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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丰子恺

美文阅读网政界人生围观:更新时间:2015-10-20 14:42:34


  豐子恺

  從南京的朋友家裏回到南京的旅館裏,又從南京的旅館裏回到杭州的别寓裏,又從杭州的别寓裏回到石門灣的緣緣堂本宅裏,每次起一種感想,逐記如下。

  當在南京的朋友家裏的時候,我很高興。因爲主人是我的老朋友。我們在少年時代曾經共數晨夕。後來爲生活而勞燕分飛,雖然大家形骸老了些,心情冷了些。态度板了些,說話空了些,然而心的底裏的一點靈火大家還保存着,常在談話之中互相露示。這使得我們的會晤異常親熱。加之主人的物質生活程度的高低同我的相仿佛,家庭設備也同我的相類似。我平日所需要的:一毛大洋一兩的茶葉,聽頭的大美麗香煙,有人供給開水的熱水壺,随手可取的牙簽,适體的藤椅,光度恰好的小窗,他家裏都有,使我坐在他的書房裏感覺同坐在自己的書房裏相似。加之他的夫人善于招待,對于客人表示真盏囊笄冢^無優待的虐待。優待的虐待,是我在作客中常常受到兩頂頂可怕的。例如拿了不到半寸長的火柴來爲我點香煙,弄得大家倉皇失措,我的胡須幾被燒去;把我所不歡喜吃的菜蔬堆在我的飯碗上,使我無法下著;強奪我的飯碗去添飯,使我吃得停食;藏過我的行囊。使我不得告辭。這種招待,即使出于找猓谖艺J爲是逐客令,統稱之爲優待的虐待。這回我所住的人家的夫人,全無此種惡習,但把不缺乏的香煙自來火放在你能自由取得的地方面并不用自來火燒你的胡須;但把精緻的菜蔬擺在你能自由挾取的地方,飯桶擺在你能自由添取的地方,而并不勉強你吃;但在你告辭的時光表示找獾耐炝簦⒉槐O禁。這在我認爲是最找獾膬灤_@使得我非常高興。英語稱勿客氣日athome。我在這主人家裏作客,真同athome一樣。所以非常高興。

  然而這究竟不是我的home,飯後談了一會,我惦記起我的旅館來。我在旅館,可以自由行住坐卧,可以自由差使我的茶房,可以憑法币之力而自由滿足我的要求。比較起受主人家款待的作客生活來,究竟更爲自由。我在旅館要住四五天,比較起一飯就告别的作客生活來,究竟更爲永久。因此,主人的書房的屋裏雖然布置妥貼,主人的招待雖然殷勤周至,但在我總覺得不安心。所謂\"涼亭雖好,不是久居之所\"。飯後談了一會。我就告别回家。這所謂\"家\",就是我的旅館。

  當我從朋友家回到了旅館裏的時候,覺得很适意。因爲這旅館在各點上是稱我心的。第一,它的價錢還便宜,沒有大規模的練相,像形式醜惡而不适坐卧的紅木椅,花樣難看而火氣十足的銅床,工本浩大而不合實用、不堪入目的工藝品,我統稱之爲大規模的笨相。造出這種笨相來的人,頭腦和眼光很短小,而法币很多。像暴發的富翁,無知的巨商,升官發财的軍鬧,即是其例。要看這種采相,可以訪問他們的家。我的旅館價既便宜,其設備當然不豐。即使也有笨相--像家具形式的醜惡,房間布置的不妥,壁上裝飾的唐突,茶壺茶杯的不可愛--都是小規模的笨相,比較起大規模的笨相來,猶似五十步比百步,終究差好些,至少不使人感覺暴珍天物,冤哉柱也。第二,我的茶房很老實,我國旅館時不給我脫外衣,我洗面時不給我絞手巾,我吸香煙時不給我擦自來火,我叫他做事時不喊\"是--是--\",這使我覺得很自由,起居生活同在家裏相差不多。因爲我家裏也有這麽老實的一位男工,我就不妨把茶房當作自己的工人。第三,住在旅館裏沒有人招待,一切行動都随我意。出門不必對人鞠躬說\"再會\",歸來也沒有人同我寒睛。早晨起來不必向人道\"早安\",晚上就寝的遲早也不受别人的牽累。在朋友家作客,雖然也很安樂,總不及住旅館的自由:看見他家裏的人,總得想出幾句話來說說,不好不去睬他。臉孔上即使不必硬作笑容,也總要裝得和悅一點,不好對他們板臉孔。板臉孔,好像是一種兇相。但我覺得是最自在最舒服的一種表情。我自己覺得,平日獨自閉居在家裏的房間裏讀書,寫作的時候,臉孔的表情總是嚴肅的,極難得有獨笑或獨樂的時光。若拿這種獨居時的表情移用在交際應酬的座上,别人一定當我有所不快,在板臉孔。據我推想,這一定不止我一人如此。最漂亮的交際家,巧言令色之徒,回到自己家裏,或房間裏,甚或眠床裏,也許要用雙手揉一揉臉孔,恢複顔面上的表情筋肉的疲勞,然後板着臉孔皺着眉頭回想日間的事,考慮明口的戰略。可知無論何人,交際應酬中的臉孔多少總有些不自然,其表情筋肉多少總有些兒吃刀。最自然,最舒服的,隻有板着臉孔獨居的對候。所以,我在孤癖發作的時候,覺得住旅館比在朋友家作客更自在而舒服。

