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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窠围的夜》沈从文

美文阅读网星球逃亡围观:更新时间:2015-10-30 14:44:00
鴨窠圍的夜

  沈從文

  天快黃昏時落了一陣雪子,不久就停了。天氣真冷,在寒氣中一切都仿佛結了冰。便是空氣,也像快要凍結的樣子。我包定的那一隻小船,在天空大抱撇着雪子時已泊了岸,從桃源縣沿河而上這已是第五個夜晚。着情形晚上還會有風有雪,故船泊岸達時候便從各處挑選好地方。沿岸除了某一處有片沙¥宜于泊船以外,其餘地方全是黛色如屋的大岩石。石頭既然那麽大,船又那麽小,我們都希望尋覓得到一個能作小船風雪屏障,同時要上岸又還方便的處所。凡是可以泊船的地方早已被當地漁船占去了。小船上的水手,把船上下各處撐去,鋼鑽頭敲打着沿岸大石頭,發出好聽的聲音,結果這隻小船,還是不能不同許多大小船隻一樣,在正當泊船處插了篙子,把當作錨頭用的石碇抛到沙上去,盡那行将來到的風雪,攤派到這隻船上。

  這地方是個長潭的轉折處,兩岸是高大壁立千丈的山,山頭上長着小小竹子,長年翠色逼人。這時節兩山隻剩餘一抹深黑,賴天空微明爲畫出一個輪廓。但在黃昏裏看來如一種奇迹的,卻是兩岸高處去水已三十丈上下的吊腳樓。這些房子莫不俨然懸挂在半空中,借着黃昏的餘光,還可以把這希奇的樓房形體,看得出出個大略。這些房子同沿河一分房子有個共通相似處,便是從結晶構上說來,處處顯出對于木材的浪花費。房屋子既在半山上,不用那麽多木料,便不能成爲房子嗎?半山上也用吊腳步樓形式,這形式不必須的嗎?然而這條河水的大宗出口是木料,木材比石塊還不值價。因此,即或是河水永遠長不到處,吊腳樓房子依然存在,似乎也不應當有何惹眼驚奇了。但沿河因爲有了這些樓房,長年與流水鬥争的水手,寄身船中枯悶成疾的旅行者,以及其它過路人,卻有了落腳處了。這些人的疲勞與寂寞是從這些房子中可以一律解除的。地方既好看,也好玩。

  河面大小船隻泊定後,莫不點了小小的油燈,拉了篷。各個船上皆在後艙燒了火,用鐵鼎罐煮紅米飯。飯焖熟後,又換鍋子熬油,嘩的把菜蔬倒進熱鍋裏去。一切齊全了,各人蹲在艙板上三碗五碗把腹中填滿後,天已夜了。水手們怕冷怕動的。收拾碗盞後,就莫不在艙板上攤開了被蓋,把身體鑽進那個預先卷成一筒又冷又濕的硬棉被裏去休息。至于那些想喝一杯的,發了煙瘾得靠靠燈,船上煙灰又翻盡了的,或一無所爲,隻是不甘寂寞,好事好玩想到岸上去烤烤火談談天的,便莫不提了桅燈,或燃一段廢纜子,搖晃着從船頭跳上了岸,從一堆石頭間的小路徑,爬到半山上吊腳樓房子那邊去,找尋自己的熟人,找尋自己的熟地。陌生人自然也有來到這條河中來到這種吊腳樓房子裏的時節,但一到地,在火堆旁小柏樹凳上一坐,便是陌生人,即刻也就可以稱爲熟人鄉親了。

  這河邊兩岸除了停泊有上下行的大小船隻三十左右以外,還有無數在日前趁融雪漲水放下形體大小不一的木筏。較小的木筏,上面供給人住宿過夜的棚子也不見,一到了碼頭,便各自上岸找住處去了。大一些的木筏呢,則有房屋,有船隻,有小小菜園與養豬養雞栅欄了還有女眷和小孩子。

