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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两日游》于敏

美文阅读网盛世星神围观:更新时间:2015-10-24 13:00:31
姑蘇兩日遊

  于敏

  要是有人問我對蘇州的印象,我就幹脆回答他一個字:“美!”

  蘇州的美是古典的。哪怕一木一石,它也是那麽幽雅,那麽莊嚴。它一會兒叫你想起我們偉大的曆史,一會兒叫人溫習許多美麗的傳說。蘇州的美是含蓄的。要是不下一番尋索的功夫,你就别想領略它。

  我就先從靈岩山和天平山說起吧。

  汽車一早出發,飛馳在稻田中間。稻子很肥,已經發黃;大概因爲身子太重,都懶洋洋地躺在田裏。我正暗中慶幸這一帶的豐收,忽然迎面飄來了帆影。啊哈!這多奇怪。難道在稻田裏行船?車子拐兩個彎兒飛上一道高高的拱橋,這才看到吆印4蠹s在十多個世紀中間,這是一條血淚的河。爲了挖掘河床,不知埋下幾萬人的白骨千萬人的血汗變成稻粟,變成金銀,變成绮羅綢緞,高高地堆在木船上。拉纖的是盛裝的青年。船上是曼妙的笙歌。宮娃的胭脂染紅了河水。血紅的水裏映出兩岸蔽天的旌旗。但是現在,它成了一條生産的河,一條歡樂的河了。你看,清清的水流裏正有一個駕娘挺起胸脯,搖着雙槳來了。她的船和大大小小船隻一樣,正把糧食送到需要的地方去。

  站在靈岩山跟前,并不覺得它有什麽出奇。不過是一具有樹的山丘罷了。沿着石級走上來。石級很寬,據說這是“禦道”,是爲清明皇帝南巡修的。我走到山腰,站在“迎笑亭”前,回頭一看,不禁呆在那兒了。多麽美!眼下是一片松樹的海。沒有風,但是閉上眼睛,就能聽到一種飒飒的聲音,正如風平浪靜的時候,海水舐着沙灘的聲音一樣。深吸一口氣,就聞到松脂的清香。那無邊無際,暗綠中透出淡黃的,不是稻田麽?這兒那兒星星點點,樹叢中隐隐約約的,不是村落的茅舍麽?稻田和村落中間,有一條銀色的線。這是一道筆直的小河,它帶着忽明忽暗的倒影,向遠山的蒼茫流去那蒼蒼茫茫的地方,正是有名的太湖,天氣有些陰暗,遠處似乎有霧。可惜看不清太湖的面目,隻見水色映着天色,天邊接着水邊,而在水天之間,有三點五點淡淡的,淡得快要看不見的漁舟的影子。傳說這道小河是爲西施到對面象山取得開鑿的。你怎能相信,這條滿懷青春的小河倒有兩千歲年紀。正如我跟前這座“迎笑亭”,一個四角方方的房子,你怎能相信這就是詩人蘇東坡的遺迹!可是如果周圍的美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你是什麽都會相信的。

  有兩尊石刻的西方接應佛,在半山裏含笑迎人。我正陪笑欣賞它們,不料做向導的農婦在旁大發诙諧。她說:“這是石匠擺在這兒做做廣告,沒啥道理。”我不禁哈哈大笑。石頭也有不同的命摺0阉旁诨牟菀捌拢藗兙湍盟蹇拼蜈唬话阉派仙徧▽氉藗兙拖蛩敹Y膜拜。不見靈岩廟裏,三丈金身下邊,正有虔盏睦蠇D人,在薄團上合掌跪拜,把額頭低低地碰在地上。這種景象在北方很少見,在江南卻很不稀罕。這個靈岩寺高踞在山頂上,俯瞰着法煙迷離的蘇州城和煙波浩渺的太湖。大殿上,玲珑的大長明燈高高地懸在半空,燈芯放出搖曳的光焰。紫色銅爐裏,檀香散出馥郁的煙氣。看來和尚花了不少心血,要保持一個華嚴的境界,一種空靈的氣氛。可是這境界,這氣氛,到底給人間的歡樂沖破了。遊客出出進進,指點着那跌坐入化的如來和那攢眉怒目的金剛。法力無邊的金剛,在人們心目中成爲藝術品了。