  然而,旅館究竟不是我的家,住了幾天,我惦記起我杭州的别離來。

  在那裏有我自己的什用器物,有我自己的書籍丈具,還有我自己雇請着的工人。比較起借用旅館的器物,對付旅館的茶房來,究競更爲自由;比較起小住四五天就離去的旅館生活來,究竟更爲永久。因此,我睡在旅館的眠床上似覺有些浮動;坐在旅館的椅子上似覺有些不穩;用旅館的毛巾似覺有些隔膜。雖然這房間的主權完全屬我,我的心底裏總有些兒不安。住了四五天,我就算帳回家。這所謂家,就是我的别離。

  當我從南京的旅館回到了杭州的别寓裏的時候,覺得很自在。我年來在故鄉的家裏蟄居太久,環境看得厭了,趣味枯乏,心情郁結。就到離家鄉還近而花樣較多的杭州來暫作一下寓公,藉此改換環境,調節趣味。趣味,在我是生活上一種重要的養料,其重要幾近于面包。别人都在爲了獲得面包而犧牲趣味,或者爲了堆積法币而抑制趣味。我現在幸而沒有走上這兩種行徑,還可省下半隻面包來換得一點趣味。

  因此,這寓所猶似我的第二的家。在這裏沒有作客時的拘束,也沒有住旅館時的不安心。我可以吩咐我的工人做點我所喜歡的家常素萊,夜飯時間放學歸來的一子一女共吃。我可以叫我的工人相幫我,把房間的布置改過一下,新一新氣象。飯後睡前,我可以開一開蓄音機,聽聽新買來的幾張蓄音片。窗前燈下,我可以在自己的書桌上讀我所愛讀的書,寫我所願寫的稿。月底雖然也要付房錢,但價目遠不似旅館這麽貴,買賣式遠不及旅館這麽明顯。雖然也可以合算每天房錢幾角幾分。但因每月一付,相隔時間太長,住房子同付房錢就好像不相聯關的兩件事,或者房錢仿佛白付,而房子仿佛自住。因有此種種情形,我從旅館回到寓中覺得非常自然。

  然而,寓所究竟不是我的本宅。每逢起了倦遊的心情的時候,我便惦記起故鄉的緣緣堂來。在那裏有我故鄉的環境,有我關切的親友,有我自己的房于,有我自己的書齋,有我手種的芭蕉、櫻桃和葡萄,比較起租别人的房子,使用簡單的器具來,窨更爲自由;比較起暫作借住,随時可以解租的寓公生活來,窨更爲永久。我在寓中每逢要在房屋上略加裝修,就覺得要考慮。每逢要在庭中種些植物,也覺得不安心,因而思念起故鄉的家來。犧牲這些裝修和植物,倒還在其次。能否長久享用這些設備,卻是我所顧慮的。我睡在寓中的床上雖然沒有感覺像旅館裏那樣浮動,坐在離中的椅上雖然沒有感覺像旅館裏那樣不穩,但覺得這些家具在寓中隻是擺在地板上的,沒有像家裏的東西那樣固定得同生根一般,這種催遊的心情強盛起來,我就離寓返家。這所謂家,才是我的本宅。[!--empirenews.page--]

  當我從别寓回到了本宅的時候,覺得很安心。主人回來了,芭蕉鞠躬,櫻桃點頭,葡萄棚上特地飄下幾張葉子來表示歡迎。兩個小兒女跑來牽我的衣,老仆忙着打掃房間。老妻忙着燒素菜,故鄉的臭豆腐幹,故鄉的冬菜,故鄉的紅米飯。窗外有故鄉的天空,門外有打着石門灣土自的行人,這些行人差不多個個是認識的。還有各種負販的叫賣聲,這些叫賣聲在我統統是稔熟的。我仿佛從飄搖的舟中登上了陸,如今腳踏實地了。這裏是我的最自由,最永久的本宅,我的歸宿之處,我的家。我從離中回到家中,覺得非常安心。

