,現在已大變了。從前讀《桃花扇》、《板橋雜記》一類書,頗有滄桑之感;現在想到自己十多年前身曆的情形,怕也會有滄桑之感了。前年看見夫子廟前舊日的畫舫,那樣狼狽的樣子,又在老萬全酒棧看秦淮河水,差不多全黑了,加上巴掌大,透不出氣的所謂秦淮小公園,簡直有些厭惡,再别提做什麽夢了。貢院原也在秦淮河上,現在早拆得隻剩一點兒了。民國五年父親帶我去看過,已經荒涼不堪,號舍裏草都長滿了。父親曾經辦過江南闱差,熟悉考場的情形,說來頭頭是道。他說考生入場時,都有送場的,人很多,門口鬧嚷嚷的。天不亮就點名,搜夾帶。大家都歸號。似乎直到晚上,頭場題才出來,寫在燈牌上,由號軍扛着在各號裏走。所謂“號”,就是一條狹長的胡同,兩旁排列着號舍,口兒上寫着什麽天字號,地字號等等的。每一號舍之大,恰好容一個人坐着;從前人說是象轎子,真不錯。幾天裏吃飯,睡覺,做文章,都在這轎子裏;坐的伏的各有一塊硬板,如是而已。官號稍好一些,是給達富貴人的子弟預備的,但得補褂朝珠地入場,那時是夏秋之交,天還熱,也夠受的。父親又說,鄉試時場外有兵巡邏,防備通關節。場内也豎起黑幡,叫鬼魂們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我聽到這裏,有點毛骨悚然。現在貢院已變成碎石路;在路上走的人,怕很少想起這些事情的了罷?

  明故宮隻是一片瓦礫場,在斜陽裏看,隻感到李太白《憶秦娥》的“西風殘照,漢家陵阙”二語的妙。午門還殘存着,遙遙直對洪武門的城樓,有萬千氣象。古物保存所便在這裏,可惜規模太小,陳列得也無甚次序。明孝陵道上的石人石馬,雖然殘缺零亂,還可見泱泱大風;享殿并不巍峨,隻陵下的隧道,陰森襲人,夏天在裏面呆着,涼風沁人肌骨。這陵大概是開國時草創的規模,所以簡樸得很;比起長陵,差得真太遠了。然而簡樸得好。

  雨花台的石子,人人皆知;但現在怕也撿不着什麽了。那地方毫無可看。記得劉後村的詩雲:“昔日講師何處在,高台猶以‘雨花’名。有時寶向泥尋得,一片山無草敢生。”我所感的至多也隻如此。還有,前些年南京槍決囚人都在雨花台下,所以洋車夫遇見别的車夫和他争先時,常說:“忙什麽!趕雨花台去!”這和從前北京車說“趕菜市口兒”一樣。現在時移勢異,這種話漸漸聽不見了。

  燕子矶在長江裏看,一片絕壁,危亭翼然,的确驚心動魄。但到了上邊,逼窄污穢,毫無可以盤桓之處。燕山十二洞,去過三個。隻三台洞層層折折,由幽入明,别有匠心,可是也年久失修了。[!--empirenews.page--]

  南京的新名勝,不用說,首推中山陵。中山陵全用青白兩色,以象征青天白日,與帝王陵寝用紅牆黃瓦的不同。假如紅牆黃瓦有富貴氣,那青琉璃瓦的享堂,青琉璃瓦的碑亭卻有名貴氣。從陵門上享堂,白石台階不知多少級,但爬得夠累的;然而你遠看,決想不到會有這麽多的台階兒。這是設計的妙處。德國被慈達姆無愁宮前的石階,也同此妙。享堂進去也不小;可是遠處看,簡直小得可以,和那白石的飛階不相稱,一點兒壓不住,仿佛高個兒戴着小尖帽。近處山角裏一座陣亡将士紀念塔,粗粗的,矮矮的,正當着一個青青的小山峰,讓兩邊兒的山緊緊抱着,靜極,穩極。─—潭墓沒去過,聽說頗有點丘壑。中央邉訄鲆苍谥猩搅杲帲峦庋蟮臉幼印H珖動會時,也不知有多少照相與描寫登在報上;現在是時髦的遊泳的地方。