  寺院的左邊,有一尊多寶佛塔。塔上磚零瓦斷,磚縫裏橫生出小樹。據說這是宋時遺物,六百多年了。這塔随時有倒塌的危險,早已不放遊人靠近了。站在寺院外邊,遠望蘇州城,看不清它的輪廓,好象一幅翁翁蒙蒙的水墨山水,情緻就在霧氣氤氲之中。寺院外邊有許多怪石,叫做石龜、石鼠、石髻、僧點頭。且莫笑古人巧立名目,這兒是談t靈,隻要你相信,你越看它就越象。

  在這個多寶佛塔的對面,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向導婦說:這是西施遊玩和梳頭的地方。真叫人作嘔。爲什麽一定把這個粗俗的子和我們古代的美人兒連在一起?且慢,我們還是回到西施洞吧。這個石洞就在靈岩寺下。不管它毫無出奇的地方,我總還聽到一個美麗的傳說。戰國時候,吳王征服了越國,俘虜了越王勾踐。後來勾踐回國,蓄意報仇,每天睡在草上,咬一口豬苦膽,這樣磨練自己的意志。後來終于又滅了吳國。這個臣薪嘗膽的故事,大學都知道的。傳說這個石洞,就是當年勾踐被囚的地方。越王獲釋回國之後,吳王夫差挽着西施的手,來到這兒,向她誇口怎樣撲滅了越國,怎樣臣服了勾踐。西施是越國人,是勾踐特色來送給吳王的。當時聽了,心中愀然不樂,卻又不敢形于顔色,隻是慘然一笑。這一笑倒有了意想不到的媚力。吳王以爲她喜歡這兒,就把石洞送給她了。此後西施天天到這兒懷念自己的家鄉。我們從前隻知道西施有胃病,常常捧着心口,緊緊蹙起眉頭,所謂:“西子病心而美”,不料在民間的傳說中,她卻成了一個愛國者了。人民就是這樣,凡他所愛的,都要染上一點美麗的色彩。

  如果靈岩山常常讓我們記起遠古美人兒,天平山卻更多地叫我們懷念近古的民族英雄。這山距靈岩不過十餘裏,景象卻是完全不同。你到天平,不必象在靈岩那兒,須步步深入,才能漸入佳境。這兒高樹參天,郁郁蒼蒼的氣勢,一下子就抓住你的心。有很多楓葉樹,傳說爲範仲淹的後代種的。高飛在樹梢上的蒼鷹,也爲此地壯色不少。“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句範仲淹的名言,吐露出怎樣的胸懷!想他當年鎮守延安的時候,西夏不敢來犯,說:“小範老子胸中自有數萬甲兵。”這是何等氣魄!後世爲了紀念他,在山前立了一個高義園石坊。石坊的結構很簡樸,上面露冷蒼苔,眼見得年代久遠了。坊前一棵大楓樹插天直立,據說是文征明種的,枝葉繁茂,茑蘿攀附,足有四百年了。從這兒經過曲折的石橋,步入來燕榭。這兒有一間精舍,說是唐伯虎、文征明、祝枝山的書房。唐生在蘇州,文、祝二人生在常州。三人過從甚密,湊在這兒寫詩文,大概可信的。憑窗而望,眼前是一池雕殘的荷花。已經是秋天,但是蟬聲不斷,仿佛要叫得盛夏常留人間。忽然聞到一陣桂花香,這是從上邊高義園飄來的。園裏有兩株高大的桂樹,枝上正有農民在采桂花。我們帶着桂香,入寤言堂,度聽莺閣,越逍遙亭,過白雲塔,登上數十磴石級,爬上一線天。巨石削壁直立,中有裂縫,露出一線青天。必須略微側着身子,才能穿過去。迎面有飛來石、鹦鹉石,回顧又有五丈石,都是按照它們的形狀、姿态和大小取名的。這些名目本來不無意趣,可惜給無聊文人刻字題名,既杜絕了想象,又破壞了天工。我很快跳上了不規則的石級,沿路踩着叢生的茅竹和冬青,向上跑去山上有壘壘的巨石,或如猛禽,或如怪獸。我倒甯願站在它們跟前,随意爲它們取些名目。這兒不象靈岩本色。前邊一帶起伏的山巒,鎖住了視線,望不見太湖,也望不見蘇州城。[!--empirenews.page--]

