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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刹──姑苏游痕之一》王统照

美文阅读网九鼎记围观:更新时间:2015-10-24 12:59:24
古刹──姑蘇遊痕之一

  王統照

  離開滄浪亭,穿過幾條小街,我的皮鞋踏在小圓石子碎砌的鋪道上總覺得不适意;蘇州城内隻宜于穿軟底鞋或草履,硬幫幫地鞋底踏上去不但腳趾生痛,而且也感到心理上的不調和。

  陰沉沉地天氣又象要落雨。滄浪亭外的彎腰垂柳與别的雜樹交織成一層濃綠色的柔幕,已仿佛到了盛夏。可是水池中的小荷葉還沒露面。石橋上有幾個坐談的黃包車夫并不忙于找顧客,蕭閑地數着水上的遊魚。一路走去我念念不忘《浮生六記》裏沈三白夫婦夜深偷遊此亭的風味,對于曾在這兒做“名山”文章的蘇子美反而澹然。現在這幽靜的園亭到深夜是不許人去了,裏面有一所美術專門學校。固然荒園利用,而使這名勝地與“美術”兩字牽合在一起也可使遊人有一點點淡漠的好感,然而蘇州不少大園子一定找到這兒設學校;各室裏高懸着整整齊齊的畫片,攝影,手工作品,出出進進的是穿制服的學生,即使不煞風景,而遊人可也不能随意留連。

  在這殘春時,那土山的亭子旁邊,一樹碧桃還綴着淡紅的繁英,花瓣靜靜地貼在泥苔濕潤的土石上。園子太空闊了,外來的遊客極少。在另一院落中兩株山茶花快落盡了,宛轉的鳥音從葉子中間送出來,我離開時回望了幾次。

  陶君導引我到了城東南角上的孔廟,從頹垣的入口處走進去。綠樹叢中我們隻遇見一個擔糞便桶的挑夫。廟外是一大個毀壞的園子,地上滿種着青菜,一條小路逶迤地通到廟門首,這真是“荒墟”了。

  石碑半卧在剝落了顔色的紅牆根下,大字深刻的甚麽訓戒話也滿長了苔藓。進去,不象森林,也不象花園,滋生的碧草與這城裏少見的柏樹,一道石橋得當心腳步!又一重門,是直走向大成殿的,關起來,我們便從旁邊先賢祠,名宦祠的側門穿過。破門上貼着一張告示,意思是祟奉孔子聖地,不得到此損毀東西,與禁止看守的廟役賃與雜人住居等話(記不清了,大意如此。)。披着雜草,樹枝,又進一重門,到了兩庑,木栅欄都沒了,空洞的廊下隻有鳥糞,土藓。正殿上的朱門半阖,我剛剛邁進一隻腳,一股臭味悶住呼吸,後面的陶君急急地道:

  “不要進去,裏面的蝙蝠太多了,氣味難聞得很!”

  果然,一陣拍拍的飛聲,梁棟上有許多小灰色動物在陰暗中自營生活。木龛裏,“至聖先師”的神位孤獨地在大殿正中享受這黴濕的氣息。好大的殿堂,此外一無所有。石階上,螞蟻,小蟲在鳥糞堆中跑來跑去,細草由磚縫中向上生長,兩行古柏蒼幹皴皮,沉默地對立。

  立在圮頹的庑下,想象多少年來,每逢丁祭的時日,跻跻跄跄,拜跪,鞠躬,老少先生們都戴上一份嚴重的面具。聽着仿古音樂的奏弄,宗教儀式的宰牲,和血,燃起幹枝“庭燎”。他們總想由這點崇敬,由這點祈求:國泰,民安。……至于士大夫幻夢的追逐,香煙中似開着“朱紫貴”的花朵。雖然土,草,木,石的簡單音響仿佛真的是“金聲,玉振”。也許因此他們會有一點點“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想法?但現在呢?不管怎樣在倡導尊孔,讀經,隻就這偌大古舊的城圈中“至聖先師”的廟殿看來,荒煙,蔓草,真變做“空山古刹”。偶來的遊人對于這闊大而荒涼破敗的建築物有何感動?

  何況所謂蘇州向來是士大夫的出産地:明末的黨社人物,與清代的狀元,宰相,固有多少不同,然而屬于尊孔讀經的主流卻是一樣,現在呢?……仕宦階級與田主身份同做了時代的沒落者?

