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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岩》郭沫若

美文阅读网契约神庭围观:更新时间:2015-11-12 08:15:57
飛雪岩

  郭沫若

  重九已經過去了足足七天,綿延了半個月的秋霖,今天算确實晴定了。

  陽光發射着新鮮的誘力,似乎在對人說:把你們的腦細胞,也翻箱倒箧地,拿出來曬曬吧,快發黴了。

  文委會留鄉的朋友們,有一部還有登高的佳興,約我去遊藝機飛雪崖,但因我腳生濕氣,行路不自由,更替我雇了一北滑竿,真是很可感激的事,雖然也有些難乎爲情。

  同行者二十餘人,士女相偕,少長鹹集,大家的姿态都現得秋高氣爽,真是很難得的日子呵,何況又是星期!

  想起了煤煙與霧氣所涵浸着的山城中的朋友們。朋友們,我們當然僅有咫尺之隔,但至少在今天卻處的是兩個世界。你們也有願意到飛雪崖去的嗎?我甘願爲你們作個向導啦。

  你們請趁早搭乘成渝公路的汽車。汽車經過老鷹崖的盤旋,再翻下金剛坡的屈折,從山城出發後,要不到兩個鍾頭的光景,便可以到達賴家橋。在這兒,請下車,沿着一條在田疇中流瀉着的小河賂下遊走去。隻消說要到土主場,沿途有不少樸實的農人,便會爲你們指示路徑的。

  走得八九裏路的光景便要到達一個鄉鎮,可有三四百戶人家,假使是逢着集期,人是肩摩踵接,比重慶還要熱鬧。假使不是,尤其在目前天氣好的日子,那蒼蠅多過于人了。——這是一切鄉鎮所通用的現象,倒不僅限于這兒,但這兒就是土主場了。

  到了這兒,穿過場,不得朝西北走去。平坦的石板路,蜿蜒得三四裏的光景,便引到一條相當壯麗的高灘橋,所謂高灘橋就是飛雪崖的俗名了。

  橋下小河闊可五丈,也就是賴家橋下的那條小河——這河同鄉下人一樣是沒有名字的。河水并不清潔,有時完全是泥水落石出,但奇異的是,小河經過高灘橋後,河床純是一牌子岩石,因此河水也就頓然顯得清潔了起來。

  更奇異的是,岩石的河床過橋可有千步左右突然斬切地斷折,上層的河床和下層相差至四五丈。河水由四五丈高的上層,形成抛物線傾瀉而下,飛沫四濺,驚雷遠震,在水大的時候,的确是一個壯觀。這便是所謂飛雪崖了。

  到了高灘橋,大抵是沿着河的左岸再走到這飛雪崖。岸側有屈折的小徑走下水邊,幾條飛奔的瀑布,一個沸騰着的深潭,兩岸及溪中巨石磊磊,嶙剛曆落,可供人伫立眺望。唯伫立過久,水沫濕衣,雖烈日當空,亦猶□雨其蒙也。

  河床斷面并不整齊,靠近左岸處有岩石突出,頗類龍頭,水量遍彙于此,爲岩頭析裂,分崩而下,譬之龍涎,特過猛烈。斷床之下及左側岩岸均窪入成一大岩穴,俨如整個河流乃一宏大爬蟲,張其巨口。口中亂石如齒,沿繞齒床,可潛過水簾渡至彼岸,苔多石滑,真如在活物口中潛行,稍一不慎,便至失足。

  右岸頗多亂草,受水氣潤澤,特爲滋榮。岩頭有清代及南宋人題壁。喜歡訪古的人,僅這南宋人的題壁,或許已足誘發遊興的吧。

  我們的一群,在午前十時左右,也走到了這兒。在我要算是第五次的來遊了。雖久雨新晴,但雨量不多,因而水量也不甚大,在水簾後潛渡時遂無多大險厄。是抗戰的恩惠,使人們在賴家橋的附近住上了四個夏天和秋天,而旬線年都要來遊一次,去年還是來過兩次的;可每次來都感覺着和新的一樣。

  我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便看到清代的一位翰林李爲棟所做的《飛雪崖賦》,賦文相當绮麗,是他的學生們所代題代刊的在岩壁上的,上石的時期是乾隆五年。當年曾經有一書院在這側近,現在是連廢址都不可考了。李翰林掌教于此,對這飛雪崖極爲心醉。賦文過長,字有殘泐,賦着有序,其文雲:

  崖去渝郡六十裏,相傳太白、東坡皆題詩崖間,風雨殘蝕,泯然無存。明巡按詹朝用,閣部王公飛熊,裏中人也。鑿九曲池,修九層閣,極一時之盛遊。而披讀殘碣,無一留題。……

  的确,九曲池的遺迹是還存在,就在那河床上層的正中,在斷折處與高灘橋這間,其開頗類亞字而較複雜。周圍有礎穴殘存,大約就是九層閣的遺址吧。

  但謂“披讀殘碣,無一留題”,卻是出人意外。就在那《飛雪崖賦》的更上一層,我在第二次去遊覽的時候,已就發現了兩則南宋人的留題。一題“淳熙八年正月□七日”,署名處有“李沂”字樣。這一則的右下隅新近修一觀音龛,善男善女們的捐款題名把岩石剜去了一大半,遂使全文不能屬讀,但殘文裏面有“風水流觞”

  及“西南夷侵邊”字樣,則上層河床的亞字形九曲池,是不是明人所鑿,便成問題了。另一則,文亦殘泐,然其大半以上尚能屬讀:

  (飛)雪崖自二馮而後,未有名勝之(遊),(蜀)難以來,罕修禊事之典。

  (大帥)餘公鎮壓蜀之九年,歲淳祜幸亥,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燈前三日,何東叔,(季)和,候彥正,會親朋,集少長,而遊(其)下。酒酣筆縱,摩崖大書,以識歲月。……

  …………

  末尾尚有兩三行之譜,僅有字畫殘餘,無法辨認。考“淳祜幸亥”乃南宋理宗淳祜十一年(西紀一二五一年),所謂“餘公鎮蜀”者,系指當時四川制置使兼知重慶府事之餘□。餘□字義夫,蕲州人,《宋史》中有傳。蕲州者,今之湖北蕲春縣。餘□治蜀,大有作爲,合川之釣魚城,即其所築;當時蒙古勢力已異常龐大,南宋岌岌其危,而川局賴以粗安。遊飛雪崖者謂爲“太平有象,民物熙然”,足征人民愛戴之殷。乃餘□本人即于幸亥後二年(寶祜元年癸醜)受讒被調,六月仰毒而死,史稱“蜀之人菲不悲慕如失父母”,蓋有以也。

  這兩則南宋題壁,頗可寶貴,手中無《重慶府志》,不知道是否曾經著錄,所謂“二馮”爲着不知何許人也。在乾隆初年做《飛雪崖賦》的翰林對此已不經意,大約是未經著錄的吧。我很想把它們捶拓下來,但可惜沒有這樣的方便,再隔一些年辰,即使不被風雨剝蝕,也要被信男信女剜除幹淨了。

  在題壁下留連了好一會,同行的三十餘人,士女長幼,都渡過了岸來,正想要踏尋歸路了,興緻勃勃的應對我說:“下面不遠還有一段很平靜的水面,和這兒的情景完全不同。值得去看看。”[!--empirenews.page--]

  我幾次來遊都不曾往下遊去過,這一新的勸誘,雖然兩隻腳有些反對的意思,結果是把它們鎮壓了。

  沿着右岸再往下走,有時路徑中斷,向草間或番薯地段踏去,路随溪轉,飛泉于瞬息之間已不可見。前面果然展開出一片極平靜的水面,清潔可鑒,略泛漣漪,淡淡秋陽,愛撫其上。水中岩床有一尺見方的孔穴二址有八個,整齊排列,間隔尺餘,直達對岸,蓋舊時堰砌之廢址。農人三五,點綴岸頭,毫無驚擾地手把鋤犁,從事耘植。

  溪面複将屈折處,左右各控水碾一座,作業有聲。水被堰截,河床裸出。踐石而過,不濕步履。

  一中年婦人,頭蒙白花藍布巾,手捧番薯一籃,由左岸的碾坊中走出,踏階而下,步到河心,就岩隙流澌洗刷番薯。見之頗動食興。

  ——“早曉得有這樣清靜的地方,應該帶些食物來在這兒‘辟克涅克’了。”