  (二)虎丘和留園

  曹雪芹寫《紅樓夢》,故事是從蘇州的阊門開始的。很想看看這個地方,卻不知阊門外邊就是虎丘。蘇州人滿可以自豪,前人不但給他們留下了丘壑、園林、廟宇、泉石,而且直到今天,許多遺迹還在爲他們點綴景色。一塊極普通的石頭,中間裂一道縫,人們指着說,這是吳王當當的試劍石。又一塊極普通的石頭,傾斜着臣在路旁,人們指着說,這是當年唐伯虎等秋香的枕頭石。還說什麽在這枕頭石上,擺三塊小石片兒,看看它們掉不掉下來,如果不掉下來,就會生兒子的!再有一塊半截圓柱形的青石,上邊放着一個半圓形的石塊,人們又指着說,這是當年生公(神僧竺道生)講道、頑石點頭的地方。真的也罷,假的也罷,要是離開這些極有風趣的故事,誰會去注意這些毫無特色的頑石?

  虎丘是吳王阖闾的葬地,進斷梁殿正門,過石拱橋、真娘墓(就是白居易詩裏所說的“不識真娘鏡中面,惟見真娘墓頭草”的地方),有一塊方圓十多丈的大石坪。據說生公于此說法,有近千人坐在石上聽道,因此叫做千人石。又據說吳王夫差埋葬了父親,怕築墓的匠人走漏消息,就将匠人統統殺死,埋在石坪下面。這說法大緻可信,過去統治者殺人滅口,或殺人殉葬,往往是數以千百計的。不管這個悲慘的往事,這兒的景色倒很叫人神往。一座陡峭的石壁拔地直起,下有一道石門;穿過石門,就是相傳爲吳王藏劍的地方——劍池。劍池周圍石壁峻嶒,鎖住一池綠水,水中照出一道石橋的影子。擡頭看去拱形的石橋高高地懸在半空,有薜蘿之屬,象飄帶一樣倒挂下來。這兒很清涼。石壁上端是蒼蒼黃黃的苔藓。隻有走在橋上,才更能領略人工和自然結合得多麽巧妙。過橋經過一處僧院,進入雲岩寺。寺很簡陋,建築上沒有什麽特色。但是你決想不到,它倒有很值得驕傲的曆史。從宋到清,七百年間被毀七次,每次它又灰燼裏站起來。虎丘的景色也許到這兒才最令人胸懷開曠。眼下是古老的蘇州城,起伏不平的屋脊一直延伸到遠處,那兒正升起向晚的煙霧,沉沉的霧氣裏聳起北寺塔、瑞光塔和雙塔,塔尖上正染着夕陽的餘輝。這時你會忽然領司,塔在中國建築中起了多大的調節作用。除了它本身結構的美,它在平面延展的建築群中猶如奇峰突起。沒有塔,我們的老式建築就顯得平板了。這時候又好象聽到鍾聲,但這不過是錯覺,周圍很靜,那隐隐的叮當聲也許是風吹動了樓角的鐵馬。轉過頭來,看到遠處一帶山巒,一層淡似一層,一直淡到若有若無的地方。要是微微眯起眼睛,它們就好象浮動起來,奔馳起來,一直奔到太湖裏去。