  黑夜占領了全個河面對,還可以看到木筏上的火光,吊腳樓窗口的燈光,以及上岸下船在河岸大石間飄忽動人的火炬紅光。這時節岸上船上都有人說話,吊腳摟上且有婦人在黯淡燈光下唱小曲的聲音,每次唱完一支小曲時,就有人笑嚷。什麽人家吊腳樓下有匹小羊叫,固執而且柔和的聲音,使人聽來覺得憂郁。我心中想着,“這一定是從别一處牽來的,另外一個地方,那小畜生的母親,一定也那麽固執的鳴着吧。”算算日子,再過十一天便過年了。“小畜生明不明白隻能在這個世界上活過十天八天?明白也罷,不明白也罷,這小畜生是爲了過年而趕來,應在這個地方死去的。此後固執而又柔和的聲音,将在我耳邊永遠不會消失。我黨得憂郁起來了。我仿佛觸着了世界上一點東西,看明白了這世界上一點東西,心裏軟和得很。

  但我不能這樣子打發這個長夜。我把我的想象,追随了一個唱曲對清中夾沙的婦女聲音,到她的身邊去了。于是仿佛看到了一個床鋪,下面是草薦,上面攤了一床用舊帆布或别的舊貨做成髒而又硬的棉被,擱在床正中被單上面的是一個長方木托盤,盤中有一把小茶盞,一個小煙盒,一支煙槍,一塊小石頭,一盞燈。盤邊躺着一個人在燒煙。唱曲子的婦人,或是袖了手捏着自己的膀子站在吃煙者的面前,或是靠在男子對面的床頭,爲客人燒煙。房子分兩進,前面臨街,地是土地,後面臨河,便是所謂吊腳樓了。這些人房子窗口既一面臨河,可以憑了窗口呼喊河下船中人,當船上人過了瘾,胡鬧已夠,下船時,或者尚有些事情囑托,或有其他原因,一個晃着火炬停頓在大石間,一個便憑立在窗口,“大你記着,船下行時又來。”“好,我來的,我記着的。”“你見了順順就說:會呢,完了;孩子大牛呢,腳膝骨好了。細粉帶三斤。”“記得到,記得到,大娘你放心,我見了順順大爺就說:會呢,完了。大牛呢,好了。細粉來三斤,冰糖來三斤。”“楊氏,楊氏,一共四吊七,莫錯賬!”“是的,放心呵,你說四吊七就四吊七,年三十夜莫會要你多的!你自己記着就了!”這樣那樣的說着,我一一都可聽到,而且一面還可以聽着黑暗中某一處咩咩的羊鳴。我明白這些回船的人是上岸吃過去時“葷煙”了的。

  我還估計得出,這些人不吃“葷煙”,上岸時隻去烤烤火的,到了那些屋子裏時,便多數隻在臨街那一面鋪子裏。這時節天氣太冷,大門必已上好了,屋裏一隅或點了小小油燈,屋中土地上必就地掘了湴蓟馉t膛,燒了些樹根柴聲。火光煜煜,且時時刻刻爆炸着一種難于形容的聲音。火旁矮板凳上坐有船上人,木筏上人,有對河住家用的熟人。且有雖爲天所厭棄還不自棄年過七十的老婦人,閉着眼睛蜷成一團蹲在火邊,悄悄的從大袖筒裏取出一片薯幹或一枚紅棗,塞到嘴裏去咀嚼。有穿着肮髒身體瘦弱的孩子,手擦着眼睛傍着火旁的母親打盹。屋主人有爲退伍的老軍人,有翻船背叩睦纤郑袉紊砉褘D,借着火光燈光,可以看得出這屋中的大略情形,三堵木板壁上,一面必有個供奉祖宗的神龛,神龛下空處或另一面,必貼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紅白名片。這些名片倘若有那些好事者加以注意,用小油燈照着,去仔細檢查檢查,便可以發現許多動人的名銜,軍隊上的連附。上士,一等兵,商號中的管事,當地的團總,保正,催租吏,以及照例姓滕的船主,洪江的木牌商人,與其他各行各業人物,無所不有。這是近一二十年來經過此地若幹人中一小部分的題名錄。這些人各用一種不同的生活,來到這個地方且同樣的來到這些屋子裏,坐在火邊或靠近床邊,逗留過若幹時間。這些人離開了此地後,在另一世界裏還是繼續活下去,但除了同自己的生活圈子中人發生關系以外,與一同在這個世界上其他的,卻仿佛便毫無關系可言了。他們如今也許早已死掉了;水淹死的,槍打死的,被外妻用砒霜謿⒌模欢@些名片卻依然将好好的保留下去。也許有些人已成了富人名人,成了當地的小軍閥;這些名片卻仍然寫着催租人,上士等等的銜頭。......除了這些名片,那屋子裏是不是還有比它更引人注意的東西呢?鋸子,小撈兜,香煙大畫片,裝幹栗子的口袋,……[!--empirenews.page--]