  我正對着并肩而行的應這樣說。高原已走近婦人身邊,似曾略作數語,一個洗幹淨了的番薯,慷慨地被授予在了她的手中。高原斷發垂肩,下着陰丹布工裝褲,上着白色絨線短衣,兩相對照,頗似畫圖。

  過溪,走進了左岸的碾坊。由石階而上,穿過一層樓房,再由石階而下便函到了水磨所在的地方。碾的是麥面。下面的水傘和上面的磨石都咿D得相當纡徐。有一們朋友說:這水力怕隻有一個馬力。

  立着看了一會,又由原道折回右岸。是應該趕回土主場吃中飯的時候了,但大家都不免有些依依的留戀。

  ——“兩岸的樹木可惜太少。”

  ——“地方也太偏僻了。”

  ——“假使再和陪都接近得一點,更加些人工的培植,那一定是大有可觀了。”

  ——“四年前政治部有一位秘書,山東省人姓高的,平生最喜歡屈原,就在五月端午那一天,在飛雪岩下淹死了。”

  ——“那真是‘山東屈原’啦!”

  大家轟笑了起來:因爲同行中有山東詩人藏雲逸,平時是被朋友侪間戲呼爲“山東屈原”的。

  ——“這兒比歇馬場的飛泉如何?”

  ——“水量不敵,下遊遠勝。”

  一片的笑語聲在飛泉的伴奏中唱和着。

  路由田疇中經過,荞麥正開着花,青豆時見殘株,農人們多在收獲番薯。

  皓皓的秋陽使全身的脈絡都透着新鮮的暖意了。
飞雪岩

  郭沫若

  重九已经过去了足足七天,绵延了半个月的秋霖,今天算确实晴定了。

  阳光发射着新鲜的诱力,似乎在对人说:把你们的脑细胞,也翻箱倒箧地,拿出来晒晒吧,快发霉了。

  文委会留乡的朋友们,有一部还有登高的佳兴,约我去游艺机飞雪崖,但因我脚生湿气,行路不自由,更替我雇了一北滑竿,真是很可感激的事,虽然也有些难乎为情。

  同行者二十余人,士女相偕,少长咸集,大家的姿态都现得秋高气爽,真是很难得的日子呵,何况又是星期!

  想起了煤烟与雾气所涵浸着的山城中的朋友们。朋友们,我们当然仅有咫尺之隔,但至少在今天却处的是两个世界。你们也有愿意到飞雪崖去的吗?我甘愿为你们作个向导啦。

  你们请趁早搭乘成渝公路的汽车。汽车经过老鹰崖的盘旋,再翻下金刚坡的屈折,从山城出发后,要不到两个钟头的光景,便可以到达赖家桥。在这儿,请下车,沿着一条在田畴中流泻着的小河赂下游走去。只消说要到土主场,沿途有不少朴实的农人,便会为你们指示路径的。

  走得八九里路的光景便要到达一个乡镇,可有三四百户人家,假使是逢着集期,人是肩摩踵接,比重庆还要热闹。假使不是,尤其在目前天气好的日子,那苍蝇多过于人了。——这是一切乡镇所通用的现象,倒不仅限于这儿,但这儿就是土主场了。

  到了这儿,穿过场,不得朝西北走去。平坦的石板路,蜿蜒得三四里的光景,便引到一条相当壮丽的高滩桥,所谓高滩桥就是飞雪崖的俗名了。

  桥下小河阔可五丈,也就是赖家桥下的那条小河——这河同乡下人一样是没有名字的。河水并不清洁,有时完全是泥水落石出,但奇异的是,小河经过高滩桥后,河床纯是一牌子岩石,因此河水也就顿然显得清洁了起来。

  更奇异的是,岩石的河床过桥可有千步左右突然斩切地断折,上层的河床和下层相差至四五丈。河水由四五丈高的上层,形成抛物线倾泻而下,飞沫四溅,惊雷远震,在水大的时候,的确是一个壮观。这便是所谓飞雪崖了。

  到了高滩桥,大抵是沿着河的左岸再走到这飞雪崖。岸侧有屈折的小径走下水边,几条飞奔的瀑布,一个沸腾着的深潭,两岸及溪中巨石磊磊,嶙刚历落,可供人伫立眺望。唯伫立过久,水沫湿衣,虽烈日当空,亦犹□雨其蒙也。