  要是長久地登高遠望而卻步,眼神有點疲勞,你就可以換一個譬如到留園去吧,就能使你爽心悅目。從留園的短牆外邊,跨過一道極平常的門檻,信步下次入一帶曲折的遊廊。在右邊的牆上,有一方方墨石,上面精工雕刻了文字,一會兒是趙子昂淋漓的行草,一會兒是文征明娟秀的楷書。你一一欣賞,會不知不覺地走到遊廊的盡頭,于是你進入了一個開朗的小天地。這兒四面是飛檐紅楹,中間是一個清清的池塘。池上小橋曲折,通到涼榭。這時你大概轉得有些頭暈了,索性恍恍惚惚地繞過石橋,走進水榭,看看各色各樣的窗子:菱形的、扇形的、榴花形的都有,可以任意挑選一個望出去構,構成自己喜愛的畫面。接着,你會不知不覺地走進一排湖石山,低下頭來,在山洞裏左旋右轉。剛走出洞來,忽然一道粉牆擋住了去路。也許到盡吧?其實不然。穿過一道小門,隻見茅屋籬笆,院落裏亭亭地立着百十竿青竹。沿着竹林上去,漸漸高起來,原來是座小山。山有亂石砌成的小徑,任意走去一片楓林會把你攬入懷抱,把濃蔭灑到你的身上。走出楓林,忽然又有曲折的遊廊,你剛剛要走下去,卻發現原來這就是開頭的地方。這樣曲折迷離,你不禁會歎息一聲,扶在攔杆上回味一番,覺得什麽都沒有看仔細。要是沒有遊伴,你一定會轉身回去從頭再看一遍。不知道爲什麽這兒叫“留園”,也許是因爲人同此心,看完了還留戀不去的緣故吧。(按:此園原名劉園,系劉姓所有,清末盛宣懷購得此園後,始改名留園。)

  說到這兒,我才深深覺得:我對蘇州美的估計是多麽不夠!它不隻是典型的、含蓄的,而且是多樣的、富有變化的。自然的地方,就略施人工;人工的地方,又趨向于自然。從古到今,多少美術家花了心血和勞動,爲我們美化了祖國的山河,留下了這許多優美的所在。在蘇州和勞動,爲我們美化了祖國的山河,留下了這許多優美的所在。在蘇州,你歡喜古樸,請到滄浪亭;你愛好清幽,就去拙政園;你喜歡疏朗,不妨到怡園;你傾向于雄深,這兒有獅子林。但是不管怎樣,你必須到西園羅漢堂,去看看那五百尊羅漢。乍看,這不過是一排排泥金塑像,像形雖有些差别,也隻是大同小異。但仔細一想,這才心裏一亮:原來藝術家們受着極大的限制,他們創造差異的形象,必須首先照顧一般,這就是羅漢們都要坐在蓮花台上面,又都要擺出一副莊嚴的相貌。相即使在這樣困難的條件下,藝術家們到底塑成了五百個互不相同的形象。他們中間,有的合目靜坐,,似乎早已入化;有的坦胸裸背,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有的老态龍锺,臉皮楹得似乎要拖挂下來。細細看去每羅漢身上都能找出特點來。

  在這些塑像中間,最引人注目的,最栩栩如生的,大概是濟颠和尚。濟颠和尚把一頂破僧帽歪戴在頭上,一領破袈裟披在肩頭,手搖着一把破芭蕉扇,向你嘻皮笑臉。在民間傳說中,他最會裝瘋賣傻,玩世不恭,時常和達官貴人開開玩笑,弄得對方又氣又恨,卻又無可奈何。塑像很巧妙地表現了他的性格。

  蘇州的景色,丘谷也好,園林也好,雕塑也好,蘇州人從來不喜歡在你面前誇口。他隻是帶着恬淡的笑容,引你走到這兒那兒,直到你在他面前發出大聲的驚歎。正如蘇州許多景色,蘇州人性格的美也是含蓄的。

  作者簡介:于敏,當代作家。原名于民。生于1914年。祖籍山東省濰縣。1937年秋參加革命,次年在延安加入中國共産黨,在《新中華報》社,魯迅藝術學院、實驗團居團工作。抗日戰争勝利後,到山東大學任講師。1948年初,到東北電影制片廠,從事電影文學活動。1949年到北京工作。1956年到長春電影制片廠,後到鞍山長期體驗生活至今。他的主要作品有;電影文學居中本《橋》、《趙一曼》、《高歌猛進》、《無究的潛力》、《工地一青年》、《爐火正紅》等;長篇小說《第一個回合》;散文《西湖即景》、《姑蘇兩日遊》等。此外,還有短篇小說,報告文學,文藝論文多篇。[!--empirenews.page--]

  摘自:《散文特寫選》,春風文藝出版社197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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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两日游

  于敏

  要是有人问我对苏州的印象,我就干脆回答他一个字:“美!”

