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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成仿吾

美文阅读网噬灵蚕围观:更新时间:2015-11-12 08:17:28
春遊

  成仿吾

  近來我對于自己的遊情,漸次發生了一種極強烈的反感。最初,我還隻覺得閑着手不做事不像樣;其次,我漸漸覺得我這個人真不中用,真可鄙棄;最後我近來開始自己輕視自己起來了。這種自己輕視自己的感情,我隻在學生時代有過幾次。那時代,或是因爲偷懶,或是因爲神經病發作,或是因爲要特别準備考試,不得不向學校請假的時候,雖然也喜歡暫時可以不做機械式的苦工,然而心裏總有點覺得不大好過,有點怕見别人。在别的學生全體在課堂上課的時間,一個人獨在家裏閑居。或穿着制服在街上跑,這實是比什麽苦工還要苦的工作。家裏的,窗壁器具顯.出一些使人發汗的冷齒來,街上的行人的眼睛好像是專爲猜疑一個離群的學生而生的,就是那素來極老實的太陽,他也遲遲不進,故意要使人煩惱。這時候,不論自己怎樣辯護自己,總不免要覺得慚愧,更由慚愧而漸漸輕視自己。

  我坐的人力車把我從龌龊的市中向龍華拖去的時候,這種感情又開始來纏繞我。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當我要去探春的今天,好像比平日要勤快一倍的樣子。雖然我不能了解他們爲什麽要這樣忙,然而我從他們中間通過的時候,我隻覺得好像我面前有一團熊熊的烈火。這個車夫好奇怪,他的跑法與别的車夫完全不同;别的車夫總是一聳一踴地跑,他卻把全身當做了一個螺旋,在向空間螺進。我很驚訝地凝視着這個螺旋,心中卻不住地把我與他的不同的兩個世界在比較。一樣的往龍華,偏有這樣不同的目的,不同的狀況與不同的心境!我打量他的身體,不像有什麽缺點使他不能算一個人,他一樣也是人的兒子!我這樣想起來,恨不得馬上跳下來讓他坐上,我們來輪流拖着車跑。然而--縱不論及我的左腳有病,就隻這被些少的知識去了勢的我啊,恐怕拖不上兩步。就要把我車上的乘客傾倒。我越想越覺得心裏煩亂起來,我倒羨慕這車夫的平和的心境。

  自從愛牟去了之後,我心裏更加寂寞起來。又因爲病卧了幾天的緣故,我隻覺得異常煩惱。回國以來恰恰三年了,我的有限的光陰,總是這樣任它流去的嗎?這隻給我失望的痛苦的文學界,還有什麽可以留戀,縱忍痛含羞而不足惜的嗎?我非去與~切的門閥講和不可嗎?我将聽從我們那些可敬的社會邉蛹业脑挘沧鲂"幹呀!幹呀!"的文字印在紙上,使那些正在讀書時代的,熱心社會邉拥那嗄昴萌U賞嗎?諸如此類的問題時常在我的心頭來往,我的神經病時常待發作,猶如在尋覓出路的一團高壓的烈火。

  今早嚼着面包看報的時候,看見了泰戈爾歡迎準備會的一則紀事,我心裏大不以爲然起來,我向T這樣講:"這些人比我還要閑着不做事,我都覺得可以在他們臉上吐一臉的痰。"

  "你以爲他們閑着嗎?他們是忙着想博一點小小的名譽。"

  "那就更該死了。"

  我狠狠地把報紙丢向一邊,卻擡起頭來觀看窗外的天色:在我窗子的上半部橫着一片長方形的天空,濁得像牛乳一樣;隻右邊的一角,露出一個好像無底的澄碧的深井。一方面低迷的天空好像要壓到身上來,他方面那一角閑靜的春天,又好像美女的明眸一般,在把我勾引,使我恨不得便向這無底的深井中一跳。據我自己的經驗,這種惱人的春天是決不許人坐在家裏心平氣和地做事的。我于是想起了病中不曾去看的龍華的桃花來了。

  前禮拜撲一個空,掃興回來了的N說;現在該開齊了罷。

  開齊與不開齊,我可無暇多管。住在上海好像坐牢,孤獨的我又沒有什麽娛樂,在外人庇蔭下嘻嘻恣欲的狗男女又使我心頭作嘔。外國人辦的幾個公園,都紅着臉去遊過多次,半淞園又那樣湵o聊,此外還有什麽地方可住?--我心裏這樣亂想時,我們都已穿好了衣服。