  若要看舊書,可以上江蘇省立圖書館去。這在漢西門龍蟠裏,也是一個角落裏。這原是江南圖書館,以丁丙的善本書室藏書爲底子;詞曲的書特别多。此外中央大學圖書館近年來也頗有不少書。中央大學是個散步的好地方。寬大,幹淨,有樹木;黃昏時去兜一個或大或小的圈兒,最有意思。後面有個梅庵,是那會寫字的清道人的遺迹。這裏隻是随宜的用樹枝搭成的小小的屋子。庵前有一株六朝松,但據說實在是六朝桧;桧陰遮住了小院子,真是不染一塵。

  南京茶館裏幹絲很爲人所稱道。但這些人必沒有到過鎮江揚州,那兒的幹絲比南京細得多,又從來不那麽甜。我倒是覺得芝麻燒餅好,一種長圓的,剛出爐,既香,且酥,又白,大概各茶館都有。鹹板鴨才是南京的名産,要熱吃,也是香得好;肉要肥要厚,才有咬嚼。但南京人都說鹽水鴨更好,大約取其嫩,其鮮;那是冷吃的,我可不知怎樣,老覺得不大得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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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

  朱自清

  南京是值得留连的地方,虽然我只是来来去去,而且又都在夏天。也想夸说夸说,可惜知道的太少;现在所写的,只是一个旅行人的印象罢了。

  逛南京象逛古董铺子,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遗痕。你可以摩挲,可以凭吊,可以悠然遐想;想到六朝的兴废,王谢的风流,秦淮的艳迹。这些也许只是老调子,不过经过自家一番体贴,便不同了。所以我劝你上鸡鸣寺去,最好选一个微雨天或月夜。在朦胧里,才酝酿着那一缕幽幽的古味。你坐在一排明窗的豁蒙楼上,吃一碗茶,看面前苍然蜿蜒着的台城。台城外明净荒寒的玄武湖就象大涤子的画。豁蒙楼一排窗子安排得最有心思,让你看的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寺后有一口灌园的井,可不是那陈后主和张丽华躲在一堆儿的“胭脂井”。那口胭脂井不在路边,得破费点工夫寻觅。井栏也不在井上;要看,得老远地上明故宫遗址的古物保存所去。

  从寺后的园地,拣着路上台城;没有垛子,真象平台一样。踏在茸茸的草上,说不出的静。夏天白昼有成群的黑蝴蝶,在微风里飞;这些黑蝴蝶上下旋转地飞,远看象一根粗的圆柱子。城上可以望南京的每一角。这时候若有个熟悉历代形势的人,给你指点,隋兵是从这角进来的,湘军是从那角进来的,你可以想象异样装束的队伍,打着异样的旗帜,拿着异样的武器,汹汹涌涌地进来,远远仿佛还有哭喊之声。假如你记得一些金陵怀古的诗词,趁这时候暗诵几回,也可印证印证,许更能领略作者当日的情思。

  从前可以从台城爬出去,到玄武湖边;若是月夜,两三个人,两三个零落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挪移下去,够多好。现在可不成了,得出寺,下山,绕着大弯儿出城。七八年前,湖里几乎长满了苇子,一味地荒寒,虽有好月光,也不大能照到水上;船又窄,又小,又漏,教人逛着愁着。这几年大不同了,一出城,看见湖,就有烟水苍茫之意;船也大多了,有藤椅子可以躺着。水中岸上都光光的;亏得湖里有五个洲子点缀着,不然便一览无余了。这里的水是白的,又有波澜,俨然长江大河的气势,与西湖的静绿不同。最宜于看月,一片空蒙,无边无界。若在微醺之后,迎着小风,似睡非睡地躺在藤椅上,听着船底汩汩的波响与不知何方来的箫声,真会教你忘却身在哪里。五个洲子似乎都局促无可看,但长堤宛转相通,却值得走走。湖上的樱桃最出名。据说樱桃熟时,游人在树下现买,现摘,现吃,谈着笑着,多热闹的。

