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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烟》叶灵凤

美文阅读网捞尸记围观:更新时间:2015-11-14 08:15:24
煤煙

  葉靈鳳

  在北方,客人來了的時候,主人在請坐倒茶之先,還有一種不可少的款待,便是倒水請客人洗臉。據說這是因爲北方風多,灰沙厚,路政又不良,一出門便是滿身滿臉的灰沙,連耳朵和鼻孔裏都是,所以進了門非洗臉不可,但是江南向來是十裏春風,山明水秀,除了天熱滿頭大汗時要請你洗臉以外,這種規矩是很少有的。

  可是,在現在的江南,尤其在上海,随着太平洋的高潮沖進來的近代物質文明,經濟侵略的工具搖撼了江南明媚靜谧空氣中的詩意,天邊矗起了黑寂寂的怪物,從此江南的客人來時也非洗臉不可了。

  這種煤煙的作祟,大約住在上海的人沒有一個不嘗過。

  記得好像是一篇童話上曾說過,一個人帶了一個孩子乘氣球去作環球旅行,有一天飛到德國的柏林,柏林是工業先進國德國工業的中心,這孩子是知道的,但是飛到柏林的近郊,從上面發現一派廣大的森林。這孩子好驚異,便問領帶他的人,柏林工業這樣發達,何以近郊還有這樣未開辟過的森林,那人知道他看錯了,便告訴他這一大塊并不是森林。正是工廠的煙囪。煤煙蓬勃,從氣球上面望下來正好像一座郁郁蒼蒼的森林。

  這真是近代新有的奇觀。可是住在這下面的人所享受着的煤煙滋味也可想而知了。

  上海的煤煙雖然還不曾發展到那種程度,但是你到馬路上去踱一趟,回來用手巾拭拭鼻孔,你就知道它的程度也不差。坐在家裏,任是你勤于拂拭,裝上紗窗,門禁森嚴,你隻要隔了一定的時刻用手指在桌上試一試,你就知道這新生的怪物始終在那裏活動。

  基督教的教士說上帝是無所不在,無所不有,雖然不見形。但是卻充滿在天地間。我覺得二十世紀的上帝名號應該奉諸煤煙。他才真是無所不在,無所不有。

  現代研究優生學的人報告人類的壽命是漸漸地比以前短促了,尤其是住在大都會的人爲甚。這裏面的原因雖然很複雜。但是我相信這黑色的"上帝"的力量一定也不少。

  最近有人在美國的一個雜志上發表一篇遊記,報告他在加拿大濱海的一個小鄉村裏旅行了一次,他說這個鄉村裏旁的特點沒有,惟一的特點便是你站在高處矚目四望,東西南北看不見一隻工廠的煙囪。

  在一世紀以前,這種現象是不值得講的,但是此刻卻是一個新的發現。我恐怕一世紀以後,這個報告還要值得人們的留戀哩!

  雖然中國沒有工廠煙囪的地方還很多,但是立在上海的屋頂上要想沒有煙囪這斷你的視線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住在上海近郊勞碌着的我們,因了事又不能荷鋤歸隐,每天對着居屋前後左右的幾隻煙囪,隻好發出沒奈何的慨歎。

  八月二十九日

  作者簡介:葉靈鳳(1904-1975),江蘇南京人。長期任雜志租報紙副刊編輯。40年代定居香港。著有《女蝸氏遺孽》、《白葉雜記》、《晚晴雜記》等。

  摘自:《靈鳳小品集》,上海現代書局1933年初版
煤烟

  叶灵凤

  在北方,客人来了的时候,主人在请坐倒茶之先,还有一种不可少的款待,便是倒水请客人洗脸。据说这是因为北方风多,灰沙厚,路政又不良,一出门便是满身满脸的灰沙,连耳朵和鼻孔里都是,所以进了门非洗脸不可,但是江南向来是十里春风,山明水秀,除了天热满头大汗时要请你洗脸以外,这种规矩是很少有的。

  可是,在现在的江南,尤其在上海,随着太平洋的高潮冲进来的近代物质文明,经济侵略的工具摇撼了江南明媚静谧空气中的诗意,天边矗起了黑寂寂的怪物,从此江南的客人来时也非洗脸不可了。

  这种煤烟的作祟,大约住在上海的人没有一个不尝过。

  记得好像是一篇童话上曾说过,一个人带了一个孩子乘气球去作环球旅行,有一天飞到德国的柏林,柏林是工业先进国德国工业的中心,这孩子是知道的,但是飞到柏林的近郊,从上面发现一派广大的森林。这孩子好惊异,便问领带他的人,柏林工业这样发达,何以近郊还有这样未开辟过的森林,那人知道他看错了,便告诉他这一大块并不是森林。正是工厂的烟囱。煤烟蓬勃,从气球上面望下来正好像一座郁郁苍苍的森林。

  这真是近代新有的奇观。可是住在这下面的人所享受着的煤烟滋味也可想而知了。

  上海的煤烟虽然还不曾发展到那种程度,但是你到马路上去踱一趟,回来用手巾拭拭鼻孔,你就知道它的程度也不差。坐在家里,任是你勤于拂拭,装上纱窗,门禁森严,你只要隔了一定的时刻用手指在桌上试一试,你就知道这新生的怪物始终在那里活动。

  基督教的教士说上帝是无所不在,无所不有,虽然不见形。但是却充满在天地间。我觉得二十世纪的上帝名号应该奉诸煤烟。他才真是无所不在,无所不有。

  现代研究优生学的人报告人类的寿命是渐渐地比以前短促了,尤其是住在大都会的人为甚。这里面的原因虽然很复杂。但是我相信这黑色的"上帝"的力量一定也不少。

  最近有人在美国的一个杂志上发表一篇游记,报告他在加拿大滨海的一个小乡村里旅行了一次,他说这个乡村里旁的特点没有,惟一的特点便是你站在高处瞩目四望,东西南北看不见一只工厂的烟囱。

  在一世纪以前,这种现象是不值得讲的,但是此刻却是一个新的发现。我恐怕一世纪以后,这个报告还要值得人们的留恋哩!

  虽然中国没有工厂烟囱的地方还很多,但是立在上海的屋顶上要想没有烟囱这断你的视线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住在上海近郊劳碌着的我们,因了事又不能荷锄归隐,每天对着居屋前后左右的几只烟囱,只好发出没奈何的慨叹。

  八月二十九日

  作者简介:叶灵凤(1904-1975),江苏南京人。长期任杂志租报纸副刊编辑。40年代定居香港。著有《女蜗氏遗孽》、《白叶杂记》、《晚晴杂记》等。

  摘自:《灵凤小品集》,上海现代书局1933年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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