  提起這些問題時使人心中很激動。我到船頭上去眺望了一陣,河面靜靜的,木筏上火光小了,船上的燈光已很少了,遠近一切隻能借着水面微光看出個大略情形。另外于處的吊腳樓上,又有了婦人唱小曲的聲音,燈光搖搖不定,且有猜拳聲音。我估計那些燈光是同聲音所在處,不是木筏上的牌頭在取樂,就是水手們不商人在喝酒。婦人排長指上說不定還戴了水手特别爲從常德府捎帶來的鍍金戒指,一面唱曲一面把那隻手理着鬓角,多動人的一幅畫圖!我認識他們的哀樂,這一切我也有份。看他們在那裏把每個日子打發下去,也是眼淚也是笑,離我雖那麽遠,同時又與我那麽相近兩年。這正是同讀一篇描寫西伯利亞的農人生活動人作品一樣,使人掩卷引起無言的哀戚。我如今隻用想象去領味這些人生活的表面姿态,卻用過去一分經驗,接觸着了這種人的靈魂。

  羊還固執的鳴着。遠處不知什麽地方有鑼鼓聲音,那一定是某個人家禳土酬神還願巫師的鑼鼓。聲音所在處必有火¥與九品蠟照耀争輝。眩目火光下必有頭包紅布的老巫師獨立兒旋風舞,門上架上有黃錢,平地有裝滿了谷米的平鬥。有新宰的豬羊伏在木架上,頭上插着小小五色紙旗。有行将爲巫師用口把頭咬下的活生公雞,縛了雙腳與翼翅,在土壇邊無可奈何的躺卧。主人鍋竈邊則熱了滿鍋豬血稀粥,竈中正火光熊熊。

  鄰近一隻在船上,水手們已靜靜的睡下了,隻剩餘一個人吸着煙,有時時刻刻把煙管敲着船舷。也像聽着吊腳樓的聲音,爲那點聲音所激動,引起種種聯想,忽然按捺自己不住了,隻聽到他輕輕的罵着野話,擦了支自來火,點上一段廢纜,跳上岸往吊腳樓那裏去了。他在岸上大石間走動時,火光便從船篷空處漏進我的船中。也是同樣的情形吧,在一隻裝載棉軍服向上行駛的船上,泊到同樣的岸邊,躺在成束成捆的軍服上面,夜既太長,水手們愛玩牌的各蹲坐在艙板上小油燈光下玩天九,唾既不成,便胡亂穿了兩套棉軍服,空手上岸,借着石塊間還未融盡殘雪返照的微光,二直向高岸上有何光處走去。到了街上,除了從人家門罅裏露出的燈光成一條長線橫卧着,此外一無所有。在計算中以爲應可見到的小攤上成堆的花生,用哈德門長煙盒裝着幹癟癟的小橘子,切成小方塊的片糖,以及在燈光下看守攤子把眉毛扯得極細的婦人(這些婦人無事可作時還會在燈光下做點針線的),如今什麽也沒有,既不敢冒昧闖進一個人家裏面去,便隻好又回轉河邊船上了。但上山時向燈光凝聚處走去,方向不會錯誤。下河時可糟了。糊糊塗塗在大石小石間走了許久,且大聲喊着,才走近自己所坐的一隻船。上船時,兩腳全是泥,剛攀上船舷還不及脫鞋落艙,就有人在棉被中大喊:”夥計哥子們,脫鞋呀!”把鞋脫了還不即睡,便鑲到水手身旁去看牌,一直看到半夜,──十五年前自己的事,在這樣地方溫習起來,使人對命吒械绞煮@異。我懂得那個忽然獨自跑上岸去的人,爲什麽上去的理由!