  所以巍峨的孔廟變成了“空山古刹”并不希奇,你任管到那個城中看看,差不了多少。

  雖然尊孔,讀經,還在口舌中,文字上叫得響亮,寫得分明。

  我們從西面又轉到甚麽範公祠,白公祠,那些沒了門扇缺了窗棂的矮屋子旁邊,看見幾個工人正在葺補塌落的外垣。這不是大規模科學化的建造摩天樓,小孩子慢步挑着磚,灰,年老人吸着旱煙筒,那态度與工作的疏散,正與剝落得不象紅色的泥污牆的顔色相調合。

  我們在大門外的草叢中立了一會,很悅耳地也還有幾聲鳥鳴,微微絲雨灑到身上,頗感到春寒的料峭。

  雨中,我們離開了這所“古刹”。

  一九三六,四月末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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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刹──姑苏游痕之一

  王统照

  离开沧浪亭,穿过几条小街,我的皮鞋踏在小圆石子碎砌的铺道上总觉得不适意;苏州城内只宜于穿软底鞋或草履,硬帮帮地鞋底踏上去不但脚趾生痛,而且也感到心理上的不调和。

  阴沉沉地天气又象要落雨。沧浪亭外的弯腰垂柳与别的杂树交织成一层浓绿色的柔幕,已仿佛到了盛夏。可是水池中的小荷叶还没露面。石桥上有几个坐谈的黄包车夫并不忙于找顾客,萧闲地数着水上的游鱼。一路走去我念念不忘《浮生六记》里沈三白夫妇夜深偷游此亭的风味,对于曾在这儿做“名山”文章的苏子美反而澹然。现在这幽静的园亭到深夜是不许人去了,里面有一所美术专门学校。固然荒园利用,而使这名胜地与“美术”两字牵合在一起也可使游人有一点点淡漠的好感,然而苏州不少大园子一定找到这儿设学校;各室里高悬着整整齐齐的画片,摄影,手工作品,出出进进的是穿制服的学生,即使不煞风景,而游人可也不能随意留连。

  在这残春时,那土山的亭子旁边,一树碧桃还缀着淡红的繁英,花瓣静静地贴在泥苔湿润的土石上。园子太空阔了,外来的游客极少。在另一院落中两株山茶花快落尽了,宛转的鸟音从叶子中间送出来,我离开时回望了几次。

  陶君导引我到了城东南角上的孔庙,从颓垣的入口处走进去。绿树丛中我们只遇见一个担粪便桶的挑夫。庙外是一大个毁坏的园子,地上满种着青菜,一条小路逶迤地通到庙门首,这真是“荒墟”了。

  石碑半卧在剥落了颜色的红墙根下,大字深刻的甚么训戒话也满长了苔藓。进去,不象森林,也不象花园,滋生的碧草与这城里少见的柏树,一道石桥得当心脚步!又一重门,是直走向大成殿的,关起来,我们便从旁边先贤祠,名宦祠的侧门穿过。破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意思是祟奉孔子圣地,不得到此损毁东西,与禁止看守的庙役赁与杂人住居等话(记不清了,大意如此。)。披着杂草,树枝,又进一重门,到了两庑,木栅栏都没了,空洞的廊下只有鸟粪,土藓。正殿上的朱门半阖,我刚刚迈进一只脚,一股臭味闷住呼吸,后面的陶君急急地道:

  “不要进去,里面的蝙蝠太多了,气味难闻得很!”

  果然,一阵拍拍的飞声,梁栋上有许多小灰色动物在阴暗中自营生活。木龛里,“至圣先师”的神位孤独地在大殿正中享受这霉湿的气息。好大的殿堂,此外一无所有。石阶上,蚂蚁,小虫在鸟粪堆中跑来跑去,细草由砖缝中向上生长,两行古柏苍干皴皮,沉默地对立。

  立在圮颓的庑下,想象多少年来,每逢丁祭的时日,跻跻跄跄,拜跪,鞠躬,老少先生们都戴上一份严重的面具。听着仿古音乐的奏弄,宗教仪式的宰牲,和血,燃起干枝“庭燎”。他们总想由这点崇敬,由这点祈求:国泰,民安。……至于士大夫幻梦的追逐,香烟中似开着“朱紫贵”的花朵。虽然土,草,木,石的简单音响仿佛真的是“金声,玉振”。也许因此他们会有一点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想法?但现在呢?不管怎样在倡导尊孔,读经,只就这偌大古旧的城圈中“至圣先师”的庙殿看来,荒烟,蔓草,真变做“空山古刹”。偶来的游人对于这阔大而荒凉破败的建筑物有何感动?

  何况所谓苏州向来是士大夫的出产地:明末的党社人物,与清代的状元,宰相,固有多少不同,然而属于尊孔读经的主流却是一样,现在呢?……仕宦阶级与田主身份同做了时代的没落者?

  所以巍峨的孔庙变成了“空山古刹”并不希奇,你任管到那个城中看看,差不了多少。

  虽然尊孔,读经,还在口舌中,文字上叫得响亮,写得分明。

  我们从西面又转到甚么范公祠,白公祠,那些没了门扇缺了窗棂的矮屋子旁边,看见几个工人正在葺补塌落的外垣。这不是大规模科学化的建造摩天楼,小孩子慢步挑着砖,灰,年老人吸着旱烟筒,那态度与工作的疏散,正与剥落得不象红色的泥污墙的颜色相调合。

  我们在大门外的草丛中立了一会,很悦耳地也还有几声鸟鸣,微微丝雨洒到身上,颇感到春寒的料峭。

  雨中,我们离开了这所“古刹”。

  一九三六,四月末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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