  但到了夜深人靜,我躺在床上回味上述的種種感想的時候。又不安心起來。我覺得這裏仍不是我的真的本宅,仍不是我的真的歸宿之處,仍不是我的真的家。四大的暫時結合而形成我這身體,無始以來種種因緣相湊合而使我誕生在這地方。偶然的呢?還是非偶然的?若是偶然的,我又何戀戀于這虛幻的身和地?若是非偶然的,誰是造物主呢?我須得尋着了他,向他那裏去找求我的真的本宅,真的歸宿之處,真的家。這樣一想,我現在是負着四大暫時結合的軀殼,而在無始以來種種因緣湊合而成的地方暫住,我是無\"家\"可歸的。既然無\"家\"可歸,就不妨到處爲\"家\"。上述的屢次的不安心,都是我的妄念所生。想到那裏,我很安心地睡着了。

  一九三六年十月甘八日

  摘自: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六日《論語》第一OO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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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子恺

  从南京的朋友家里回到南京的旅馆里,又从南京的旅馆里回到杭州的别寓里,又从杭州的别寓里回到石门湾的缘缘堂本宅里,每次起一种感想,逐记如下。

  当在南京的朋友家里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主人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在少年时代曾经共数晨夕。后来为生活而劳燕分飞,虽然大家形骸老了些,心情冷了些。态度板了些,说话空了些,然而心的底里的一点灵火大家还保存着,常在谈话之中互相露示。这使得我们的会晤异常亲热。加之主人的物质生活程度的高低同我的相仿佛,家庭设备也同我的相类似。我平日所需要的:一毛大洋一两的茶叶,听头的大美丽香烟,有人供给开水的热水壶,随手可取的牙签,适体的藤椅,光度恰好的小窗,他家里都有,使我坐在他的书房里感觉同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相似。加之他的夫人善于招待,对于客人表示真诚的殷勤,而绝无优待的虐待。优待的虐待,是我在作客中常常受到两顶顶可怕的。例如拿了不到半寸长的火柴来为我点香烟,弄得大家仓皇失措,我的胡须几被烧去;把我所不欢喜吃的菜蔬堆在我的饭碗上,使我无法下著;强夺我的饭碗去添饭,使我吃得停食;藏过我的行囊。使我不得告辞。这种招待,即使出于诚意,在我认为是逐客令,统称之为优待的虐待。这回我所住的人家的夫人,全无此种恶习,但把不缺乏的香烟自来火放在你能自由取得的地方面并不用自来火烧你的胡须;但把精致的菜蔬摆在你能自由挟取的地方,饭桶摆在你能自由添取的地方,而并不勉强你吃;但在你告辞的时光表示诚意的挽留,而并不监禁。这在我认为是最诚意的优待。这使得我非常高兴。英语称勿客气日athome。我在这主人家里作客,真同athome一样。所以非常高兴。

  然而这究竟不是我的home,饭后谈了一会,我惦记起我的旅馆来。我在旅馆,可以自由行住坐卧,可以自由差使我的茶房,可以凭法币之力而自由满足我的要求。比较起受主人家款待的作客生活来,究竟更为自由。我在旅馆要住四五天,比较起一饭就告别的作客生活来,究竟更为永久。因此,主人的书房的屋里虽然布置妥贴,主人的招待虽然殷勤周至,但在我总觉得不安心。所谓\"凉亭虽好,不是久居之所\"。饭后谈了一会。我就告别回家。这所谓\"家\",就是我的旅馆。