  等了一會,鄰船上對那人還不口到他自己的船上來,我明白他所得的必比我多了一些。我想聽聽他回來時,是不是也像别的船上人,有一個婦人在吊腳樓窗口喊叫他。許多人都陸續國到船上了,這人卻沒有下船。我記起:“柏子”。但是同樣是水上人,一個那麽快樂的趕到岸上去,一個是那麽寂寞的跟着别人後面走上岸去,到了那些地方,情形不會同柏子一樣,也是很顯然的事了。

  爲了我想聽聽那人人上船時那點推篷聲音,我打算着,在一切聲音全已安靜時,我仍然不能睡覺。我等待那點聲音。大約到午夜十二點,水面上卻起了另外一種聲音。仿佛鼓聲,也仿佛汽油船馬達轉動聲,聲音慢慢的近了,可是慢慢的又遠了。像是一個有魔力的歌唱,單純到不可比方,也便是那種固執的單調,以及單調的延長,使一個身臨其境的人,想用一組文字去捕捉那點聲音,以及捕捉在那長潭深夜一個人爲那聲音所迷惑時節的心情,實近于一種徒勞無功的努力。那點聲音使我不得不再從那個業已用被單塞好原空罅的艙門,到船頭去搜索它的來源。河面一片紅光,古怪聲音也就從紅光一面掠水而來。原來日裏隐藏在大岩石下的一些小漁船,在半夜前早已靜悄悄的下了攔江網。到了半夜,把一個從船頭伸在水面的鐵兜,盛上燃着熊熊烈火的油柴,一面用木棒槌有節奏的敲着船舷各處漂去。身在水中見了火光而來與受了柝聲吃驚的四竄的魚類,便在這種情形中觸了網,成爲漁人的俘虜。當他人把這種捕魚方法叫“趕白”。

  一切光,一切聲音,到這時節已爲黑夜所撫慰而安靜了,隻有水面上那一分紅光與那一派聲音。那種聲音與光明,正爲着水中的魚和水面的漁人生存的搏戰,已在這河面上存在了若幹年,且将在接連而來的每個夜晚依然繼續存在。我弄明白了,回到艙中以後,依然默聽着那個單調的聲音。我所看到的仿佛是一種原始人與自然戰争的情景。那聲音,那火光,都近于原始人類的戰争,把我帶到四五千年那個“過去”時間裏去。

  不知在什麽時候開始落了很大的雪,船上人細語着,我心想,第二天我一定可以看到鄰船上那個人上船時節,在岸邊雪地上留下那一行足迹,那寂寞的足迹,事實上我卻不曾見到,因爲第二天到我醒來時,小船已離開那個泊船處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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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窠围的夜