  剛下了樓,郵差送來了一束信件。約略把要緊的信看了。信以外的是一些投稿和新出來的書籍,雜志與報紙附刊之類的東西。近來我漸次歡喜看外國的名家小說起來,我最怕看給我們寄來的這些物件;一半是怕增加失望的痛苦,一半是因爲我近來痛恨這種糟踏好紙、迫害排印工人的無聊的出版物,我把一部雜志扯破,分給了N和T,叫他們如曆時利用。我自已帶了幾張什麽周刊附刊;留下的兩張卻屈它們代替了一個鞋刷子。

  "謝謝。"

  N和T一時猜不着我在向誰說,呆住了。我近來因爲痛恨遊惰的緣故,時常痛罵我所認爲遊惰的人。對于這種專門寫些無聊的文字出風頭的閑人,我的憤怒便再也按不下去了,不管T怎樣向我申說這是可以傷那些作者的感情的。

  我們漸次離開了窒息的塵煙,漸次走上了田間的土路,我在車上不住的亂想,但是我前面的螺旋,常把我回想的眼光扭了過來,使我想不起有系統的思想,我想起今天是來遊春,我決定不再亂想了。我開始注意路旁的桑樹,開始注意田間的人家,開始注意遠方的緩舞風前的弱柳。

  乳濁的低空裏,漸次有成群的矮樹在吐着淡青色的輕霞,望去好像一個小兒方從夢中微醒過來的樣子。看,它因爲準備起來跳躍,已經開始徐徐地呼吸新鮮的空氣了!

  遊人好像漸漸增加起來,汽車墓地從身旁過去,惟在一陣突起的飛塵中留下一聲可以截鐵的、銳利的笑語。馬車得得趕上我們來,得意的年青的男兒,驕傲的美妙的少女,很高傲地望了我們幾回,便揚長而去了。

  我們盡在沙塵中苦煞,我的螺旋好像不能前進的樣子,富兒們的車馬卻早已流水一般的過去。我的臉似乎被沙塵披滿了。驕傲的有錢的男女們!你們在華麗的大貨店或大菜館裝點門面好了,爲什麽要來虐待路上的行人,輕侮這失意訪煌的我?

  漸漸有一株一株盛開的桃樹掩映在陌上人家了。遊人都左顧右盼,指點相呼,好像全然沉滅在桃花的觀賞了。隻有汗流浃背的車夫,卻仍在一心猛進。

  右手邊有了一片泛着紅潮的桃樹,但我們的車還是前進不止。又走了不少的路,我們才到了龍華。遊客已經來得不少,一座高塔先牽住了我的注意,回頭一看,卻在一片車馬的那邊發現了一所寺院。N把我們引進了這寺院裏。這是"龍華古寺"。遊人已經擠得滿滿的了。婦女們在忙着燒香,男人卻隻是東奔西走。寺的建築并不佳,兩側都有丘八住着,蒼白的和尚使人看了作嘔,除了醜惡的木偶之外,似乎沒有一點可以使人發生宗教的情感。一些豔裝的婦女在到處燒香跪拜,我從前隻知道大綢緞店與大洋貨店是她們最有用的地點,現在卻發現了她們還有這一種用處。我們在人叢中混了一陣,覺得煙霧難當,便讓N殿後,匆匆逃竄出來了。[!--empirenews.page--]

  "看桃花去罷。"--我的這個提議使N呆住了,他看了看我,知道我不是被煙霧薰得神經錯亂了,才告訴我這裏的桃花不甚多,我們一路行來所見的已經不少。我聽了他的話,幾乎笑了出來,因爲以桃花著名的龍華隻有這寥寥的幾株,實在未免近于滑稽了。

  我們想極力避開這些湵〉哪信畟儯闳×艘粭l僻靜的路走去。轉幾個彎,我們已經離開他們了,打破了一切的障蔽,自己諔┑赝兜酱笞匀恢衼頃r,世界要比平時光明幾倍。我現在覺得我的腳步輕快起來了。勤快的農夫,質樸的農婦,他們在從事種種遲鈍而平和的工作,孜孜不息。這光景又使我愧恨自己遊惰起來了。一個連長帶了一隊步兵從田中繞過,我心裏暗想這也是些閑人,我們的民族全被這種種閑人弄成一個不可救藥的僵屍了。

  也不知道要往那裏去,偶然走到一條溪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石橋上亂喊。我們急忙走近,依他的視線看下去時,水裏面隐約有一個小人頭在上下。我想向溪邊跑下去。卻早看見一個農夫"撲通"一聲,跳下去了。溪水并不深,轉瞬之間,這個不幸的小兒已經被抱上了彼岸。我們掉轉頭去看那邊泛起一片紅霞的桃林時,便對N與T說:這個男人是我們的社會邉蛹业拇怼