  苏州的美是古典的。哪怕一木一石,它也是那么幽雅,那么庄严。它一会儿叫你想起我们伟大的历史,一会儿叫人温习许多美丽的传说。苏州的美是含蓄的。要是不下一番寻索的功夫,你就别想领略它。

  我就先从灵岩山和天平山说起吧。

  汽车一早出发,飞驰在稻田中间。稻子很肥,已经发黄;大概因为身子太重,都懒洋洋地躺在田里。我正暗中庆幸这一带的丰收,忽然迎面飘来了帆影。啊哈!这多奇怪。难道在稻田里行船?车子拐两个弯儿飞上一道高高的拱桥,这才看到运河。大约在十多个世纪中间,这是一条血泪的河。为了挖掘河床,不知埋下几万人的白骨千万人的血汗变成稻粟,变成金银,变成绮罗绸缎,高高地堆在木船上。拉纤的是盛装的青年。船上是曼妙的笙歌。宫娃的胭脂染红了河水。血红的水里映出两岸蔽天的旌旗。但是现在,它成了一条生产的河,一条欢乐的河了。你看,清清的水流里正有一个驾娘挺起胸脯,摇着双桨来了。她的船和大大小小船只一样,正把粮食送到需要的地方去。

  站在灵岩山跟前,并不觉得它有什么出奇。不过是一具有树的山丘罢了。沿着石级走上来。石级很宽,据说这是“御道”,是为清明皇帝南巡修的。我走到山腰,站在“迎笑亭”前,回头一看,不禁呆在那儿了。多么美!眼下是一片松树的海。没有风,但是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一种飒飒的声音,正如风平浪静的时候,海水舐着沙滩的声音一样。深吸一口气,就闻到松脂的清香。那无边无际,暗绿中透出淡黄的,不是稻田么?这儿那儿星星点点,树丛中隐隐约约的,不是村落的茅舍么?稻田和村落中间,有一条银色的线。这是一道笔直的小河,它带着忽明忽暗的倒影,向远山的苍茫流去那苍苍茫茫的地方,正是有名的太湖,天气有些阴暗,远处似乎有雾。可惜看不清太湖的面目,只见水色映着天色,天边接着水边,而在水天之间,有三点五点淡淡的,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渔舟的影子。传说这道小河是为西施到对面象山取得开凿的。你怎能相信,这条满怀青春的小河倒有两千岁年纪。正如我跟前这座“迎笑亭”,一个四角方方的房子,你怎能相信这就是诗人苏东坡的遗迹!可是如果周围的美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你是什么都会相信的。

  有两尊石刻的西方接应佛,在半山里含笑迎人。我正陪笑欣赏它们,不料做向导的农妇在旁大发诙谐。她说:“这是石匠摆在这儿做做广告,没啥道理。”我不禁哈哈大笑。石头也有不同的命运。把它放在荒草野坡,人们就拿它插科打诨;把它放上莲台宝座,人们就向它顶礼膜拜。不见灵岩庙里,三丈金身下边,正有虔诚的老妇人,在薄团上合掌跪拜,把额头低低地碰在地上。这种景象在北方很少见,在江南却很不稀罕。这个灵岩寺高踞在山顶上,俯瞰着法烟迷离的苏州城和烟波浩渺的太湖。大殿上,玲珑的大长明灯高高地悬在半空,灯芯放出摇曳的光焰。紫色铜炉里,檀香散出馥郁的烟气。看来和尚花了不少心血,要保持一个华严的境界,一种空灵的气氛。可是这境界,这气氛,到底给人间的欢乐冲破了。游客出出进进,指点着那跌坐入化的如来和那攒眉怒目的金刚。法力无边的金刚,在人们心目中成为艺术品了。