  沈从文

  天快黄昏时落了一阵雪子,不久就停了。天气真冷,在寒气中一切都仿佛结了冰。便是空气,也像快要冻结的样子。我包定的那一只小船,在天空大抱撇着雪子时已泊了岸,从桃源县沿河而上这已是第五个夜晚。着情形晚上还会有风有雪,故船泊岸达时候便从各处挑选好地方。沿岸除了某一处有片沙¥宜于泊船以外,其余地方全是黛色如屋的大岩石。石头既然那么大,船又那么小,我们都希望寻觅得到一个能作小船风雪屏障,同时要上岸又还方便的处所。凡是可以泊船的地方早已被当地渔船占去了。小船上的水手,把船上下各处撑去,钢钻头敲打着沿岸大石头,发出好听的声音,结果这只小船,还是不能不同许多大小船只一样,在正当泊船处插了篙子,把当作锚头用的石碇抛到沙上去,尽那行将来到的风雪,摊派到这只船上。

  这地方是个长潭的转折处,两岸是高大壁立千丈的山,山头上长着小小竹子,长年翠色逼人。这时节两山只剩余一抹深黑,赖天空微明为画出一个轮廓。但在黄昏里看来如一种奇迹的,却是两岸高处去水已三十丈上下的吊脚楼。这些房子莫不俨然悬挂在半空中,借着黄昏的余光,还可以把这希奇的楼房形体,看得出出个大略。这些房子同沿河一分房子有个共通相似处,便是从结晶构上说来,处处显出对于木材的浪花费。房屋子既在半山上,不用那么多木料,便不能成为房子吗?半山上也用吊脚步楼形式,这形式不必须的吗?然而这条河水的大宗出口是木料,木材比石块还不值价。因此,即或是河水永远长不到处,吊脚楼房子依然存在,似乎也不应当有何惹眼惊奇了。但沿河因为有了这些楼房,长年与流水斗争的水手,寄身船中枯闷成疾的旅行者,以及其它过路人,却有了落脚处了。这些人的疲劳与寂寞是从这些房子中可以一律解除的。地方既好看,也好玩。

  河面大小船只泊定后,莫不点了小小的油灯,拉了篷。各个船上皆在后舱烧了火,用铁鼎罐煮红米饭。饭焖熟后,又换锅子熬油,哗的把菜蔬倒进热锅里去。一切齐全了,各人蹲在舱板上三碗五碗把腹中填满后,天已夜了。水手们怕冷怕动的。收拾碗盏后,就莫不在舱板上摊开了被盖,把身体钻进那个预先卷成一筒又冷又湿的硬棉被里去休息。至于那些想喝一杯的,发了烟瘾得靠靠灯,船上烟灰又翻尽了的,或一无所为,只是不甘寂寞,好事好玩想到岸上去烤烤火谈谈天的,便莫不提了桅灯,或燃一段废缆子,摇晃着从船头跳上了岸,从一堆石头间的小路径,爬到半山上吊脚楼房子那边去,找寻自己的熟人,找寻自己的熟地。陌生人自然也有来到这条河中来到这种吊脚楼房子里的时节,但一到地,在火堆旁小柏树凳上一坐,便是陌生人,即刻也就可以称为熟人乡亲了。

  这河边两岸除了停泊有上下行的大小船只三十左右以外,还有无数在日前趁融雪涨水放下形体大小不一的木筏。较小的木筏,上面供给人住宿过夜的棚子也不见,一到了码头,便各自上岸找住处去了。大一些的木筏呢,则有房屋,有船只,有小小菜园与养猪养鸡栅栏了还有女眷和小孩子。

  黑夜占领了全个河面对,还可以看到木筏上的火光,吊脚楼窗口的灯光,以及上岸下船在河岸大石间飘忽动人的火炬红光。这时节岸上船上都有人说话,吊脚搂上且有妇人在黯淡灯光下唱小曲的声音,每次唱完一支小曲时,就有人笑嚷。什么人家吊脚楼下有匹小羊叫,固执而且柔和的声音,使人听来觉得忧郁。我心中想着,“这一定是从别一处牵来的,另外一个地方,那小畜生的母亲,一定也那么固执的鸣着吧。”算算日子,再过十一天便过年了。“小畜生明不明白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十天八天?明白也罢,不明白也罢,这小畜生是为了过年而赶来,应在这个地方死去的。此后固执而又柔和的声音,将在我耳边永远不会消失。我党得忧郁起来了。我仿佛触着了世界上一点东西,看明白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心里软和得很。