  繞過一個人家時,先鋒N忽然站住了。幾個年輕的姑娘在那裏寫生。N輕輕告訴我這是他母校的學生,頂前面的便是他曾說過的D姑娘。我們輕輕走過去。D姑娘笑向N點首。她們好像才來,畫面還是些白紙。我們怕她們不好意思,便稱徐踱過去了。我心裏想着N對我說過的話,覺得D姑娘她的紅頰美過桃花,她的心情更是優美無比。

  到處有一種醉人的香氣,我深深吸入胸中,自己覺得快要醉了。我想起日本西行的一首和歌來:

  年輕的生命,我願在好花下邊,與春俱謝了,

  當那陽春二月間,明月團圓的時候。

  心中忽然起了一種悲感。我遙望着遠處,那邊渺不可即的遠處,但願我能夠頹然傾倒。

  一個小小村落前有一片鮮美的紅霞。我們從田間的小徑走到了它的前面。我們在桃花下立了一回,覺得彼此的臉上都有點紅了。迎着春風走來,又尋到了盛開的幾樹。溪那邊有一所私人的亭園,我們尋着一條小橋跑過去,叩開門,在園内走了幾轉。

  我的病腳到底易疲,我漸次落在後面了。N和T見我這種情狀,便也提議早點回家。我不願打斷他們的遊興,反而要他們多跑了幾處地方。我們再從石橋經過時,日已西斜,寫生的姑娘們已經不知何處去了。

  疲倦畢竟逼我坐了車回家。我心裏自問:我的一生便隻能這樣遊惰的嗎?我向兩邊的桃花告别,桃花也好像入了一種反省的心境。這回的車夫不像那個螺旋,隻是一跳一聳。我的腦中充滿了桃花,煙、霧,寫生的姑娘,民校動家的代表……

  作者簡介:成仿吾(1897-1984),湖南新化人。長期從事教育工作。著有《流浪》、《使命》等。近年出版《成仿吾文集》、《成仿吾教育文集》。

  摘自:原載1924年5月《創造周報》第引號
春游

  成仿吾

  近来我对于自己的游情,渐次发生了一种极强烈的反感。最初,我还只觉得闲着手不做事不像样;其次,我渐渐觉得我这个人真不中用,真可鄙弃;最后我近来开始自己轻视自己起来了。这种自己轻视自己的感情,我只在学生时代有过几次。那时代,或是因为偷懒,或是因为神经病发作,或是因为要特别准备考试,不得不向学校请假的时候,虽然也喜欢暂时可以不做机械式的苦工,然而心里总有点觉得不大好过,有点怕见别人。在别的学生全体在课堂上课的时间,一个人独在家里闲居。或穿着制服在街上跑,这实是比什么苦工还要苦的工作。家里的,窗壁器具显.出一些使人发汗的冷齿来,街上的行人的眼睛好像是专为猜疑一个离群的学生而生的,就是那素来极老实的太阳,他也迟迟不进,故意要使人烦恼。这时候,不论自己怎样辩护自己,总不免要觉得惭愧,更由惭愧而渐渐轻视自己。

  我坐的人力车把我从龌龊的市中向龙华拖去的时候,这种感情又开始来缠绕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当我要去探春的今天,好像比平日要勤快一倍的样子。虽然我不能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忙,然而我从他们中间通过的时候,我只觉得好像我面前有一团熊熊的烈火。这个车夫好奇怪,他的跑法与别的车夫完全不同;别的车夫总是一耸一踊地跑,他却把全身当做了一个螺旋,在向空间螺进。我很惊讶地凝视着这个螺旋,心中却不住地把我与他的不同的两个世界在比较。一样的往龙华,偏有这样不同的目的,不同的状况与不同的心境!我打量他的身体,不像有什么缺点使他不能算一个人,他一样也是人的儿子!我这样想起来,恨不得马上跳下来让他坐上,我们来轮流拖着车跑。然而--纵不论及我的左脚有病,就只这被些少的知识去了势的我啊,恐怕拖不上两步。就要把我车上的乘客倾倒。我越想越觉得心里烦乱起来,我倒羡慕这车夫的平和的心境。

  自从爱牟去了之后,我心里更加寂寞起来。又因为病卧了几天的缘故,我只觉得异常烦恼。回国以来恰恰三年了,我的有限的光阴,总是这样任它流去的吗?这只给我失望的痛苦的文学界,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纵忍痛含羞而不足惜的吗?我非去与~切的门阀讲和不可吗?我将听从我们那些可敬的社会运动家的话,也做些"干呀!干呀!"的文字印在纸上,使那些正在读书时代的,热心社会运动的青年拿去叹赏吗?诸如此类的问题时常在我的心头来往,我的神经病时常待发作,犹如在寻觅出路的一团高压的烈火。