  河床断面并不整齐,靠近左岸处有岩石突出,颇类龙头,水量遍汇于此,为岩头析裂,分崩而下,譬之龙涎,特过猛烈。断床之下及左侧岩岸均洼入成一大岩穴,俨如整个河流乃一宏大爬虫,张其巨口。口中乱石如齿,沿绕齿床,可潜过水帘渡至彼岸,苔多石滑,真如在活物口中潜行,稍一不慎,便至失足。

  右岸颇多乱草,受水气润泽,特为滋荣。岩头有清代及南宋人题壁。喜欢访古的人,仅这南宋人的题壁,或许已足诱发游兴的吧。

  我们的一群,在午前十时左右,也走到了这儿。在我要算是第五次的来游了。虽久雨新晴,但雨量不多,因而水量也不甚大,在水帘后潜渡时遂无多大险厄。是抗战的恩惠,使人们在赖家桥的附近住上了四个夏天和秋天,而旬线年都要来游一次,去年还是来过两次的;可每次来都感觉着和新的一样。

  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便看到清代的一位翰林李为栋所做的《飞雪崖赋》,赋文相当绮丽,是他的学生们所代题代刊的在岩壁上的,上石的时期是乾隆五年。当年曾经有一书院在这侧近,现在是连废址都不可考了。李翰林掌教于此,对这飞雪崖极为心醉。赋文过长,字有残泐,赋着有序,其文云:

  崖去渝郡六十里,相传太白、东坡皆题诗崖间,风雨残蚀,泯然无存。明巡按詹朝用,阁部王公飞熊,里中人也。凿九曲池,修九层阁,极一时之盛游。而披读残碣,无一留题。……

  的确,九曲池的遗迹是还存在,就在那河床上层的正中,在断折处与高滩桥这间,其开颇类亚字而较复杂。周围有础穴残存,大约就是九层阁的遗址吧。

  但谓“披读残碣,无一留题”,却是出人意外。就在那《飞雪崖赋》的更上一层,我在第二次去游览的时候,已就发现了两则南宋人的留题。一题“淳熙八年正月□七日”,署名处有“李沂”字样。这一则的右下隅新近修一观音龛,善男善女们的捐款题名把岩石剜去了一大半,遂使全文不能属读,但残文里面有“风水流觞”

  及“西南夷侵边”字样,则上层河床的亚字形九曲池,是不是明人所凿,便成问题了。另一则,文亦残泐,然其大半以上尚能属读:

  (飞)雪崖自二冯而后,未有名胜之(游),(蜀)难以来,罕修禊事之典。

  (大帅)余公镇压蜀之九年,岁淳祜幸亥,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灯前三日,何东叔,(季)和,候彦正,会亲朋,集少长,而游(其)下。酒酣笔纵,摩崖大书,以识岁月。……

  …………

  末尾尚有两三行之谱,仅有字画残余,无法辨认。考“淳祜幸亥”乃南宋理宗淳祜十一年(西纪一二五一年),所谓“余公镇蜀”者,系指当时四川制置使兼知重庆府事之余□。余□字义夫,蕲州人,《宋史》中有传。蕲州者,今之湖北蕲春县。余□治蜀,大有作为,合川之钓鱼城,即其所筑;当时蒙古势力已异常庞大,南宋岌岌其危,而川局赖以粗安。游飞雪崖者谓为“太平有象,民物熙然”,足征人民爱戴之殷。乃余□本人即于幸亥后二年(宝祜元年癸丑)受谗被调,六月仰毒而死,史称“蜀之人菲不悲慕如失父母”,盖有以也。

  这两则南宋题壁,颇可宝贵,手中无《重庆府志》,不知道是否曾经著录,所谓“二冯”为着不知何许人也。在乾隆初年做《飞雪崖赋》的翰林对此已不经意,大约是未经著录的吧。我很想把它们捶拓下来,但可惜没有这样的方便,再隔一些年辰,即使不被风雨剥蚀,也要被信男信女剜除干净了。

  在题壁下留连了好一会,同行的三十余人,士女长幼,都渡过了岸来,正想要踏寻归路了,兴致勃勃的应对我说:“下面不远还有一段很平静的水面,和这儿的情景完全不同。值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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