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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赣江上》冯至

美文阅读网越时代围观:更新时间:2015-10-03 09:35:03
在贛江上

  馮至

  在贛江上,從贛州到萬安,是一段艱難的水程。船一不小心,便會觸到礁石上。多麽精明的船夫,到這裏也不敢信托自己,不能不舍掉幾元錢,請一位本地以領船爲業的人,把整個的船交在他的手裏。這人看這段江水好似他祖傳下來的一塊田,一所房屋,水裏塊塊的礁石無不熟識;他站在船尾,把住舵,讓船躲避着礁石,宛轉自如,像是蛇在草裏一般靈活。等到危險的區域過去了;他便在一個适當的地方下了船,向你說聲“發财”。

  我們從贛江上了船,正是十月底的小陽天氣,順水又吹着南風,兩個半天的功夫,便走了不少的路程。但到下午三點多鍾,風向改變了,風勢也越來越緊,領船的人把船舵放下,說;“前面就是天柱灘,黃泉路;今天停在這裏吧。”從這話裏聽來,大半是前邊的灘過于險惡,他雖然精于這一帶的情形,也難保這隻風裏的船不觸在礁石上。尤其是顧名思義,天柱灘,黃泉路,這些名稱實在使人有些懔然。

  才四點鍾,太陽還高高的,船便泊了岸,船夫抛下了錨。四下一望,沒有村莊。大家在船裏蜷伏了多半天,跳下來,同往常一樣,這是深深地呼吸幾下,全身感到輕快。不過這次既看不見村莊,水上也沒有鄰船,一片沙地接連着沒有樹木的荒山,不管同船的孩子們怎樣在沙上跳躍,可是風勢更緊了,天空也變得不那樣晴朗,心裏總有些無名的恐懼:水裏嶙峋的礁石好像都無情地挺出水面一般。

  我個人呢。妻在贛州病了兩個月,現在在這小船裏,她也隻是躺着,不能坐起。當她病得最重,不省人事的那幾天,我坐在病榻旁,摸着她冰涼的手,好像被她牽引着,到陰影的國度裏旅行了一番。這時她的身體雖然一天天地健康起來,可是她的言談動作,有時還使我起一種渺茫的感覺。我在沙地上繞了兩個圈子,山河是這般沉靜,便沒精打采地回到船上去了。

  “這是什麽地方?”她問。

  “沒有村莊,不知道這地方叫作什麽。”

  …………

  風吹着水,水激動着船,天空将圓未圓的月被浮雲遮去。同船的孩子們最先睡着了。我也在此起伏不定的幻想裏忘卻這周圍的小世界。

  睡了不久,好像自己迷失在一座森林裏,焦躁地尋不到出路,遠遠卻聽見有人在講話。等到我意識明了,覺得身在船上的時候,樹林化作風聲,而講話的聲音卻依然在耳,這一個荒涼的地方那裏會有人聲呢?這時同船的K君輕輕咳嗽了一下。

  “我們鄰近停着小船嗎?”我小聲問。

  “不遠的地方好像看見過一隻,”K君說。“你聽,有人在講話,好像是在岸上。”

  “現在已經十二點半了─—”K君擦着一枝火柴,看了表,說出這句話,更加增加我的疑慮。

  此外全船的人們還是沉沉地睡着。

  我也懷着但願無事的僥幸心理又入了半睡狀态。不知過了多少分鍾,船上的狗大聲的吠起來了;船上的人都被狗驚醒,而遠遠的講話聲音不但沒有停住,反倒越聽越近。我想,這真有些溪跷了。

  船上的狗吠,船外的語聲,兩方面都不停息;又隔了一些時,勇敢的K君披起衣服悄悄地走出船艙。這時全船的人都驚醒着,屏息無聲,隻有些悉索的動作:人人盡可能地把身邊一點重要的物件,往不爲人注意的地方放:柴堆裏,爐灰裏,艙篷的隙縫裏……大家安排好了,靜候着一件非常的事。