  寺院的左边,有一尊多宝佛塔。塔上砖零瓦断,砖缝里横生出小树。据说这是宋时遗物,六百多年了。这塔随时有倒塌的危险,早已不放游人靠近了。站在寺院外边,远望苏州城,看不清它的轮廓,好象一幅翁翁蒙蒙的水墨山水,情致就在雾气氤氲之中。寺院外边有许多怪石,叫做石龟、石鼠、石髻、僧点头。且莫笑古人巧立名目,这儿是诚则灵,只要你相信,你越看它就越象。

  在这个多宝佛塔的对面,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向导妇说:这是西施游玩和梳头的地方。真叫人作呕。为什么一定把这个粗俗的子和我们古代的美人儿连在一起?且慢,我们还是回到西施洞吧。这个石洞就在灵岩寺下。不管它毫无出奇的地方,我总还听到一个美丽的传说。战国时候,吴王征服了越国,俘虏了越王勾践。后来勾践回国,蓄意报仇,每天睡在草上,咬一口猪苦胆,这样磨练自己的意志。后来终于又灭了吴国。这个臣薪尝胆的故事,大学都知道的。传说这个石洞,就是当年勾践被囚的地方。越王获释回国之后,吴王夫差挽着西施的手,来到这儿,向她夸口怎样扑灭了越国,怎样臣服了勾践。西施是越国人,是勾践特色来送给吴王的。当时听了,心中愀然不乐,却又不敢形于颜色,只是惨然一笑。这一笑倒有了意想不到的媚力。吴王以为她喜欢这儿,就把石洞送给她了。此后西施天天到这儿怀念自己的家乡。我们从前只知道西施有胃病,常常捧着心口,紧紧蹙起眉头,所谓:“西子病心而美”,不料在民间的传说中,她却成了一个爱国者了。人民就是这样,凡他所爱的,都要染上一点美丽的色彩。

  如果灵岩山常常让我们记起远古美人儿,天平山却更多地叫我们怀念近古的民族英雄。这山距灵岩不过十余里,景象却是完全不同。你到天平,不必象在灵岩那儿,须步步深入,才能渐入佳境。这儿高树参天,郁郁苍苍的气势,一下子就抓住你的心。有很多枫叶树,传说为范仲淹的后代种的。高飞在树梢上的苍鹰,也为此地壮色不少。“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范仲淹的名言,吐露出怎样的胸怀!想他当年镇守延安的时候,西夏不敢来犯,说:“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这是何等气魄!后世为了纪念他,在山前立了一个高义园石坊。石坊的结构很简朴,上面露冷苍苔,眼见得年代久远了。坊前一棵大枫树插天直立,据说是文征明种的,枝叶繁茂,茑萝攀附,足有四百年了。从这儿经过曲折的石桥,步入来燕榭。这儿有一间精舍,说是唐伯虎、文征明、祝枝山的书房。唐生在苏州,文、祝二人生在常州。三人过从甚密,凑在这儿写诗文,大概可信的。凭窗而望,眼前是一池雕残的荷花。已经是秋天,但是蝉声不断,仿佛要叫得盛夏常留人间。忽然闻到一阵桂花香,这是从上边高义园飘来的。园里有两株高大的桂树,枝上正有农民在采桂花。我们带着桂香,入寤言堂,度听莺阁,越逍遥亭,过白云塔,登上数十磴石级,爬上一线天。巨石削壁直立,中有裂缝,露出一线青天。必须略微侧着身子,才能穿过去。迎面有飞来石、鹦鹉石,回顾又有五丈石,都是按照它们的形状、姿态和大小取名的。这些名目本来不无意趣,可惜给无聊文人刻字题名,既杜绝了想象,又破坏了天工。我很快跳上了不规则的石级,沿路踩着丛生的茅竹和冬青,向上跑去山上有垒垒的巨石,或如猛禽,或如怪兽。我倒宁愿站在它们跟前,随意为它们取些名目。这儿不象灵岩本色。前边一带起伏的山峦,锁住了视线,望不见太湖,也望不见苏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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