  今早嚼着面包看报的时候,看见了泰戈尔欢迎准备会的一则纪事,我心里大不以为然起来,我向T这样讲:"这些人比我还要闲着不做事,我都觉得可以在他们脸上吐一脸的痰。"

  "你以为他们闲着吗?他们是忙着想博一点小小的名誉。"

  "那就更该死了。"

  我狠狠地把报纸丢向一边,却抬起头来观看窗外的天色:在我窗子的上半部横着一片长方形的天空,浊得像牛乳一样;只右边的一角,露出一个好像无底的澄碧的深井。一方面低迷的天空好像要压到身上来,他方面那一角闲静的春天,又好像美女的明眸一般,在把我勾引,使我恨不得便向这无底的深井中一跳。据我自己的经验,这种恼人的春天是决不许人坐在家里心平气和地做事的。我于是想起了病中不曾去看的龙华的桃花来了。

  前礼拜扑一个空,扫兴回来了的N说;现在该开齐了罢。

  开齐与不开齐,我可无暇多管。住在上海好像坐牢,孤独的我又没有什么娱乐,在外人庇荫下嘻嘻恣欲的狗男女又使我心头作呕。外国人办的几个公园,都红着脸去游过多次,半淞园又那样浅薄无聊,此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住?--我心里这样乱想时,我们都已穿好了衣服。

  刚下了楼,邮差送来了一束信件。约略把要紧的信看了。信以外的是一些投稿和新出来的书籍,杂志与报纸附刊之类的东西。近来我渐次欢喜看外国的名家小说起来,我最怕看给我们寄来的这些物件;一半是怕增加失望的痛苦,一半是因为我近来痛恨这种糟踏好纸、迫害排印工人的无聊的出版物,我把一部杂志扯破,分给了N和T,叫他们如历时利用。我自已带了几张什么周刊附刊;留下的两张却屈它们代替了一个鞋刷子。

  "谢谢。"

  N和T一时猜不着我在向谁说,呆住了。我近来因为痛恨游惰的缘故,时常痛骂我所认为游惰的人。对于这种专门写些无聊的文字出风头的闲人,我的愤怒便再也按不下去了,不管T怎样向我申说这是可以伤那些作者的感情的。

  我们渐次离开了窒息的尘烟,渐次走上了田间的土路,我在车上不住的乱想,但是我前面的螺旋,常把我回想的眼光扭了过来,使我想不起有系统的思想,我想起今天是来游春,我决定不再乱想了。我开始注意路旁的桑树,开始注意田间的人家,开始注意远方的缓舞风前的弱柳。

  乳浊的低空里,渐次有成群的矮树在吐着淡青色的轻霞,望去好像一个小儿方从梦中微醒过来的样子。看,它因为准备起来跳跃,已经开始徐徐地呼吸新鲜的空气了!

  游人好像渐渐增加起来,汽车墓地从身旁过去,惟在一阵突起的飞尘中留下一声可以截铁的、锐利的笑语。马车得得赶上我们来,得意的年青的男儿,骄傲的美妙的少女,很高傲地望了我们几回,便扬长而去了。

  我们尽在沙尘中苦煞,我的螺旋好像不能前进的样子,富儿们的车马却早已流水一般的过去。我的脸似乎被沙尘披满了。骄傲的有钱的男女们!你们在华丽的大货店或大菜馆装点门面好了,为什么要来虐待路上的行人,轻侮这失意访煌的我?

  渐渐有一株一株盛开的桃树掩映在陌上人家了。游人都左顾右盼,指点相呼,好像全然沉灭在桃花的观赏了。只有汗流浃背的车夫,却仍在一心猛进。

  右手边有了一片泛着红潮的桃树,但我们的车还是前进不止。又走了不少的路,我们才到了龙华。游客已经来得不少,一座高塔先牵住了我的注意,回头一看,却在一片车马的那边发现了一所寺院。N把我们引进了这寺院里。这是"龙华古寺"。游人已经挤得满满的了。妇女们在忙着烧香,男人却只是东奔西走。寺的建筑并不佳,两侧都有丘八住着,苍白的和尚使人看了作呕,除了丑恶的木偶之外,似乎没有一点可以使人发生宗教的情感。一些艳装的妇女在到处烧香跪拜,我从前只知道大绸缎店与大洋货店是她们最有用的地点,现在却发现了她们还有这一种用处。我们在人丛中混了一阵,觉得烟雾难当,便让N殿后,匆匆逃窜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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