  当我从朋友家回到了旅馆里的时候,觉得很适意。因为这旅馆在各点上是称我心的。第一,它的价钱还便宜,没有大规模的练相,像形式丑恶而不适坐卧的红木椅,花样难看而火气十足的铜床,工本浩大而不合实用、不堪入目的工艺品,我统称之为大规模的笨相。造出这种笨相来的人,头脑和眼光很短小,而法币很多。像暴发的富翁,无知的巨商,升官发财的军闹,即是其例。要看这种采相,可以访问他们的家。我的旅馆价既便宜,其设备当然不丰。即使也有笨相--像家具形式的丑恶,房间布置的不妥,壁上装饰的唐突,茶壶茶杯的不可爱--都是小规模的笨相,比较起大规模的笨相来,犹似五十步比百步,终究差好些,至少不使人感觉暴珍天物,冤哉柱也。第二,我的茶房很老实,我国旅馆时不给我脱外衣,我洗面时不给我绞手巾,我吸香烟时不给我擦自来火,我叫他做事时不喊\"是--是--\",这使我觉得很自由,起居生活同在家里相差不多。因为我家里也有这么老实的一位男工,我就不妨把茶房当作自己的工人。第三,住在旅馆里没有人招待,一切行动都随我意。出门不必对人鞠躬说\"再会\",归来也没有人同我寒睛。早晨起来不必向人道\"早安\",晚上就寝的迟早也不受别人的牵累。在朋友家作客,虽然也很安乐,总不及住旅馆的自由:看见他家里的人,总得想出几句话来说说,不好不去睬他。脸孔上即使不必硬作笑容,也总要装得和悦一点,不好对他们板脸孔。板脸孔,好像是一种凶相。但我觉得是最自在最舒服的一种表情。我自己觉得,平日独自闭居在家里的房间里读书,写作的时候,脸孔的表情总是严肃的,极难得有独笑或独乐的时光。若拿这种独居时的表情移用在交际应酬的座上,别人一定当我有所不快,在板脸孔。据我推想,这一定不止我一人如此。最漂亮的交际家,巧言令色之徒,回到自己家里,或房间里,甚或眠床里,也许要用双手揉一揉脸孔,恢复颜面上的表情筋肉的疲劳,然后板着脸孔皱着眉头回想日间的事,考虑明口的战略。可知无论何人,交际应酬中的脸孔多少总有些不自然,其表情筋肉多少总有些儿吃刀。最自然,最舒服的,只有板着脸孔独居的对候。所以,我在孤癖发作的时候,觉得住旅馆比在朋友家作客更自在而舒服。

  然而,旅馆究竟不是我的家,住了几天,我惦记起我杭州的别离来。

  在那里有我自己的什用器物,有我自己的书籍丈具,还有我自己雇请着的工人。比较起借用旅馆的器物,对付旅馆的茶房来,究竞更为自由;比较起小住四五天就离去的旅馆生活来,究竟更为永久。因此,我睡在旅馆的眠床上似觉有些浮动;坐在旅馆的椅子上似觉有些不稳;用旅馆的毛巾似觉有些隔膜。虽然这房间的主权完全属我,我的心底里总有些儿不安。住了四五天,我就算帐回家。这所谓家,就是我的别离。

  当我从南京的旅馆回到了杭州的别寓里的时候,觉得很自在。我年来在故乡的家里蛰居太久,环境看得厌了,趣味枯乏,心情郁结。就到离家乡还近而花样较多的杭州来暂作一下寓公,藉此改换环境,调节趣味。趣味,在我是生活上一种重要的养料,其重要几近于面包。别人都在为了获得面包而牺牲趣味,或者为了堆积法币而抑制趣味。我现在幸而没有走上这两种行径,还可省下半只面包来换得一点趣味。

  因此,这寓所犹似我的第二的家。在这里没有作客时的拘束,也没有住旅馆时的不安心。我可以吩咐我的工人做点我所喜欢的家常素莱,夜饭时间放学归来的一子一女共吃。我可以叫我的工人相帮我,把房间的布置改过一下,新一新气象。饭后睡前,我可以开一开蓄音机,听听新买来的几张蓄音片。窗前灯下,我可以在自己的书桌上读我所爱读的书,写我所愿写的稿。月底虽然也要付房钱,但价目远不似旅馆这么贵,买卖式远不及旅馆这么明显。虽然也可以合算每天房钱几角几分。但因每月一付,相隔时间太长,住房子同付房钱就好像不相联关的两件事,或者房钱仿佛白付,而房子仿佛自住。因有此种种情形,我从旅馆回到寓中觉得非常自然。

  然而,寓所究竟不是我的本宅。每逢起了倦游的心情的时候,我便惦记起故乡的缘缘堂来。在那里有我故乡的环境,有我关切的亲友,有我自己的房于,有我自己的书斋,有我手种的芭蕉、樱桃和葡萄,比较起租别人的房子,使用简单的器具来,窨更为自由;比较起暂作借住,随时可以解租的寓公生活来,窨更为永久。我在寓中每逢要在房屋上略加装修,就觉得要考虑。每逢要在庭中种些植物,也觉得不安心,因而思念起故乡的家来。牺牲这些装修和植物,倒还在其次。能否长久享用这些设备,却是我所顾虑的。我睡在寓中的床上虽然没有感觉像旅馆里那样浮动,坐在离中的椅上虽然没有感觉像旅馆里那样不稳,但觉得这些家具在寓中只是摆在地板上的,没有像家里的东西那样固定得同生根一般,这种催游的心情强盛起来,我就离寓返家。这所谓家,才是我的本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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