  前後都是灘,風把船拘在這裏,不能進也不能退,好像是在個魔術師手裏。我守着大病初愈的妻,不知做什麽事才好。忽然黑暗的船艙出現了一道光,是外邊河上從艙篷縫裏射進來的;這光慢慢地移動,從艙前移到艙後,分明是那河上放光的物體從我們船後已移到船頭了。這光在船艙後消逝了不久,又有一道光射到艙前,仍然是那樣的移動。

  全船在靜默裏騷動着,妻的心房跳動得很快,隻是小孩子們睡得沉沉地。

  K君走進來了,輕輕地說,遠遠兩隻劃子,一隻在前,一隻在後,船頭都燃着一堆火,從我們的船旁劃過。每支劃子上坐着兩個人,這不是窺探我們船上的虛實嗎?

  我聽了K君的話,也走到艙外。暗銀色的月光照徹山川,兩團火光在急流的水上越走越遠了。這是他們去報告他們的夥伴呢,還是探明了船上的人多,沒有敢下手呢?

  我望着那兩切火光,盡在發呆,狗吠停止了,劃子上的語聲也聽不見了。除去這滿船的猜疑和恐懼外,面前是個非人間的、廣漠的、原始般的世界。

  最後船夫走到我身邊;他大半被這滿船客人的騷動攪得不能安靜地躺在被裏了。他說,不要怕,這地方一向是平靜的。

  “那麽夜裏這兩隻劃子是作什麽的呢?”

  “那是捉魚的。白天江上來往的船隻多,不便捉魚。夜靜了,正是捉魚的好時候。魚見了火光便都跟随着火光聚攏起來;你看,那兩隻劃子的下面不知有多少魚呢……”

  我恍然大悟,頓時想到“漁火”兩個字。

  …………

  第二天早晨,風住了,船剛要起錨,對岸劃來一隻劃子,上邊有兩個漁夫。他們好像是慰問我們昨夜的虛驚,賣給我們兩條又肥又美的鳜魚。

  妻,幼年生長在海邊,慣于魚蝦,對着這歡蹦亂跳的魚,臉上浮現出病後的第一次健康的微笑。

  一九三九年寫于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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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赣江上

  冯至

  在赣江上,从赣州到万安,是一段艰难的水程。船一不小心,便会触到礁石上。多么精明的船夫,到这里也不敢信托自己,不能不舍掉几元钱,请一位本地以领船为业的人,把整个的船交在他的手里。这人看这段江水好似他祖传下来的一块田,一所房屋,水里块块的礁石无不熟识;他站在船尾,把住舵,让船躲避着礁石,宛转自如,像是蛇在草里一般灵活。等到危险的区域过去了;他便在一个适当的地方下了船,向你说声“发财”。

  我们从赣江上了船,正是十月底的小阳天气,顺水又吹着南风,两个半天的功夫,便走了不少的路程。但到下午三点多钟,风向改变了,风势也越来越紧,领船的人把船舵放下,说;“前面就是天柱滩,黄泉路;今天停在这里吧。”从这话里听来,大半是前边的滩过于险恶,他虽然精于这一带的情形,也难保这只风里的船不触在礁石上。尤其是顾名思义,天柱滩,黄泉路,这些名称实在使人有些懔然。

  才四点钟,太阳还高高的,船便泊了岸,船夫抛下了锚。四下一望,没有村庄。大家在船里蜷伏了多半天,跳下来,同往常一样,这是深深地呼吸几下,全身感到轻快。不过这次既看不见村庄,水上也没有邻船,一片沙地接连着没有树木的荒山,不管同船的孩子们怎样在沙上跳跃,可是风势更紧了,天空也变得不那样晴朗,心里总有些无名的恐惧:水里嶙峋的礁石好像都无情地挺出水面一般。