  但我不能这样子打发这个长夜。我把我的想象,追随了一个唱曲对清中夹沙的妇女声音,到她的身边去了。于是仿佛看到了一个床铺,下面是草荐,上面摊了一床用旧帆布或别的旧货做成脏而又硬的棉被,搁在床正中被单上面的是一个长方木托盘,盘中有一把小茶盏,一个小烟盒,一支烟枪,一块小石头,一盏灯。盘边躺着一个人在烧烟。唱曲子的妇人,或是袖了手捏着自己的膀子站在吃烟者的面前,或是靠在男子对面的床头,为客人烧烟。房子分两进,前面临街,地是土地,后面临河,便是所谓吊脚楼了。这些人房子窗口既一面临河,可以凭了窗口呼喊河下船中人,当船上人过了瘾,胡闹已够,下船时,或者尚有些事情嘱托,或有其他原因,一个晃着火炬停顿在大石间,一个便凭立在窗口,“大你记着,船下行时又来。”“好,我来的,我记着的。”“你见了顺顺就说:会呢,完了;孩子大牛呢,脚膝骨好了。细粉带三斤。”“记得到,记得到,大娘你放心,我见了顺顺大爷就说:会呢,完了。大牛呢,好了。细粉来三斤,冰糖来三斤。”“杨氏,杨氏,一共四吊七,莫错账!”“是的,放心呵,你说四吊七就四吊七,年三十夜莫会要你多的!你自己记着就了!”这样那样的说着,我一一都可听到,而且一面还可以听着黑暗中某一处咩咩的羊鸣。我明白这些回船的人是上岸吃过去时“荤烟”了的。

  我还估计得出,这些人不吃“荤烟”,上岸时只去烤烤火的,到了那些屋子里时,便多数只在临街那一面铺子里。这时节天气太冷,大门必已上好了,屋里一隅或点了小小油灯,屋中土地上必就地掘了浅凹火炉膛,烧了些树根柴声。火光煜煜,且时时刻刻爆炸着一种难于形容的声音。火旁矮板凳上坐有船上人,木筏上人,有对河住家用的熟人。且有虽为天所厌弃还不自弃年过七十的老妇人,闭着眼睛蜷成一团蹲在火边,悄悄的从大袖筒里取出一片薯干或一枚红枣,塞到嘴里去咀嚼。有穿着肮脏身体瘦弱的孩子,手擦着眼睛傍着火旁的母亲打盹。屋主人有为退伍的老军人,有翻船背运的老水手,有单身寡妇,借着火光灯光,可以看得出这屋中的大略情形,三堵木板壁上,一面必有个供奉祖宗的神龛,神龛下空处或另一面,必贴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红白名片。这些名片倘若有那些好事者加以注意,用小油灯照着,去仔细检查检查,便可以发现许多动人的名衔,军队上的连附。上士,一等兵,商号中的管事,当地的团总,保正,催租吏,以及照例姓滕的船主,洪江的木牌商人,与其他各行各业人物,无所不有。这是近一二十年来经过此地若干人中一小部分的题名录。这些人各用一种不同的生活,来到这个地方且同样的来到这些屋子里,坐在火边或靠近床边,逗留过若干时间。这些人离开了此地后,在另一世界里还是继续活下去,但除了同自己的生活圈子中人发生关系以外,与一同在这个世界上其他的,却仿佛便毫无关系可言了。他们如今也许早已死掉了;水淹死的,枪打死的,被外妻用砒霜谋杀的,然而这些名片却依然将好好的保留下去。也许有些人已成了富人名人,成了当地的小军阀;这些名片却仍然写着催租人,上士等等的衔头。......除了这些名片,那屋子里是不是还有比它更引人注意的东西呢?锯子,小捞兜,香烟大画片,装干栗子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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