  清凉山在一个角落里,似乎人迹不多。扫叶楼的安排与豁蒙楼相仿佛,但窗外的景象不同。这里是滴绿的山环抱着,山下一片滴绿的树;那绿色真是扑到人眉宇上来。若许我再用画来比,这怕象王石谷的手笔了。在豁蒙楼上不容易坐得久,你至少要上台城去看看。在扫叶楼上却不想走;窗外的光景好象满为这座楼而设,一上楼便什么都有了。夏天去确有一股“清凉”味。这里与豁蒙楼全有素面吃,又可口,又贱。

  莫愁湖在华严庵里。湖不大,又不能泛舟,夏天却有荷花荷叶。临湖一带屋子,凭栏眺望,也颇有远情。莫愁小像,在胜棋楼下,不知谁画的,大约不很古罢;但脸子画得秀逸之至,衣褶也柔活之至,大有“挥袖凌虚翔”的意思;若让我题,我将毫不踌躇的写上“仙乎仙乎”四字。另有石刻的画像,也在这里,想来许是那一幅画所从出;但生气反而差得多。这里虽也临湖,因为屋子深,显得阴暗些;可是古色古香,阴暗得好。诗文联语当然多,只记得王湘绮的半联云:“莫轻他北地胭脂,看艇子初来,江南儿女无颜色,”气概很不错。所谓胜棋楼,相传是明太祖与徐达下棋,徐达胜了,太祖便赐给他这一所屋子。太祖那样人,居然也会做出这种雅事来了。

  秦淮河我已另有记。但那文里所说的情形,现在已大变了。从前读《桃花扇》、《板桥杂记》一类书,颇有沧桑之感;现在想到自己十多年前身历的情形,怕也会有沧桑之感了。前年看见夫子庙前旧日的画舫,那样狼狈的样子,又在老万全酒栈看秦淮河水,差不多全黑了,加上巴掌大,透不出气的所谓秦淮小公园,简直有些厌恶,再别提做什么梦了。贡院原也在秦淮河上,现在早拆得只剩一点儿了。民国五年父亲带我去看过,已经荒凉不堪,号舍里草都长满了。父亲曾经办过江南闱差,熟悉考场的情形,说来头头是道。他说考生入场时,都有送场的,人很多,门口闹嚷嚷的。天不亮就点名,搜夹带。大家都归号。似乎直到晚上,头场题才出来,写在灯牌上,由号军扛着在各号里走。所谓“号”,就是一条狭长的胡同,两旁排列着号舍,口儿上写着什么天字号,地字号等等的。每一号舍之大,恰好容一个人坐着;从前人说是象轿子,真不错。几天里吃饭,睡觉,做文章,都在这轿子里;坐的伏的各有一块硬板,如是而已。官号稍好一些,是给达富贵人的子弟预备的,但得补褂朝珠地入场,那时是夏秋之交,天还热,也够受的。父亲又说,乡试时场外有兵巡逻,防备通关节。场内也竖起黑幡,叫鬼魂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听到这里,有点毛骨悚然。现在贡院已变成碎石路;在路上走的人,怕很少想起这些事情的了罢?

  明故宫只是一片瓦砾场,在斜阳里看,只感到李太白《忆秦娥》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二语的妙。午门还残存着,遥遥直对洪武门的城楼,有万千气象。古物保存所便在这里,可惜规模太小,陈列得也无甚次序。明孝陵道上的石人石马,虽然残缺零乱,还可见泱泱大风;享殿并不巍峨,只陵下的隧道,阴森袭人,夏天在里面呆着,凉风沁人肌骨。这陵大概是开国时草创的规模,所以简朴得很;比起长陵,差得真太远了。然而简朴得好。

  雨花台的石子,人人皆知;但现在怕也捡不着什么了。那地方毫无可看。记得刘后村的诗云:“昔日讲师何处在,高台犹以‘雨花’名。有时宝向泥寻得,一片山无草敢生。”我所感的至多也只如此。还有,前些年南京枪决囚人都在雨花台下,所以洋车夫遇见别的车夫和他争先时,常说:“忙什么!赶雨花台去!”这和从前北京车说“赶菜市口儿”一样。现在时移势异,这种话渐渐听不见了。

  燕子矶在长江里看,一片绝壁,危亭翼然,的确惊心动魄。但到了上边,逼窄污秽,毫无可以盘桓之处。燕山十二洞,去过三个。只三台洞层层折折,由幽入明,别有匠心,可是也年久失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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