  我个人呢。妻在赣州病了两个月,现在在这小船里,她也只是躺着,不能坐起。当她病得最重,不省人事的那几天,我坐在病榻旁,摸着她冰凉的手,好像被她牵引着,到阴影的国度里旅行了一番。这时她的身体虽然一天天地健康起来,可是她的言谈动作,有时还使我起一种渺茫的感觉。我在沙地上绕了两个圈子,山河是这般沉静,便没精打采地回到船上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没有村庄,不知道这地方叫作什么。”

  …………

  风吹着水,水激动着船,天空将圆未圆的月被浮云遮去。同船的孩子们最先睡着了。我也在此起伏不定的幻想里忘却这周围的小世界。

  睡了不久,好像自己迷失在一座森林里,焦躁地寻不到出路,远远却听见有人在讲话。等到我意识明了,觉得身在船上的时候,树林化作风声,而讲话的声音却依然在耳,这一个荒凉的地方那里会有人声呢?这时同船的K君轻轻咳嗽了一下。

  “我们邻近停着小船吗?”我小声问。

  “不远的地方好像看见过一只,”K君说。“你听,有人在讲话,好像是在岸上。”

  “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K君擦着一枝火柴,看了表,说出这句话,更加增加我的疑虑。

  此外全船的人们还是沉沉地睡着。

  我也怀着但愿无事的侥幸心理又入了半睡状态。不知过了多少分钟,船上的狗大声的吠起来了;船上的人都被狗惊醒,而远远的讲话声音不但没有停住,反倒越听越近。我想,这真有些溪跷了。

  船上的狗吠,船外的语声,两方面都不停息;又隔了一些时,勇敢的K君披起衣服悄悄地走出船舱。这时全船的人都惊醒着,屏息无声,只有些悉索的动作:人人尽可能地把身边一点重要的物件,往不为人注意的地方放:柴堆里,炉灰里,舱篷的隙缝里……大家安排好了,静候着一件非常的事。

  前后都是滩,风把船拘在这里,不能进也不能退,好像是在个魔术师手里。我守着大病初愈的妻,不知做什么事才好。忽然黑暗的船舱出现了一道光,是外边河上从舱篷缝里射进来的;这光慢慢地移动,从舱前移到舱后,分明是那河上放光的物体从我们船后已移到船头了。这光在船舱后消逝了不久,又有一道光射到舱前,仍然是那样的移动。

  全船在静默里骚动着,妻的心房跳动得很快,只是小孩子们睡得沉沉地。

  K君走进来了,轻轻地说,远远两只划子,一只在前,一只在后,船头都燃着一堆火,从我们的船旁划过。每支划子上坐着两个人,这不是窥探我们船上的虚实吗?

  我听了K君的话,也走到舱外。暗银色的月光照彻山川,两团火光在急流的水上越走越远了。这是他们去报告他们的伙伴呢,还是探明了船上的人多,没有敢下手呢?

  我望着那两切火光,尽在发呆,狗吠停止了,划子上的语声也听不见了。除去这满船的猜疑和恐惧外,面前是个非人间的、广漠的、原始般的世界。

  最后船夫走到我身边;他大半被这满船客人的骚动搅得不能安静地躺在被里了。他说,不要怕,这地方一向是平静的。

  “那么夜里这两只划子是作什么的呢?”

  “那是捉鱼的。白天江上来往的船只多,不便捉鱼。夜静了,正是捉鱼的好时候。鱼见了火光便都跟随着火光聚拢起来;你看,那两只划子的下面不知有多少鱼呢……”

  我恍然大悟,顿时想到“渔火”两个字。

  …………

  第二天早晨,风住了,船刚要起锚,对岸划来一只划子,上边有两个渔夫。他们好像是慰问我们昨夜的虚惊,卖给我们两条又肥又美的鳜鱼。

  妻,幼年生长在海边,惯于鱼虾,对着这欢蹦乱跳的鱼,脸上浮现出病后的第一次健康的微笑。

  一九三九年写于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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